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万里,正是踏青的时候,姜夔雇来一叶小舟,停在赤栏桥边。琵琶女也如约来到桥上,他们凭栏依偎,情话绵绵,潺潺清溪通向远方的绿野郊外。姜夔搀扶着琵琶女上了小舟,他随即用桨划着溪水,小舟荡漾而去。琵琶女坐在船尾一曲妙乐,惊动了两岸青翠的柳枝,在春风里摇曳。河边的青草丛也点缀了各色的香花,姜夔顺手将小舟划向岸边,轻轻地摘下几朵,插在了琵琶女的鬓发间。他们俩偎依在了一起,琵琶女搂着琵琶,不再弹奏,姜夔一只手划动着船桨,那木舟又继续向前飘去。
不知道划出了多远,他们在夹着溪流的桃花林中停下,姜夔眯上眼睛,惬意地仰在小船上,听着琵琶女奏出的乐曲,从早晨一直到下午,他们似乎已忘却了时间。直到夕阳跃过了桃林,才将小舟划回。以前琵琶女一直在阁楼中练习曲子,很少有机会出来踏青,这次姜夔的出现,让她领略了爱情的美妙和春天的美好。泊回赤栏桥时已暮色四合,姜夔搀着少女上岸,将她送了回去,两人依依不舍,已经完全爱上了彼此,似乎白天的那点时间根本不够他们互吐衷情。
回首烟波十四桥(2)
从明媚的春日到温热的初夏,他们俩一有空就逛街市或者郊游,直到一日,姜夔说要起程离开合肥去扬州。琵琶女没有料到姜夔会这么突如其来地告诉她,萍水相逢还无几时就要分离,她甚至觉得姜夔有些负心,扬州那么值得去么,那里真的比合肥要好么,琵琶女不得而知。她无法改变姜夔的决定,她只这样认为,既然心上人把决定告诉了自己一定是深思熟虑好的,也就不便强留,只能把伤心默默掩藏在心里。姜夔何尝不难过,一边是自己的初恋,自己的心上人,一边是踏上旅程前曾许诺必须去的扬州,去还是留,这个问题一直以来都煎熬着他,让他难以抉择。现在他决定暂时离开少女,他告诉琵琶少女自己会回来的,在游历了扬州之后。琵琶少女相信姜夔对自己说话时的眼睛,是的,他一定会回来的,那么何不让他去一下扬州,了却了心愿呢。
又是那座小桥,当初的依偎成了现在的别离,两人皆伤心不已:
渐吹尽枝头香絮,是处人家,绿深门户。远浦萦回,暮帆零乱向何许?阅人多矣,谁得似长亭树?树若有情时,不会得青青如此。日暮,望高城不见,只见乱山无数。韦郎去也,怎忘得玉环分付,第一是早早归来,怕红萼无人为主,算空有并刀,难剪离愁千缕。
——《长亭怨慢》
惜别之时,夜色已经来临了,泪眼所及仅是乱山无数,就算有最快的剪刀也剪不断这离愁万缕。琵琶少女克制着自己的悲伤情绪,吩咐姜夔路途保重,要记着早日归来。曲折迂回的淝水东流而逝,琵琶少女的影子已在身后渐渐模糊,但姜夔知道她一定仍站在桥上,翘首望着自己的小船消失在暮色之中。姜夔突然间迷茫了,似乎要去的地方也是个茫然失落的去处,心里空荡荡地一无着落,他甚至不明白刚才怎么忍心与那位少女作别的。扬州未到,合肥却已在身后,江面上那时隐时现的船里,应该都是些羁旅天涯的游子罢。
天明的时候,姜夔的船终于在扬州靠了岸。让姜夔没有想到的是,原本歌舞升平商贾如云的扬州已经破败到这样的境地。此时距金主完颜亮高宗绍兴三十一年胡马窥江已时隔了十六年,扬州在那场浩劫之后黯淡了昔日的繁华。二十四桥边是必去的,姜夔知道这里是晚唐诗人杜牧曾来过的地方,在杜牧那里是荡漾在明月中的桥影和悠扬飘来的箫声,而今桥影仍在箫声何处?还有那平山堂,欧阳修修建它到现在不足百年,却已有毁损,真让人惋惜不已。瘦西湖里没有半点春意,扬州城怎么了,好象已经没了天下三分明月二分独照的豪气,变得异常萎靡,异常萧条。姜夔确实没有料到,扬州竟然会以这样的情状呈现在自己眼前,与其见到如此的扬州,到不如让它静静地躺在印象中,保持昔日的繁华: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扬州慢》
