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山长水阔知何处》作者:宋浩浩【完结】 > 【书香门第】山长水阔知何处.txt

文章简介

作者:宋浩浩 当前章节:15775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8:15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杀杀的狗】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山长水阔知何处

作者:宋浩浩

内容简介:

《山长水阔知何处》在这本别具一格的图书中,作者已颇显大气、豪迈又是抒情浪漫的文字,结合历史文化名人的经典诗词,解读了温庭筠、晏殊、欧阳修、王安石、苏东坡、黄庭坚、周邦彦、李清照、姜白石九位中国文人的曲折命运和他们在历史风雨、困境中表现出来的人格魅力。此书可以说是作者《故国行吟》一书的续篇。这种既是文化散文又似历史小说的文体,闪烁着作者从人文审美角度出发的较为高远的人生感悟和较为敏锐的文化感知,做到了史中有文、文中有史,历史的魅力与文化的厚重,在年轻的作者笔下,化成了一道道韵味悠长的人文风景。

第一部分

引子(1)

三年前的一个傍晚,耳畔涛声阵阵,两岸青山莽莽,我从四川旅行回来,在重庆到宜昌的三峡水道上。我的家乡也有这样的风景,却没有两岸绵延的叠嶂层峦,苏州再美也是宁谧的,放不开气势,连汹涌奔腾几万里的长江到了那,都会知趣地变得舒缓起来,怕打扰了那份江南特有的宁静。小桥流水的衣袖里,自古以来只藏得下几缕莼鲈之思、几片逍遥桃花。惟独眼前,惟独这里,滔滔长流融进了黛山猿啼,巍峨峡口直入青冥长天。汽笛声声,晚风徐徐,夕阳之西是无边暮色,那一方浸润着山河气势与历史沧桑的流霞,已逆着江水的方向,隐隐退去。

明早会到达白帝城。那是个充满诗情和政治隐喻的地方,历代文人游三峡,鲜有人会不在那里系缆登赏,要不就好比去杭州却不看西湖,去西北错过嘉峪关。白帝城,它是去三峡的一个期盼,它象一个历史坐标与文化书签,安稳而长久地伫立在江流之中、浊浪之上,淘尽岁月、洗尽沧桑。我们可以想象,千年前的长江也应该是这种气势,这种色调,沉雄而激越,豪迈而欢畅,可自然美的亘古不变往往是一种恒久的虚空,好了,造物显然比我们更明白这个道理,她一开始就让白帝城横腰耸立,点缀起这茫茫大江。让无数英雄豪杰、士子文人,抛却轻舟后就不忍离去,留下一声声政治重托,一篇篇不朽华章。于是,历史美和山水之美,一下子融合在了一起,变得温润暧昧起来。三峡流水,白帝涛浪,因此也就成了一种象征,它昭示着后世,让他们知道这滚滚滔声里,曾有过多少经邦济世的豪愿和轻舟晨别的诗情。

船身在长江起伏的晚潮里轻轻摆曳,旅客们累了一天,大都已睡去。我独自迎风走上甲板,似乎今夜已难再入眠。船舷栏杆已经退却了白日的温度,象溅起的江水一样清凉,夜航是惬意的,尤其在这大江之上,无论你仰眺繁星点缀的苍穹,还是顺着探照灯的光柱望向山崖,处处都是风景。此时此刻,我忽然觉得游船才是现代社会一个最好的修养隐遁之处,你看,它浮于茫茫大江,起点已过,终点未至,它悠然独立,恰似与世隔绝,山外青山,无限黛色,完全不知城市何在,现代何代,烦嚣与浮躁也一并消失在晚涛江风之中。接着我便不自觉地想起了一位诗人的几句诗行,这位诗人很年轻,却已早早故去:

面对大河我无限惭愧

我年华虚度

空有一身疲倦

诗人当时并没有面对河流,他只是以梦为马,伫立在想象的大河之旁,目送涛浪奔腾不息,叹息年华虚度,一身疲惫。此时此刻默背着他的诗,我却真实地面对着万里长江,身感双重的惭愧。其实不仅是面对大江,面对同样浩瀚的中国文化,我也时常会产生那种惭愧感,像俯身掬起江水,我们能盛满的也永远只是那一小方手掌。在中国文化的这条大河长流前,我们显得那么渺小而微不足道,如一粟沧海,如孤舟大江。

就在这个时候,我有了一种冲动和感悟,是否能将中国文化中一些有代表性的人物,用一种比较新的文体梳理出来。我知道掬水的掌心有限,中国文化之河无限,可这种冲动在起伏有致的江涛声里丝毫没有消匿的痕迹,显得越发强烈。我们也知道,古代许多文人几乎一生都在庙堂,他们大部分的时间离山水比较远,多在贬谪或命运不济时才与山水发生关系,而那个时候可能正是他们最失意无助,情绪最低落的时候,于是山水在他们眼里也有了情致,或含愁、或藏怨、或凝恨,随着一篇篇诗章词赋洒向峻岭大河的同时,也就赋予了山水永恒的人文含义。可以这么说,是山水抚慰和静化了文人,文人也反向烘托渲染了山水。可与山水贴肤接触的一刹那,终究是短暂的,并不能涵括这些文人的一生,他们的人生经历和命运远比想象地更复杂,更多舛。这时我想到了文化小说这一方式,不侧向于山水,亦不偏重于庙堂,只以这些文人的命运为入口展开叙述。比起纯净唯美的山水,他们仕途的环境要险恶地多;比起淡泊无争的僻野荒村,他们的人生要喧嚣忙碌地多,因此山水往往只是他们汰洗凡俗的寄托,只是他们身在庙堂的向往,哪一天这种寄托和向往鲜活地呈现在自己眼前了,诗情便会如江水般洒脱地奔泻开来。

