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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宋浩浩 当前章节:15672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8:15

前件进士所纳诗篇等,识略精进,堪神教化,声调激切,曲备风谣,标题命篇,时所难著,灯烛之下,雄词卓然。诚宜榜示众人,不敢独断华藻。并仰榜出,以明无私。

——《全唐文》卷七百八十六

温庭筠确实做到了无私,但是皇亲贵胄这些有背景的人看到他这样的做法就怒火中烧了,因为他们的亲戚朋友要推荐,要取得进士头衔,取得做官的敲门砖。你温庭筠是做公道了,以才择人,那么我们所推荐的人怎么办。虽然温庭筠因此事名声大燥,一时传为天下美谈,贫寒学子都说温庭筠是个刚正不阿的好试官。权贵们却容忍不下去了,他们想方设法要把温庭筠赶下去。这些权贵中要数宰相反应最激烈,他到不是因为有什么亲戚被温庭筠删下去,是因为温庭筠公然在榜文中用“声调急切,曲备风谣”来赞扬一些观点偏激讥嘲时政的文章,最可恨的是你居然还在大庭广众下张贴起来扰乱民心,没过多久就将温庭筠贬为方城县尉。看来温庭筠确实已不是个做官的料,他的书生意气他的特立独行实在不能为周遭龌龊的世道所容。他的老马才歇息了两年,现在又要驮着主人远贬它乡了,在临行前,温庭筠无奈而伤感地接过朋友的赠诗,作别长安。可是这次再不象几年前了,那时虽然年事不小,但身体还算健朗,现在他已六十有六,方城又在它乡,旅途的跋涉与艰辛还能承受得住么,我们不得而知。

现在温庭筠的视线远处是不尽的山外青山,他的一生几乎都在跋山涉水,但没有一次这么感伤和疲倦过,甚至连他的老马也一步三回头不愿离开故乡。温庭筠回想起自己的一生,几乎大半辈子都是落拓的,临了遇上了机遇却又为权贵嫉恨,落得现在这个地步,以前的伤心是无所谓的伤心,带着玩世不恭的成分,现在的伤心里更多的却是力不从心,毕竟他已到了这份年纪。

回首往事,一生蹉跎,唯留下了几册诗文词赋,几年前遇到了那次机遇本想为朝廷做些事情,在晚年也实现自己的人生理想,可终究成了如幻泡影。好在这些诗文自己还颇为满意,人生虽有抱恨,年华却没虚度,温庭筠在旅途中顿悟了,今天这个结果一方面固然是性格使然,另一方面也许是上苍有意的安排,自己只是个文人,最适合做的事也只是吟诗赋词。所以,诗与词是他唯一自我安慰的方式,也是他一生的归宿:

千万恨,恨极在天涯。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摇曳碧云斜。

——《梦江南》

没有人真正地了解温庭筠,没有人猜透这位寂寞晚唐文人一生的所想。温庭筠此时想起了这首曾经写下的词,千万恨,恨极在天涯。他这次没有走到天涯,甚至连方城也没有走到,这位暮年的晚唐才子,体力不支地坐在了路边的树下,这里离长安已很远,而到方城仍有千里,他坐下了,这一坐他再也没有起来,风吹秋叶,大树凋零。没有一个路人认出树旁死去的老者,也许他们中一些人还以为老者旅途累了,垂头偎着树在歇息。更多人只是怜悯地看一眼这个老者,然后离去,谁也不知道他的名字便是温庭筠。

山长水阔知何处(1)

曾经有位朋友问过我一个比较有意思的问题,你觉得象王羲之和王献之这样以书法名世并且都具备了极高艺术造诣的父子是不是很少,历代文坛上有没有这样的例子呢,比如说词坛。我说有,而且至少可以举出两对。我们可以从南唐那绚烂的一页开始看,中主李璟和后主李煜就是一对父子,李璟的词名当时已经很盛,可他的儿子后主李煜却青出于兰胜于兰,才华绝对在乃父之上,这几乎已成了历代宋词研究者的共识。文坛一般的规律是出现大词家大文豪后,会隔很长一段时间,才有另外开风气的后起之秀崛起。特别是要再次出现这种父子皆为名家的组合,概率实在太低。不过造化也着实让人琢磨不透,你无法猜透它鬼斧神工的意图,这不,南唐易过不久,北宋词坛就让人颇觉意外地出现了另外一对极具才情的父子,他们便是晏殊和晏几道。