这首词可以说是姜夔一生中最具代表性的, 扬州慢是姜夔自制的词牌,这也正合他此时的心境,他无法欣快起来,眼前的一切都让他惆怅不已。暮色渐起,废池乔木环绕着空城,清角悲吟冷月无声,这是何等萧索的意境,寂寥之中隐含着深深的家国之痛。金兵入城以前的扬州已不可能再复原了,若使杜牧再生,见到这种情景也会黯然落泪。二十四桥仍在,姜夔早已去过,波心依旧荡漾在银色的月华里,桥边长满了红色含愁的芍药。姜夔陷入了迷茫,本来的游兴现在已经消却,也已彻底打消了起先想客居扬州的想法。在这样寂寞的时候,他又想起了合肥那位弹奏琵琶的少女,那位情深意重的少女,想起了他们曾经的誓言,曾经的约定。回到合肥,还是继续漫游?他在扬州犹豫再三,终于决定南下,到湖湘去,那里比起扬州,兴许会少些兵燹之灾。至于合肥的恋人,姜夔相信以后有机会一定能再见。
二
湖湘的自然风光比江南风情大气得多,姜夔一路上写了不少好词,在这里他遇到了当时著名的诗人萧德藻。萧德藻长姜夔好几十岁,字东夫,绍兴年间的进士。这个时候正在湖湘一带做官,年轻的时候向江西诗派的曾幾学过写诗,所以一手的江西体,与范成大、尤袤、陆游等人并称于世,杨万里也敬畏他三分。萧德藻开始也并不知道有姜夔这么一个少年,直到游历到此处后,姜夔才得知萧德藻也任官于此,就携上几卷诗文拜谒了他。这一拜谒不要紧,把萧德藻吓了一跳,一个少年居然有如此老道的诗笔,用他自己的话说写了四十年的诗,到今天才遇到这么一个姜夔。问过了家世,萧德藻一时竟怜悯起眼前这位少年来,不由分说,就将姜夔留在府上,切磋词艺诗技。萧德藻作诗讲究工致,多引经据典,姜夔则自然清新,这让萧德藻羡慕不已。自己多年来都是以后天的学力为诗,而姜夔则纯以先天的气质和才华为诗,清空雅丽,难以仿摹,实在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文学奇才,萧德藻不禁暗自佩服,觉得这个江西少年有朝一日必能扬名于天下。不到半年,爱才的萧德藻就把自己的亲侄女介绍给了姜夔,姜夔本已有心上人,但老师的心意又难以推却,只能应允。萧德藻的这位侄女嫁给姜夔后,照顾着他的起居和饮食,无微不至,此时萧德藻也真正地把姜夔看成了自家人,一些诗法技艺一并传授给他。萧德藻湖湘的任期也结束了,姜夔在这里住了也有一年了,现在他随萧德藻全家一起千里跋涉,把家搬到了太湖之畔的湖州。这是个适合诗人居住的地方,萧德藻的选择极有眼光。东临南宋的京师杭州,北依碧波万倾的太湖,兼得繁华与宁静,姜夔也甚为满意,在这里不知增添了多少诗情,作品自然也不会少。
回首烟波十四桥(3)
时下正是淳熙十三年,宋孝宗执政,他是个锐意恢复的皇帝,即位之初就起用张浚,追复岳飞,发动过几次抗金战争。南宋现在虽然偏安一隅,不过也偏安得有板有眼,北方的军事力量隔着江与南宋僵持着,不敢贸然地越过雷池。杭州四边自然风平浪静,气象承平,至少已不是南渡之初的风声鹤唳了。姜夔在这里吟诗作词,过着闲散的田园生活,不过作为一名年轻的读书人,科举考试也同样诱惑着他。你看,京城并不远,早上出发傍晚应该就可以赶到,可金榜题名却并非如此容易,姜夔知道自己要做的还有很多,得更加地发奋读书。
萧德藻来湖州后经常也带着姜夔拜访当地的名流学士,这次要拜访的便是南宋中兴四大诗人之一的杨万里。巧得很,杨万里本身也是江西人。年轻时候曾拜南宋名将张浚为师,在政治观点上,他和老师一样,是极力收复北方统一中原的,先后出任过漳州和常州知州,也曾在广东和杭州等地做过多年地方官,最后升为太子侍读,朱熹这些人入朝都是杨万里推荐的,后来因为犯颜直谏的缘故被贬出了京城,现在赋闲在家,整日与田园诗书为伴。他还曾代表南宋,亲自到宋金边界谈判,往来之间多次经过当年两方厮杀的战场,破败的江山社稷让他满目悲凉、感慨万千。他的诗歌创作风格也是从江西诗派而来,不过自己也有所创新,被时人称为“诚斋体”。姜夔这样的后生晚学对于天子之师、名倾天下的诗人杨万里,早已崇敬在心,如今能一见真是三生的幸事。