水阔山长,华夏大地还有无数像三峡这样风景优美的地方,它们默默地安座在辽阔的版图之上。它们抚慰着一代又一代的中国文人,让他们寄情为他们疗伤,就这样,在不知不觉里中国文化也得到了它的传承与绵延,这种绵延千年不断,从未止息。

夜已深了,航船正穿越着不知名的峡口,再过几个时辰,它将驶过千年前那位大诗人解缆离开的地方。

水风空落眼前花(1)

当温庭筠决定参加长安的科举考试时,他已快四十岁了。在这之前,他在家乡一直过着读书漫游的悠闲生活。我们常说魏晋人物晚唐诗,这是可以让历代中国文人谈得眉飞色舞的少数几个话题之一,也许这个话题本身就遥指着那久远而特殊的历史背景,才有了无限的韵味,因而值得一代代后人慢慢地去品咂回味。这种味道实际上并没有一个品尽的时候,它恒久而绵远,从一个侧面也说明了这正是乱世的魅力所在。世道之乱,往往是文人之幸。魏晋人物我们不去提他,这里我还是说一说晚唐文人。我们知道晚唐有两位最杰出的诗人,一位是李商隐,在以前的一篇文章中我已写过他,一位则是开头提到的温庭筠。

唐代到了末期,朝政腐败,朋党之争激烈,李商隐这样的人觉得空怀壮志,报国无门,所以一生郁郁,将苦闷深埋在心里,用泣血的诗歌吐露他绝望的哀伤。与他齐名的温庭筠则不然,他并不认同李商隐那种内燃的方式,他的性格外向,不羁而狂放。正是这种性格,让他的人生经历与大多数同时代的文人不同。他必须为狷介不羁付出一生的代价,就仕途和人生来说温庭筠是不幸的,可他又是幸运的,文学史留下了他不朽而绚烂的才情。

温庭筠的家乡在山西并州,也就是现在的太原祁县,他是初唐中书侍郎温彦博的后裔。温彦博是初唐的功臣,官位也不低,可是到了温庭筠这一辈,家道中落,社会地位也已不高,生活更是异常的拮据。不过温庭筠年少时即显出特别的天资,聪明颖悟,尤其擅长诗赋,而且精通音乐,抚琴弄笛无所不精。他的非凡才华随着来到京城而传开了,人们听说古代有人七步成一诗,据说这位温庭筠还要厉害,根本不要走七步,只要八叉手的那一段工夫,诗词就从秀口吐出,前无古人,时无二者。可就是这个名动公卿的温庭筠,在开成四年的这次考试中却未能得中,他只在京兆府以榜副得贡,连省试也未能参加得了。而其中又有着特别的原因,当时宫中的政治斗争非常激烈,文宗所处的晚唐,面临着藩镇割据、党派倾轧,宦官专权三大弊端,有心图治而无力回天,这几大弊端中,尤以宦官仇士良专权为最甚。大和九年宰相李训、王涯和凤翔节度使郑注等实在看不下去仇士良的飞扬跋扈,密谋内外结合,要诛灭宦官集团。他们以宫中一院墙内石榴树会夜降甘露为名,邀请仇士良等人一起去看,乘机诛杀。可仇士良是怎样的人物,这点计谋一下子就被看破了,结果谋杀没成文宗反被他劫持回宫,然后宦官仇士良就对宰相李训王涯等人疯狂倒算反扑,史称“甘露之变”,宰相王涯最后也被宦官所杀,温庭筠对宦官集团的所作所为非常愤慨,为此他还写了好几首诗哀悼被诛的朝廷忠臣。这几首诗传播甚广,最后传到了宦官集团的耳朵里,温庭筠也就颇为他们记恨。到了文宗开成二年的六月,因为杨贤妃的谗害,当时庄恪太子左右的数十人不是被杀就是被逐,温庭筠不知什么原因也受到了这场政治斗争的牵连,也许温庭筠曾与庄恪太子有过交往。开成二年九月,年轻力壮的太子突然暴卒,估计也是杨贤妃子他们所陷害。此后,温庭筠作了一首传扬甚广的《庄恪太子挽诗》,诗中对朝廷阴暗的政治斗争进行了嘲讽讥刺,此事又激起了不小的波澜。温庭筠得罪了这么多人,而且都是得势的贵胄高官,现在没有被直接祸及已是万幸,哪还指望有中举的可能。考试落第之后,扫兴的温庭筠到哪里去呢,他想来想去,选择了一个叫雩县的地方,也就是现在的陕西户县所在。这个地方风景怡人,春兰秋菊,青山莽莽,温庭筠闲居在此甚是悠闲。

在这个地方,温庭筠一住就是两年,这两年里他没有再去参加朝廷的考试,整日浸淫在诗词酬唱之中。温庭筠不是不想去长安,不是不想参加进身的科举考试,可是朝廷的形势暗无天日,杨贤妃那帮人仍忙着肃清太子以前的党羽,温庭筠现在安闲地呆在家里吟诗作画未必不是种明智的选择。虽有青山做伴绿水相枕,这样的日子过长了也慢慢会显得单调,这个时候温庭筠收到了一封来自淮南的书信。写信的人是自己的故友李绅,这位李绅真可谓是旧相识了,温庭筠幼时即已与之相交,现在这位老朋友在淮南做官,而且官职还不小,他邀请温庭筠到南方去看看。两年了,温庭筠没有离开过隐居的地方,现在有人相邀,沿途也可以饱览秀丽的山川,何乐不为,随即回信李绅说愿意南行。

水风空落眼前花(2)