萧德藻和杨万里可是老朋友了,年轻时候就时常在一起唱和盘桓,此时相见不免老泪纵横,既欣喜又感伤。杨万里注意到了萧德藻后面跟着的一位青年,见他气宇喧昂彬彬有礼,定是萧德藻的门生吧。正当要问时,萧德藻介绍了,这位后生极善填词,是自己的侄女婿,名叫姜夔,祖籍也在江西,今天带过来是让老朋友您给指点指点。姜夔拿出了自己写成的诗词集,恭敬而谦虚地递给了杨万里。杨万里也客气地接过诗文集,当他看到《扬州慢》时颇为诧异,好象以前没有这个词牌名的啊。姜夔看出了杨万里的想法,说这是他游历扬州时自创的词牌名。杨万里随即读完此词,抚须大赞,扬州的萧条与苍凉被开拓到如此意境,即使词坛老手也未必有此功力啊,而且作者居然还是个青年,杨万里再三打量着姜夔,接着又一口气读完了几首诗,皆清新自然,顿觉后生可畏,姜夔也谦虚地说以后要多听取老师您的指点。萧德藻在一旁也觉得颇为得意,毕竟姜夔流落湖湘时是他第一个发现的。说完姜夔的话题,萧德藻和杨万里又聊起了这些年各自的遭遇。杨万里说起他作为接伴使,经过淮河北上时的感伤情景,萧德藻则想起了流落湖湘的寂寞岁月,言语间都不时地流露出对南宋朝廷前途的担忧。接着又说起各自的创作,萧德藻自叹这几年风格无甚变化,而且开玩笑说有姜夔这样极有天资的青年在身边,反而觉得自己不会写诗作词了。杨万里说起自己的创作则颇有兴致,当他告诉老朋友前些日子刚把以前的诗稿全部烧却时,萧德藻惊住了。有些诗人对待手稿真象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怎么忍心全部烧掉呢,杨万里看出了萧德藻和姜夔的疑虑,笑着说现在越来越不满意以前的风格,他说自己要和江西诗风彻底决裂。江西诗派在黄庭坚手里颇有可取之处,但随着模仿者的增加,就落入了局限。杨万里和萧德藻探讨说这样只在字句韵律上着意锻造的风气是写不好诗的,好诗都要从境界上入手。所以现在杨万里学晚唐,晚唐诗虽有颓艳之气,但很自然,是真性情的流露。他们聊了好久,直至暮晚,杨万里亲自在园中摆了一桌家常酒菜招待他们,畅饮至深夜,方划船而归。
这一次杨万里对姜夔留下了极好的印象,觉得他日一定能以词名世,临别时也就答应了姜夔认己为师的请求。收下一个如此有天分的青年,杨万里何乐而不为呢。他告诉萧德藻有时间的话,可以常来叙谈切磋,反正水路也不太远,不过一两个时辰。
接下来的时日,姜夔就可以经常上门请教杨万里了。他自己也觉得幸运,早年在湖湘遇见了诗人萧德藻,现在经过萧德藻的介绍又结实了杨万里,在诗词创作成就上这些都是一流的前辈,在他们身上有无数值得学习的地方,若能综数家之长,姜夔想不名扬天下都难。杨万里隐居以来一直想过的就是田园生活,他尽管也想为南宋恢复的事出一把力尽一份责,但在那样一个年代,他的忠诚换来的是朝廷的不理解,皇帝似乎更听不进逆耳的忠言,他选择隐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因为他失望了。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他无法兼济天下,因为守天下的皇帝都愿意把天下割送出去,那么这些臣属如何去“济”,作为一个诗人,他到不如躲进小楼、藏到湖畔,让四周绿意盈盈的田园来平息胸中的愤懑,让眼前碧波荡漾的湖水慰藉他失落的情怀。在这段时间,杨万里也极自然地改变了诗风,以雕琢和注重典故出处的那种江西风格他变得不喜欢了,他宁愿在山水里寻找灵感,将文字和诗句提炼得无限平静恬淡,熨贴得冲和自然。杨万里这种文体的最大特点就是善于巧妙地摄取自然景物的特征和动态,使山山水水都充满了灵性,比如“天上云烟压水来,湖中波浪打云回”“芙蕖落片自成船,吹泊高荷伞柄边”“正入万山圈子里,一山放出一山拦”,这样的句子就新颖而活泼,极有情趣,从中甚至可以体会到一种孩童的天真和纯净。姜夔渐渐和杨万里熟悉后,就开玩笑说老师这样写诗真是让“处处山川怕见君”啊,意思是说山川见了杨万里这枝清新又不失调侃的妙笔都会躲藏起来。杨万里也乐得姜夔这样评价他,在多次的接触中,他对姜夔的不凡才气有了更深的了解。以前只知道他擅长填词,现在见到了姜夔的诗也赞叹不已,还有那些写意的绘画以及行云流水的书法,姜夔似乎无所不通无艺不精。特别让杨万里佩服的是姜夔还懂音乐,他可以随意谱成妙曲,竹笛古筝信手便可奏出悠扬动人的音乐,南渡之前著名的婉约词人中只有周邦彦能兼擅这些,没想到姜夔这位后生的才华有过之而无不及。
回首烟波十四桥(4)
三
在杨万里这里,姜夔作诗已脱尽了江西习气,而近晚唐。以前他从萧德藻那里学诗,必然地沾染江西遗风,现在杨万里言传身教间,让姜夔明白了无论写诗写词都应该摈弃那些浮躁的陈习,独抒性灵。所以在姜夔和杨万里的诗中,我们看不到半点冠冕堂皇,看不到任何的矫揉造作,也没有故弄玄虚的典故,唯一有的就是恬淡和清丽。说起诗的恬淡,姜夔可能要略输杨万里一些,毕竟杨万里年长他好多岁,而且经历也比他丰富。可要说起清丽,杨万里可能远不如姜夔了,这也是姜夔的天分所在,且不说词,就说写诗也是如此——要象江西即象江西,要似晚唐则似晚唐,变化自如,有些诗好得让杨万里都艳羡不已。作为师长和朋友,杨万里建议年轻而才华横溢的姜夔应该去杭州参加科举考试,搏得功名,为国效力,不能象自己一样闲散度日终老荒村。
对于科举,姜夔其实也试过几次,但每次都名落孙山,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文章他自认为做得挺好,时务之策对答得也不错,可进士榜上就是没自己的名字。原本他想象那些仕子一样通过科举,踏上仕途,来摆脱生活的窘境。凭借姜夔的才华达成这个目标好象并不是难事,但不知是命运使然还是造化对他的捉弄,他就是与及第无缘,这让姜夔颇感怀才不遇。这次来杭州显然还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说不定能考中呢。在杭州,姜夔去游览了春风吹拂下的西湖,画舫彩舟,好不明媚。还有凤凰山东麓巍峨壮丽的皇宫,在墙外都能见到高耸的假山与楼阁,临安城郭比宫殿当然还要大,它南跨吴山、北到武林门、东南则倚靠着钱塘江,壮观而气派。
考试的结果出来,姜夔又落了榜,正当他又失落地离开时,他结识了抗金名将张浚之孙张鉴,张鉴此人颇讲意气,对姜夔科场的不幸深表同情,他读过一些姜夔的诗词,觉得这样的人不被朝廷选用,实在是它的损失。张鉴甚至挽留姜夔留在京师,可以一起吟诗唱和,等待来年再试。姜夔没有留下,不过从此记住了这个薄财仗义的张鉴。其实在这个时候他也认识了当时颇有文名的史达祖,这个史达祖原籍是中原开封,此时寓居杭州,他也是屡考进士不中,诗词却颇佳,见姜夔来到杭州,就主动写诗想与之结交,姜夔见他极为热情也不拒绝,偶有合诗。直至后来姜夔才知道,这个史达祖极无操守,进士考不中也就算了,可他又不甘贫寒,主动投靠奸臣韩侂胄,为了保全自己时甚至不惜谗言陷害他人,这样没人格的人姜夔是不愿长久交往的。
他再次回到了湖州,他觉得与杨万里相与论诗的日子挺好,京师过于繁华,科场也过于劳累。姜夔离开的这些时日,杨万里听不到动人的萧瑟之声了,于是请了一个琵琶艺女来到家中弹奏弦乐。姜夔回来时这个琵琶女还在,杨万里就让她重奏一曲,两人一起欣赏。姜夔是个精通音乐的人,他分明听出这个琵琶女弹奏的是久已失传的《醉吟商朝渭州》,这让他惊喜不已。以前研习曲子时只见过零星的残谱,今天一闻有如天籁,赶忙地向琵琶女学习了该曲的品弦法,还填词编成了清新的《醉吟商小品》,这一年时在光宗绍熙二年。
填完曲,姜夔从这个抱着琵琶的女子身上又想到了自己在合肥认识的恋人,现在一别也已好些年,不知她现在过得如何,是否还想着自己,姜夔陷入了深深地沉思。几天后,他作别了杨万里,也暂别了萧德藻,决定要回合肥看一看,因为在合肥他许下过一个一直没有兑现的诺言。
他从湖州的河浜里上了小舟,沿着曲折的水道进了烟波浩淼的太湖,他的小舟由南向北,划了一个整日,拐过了无数河巷才入了长江。逆着缓缓的江水,扬起白帆,借着东风驶往太阳落山的地方,不出五日应该可以赶到合肥。曾记得许多年前,自己从合肥出发也是这样一个傍晚,那时的夕阳在身后,现在却在面前。那时兴致勃勃地于烟花三月下扬州,现在却是江海泊孤舟;那时是少年意气别佳人而远去,现在已是梦醒,才想起佳人难再得,还需故地重觅,这一去一来间已经好些年了。
回首烟波十四桥(5)
他的小舟肯定还要经过扬州的水面,记得第一次去扬州时他写下了那首脍炙人口的词作,相信隔了这么些年那种废池乔木冷月空城的景象已经有所改观了吧。姜夔没有时间再入城的,他只是在江面上在小舟中向着扬州城门的方向望去,但愿这里的一切已经复原,但愿瘦西湖游人如织,平山堂高朋满座,但愿空城已不空,明月再不冷,二十四桥下依旧碧波荡漾。