从陕西到淮南有千里之遥,温庭筠走了数月,在这几个月中,他真切地看到了底层百姓的疾苦生活,唐王朝到了这个时候已经风雨飘摇,再也没有了什么盛世景象,看看这乞丐成群,流离失所的场面,不免心酸。那些王公贵胄们在做些什么呢,他们除了为权利争逐,除了会向民间伸手索取苛捐杂税之外,哪还会体味到这些水生火热中的黎民苍生。温庭筠这样的诗人一路竟找不到诗意,文章自然也写不成。他只恨自己不能走上仕途,为这些百姓分担苦痛,可现实是残酷的,至少到目前为止,他的应试做官之途还没走通。这一路走来,温庭筠从未忘记去凭吊遗迹,到了邳县,他想到有一处地方值得去看看,那便是汉末陈琳之墓。陈琳是建安七子之一,是当时极有名气的名士,擅长章表书记,起初为大将军何进的主簿,曾向何进献过诛灭宦官的计策,但却没被采纳,之后他还以自己的那支如橼巨笔为袁绍起草过讨伐曹操的檄文。袁绍兵败后,曹操不计前嫌,起用了这位才华横溢的陈琳,并且予以重任,此后曹操许多的军国书檄便多出自陈琳之手。温庭筠了解他的这段历史,不过以前的那种了解只是在书册之中,如今见到了陈琳之墓,更是百感交集,此时还是一介书生的温庭筠怎能不羡慕起他来:

曾于青史见遗文,今日飘蓬过此坟。

词客有灵应识我,霸才无主始怜君。

石麟埋没藏春草,铜雀荒凉对暮云。

莫怪临风倍惆怅,欲将书剑学从军。

——《过陈琳墓》

这样雄劲苍凉的诗出自素以婉约著称的温庭筠之手,后人也许难以相信,但这个时候确实是这样,温庭筠对人生仕途还是充满憧憬和希冀的,因为他还没有踏上仕途,还没有接受宦海波浪的颠簸,还没有尝到世态的炎凉和人生的艰辛。他来到了陈琳的墓前,心里免不了产生一丝崇敬和钦慕之情,他在诗中以君我之称来对话,分明是想和这些前贤交流倾吐,他甚至觉得要是陈琳灵下有知,必会真正地了解我这个飘蓬之士,了解一个怀才不遇者的酸楚。异代尚能同心,而现世的知音却为何如此难寻,这教他又如何不惆怅感慨。才子皆善怨,温庭筠如此寄托遥深,黯然神伤,正是因为他有着生不逢时、年华虚度的感怀,在陈琳墓前,温庭筠长叹一声,举目望去,只见斜阳一片、荒草萋萋。

温庭筠从邳州继续南行,李绅在淮南已等了他这位好朋友好久,所幸邳州离目的地已不是太遥远,温庭筠下扬州过淮阴——淮阴这个地方温庭筠早就想来了,因为这里是韩信的故里,温庭筠不但崇敬陈琳这样的文士,也特别钦羡韩信这些建立功业的雄杰。可是到了淮阴,温庭筠走遍四野都未曾寻访到韩信的半点遗迹,时间早已将历史消磨得难以辨认,在客栈,温庭筠却意外地遇到了一位弱冠少年。这位少年从小也饱读诗书,温庭筠见他气宇喧昂,谈吐不凡,颇象年少时的自己,顿生好感。而这位少年,也从温庭筠的口音中辨识出,他只是个过客不是本地人,然而气质儒雅,也必是才学之士。少年当然不会料到,眼前的这位中年长辈,就是后来词坛的一代宗师温庭筠。温庭筠和这位书生意气的少年把酒言欢,纵论文章词赋,高唱吟唱,真是难得一对忘年知音:

江海相逢客恨多,秋风叶下洞庭波。

酒酣夜别淮阴市,月照高楼一曲歌。

——《赠少年》

江湖浪迹而有片刻幸会,本是人生快意之事,可是这种幸会之后终有一别。在这个秋风萧瑟的夜晚,临别前,温庭筠铺开纸张,执笔挥洒,赠诗一首给这位少年,少年接过这首墨迹未干的诗文,眼眶湿润。酒酣夜别淮阴市,这分明是寄托怀抱的勉励之话,韩信当年受辱一时却能振作奋起。温庭筠显然是在鼓励眼前的少年以后在人生之路上一路走好,不过他又何尝不是勉励自己重新振作起来。任外面秋风起浪、落叶萧萧,这对忘年知己再次登上高楼,遥对明月,畅饮最后一杯,就此道别,明日便将天涯各方。

温庭筠终于到了淮南,淮南此处青山巍峨,风光迤俪,初见此景便觉不虚此行。李绅见到老朋友,当然免不了会设宴接风,他们畅饮低吟,暂时忘却了周遭的烦恼和仕途的艰辛。言语之间,温庭筠对李绅羡慕万分,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现在自己连个进士的身份都没获得,别说一官半职了。但是李绅呢,他虽然仕途畅达,可宦海的波浪也让他苦不堪言,此时老朋友来了,也就有了倾吐的对象,他把这些年来遇到的许多辛酸事说给温庭筠听,而温庭筠则把沿路以及长安城的情况也告诉给眼前的这位老朋友。他们把酒言欢、评议朝政、针砭人物,好不痛快。接下来的时日,李绅在处理政务的闲暇之时领着这位老朋友,游览了淮南的许多名山楼阁。过了一段时间,李绅觉得每天的公务太过于繁杂琐碎,他便征求老友温庭筠的意见,问他是否愿意帮着自己处理一些闲暇的公文事务。温庭筠到淮南早饱览了壮丽山川,见到了多年前的故友,再无它求,本也觉得长时间在这住会不会给李绅造成打扰。现在有个处理公文的机会,那么正好,凭借温庭筠满腹的才华,再琐碎的事也能得心应手,轻松应付。