合肥的景象已经和以前也已变了大样,姜夔少年时见着的合肥哪有现在的繁华。赤栏桥呢,他首先要寻找的就是赤栏桥,这坐桥还在,桥下的溪流还是那么清澈,放眼望去依稀可以看见一片粉红色的桃林,这就勾起了姜夔的回忆。还记得与琵琶女同舟郊游的那个春晨,连泊舟摘花为她佩戴时的情景也历历在目,甚至连那个春晨原野芳草的气息也还在鼻前萦回,好象这一切都是昨天刚发生的一样。那条小巷呢,还有那座时常在梦里梦见的阁楼呢,是否还能找到,若能找到也许就可以遇见曾经的那位琵琶女,姜夔他这样自我安慰地想着。阁楼的确还在,可已破旧,那楼上的窗子也已紧闭,站在楼下,姜夔再也听不到往昔的琵琶声,看不到昏黄烛光后佳人模糊的身影。姜夔上前敲响了木门,门中久久无人回应,他不放弃,若不问清楚的话姜夔是不愿意离开的。最终门还是缓缓地打开了,出来一位老者,姜夔向他说明来意,是为了见到多年前一个在这弹琵琶的姑娘。老者若有所忆,说许多年前这里是有个弹琵琶的姑娘,青楼老板死后,青楼也就散了,可这位琵琶姑娘一直不愿离开,据说她要一直等到她的情郎回来。姜夔继续追问那现在这个琵琶姑娘何处去了,老者说也许流落天涯了吧,那些风尘女子里难得有这么一位痴情姑娘的。可惜了,她等的情郎只是个负心人,在他乡锦衣玉食后也就不再回来,辜负了她一片真心。她时常垂泪暗泣,嗟叹宝筝空在雁柱不移,没有情郎陪伴在身旁,这位琵琶姑娘只能长久地情绪低落,再无心绪弹奏任何乐曲了,直至离开此地。姜夔听到这里懊丧不已,直恨自己当年没有践约,没有在游历扬州后就回来娶她,而现在一切都晚了。昔日的恋人,现在何处,是否真已心灰意冷、流落天涯。
石桥依旧,流水潺潺,那条熟悉而寂寞的巷子,那条曲折悠长的水道,那片娇艳的桃林见证了一段没有结局的爱情。姜夔独自划着小舟,向桃林深处划去,虽已见不到那位琵琶女,却仍可以到故地看一看,即使勾起一些零星隐约的回忆也是好的。桃花还象那年一样芳香妩媚,微风吹过,一地红雨,今朝多似往昔,可已物是人非,姜夔只好自责而失落地划起船桨,离开此地。他只能在心里默默地祝愿那位红颜知己,那位情深意重的琵琶女,若她在异乡还活着,那么就希望她能过得很好,忘却当年那个不值得依恋的负心人。
姜夔的小舟还是回到了湖州,了却了这桩心愿后,他似乎无所牵挂了,杨万里和萧德藻当然欢迎他回来,别的不说,至少多了一个唱和的诗友,作为隐居于南宋湖山间的诗人,他们都太寂寞了。姜夔此行让他感悟良多,就说写诗吧,以前学晚唐还是难脱宋人痕迹,现在他功力大增,一些诗作让杨万里看得都自叹不如。他称赞漫游归来的姜夔于文已无所不工,作诗甚似陆天随。杨万里口中的这位陆天随就是晚唐隐居在吴凇江上,自号天随子的大诗人陆龟蒙,他与皮日休齐名。在松江乡下,这位陆先生当年有田数百亩,经营着自己的茶园,闲暇时常携带书籍茶灶笔床钓具往来于太湖之上,所以也自称江湖散人。虽处江湖之远可陆龟蒙常怀着庙堂之忧,作诗往往对时政有所讥刺,不过总体上来说是一个闲散淡泊与世无争的诗人。杨万里觉得姜夔就极象他,你看陆龟蒙常独钓太湖,姜夔则多泛舟出游,陆龟蒙追求闲散的隐逸生活,姜夔屡试不第也想终老村野。“沉思只羡天随子,蓑笠寒江过一生”, 还有这首“夜暗归云绕柁牙,江涵谴影逃眠沙。行人怅望苏台柳,曾与吴王送落花”,分明就是晚唐人的手笔,尤其是后一首,即使放到唐人的诗集中也是不容易分辨的,姜夔对晚唐诗风的领悟已经进入了一个新的境界。而他对老师杨万里把自己比作晚唐名士陆龟蒙,也似乎很满意,至此之后诗艺大进,用那支裁云缝月敲金戛玉的妙笔写了不少好诗,几乎每首都清秀俊远,友朋间竞相争读。
回首烟波十四桥(6)
四