水风空落眼前花(3)

淮南再好,终有离开的时候。朝廷又要举行科考了,温庭筠想回去试试。游山玩水并没有彻底消磨他的进取之心,对于科考他是又憎又爱,更多的是一种无可奈何,这也是为当时社会氛围所逼。在古代,进士衔是步入官场最起码的敲门砖。温庭筠作别李绅,又沿着几年前的原路,返回长安。

他来到久违了的长安,长安城中许多人素闻温庭筠的才华,尤其一些附弄风雅的纨绔子弟,纷纷愿和他结交,这种结交说白了就是让温庭筠陪他们混迹酒市,赌博畅饮终日酣醉,然后等他醒来时索取诗词书画。当他们知道温庭筠不单会吟诗作画,还精通音乐会吹奏管弦时,便把他拉到柔糜的烟花之地。那些卖艺的红粉佳人,那些妩媚的舞姿,动人的音乐,让温庭筠和他的朋友们迷醉其中,吟唱痛饮。所以不出几日,长安城的一些文人就知道那个“不检点”的温庭筠回来了,温庭筠才不在乎这些,流言碎语虽然庞杂,但终不能改去才子倜傥风流的本性,巷议街论尽管刻薄,却不能消磨寄慨诗词的才情,让他们去说吧,温庭筠宁愿在浓艳香软的醉意中等着科考的临近。

考场上,温庭筠那支健笔如流水行云,凭借他的才思,区区几道小题算什么,不一会工夫就把自己的试卷答完了。旁边的一些考生早认出了临坐的是大名鼎鼎的温庭筠,有几位和温庭筠更是有过酒席酬唱的交情,可是这些人哪有温庭筠的才情,看着试官出的抠门题目空咬笔头,眉头深锁,硬是写不出来。他们中有好几位挤眉弄眼,示意正庸懒地准备伏案睡觉的温庭筠,让他快速地写份答卷,然后递过去。温庭筠见这几位都脸熟,而自己实在也空得没事做,何况救人以急本是好事,于是用笔蘸了蘸快干了的墨汁,在几张稿纸上又挥洒起来,一会工夫,就帮这几个人写好了答卷,甚至有几位连他们的姓名温庭筠都填写好了,等着监考的试官转头时递了出去。那几位得了温庭筠试卷的考生纷纷欣喜若狂,高枕无忧,在交卷前也睡了起来。

科考才完,他们纷纷酬谢温庭筠,酬谢的方式当然还是宴请,温庭筠也乐得在酒席间观舞畅饮,自在逍遥。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许是温庭筠本身名气太大,他考场救人的事,多多少少传到了一些主持考试的朝廷官员耳朵中。临到放榜,奇怪的事发生了,温庭筠看来看去竟没发现自己的名字,而被自己救的人中却有几位高中进士,这真是天大的笑话,温庭筠也禁不住大笑了出来。

这是何等离谱的事,但这样的事确实发生了,试官们没有录取温庭筠,一来因为他们觉得温庭筠的“品行”不端,整日混迹酒市,还落了不少考场作弊救人的“恶”名声。再加上以前为“甘露之变”和庄恪太子写的几首诗文,不知道得罪了多少小人。可见这次不中仍是理所当然,情理之中,温庭筠当然知道这些,苦笑一声也就作罢。不过历代读书人都有一个通病,再怎么蔑视和鄙夷科考,他们都是不会彻底放弃的,因为那确实是唯一一条进身之路,温庭筠这次又失败了,可以下次再考,不过他可不打算这几年还考,他得休息休息,科举在他眼中确切地说已是种“不放弃的消遣”了。在温庭筠的才华面前,这种死板的选拔机制,顿时显得那么渺小和拙劣。

温庭筠决定再次应试,是在大中九年,离上次考试已过了八九年。这八九年中温庭筠除了畅游大好河山以外,许多时间都是在以前隐居的乡间度过的。这次考试的主试官是一个叫沈询的人,他早就听说过温庭筠放浪不羁的脾气,对他科考帮人作弊之事也有所耳闻,这次见到温庭筠也报了名,便准备对他“特殊对待”。进考场时,搜身检查,这是所有考生都要做的,温庭筠也不例外,例外的是主考官沈询把温庭筠叫到自己帘前单独考试,意在监视。沈询的想法是,你温庭筠不是仰仗自己才高么,不是会帮人作弊写文章么,不是有着“救数人”的光荣称号么,现在让你一个人呆着,看你怎么把文章传给别人,这样你总能乖乖地考试了吧。主考官的这个对策其实到也很正常,他不想因为温庭筠一人的作弊而影响了科考惹怒了龙颜,把自己为之奋斗了几十年的乌纱帽给丢了。不过,他实在不了解温庭筠,温庭筠是怎样的人,他一向恃才放旷、不羁狷介,你沈询让我单独考试算什么意思,当着这么多考生的面,不是羞辱我么,何况谁看见我帮人作弊了。加上历次考试都被人为地删选下来,心里本身就觉得气愤不已。而且,现在自己已是个五十五岁须发皆白的老头了,让外面一群年轻士子看着,我温庭筠还有何面目?再说单独入帘考试这也是无先例的事,为什么要从我这开先例,不是欺负我么?温庭筠憋了这一肚子气,正没地方发呢,现在正好借势大闹起来,沈询被闹得焦头烂额又无可奈何,眼看着场屋要大乱了,只能向温庭筠妥协,这样他才答应坐下来考试。这次考试温庭筠窝了一肚子火,你不是不让我帮人作弊么,我偏偏要帮他们答几份考卷出来,偏偏让你们这群考官抓不到。据说下笔千言文才飞扬的温庭筠,在这次沈询主持的“看管森严”的考试中,仍神不知鬼不觉地救了八个人。

水风空落眼前花(4)

这次考试的结果可想而知。沈询他们一群主考官对温庭筠早已恨得咬牙切齿,怎会再让他及第。温庭筠也早知道自己年纪已大,而且那帮考官也不会再让自己中进士,哪怕你文章写得再好。或者也可以说温庭筠早明白了这个原因,才故意把考场闹翻的,这叫不闹白不闹,反正就那么一次。相信温庭筠每每想到这事就会得意地笑出来。自此,温庭筠便绝意科考,不再去涉足那腐朽丑陋的名利场了。但这时间要消磨,接下去温庭筠总要想个事做,再去淮南,那路太遥远,还是到长安城郊找个风景绝佳处隐居罢,闲暇时可以寄情山水。

这一日,坐不住的温庭筠便来到了长安北门郊外的咸阳桥,他早就听朋友说过春夏之交的时节,这一带的景色非常怡人,诸般美景中尤以咸阳桥闻名。那些朋友告诉他,要是遇到艳阳高照的春日,桥边的景色只能看得三分,只有在春雨迷濛时踏访,才能一睹清虚朦胧的绝佳景致。咸阳桥在渭水之上,贯穿着整个西北的通道,是名副其实的交通要冲,古往今来,这座桥见证了无数的悲欢离合存亡兴废,一幕幕历史和人生的悲剧在这里落幕又启幕,散发着沧桑厚重的历史韵味。温庭筠是个怀古恋旧之人,他来到这里,选择在这个丝雨绵绵情调十足的日子。郁结的心情让眼前的美景驱散得不知去处,烟雨迷离间隐约可见几叶扁舟,舟上则是披蓑散发的垂钓者:

咸阳桥上雨如悬

万点空蒙隔钓船

还似洞庭春水色

晓云将入岳阳天

——《咸阳值雨》

好一个洞庭春水色,温庭筠由眼前的渭水联想到了年轻时曾去过的岳阳洞庭,也许正是那烟雨空濛之感,才让他突然忆及。离渭水千里之遥的洞庭湖乃海内巨浸,气蒸波撼、势吞云天,而温庭筠眼前的晓云好象是要驮载着接天的水气飘进岳阳城。还有这平静淡雅的渭河碧波,多象巴陵湖畔的云容水色,两处壮观的景象何等的相似。不过,这只是温庭筠触景生情的想象罢了,洞庭终在远方而不可及。可及的还是那几位悠闲的钓客,在水墨画似的背景里,温庭筠注意了他们好久。温庭筠看着看着入了神,对他们好生羡慕,这些钓客居然比自己还要悠闲洒脱,一支竹竿一身蓑衣,独钓春江,这种恬淡的境界让温庭筠顿然彻悟,面对这种大自在,以前自己那一丁点为人称道的洒脱便显得如此逼仄寒窘。

此次春夏之游让他感叹万千,从咸阳桥回到居地没多久,本想在郊外平平静静地生活却又意外收到了一位朝廷官员的宴请,这位朝廷官员欣赏他的才华,而且多年前俩人就是很好的朋友,温庭筠接到请柬后没有拒绝的道理,再加上自己也好久没去京城了。至于这位朝廷官员的大名,大家实在很熟悉,他便是那大名鼎鼎的相国令狐绹,也就是与李商隐从小一起长大的那位,而他的父亲便是大名鼎鼎的令狐楚。令狐绹可已非当年的书生,现在可谓权倾一时,令狐家族的社会地位也是如日中天,达到了最鼎盛的时期。温庭筠被宴请完全是因为他的文才,这是不容质疑的,令狐绹也曾敬佩过李商隐,但终因一些政治路线的不同而分道扬镳,在他眼里李商隐是个忘恩背义之人,所以越到后来越没好印象。而温庭筠则不然,他与自己没什么过从,令狐绹与之结交也完全是为了附庸风雅。

令狐家果然气派,温庭筠一进门就感觉到了,这是怎样一个花园式的院子,远处亭台轩榭,眼前则是鸣鸟游鱼,侍者环立,作为坐上宾的温庭筠被引领到令狐家的书房,这位权倾一时的相国公正在书房研墨习字修身养性,见温庭筠一到连忙上前招呼,他们可真是老朋友了,要是掐指一算,相交已不下十年。

温庭筠当然明白这些贵胄高官,肯屈尊宴请自己这样一个没有功名的人,一定是有事相求,不过他不说出来,既然你令狐绹客气地请自己做客,那么就安分地做好客人,至于什么事情令狐绹肯定会自己说出来的,也无须提前多问。席间,令狐绹关心地问起温庭筠这几年的生活如何,是否拮据,说以后要是有困难可以随时找自己,都是老朋友了不要见外,温庭筠心想你有事求我就快说吧,磨磨蹭蹭做甚。觥筹交错了半天,大家都醉意朦胧了,令狐绹才说出关键的事情。原来现在的唐宣宗喜欢唱词,尤其爱唱《菩萨蛮》,令狐绹想讨好唐宣宗,多给他写些词作,可是诗词的事做不了假,自己才力不逮实在难写出让皇帝满意的东西,那么他想了半天想到了温庭筠,也只有他这个词名远扬的花间鼻祖才能胜任。温庭筠突然明白,原来你堂堂相国宴请自己也是为了“作弊”,自己写好了词,冠他令狐的名字呈送宣宗皇帝?想到着温庭筠就窃笑了起来,可见你这个进士出生的令狐相国腹内竟是草莽,又天生一副媚骨,没有才学还要硬撑着送诗词讨好皇帝。温庭筠看得出令狐绹那急切的心情,他恨不得酒席上就能拿到自己的词作,见此情状,温庭筠只能答应说一会去书房写几首给他,这样令狐绹便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水风空落眼前花(5)