过了一些时日后,杨万里想起了另一位诗人,并打算把姜夔引荐给他。这位诗人不是别人,正是范成大。范成大比杨万里还年长一岁,他的母亲是北宋著名书法家蔡襄的孙女、宰相文彦博的外孙女,从小就有极好的家学渊源,因此在十一二岁时经史子集已经读遍,聪慧过人。后来官做得也极大,曾任过南宋朝廷的参知政事。当年宋孝宗准备收复河南陵寝之地,改变南宋向金跪拜受书的礼节,就任命范成大为祈请使出使金国,一般的祈请使到了北方肯定软弱胆怯得很,南宋朝廷的面子多半会给他们丢光。范成大这次北行,不卑不亢威武不屈,没有辱没赴金的使命,连金主完颜雍也不得不称赞他的气节,顿时天下人皆知其英武大名。回到杭州后,受到了朝廷嘉奖,随即被升为中书舍人,可他的仕途和南宋朝廷的命运一样坎坷,此后几次三番地调动,使他身心疲惫。于是在淳熙十年告别政坛,回到了家乡苏州。苏州的小桥流水莼鲈之思让范成大深深地沉醉其间,以前他的诗风多豪放,现在归隐田园后,诗风也渐渐冲和淡泊起来,因此后人也将之归入田园诗人的行列。杨万里与范成大,这两位田园诗人可谓是天生一对知己,性格与喜好都极其相似,就连归隐地也离得不远。范成大对杨万里和萧德藻的高徒姜夔是早有耳闻的,这次杨万里是第一次把姜夔带来。此时的姜夔已不是当年谒见杨万里时的青年,现在他的岁数也不小了,而范杨两位更已是满头白发,他们大姜夔足有三十岁。
三十岁不是代沟,他们甚是融洽,尤其是范成大,对姜夔的那首《扬州慢》非常熟悉,可以随口成诵。他们一起泛舟游赏,设宴畅饮,他们一起谈论江西诗派以学问为诗的优点与弊端,也谈论作词时如何把握好它的音乐性。虽然他们已归隐乡间,不过南宋朝廷的局势也非常关心,酒入愁肠,一些针砭时弊的话也就吐了出来,快意人生,莫过于此。姜夔没做过官,不知官场上的事,不过辨别时下杭州朝廷里的忠臣佞人还是挺准确的,他们三人作诗为文的观点相似,政治看法也大致相同。说起入仕做官,范成大也为姜夔感到惋惜。他知道,凭借姜夔的出色才华考个进士并不是难事,可为何屡试不中呢,不过反过来也觉得自己当年考上了进士,入了仕途又得到了什么,最后还不是想挣脱尘网般逃离官场,隐居石湖。
席间他们还说到了豪放派词人辛弃疾,这是个让他们三人都颇为佩服的词人,虽然范成大和杨万里从岁数上来说还稍长于他。他们佩服辛弃疾一来是因为他的词写得极好,二来是因为他的恢复决心和军事才干,要知道在南宋那样一个萎靡哀艳的朝廷,兼有军事才干的文人并不多了。不过这个辛弃疾仕途也非常坎坷,空有一腔热忱的报国决心朝廷却从未重用过他。范成大和杨万里都知道辛弃疾现在隐居在江西上饶,日子过得也很闲适。姜夔告诉这两位前辈,前些日子自己和辛弃疾还有书信往来呢,当年辛弃疾被朝廷起用为北伐干将,姜夔就写过词为之壮行,两人唱酬甚欢。而在这次的信里,辛弃疾也邀请范杨二老,若有机会的话,可以到江西走一走。
这次拜谒范成大,让姜夔如沐春风,获益不少。本以为范成大既是长者又是尊者,会有些架子,没想到也是如此随和,临别时范成大还让姜夔可以常来石湖走走。夜深了,在回去的江南水道上,姜夔醉卧在小舟上,从苏州向湖州驶去,他和老师杨万里无须赶时间,尽可以天明后靠岸。
回到湖州后,姜夔又不断往来于杭州、无锡、金陵等地,有些是朋友主动邀请他去的,有些是他要去拜访的故交。可以这么说,一些名重一时的诗人姜夔与他们都有所结交,就说中兴四大诗人中,范杨二人已经成了姜夔的好朋友,除了陆游之外,连无锡的尤袤姜夔都去拜访过了。尤袤现在流传下来的诗歌并不多,可以说是四位中兴诗人中最少的一个,不过在南宋时却相当有名。隐居的尤袤根本不会料到姜夔竟会独自驾舟来看望自己,还带来了老友范成大和杨万里的问候,自然欣喜不已,对姜夔这个后生也赞不绝口。尽管他远在无锡,却也能时常听到从湖州流传出来的姜夔词作,而今一见都不免忘了俩人悬殊的年龄差距,惺惺相惜。太湖似乎已经成了南宋归隐文人的精神后院,当时文坛几位最杰出的诗人几乎都围绕着它,在它身畔隐居,姜夔终日优游其间不知倦累,无意间也成了他们联络感情的纽带,这个才华横溢的江湖游士,无意间把这信使工作也做得如此漂亮。
回首烟波十四桥(7)
一晃已是宋光宗绍熙二年,范成大已好久没见过这个后生姜夔了,心里到有些想得慌,便写信邀请他来苏州。这已是冬天,江南的冬天颇为湿冷,秋叶也早已凋零,天空下着雪,姜夔收到信后就乘舟北行,前往范成大的石湖住地。江南冬天的河水显得分外清澈,而且比起夏天来说,水也浅了许多,这并不影响极有划船经验的姜夔。他穿过无数的桥洞,有石拱桥,也有石板桥,他绕过了无数浅滩,划船累了喝几口白酒提提精神,暖一暖身体。白雪纷纷落了下来,它们遇水即化,只有船舷和乌蓬上积下的厚厚一层雪才让姜夔想起自己已划了很久很久。