酒过三巡,温庭筠在侍者的搀扶引领下,来到了令狐家的书房,侍者都知道相国的书房平时不是一般的客人能进的,显然今天眼前这位醉意朦胧的老者来头不小。一进书房,令狐绹便吩咐侍者端上茶水后全部退去,他有话要和温庭筠说。这时,令狐绹帮温庭筠研起墨铺起纸来,堂堂相国俨然变成了书童。温庭筠抬头遥望窗外,若有所思,突然执笔挥洒,一首琅琅上口、文采飞扬的《菩萨蛮》写就了,令狐绹欣喜不已,爱不释手。突然令狐绹想起一事没交代温庭筠,于是对他说我们是多年的老朋友了,绝非一朝一夕之交,大家都知根知底,要是别人问起你此事,一定不能说,就说这首《菩萨蛮》是我自己写了呈送皇上的如何?温庭筠早料到他会这么恬不知耻地说,但谁叫他令狐绹是自己的朋友呢,答应只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泄露出去。

可是令狐绹过于聪明,他不知道他这个相国能管住国家大事,能权倾天下管住所有朝廷官员,独独管不住别人的嘴,尤其是温庭筠这样的狷介放旷之士,把秘密泄露出去是早晚的事。过了不久,令狐绹拿着温庭筠写的词,呈给了宣宗皇帝,皇帝读过之后连连赞叹,忙吩咐有司谱出曲子,平时闲暇便吟唱玩味,心里直叹这个令狐绹不单是个难得的良相,还是文章圣手呢,他哪里知道这等浓艳香软绮丽精美的《菩萨蛮》是出自那个落拓的温庭筠之手。赢得了皇帝赞赏,令狐绹当然高兴得要命,现在他得意得几乎也真认为那首词就是自己写就的了,他心里乐颠颠地觉得只要温庭筠不说,谁知道?因此,这时到有些感激起温庭筠来,看来老朋友就是够意思,帮了自己大忙。可恰恰出乎令狐绹的预料,温庭筠这样的不羁之士怎会憋得住话。这不,在和朋友的闲谈中就不小心泄露了出去,说时下流行的、宣宗皇帝也爱唱的某首《菩萨蛮》不是令狐绹所写,而是出自我的手笔,这些朋友听后一片哗然,说原来是这样一回事,怪不得我们读着就诧异,心想令狐绹从没有写过这样的好词啊,怎么突然成了填词圣手了,难道天上会掉下好词来,而且偏偏掉进他们令狐家?士大夫之间的讥笑传到了令狐绹的耳朵里,这让他这个堂堂一品大员羞愧不已,而这事要单单只是落个面子也就罢了,万一传到了皇帝耳朵里还不得落个欺君罔上的罪名,越想越气,这个温庭筠真是不识抬举,居然背后拆台。令狐绹对温庭筠的不满表现在了平时的交往中,说你温庭筠有时真不晓进退、不知分寸,越是这样温庭筠心里也就越看不起他,难道你令狐绹弄虚作假还有理了。

过结归过结,朋友还是要做,说开了也就好了。一次温庭筠和一些文士受到邀请,又来到令狐府上喝酒,没过多久哪知宣宗皇帝也散步来了,见如此多的才士,一时来了兴致。令狐绹知道皇帝来了,赶忙和这些文人前去迎驾,宣宗问贵府这么热闹,在做什么呀。令狐绹如实汇报,说是文人雅客、吟诗赋词而已。宣宗皇帝见眼前这些文人,也便起了雅兴,说我到有一个对子,上联中有三个字,下联相应的三个字一直对不上,不知道你们这些雅士文人有没有谁能对上啊。显然令狐绹是第一个对不出,不过他最积极,第一个站出去让皇上尽管说出上联吧,好象自己极有把握似的。宣宗的上联中有三字是“金步摇”, 令狐绹听都没听过,一时愣在那里,哪想得出下联。其他文士也面面相觑,不知如何答对,这时温庭筠微笑着说出“玉条脱”三个字,宣宗一听不禁大叹,对得好,竟然如此工整。一时对眼前这人刮目相看,问起姓名才知道是大名鼎鼎的温庭筠,赞扬之情不禁露于言表。

皇帝突然问起温庭筠现在在朝廷任什么职务,他不知道这位有着凌云健笔的老者连进士都没中过,在宣宗的潜意识里这个才士至少也该是翰林学士了吧。温庭筠则如实相告,宣宗不禁大为惊讶,原来这位才学满腹却双鬓微白的温庭筠连个功名都没有,一直做着别人的幕僚,心想那帮主持科举选拔的官员做什么去了,那些吏部的官员又做什么去了?