这不,范成大早在石湖等心焦了,甚至派家丁到河浜的小码头边候着,盼望姜夔能早些赶到。到了石湖,这俩位年龄相差颇大的杰出诗人已一见如故,范成大告诉姜夔这次来无须仓促,要多住些时日,并说自己有个大园子,里面都栽满了各色的梅花,美不胜收。边说边领着姜夔来到园中,果然是一片芳香四溢的梅花,那种艳丽足以让人眼花缭乱,让你分不清是虚是幻。姜夔在江南住了这么长时间,不是没有见过梅花,但往日见到的总是零星的几株,哪见过这个阵势,一望无垠,如粉红的火焰在眼前燃烧。眼前不再是几株而是一片,让你置身花海,不知归处。天空中的雪仍缓缓地飘着,素净的白色和嫩艳的粉红融合在了一起,端庄圣洁。姜夔赞不绝口,说这样的梅林让陶渊明见了都会羡慕,一定会舍了他的桃花源与你来抢这园子。看完梅园已是傍晚,是晚宴的时候了,范成大让家里的几位侍女拿着自己的乐器端坐在桌前,请姜夔先入席,两人一边畅饮一边听着侍女们演奏的天籁美曲,不知屋外的雪已下了多久,也不知他们喝了多少时辰。俩人兴致还正高时,忽然范成大对姜夔说,这样的场合未必能写出好诗来,因为诗要拘泥的东西太多。你擅长填词,何不乘兴来几首,姜夔没有推却,略加沉思,合着乐曲,随即唱来: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樽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暗香》
姜夔显然是用杭州隐士林和靖的诗句自创了词牌名,旧时月色,梅边吹笛,这是何等清虚的意境,这也是旧日的回忆。倚梅吹笛与美人月夜攀摘香花的日子好象还在眼前,那悠扬清澈的旋律还依然萦绕在梅花的枝头,久久不会离去。姜夔刚唱出口就把范成大给镇住了,竹外的花瓣随着寒风飘到了席间,江南在夜雪中沉寂,杯中的美酒仿佛佳人的清泪,梅花摇落则如他乡红颜,痛别离长相忆。想摘花送给佳人,却无奈于天寒地僻,只能在记忆里把她追寻,把她思觅。唱完这首,姜夔兴致更高了,他不禁再痛饮几盅,继续吟到:
苔枝缀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里相逢,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昭君不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独幽独。犹记深宫旧事,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莫似春风,不管盈盈,早与安排金屋。还教一片随波去,又却怨,玉龙哀曲。等恁时重觅幽香,已入小窗横幅。
——《疏影》
梅枝上的绿苔象点缀的碧玉,和这些绿苔一起的是那些小巧玲珑的禽鸟。与范师相逢已是漠漠黄昏,篱笆外的修竹伫立无声。眼前美丽的梅花如昭君灵魂的化身,它们耐不住塞外的寂寞,乘着月夜回到了朝思暮想的江南,幻化成此花,幽然独隐。抑或如南朝宋武帝时的寿阳公主一样,落梅成印,抹之不去。可是无论人们多么惜花,那些娇艳的花瓣还会零落成泥,空余一枝横笛独奏一腔怨曲。也许这些美丽本身就是无法永恒的,待些时日梅花若都凋谢了,无须烦恼,我们还可以去画梅高手所作的横幅里寻觅。
范成大让家丁把刚才记录下来的两首词端详良久,啧啧称奇,果然是词章圣手,这两篇词作实乃上乘,他几乎可以立即断言,此作必当流传百世。随即把词文再次交给姜夔,让他写出匹配的曲调,付给几位侍女弹唱。这几位侍女弹过不少名家现成的曲子,却从没见识过姜夔这样的才子,词和谱都可以顺手捏来,而且旋律之悠扬意境之清虚无人能过之。侍女中有个叫小红的,对姜夔尤其钦佩,这个小红被范成大收养时还是个幼女,现在已被培养得诗画皆通,尤善歌舞弹唱,而且也早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姑娘了。范成大看出了小红羞涩的心思,就干脆邀她一起入席,给姜夔斟酒陪饮。