皇帝走后,令狐绹对温庭筠抢在他前面对出下联极为不满,然后问他刚才和宣宗皇帝对的对子是什么意思,怎么我从来没听过出处。温庭筠心想你令狐绹整日忙于政治当然不知道多少典故。告诉他说,这个典故是出自《南华经》,并说这个《南华经》不是什么僻书,极容易找到,相国您在闲暇之余完全可以拿来看看,言外之意当然是说你令狐绹虽然做官是内行书却没读过几本,令狐绹自然听得出话中的隐意,越想越气。

水风空落眼前花(6)

离开令狐府邸,温庭筠知道这位相国朋友已彻底地对自己不满了,不满就不满,随他去吧,又不靠他吃饭。还是回到家中依旧吟词作画,在一首写令狐绹的词中,有一句这样说道:“中书省内坐将军。”当时写完温庭筠就笑了,难道不是么,堂堂中书省内坐的哪是个文官,分明是个不读诗书的武将军嘛。也许是这句词写得太形象太确切,令狐绹的顺风耳不知什么时候又听到了,于是大骂温庭筠有才无德。令狐绹骂过李商隐说他忘恩负义,温庭筠没欠他什么,抓不到尾巴,只能说他狷介无行。越是没欠过自己,令狐绹还越气,因为在他身上不能使出对付李商隐的傲然姿态出来。他知道自己文章诗词写不过温庭筠,只能背后大造温庭筠的坏名声。

宣宗皇帝回去后当然还记得那个才思敏捷的温庭筠,本要重用他,至少得赐他个进士头衔,然后再授予个官职。令狐绹知道宣宗的心思后,大说温庭筠的坏话,说此人不堪重用,而且有搅乱科场的“前科”,素为士林文士所诟病,要是他温庭筠也被授予官职那么怎么安抚天下读书人的心,令狐绹的这番话说得宣宗不知所措,最后只是象征性地让吏部授予温庭筠随州县尉的小官职。温庭筠本想绝意科考绝意仕途了,现在朝廷又任命自己南行当差,实在是无趣又无奈。不过吏部的命令还是不能违抗,这也许是个偶然又奇怪的现象,李商隐当初也做过相当于现在公安局长的县尉,文章憎命达果真不假,才倾四海名满天下的两位诗人,宿命似地一生落拓,而象令狐绹这类的无才政客却如日中天,高高在上。

襄阳远隔千里,而明天就要起程了,今夜却又下起雨来,温庭筠听着窗外淅沥的雨声,一阵惆怅不禁涌上心头。他掐指算来自己也已五十又六了,却要独行千里,受命赴任,而且还不是什么大的官职,这样的年纪和身体还能承受得住旅途的艰辛和仕途的磨砺么,他担忧着,思索着,他甚至想过这会不会是诀别,一切都那么未知。夜风袭来,寒意逼人:

玉炉香,红蜡泪,偏照画堂秋思。眉翠薄,鬓云残,夜长衾枕寒。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更漏子》

第二天出门,雨停也了,似乎连天公也知道今日他要远行。他将行李用包裹扎住,背在肩上,骑着家中的那匹老马,翻过门前的青山,向南方走去,南方有多远,没有人能告诉他。只有跃岭翻山,只有踢踏马蹄作伴孤旅。

一日晚上,温庭筠走到了商县东南的商山。这天足足走了百十里地,现在也已深夜,他本打算在幽林中燃起篝火过夜,忽然发现远处竟有一客栈,于是继续牵着疲倦的老马,径直往客栈走去。人迹罕至的荒山,客栈内的旅客可想而知地少,温庭筠这一夜虽然倍感寂寞,却因为有了栖身之所,无须再受寒冻之苦。第二天的清晨,温庭筠便被客栈外响起的铃铛声惊醒,他知道有些旅客已早早骑马起程了。随即他又听到了远处的鸡鸣声,他推开窗子,看见昨夜的月亮还依稀挂在天上,淡淡隐隐,未曾消却。温庭筠起了床,作别了店家,解开系马的缰绳,向远山走去。路上,清晨下榭树的叶片还是那么硕大,仅管霜寒天冻也没凋落,即使干枯了的也仍存留在枝上。至于那些淡雅的枳树,早已迫不及待地开放了白花。应该用不了多久,冬天也会过去,在未到襄阳前会在路上迎来春天,记得家乡春天来到时,回塘水暖,凫雁自得起乐,湖面碧波荡漾。而现在呢,为了远行他乡,只能夜宿荒山。一路奔波,温庭筠有些想家了,故乡杜陵似乎已成了一个越来越远的梦,而眼下,只有晨月荒冈、板桥秋霜:

晨起动征铎,客行悲故乡。

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

榭叶落山路,枳花明驿墙。

因思杜陵梦,凫雁满回塘。

——《商山早行》

这是首让温庭筠颇为得意的诗作,他似乎也没想到,很平常的一次早行远征,很平常的荒冈夜宿,却促成了自己的这篇诗稿。也许晚一些从客栈出发,那依稀的月影也早已退却,板桥的霜露也不见踪影,不早一分也不晚一分,温庭筠骑着那匹忠诚的老马,从商山的幽林间走过,从月影板桥下走过,无意间却为后世留下了这篇优美的诗章,温庭筠的这次早行果然划算。

水风空落眼前花(7)

到襄阳后,温庭筠休整了几日,便走马上任他的“县尉”小职了。当然,按照他的性情,怎会真地做你朝廷的辕下之驹,何况给的官衔又是那么低。温庭筠整日还是以诗书为伴,襄阳此地也有许多名士,他们听说温庭筠来了,本就巴不得与之交游酬唱呢。这下好了,远近名士皆接踵慕名而来,温庭筠的文友酒友因此也越来越多。襄阳一任,温庭筠足足呆了三四年时间。这次他又收到了朋友徐商的邀请,去江东做幕僚,他答应了,到不是因为幕僚比县尉好多少。他只是想见见徐商这多年不见的老朋友。老朋友见着了面,也无需再长留,没做多久,温庭筠便又作别江东,去了淮南。

这个时候他的老朋友令狐绹出镇淮南,温庭筠因为和他以前有些过结,不愿意再去看他,心想你令狐绹不是不可一世的么怎么也有今日。令狐绹当然知道温庭筠也在淮南,而且隔三差五地听到朋友说温庭筠常常消磨在酒肆间,整日烂醉如泥,生活状态并不好。仅管如此,令狐绹也不愿意屈尊去看他,因为他心里也不爽,以前你温庭筠没少奚落得罪过我,看得起你让你保密,填个词给皇帝,你还到处张扬,现在如此潦倒也是自找的。他们互相憋着劲,年纪都一大把了,似乎还谁都不服谁,从这一点上来看到又不失可爱天真。