回首烟波十四桥(8)
姜夔在这里住了足足有一个多月,雪也早停了,梅花还是那番绚烂,此时该作别范成大了。可范成大还是那样盛情挽留,眼瞅着挽留不住,只能让姜夔上了船,临别时范成大觉得这样一个倜傥的才子却无人照顾,而且那位萧德藻的侄女也已经过世,就慷慨地把自己的侍女小红赠给了姜夔,俩人既懂词曲又善弹唱,不是天生一对,人间鸳鸯么。
姜夔轻轻地搀着小红从石码头上了那条小舟,让她坐在船头,然后自己再上船解缆而行,与范成大挥手道别。这河道里的水因为涨潮的缘故,居然是往南流的,所以姜夔划着小舟并不费力,天空万里无云,再不象来时白雪飘飞的样子了。他们俩情话绵绵,小红时不时地发出银铃般的笑声,那笑声象天籁一样美丽动听,飘荡在碧水石桥间。累了就放下船桨,顺着流水向南飘去,然后姜夔拿出了随身带着的长箫,他要吹一曲美妙的音乐给小红听,而小红也随着悠扬的箫音柔柔地唱起歌来,那船身自然地飘过了斑驳的石桥,两岸的树木也在向后缓缓地退去。姜夔吹得十分投入,微风拂过,他身后的襟带湿了水也浑然不觉,几只鸟儿掠过水面划出一道弧线,象是在追逐那更为悠长的箫音以及歌声:
自琢新词韵最娇,
小红低唱我吹箫。
曲终过尽松陵路,
回首烟波十四桥。
——《过垂虹》
石湖过去了,松陵也过去了,蓦然回首,在眼帘间看见的只有那烟波深处的十四桥。姜夔已忘了多少次经过这座垂虹桥了,哪次心情都没有今天那么好,也许是因为途中多了个惹人怜爱的小红吧,她羞涩微红的脸庞以及那纯银般的歌声,已深深地印在了姜夔的心里。此时,这条宁静而宽广的河道上,只有桨楫轻柔的划水声,小舟载着这对恩爱的恋人,悠悠远去。
五
回到湖州一段时日后,萧德藻一位在外地做官的侄子来把他迎走了,要让其在他乡安度晚年。姜夔失去了依靠,也就带着小红去了杭州,在杭州还有那位薄财仗义的老朋友张鉴呢。当张鉴看到姜夔投奔自己时,欣喜万分,这显然是他没有料到的,他一直以为曾经的邀请是不是不经意间伤害到了这位敏感才子的自尊。而今一见,真是浮生若梦,许多年前的往事又呈现在了眼前。这个张鉴果然待友真诚,他不但将卖掉田产的钱赠给姜夔,还无偿地为他和小红提供长期的食宿。至于姜夔要做的就是与之唱和,张鉴觉得只要能与这位大词人在一起,览其不俗才情,观其名士风流,就是最好的偿还。能有这位知音支持着自己,姜夔也觉得甚是幸运。
在京师杭州,姜夔以他的文才与人品,结识了知己无数,其中也不乏正当势的名公权卿,但他始终荦荦不羁,为人清高耿介,从不肯向他们谋求一官半职。他情愿独善其身,过着平淡如水的生活。
定居杭州之后,姜夔还有过几次漫游的经历,他始终不愿将生命耗散在这市井流俗间、钱塘繁华地。远方的青山绿水才是他真正的向往,他要用尽一生,携梅吹笛,在那里留下几行轻轻的足迹。
后记
这本书陆续写了半年,我几乎把它当成文学史来写了,然而它里面终究还有小说或散文的笔调,与那种文学史的严肃风格还是相去甚远的。我相信每一个写作者在创作时,都有体裁创新的意识,我写的时候就努力地往小说与散文相结合的路子上走,写成了一看,还真是些奇篇怪什。这样创作的结果是,小说家往往认为你不会写小说,而学者又往往以为你写得太小说,也罢,“文无定体”好在古代已有人说过了,这里我做个小尝试。
相对于其它工作来说,写作还是件幸福的事。尽管我也曾同一些朋友说起过自己创作时的状态,数月蓬头垢面,不知晨昏,可毕竟自己是在独立地经营和编织艺术自留地。象雕塑家或者画家一样,写作者也同样会在艺术面前费尽心思,忘乎所以——佛教里面便讲究一个“忘”字,文学创作在我看来,也恰恰是在俗世之上给作者提供一个“忘”的机会,创作者投入得越彻底,相信得到的也会越多些。
关于这本书,需要感谢上海文艺出版社社长郏宗培先生、责编修晓林先生的关心与支持。
最后,把这本书献给我的读者朋友们,感谢你们一直以来对我的关注和关心。
《 山 长 水 阔 知 何 处》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杀杀的狗】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