直到有一天,这种僵局终于打破。温庭筠此人好酒的习惯是改不了的了,这日晚上,他象往常一样喝得醉意朦胧,跌跌撞撞来到淮南的大街上,东西南北俨然已分不清,迷糊中他正慢慢辩识,哪个方向哪条路才是通往自己住地的呢?没走几步便再也坚持不住了,伏着围墙就睡将下去。这时巡逻的兵士见一老头满脸酒气地睡在墙脚,一把想把他拽起来,可是醉酒的人任你怎么拉也拉不起。温庭筠隐约感到有人拽扯他的衣服,酒意上来,怒火中烧,谁这么大胆子敢动我衣服,不要命了,嘴里不自觉地骂起兵士来。在寒风中巡逻了半天的兵士本来就一肚子怨气,现在反到被眼前的醉老头骂成这样,一时气不过来,上去就一巴掌。啪地一声,这巴掌落在了温庭筠的脸上,落在了这位晚唐大词家诗人的脸上,幽默而响亮。

温庭筠脸火辣辣地疼了起来,意识也稍微清醒了些,但一想不对啊,你这兵士凭什么打人,于是一把也扯住巡逻兵的衣襟,两人就这样扭做一团,打起架来。这个莽撞的兵士哪里知道与他打架的老头是谁,两人越打越厉害,引来了不少夜行人的围观。打到两人打不动了,才歇下来,但谁也不服气谁,温庭筠被打掉了一颗牙齿,嘴唇也破了,那兵士也已鼻青脸肿、龇牙咧嘴。兵士以为这老头好欺负,说要带他去衙门,温庭筠说去衙门就去衙门,谁还怕谁。

到了衙门,县官觉得这种芝麻绿豆大的事也来烦他,便推脱不管。最后他们来到了令狐绹面前。令狐绹一看眼前被打断牙齿的人不是老朋友温庭筠么,忍不住笑了出来,这时候温庭筠酒已将醒,眼睛虽然朦胧,但意识已清晰了,知道眼前的正是令狐绹。令狐绹快让温庭筠上坐,兵士没想到这镇守淮南的最高长官居然对刚才被自己打的老头也这么敬重,顿时知道大水冲了龙王庙,不过嘴上还不服软,说温庭筠品行极坏,在街上烂醉如泥还骂骂咧咧,并把自己被打肿的脸凑给令狐绹看。温庭筠坐在一边捂着疼痛的嘴唇也不服气,说他先动手打人,两人又争吵起来,弄得令狐绹既尴尬又好笑。温庭筠希望令狐绹能重重地处罚那兵士,令狐绹并没有这么做,只是将兵士训斥了顿就驱其离去。令狐绹看着眼前落魄的多年前的朋友温庭筠,不禁心里暗笑,没想到狂狷的温庭筠你也有今天。吩咐下属拿来解酒的热茶、治伤的中药,让其服下。两个互相憋屈着较着劲的老朋友,谁也没料到会以这种方式见面。显然这次相见也不会有太多的热络,不然那兵士早被重重处罚了,令狐绹只是设下酒席简单地招待了一下温庭筠。温庭筠要不是因为这事,也不愿意来你令狐府的,所以这顿宴席显得十分尴尬而不自在。

温庭筠走后,令狐绹在给京城朋友的信中,提起了温庭筠的这次落拓遭遇,京城的一些名流文士知道后纷纷以为谈资,说温庭筠在淮南成了狭邪而毫无品行的醉鬼,牙齿都被人打落啦。不知道这话怎么又从京城传到了温庭筠耳朵里,听得他气愤了好几天,他知道这肯定又是那令狐绹传出去的。为此,温庭筠一封封信寄给京城的朋友,说情况并不象流言一样,现在他在淮南很好,不信的话等我回京城给你们看,我温庭筠并没落拓到那种地步,我也不是什么毫无品行之人。上次街上遇到兵士打架的事,也是因为那兵士先动的手,你们不要被小人鼓惑,听信流言。

水风空落眼前花(8)

长安离淮南有千里之遥,年过六旬的温庭筠还是打算回去,游子走得再远,总要回到他的故乡。他做出这个决定是在咸通六年的早春,到了年末他回到长安,随即朝廷不知何故居然又起用了温庭筠,授予的官职是国子监助教。这个官职到适合他,因为凭他的性格也不适合去做官,读书、赋诗、育人则是他的长项。做国子监的老师,可谓是吏部的明察,也是他温庭筠的最佳去处。果不其然,温庭筠在这个任上真是如鱼得水,一两年时间,创作了不少妙词好诗,生活也不再拮据。这不,朝廷看温庭筠能力颇强,一年里成绩斐然,便升其主试国子监。主试官可是不小的官职,把重权交到温庭筠这样有着浓厚书生气的人手里,这是朝廷对他的考验。曾经受过科举之苦的温庭筠,主试起科考来和一般的人不同,你科考不是以文章来最终判定等第么,那我温庭筠也绝对以考生的文章来说话,不徇任何私情。一般人监考,还不是将考生中的亲戚朋友,贵胄皇亲以及他们所推荐的人偷偷录用,缺乏公平和透明度。温庭筠一来就好了,他说“榜三十篇以振公道”。就是说每次考试我们会派人张贴三十篇被判为优秀的文章,给大家观看,以示公证。并且在榜文的右侧,温庭筠用小字补充到: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