晏殊的先世并不显达,可以说他也没什么家学渊源,他的父亲晏固只是江西抚州衙门里一个本分的小吏。让父亲觉得惊讶的是,晏殊从小就表现出了极高的文学才华,七岁就知学问能文章,被乡里誉为神童。古代大多文人学士获得功名,都要经过漫长的科举道路,一次不第再试一次,往往登科时都须发已白。而很少有人能象晏殊这么幸运,小小年纪就因文名引起了公卿的注意,那一年晏殊十三岁,当时北宋的尚书工部侍郎李虚已出知洪州。这个李虚已也颇好文辞,在赴任之前就知道江西自古多文翰之士,所以经常会让下属到民间去发现一些有天赋善文辞的少年书生,若实在才华过人的就打算亲自引荐给朝廷。几个月下来,李虚已的下属在民间陆陆续续地发现了一批少年才子,可在李虚己眼中,他们才华也不过平平,只是略强于一般的孩子而已。直到一日,他在郊外遇见了晏殊,才发觉眼前的这位少年正是自己要寻觅的。当时晏殊手中拿着一本极为艰涩的古籍,正在仔细研读,嘴里还时不时地发出背诵的声音,压根没发现有人正在不远处看着他。李虚已端详了一会默默地在心里笑了出来,眼前这个少年不过十三四岁而已啊,却能读懂此书,定有很高天赋,接着便把他带到抚州衙门,命少年晏殊即兴写一篇文章。开始的时候晏殊还颇为惊慌,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错事,居然被带到了衙门,正在忐忑不安之时,晏殊得知原来刚才领自己来的人是抚州知州,来衙门的目的,只是要考验一下自己的文学才华。果然,晏殊也不惊慌了,面对这上好的宣纸和精墨,兴奋不已,灵感如泉水一般涌了出来,不出片刻,一篇辞藻华美的赋文就完成了。李虚已在一边捋着胡须,默默地看在眼里,特别是晏殊构思时的专注神情和行文时的无羁无绊潇洒纵横,让他惊讶万分,要知道眼前的少年才十三岁,却已如此老道。再看文章,抑扬顿挫,情辞跌宕,即使那些及第的进士也无此流畅脱俗的文笔,李虚己除了惊叹还是惊叹,决定一定要把晏殊留在自己府上,亲手教他作诗。李无已几乎可以确定自己的做法是值得的,有朝一日,晏殊一定能以文章词赋名扬天下。李虚已先问过了晏殊的家世,然后亲自去征求了晏殊父亲的意思,既然知州大人有意栽培自己的儿子,晏固当然愿意,而小晏殊只要天天有书读,让他做什么都高兴。李虚已对待晏殊真是象对子自己儿子一样,可惜他好象并没有儿子,只有一个长得美丽可人的女儿,比晏殊还小一两岁。这不,没等多久,李虚已就迫不及待地将自己女儿嫁给了才十三岁的晏殊,一下子就把他变成了自己的女婿,外人别想再夺走,可见这位李知州对晏殊的激赏和关爱。李虚已自己也喜欢写诗,精于格律,这个时候也就更加卖力地教自己的爱婿晏殊了,甚至恨不得能将自己毕生所学都传授给晏殊,让他早日能够考取功名。

现在已是真宗景德元年,晏殊又大了一岁,时值江南大旱,民间无粮食产出,百姓饱受饥饿之苦,朝廷在得知这个情况后就派一位叫张知白的官员来安抚江西的百姓。经过一段时间的协调,旱情有些缓解,百姓也暂时有了粮食,沿路再无饿孚。张知白也稍稍松了口气,觉得已完成了朝廷托付给他的重任,那么闲下来的时间做什么呢,也许古代热心的文人都有一个共性,他们知道自己踏上仕途前吃了不少苦,知道出身贫寒的孩子要获取功名非常之难,而现在自己已功成名就,要帮一下那些出生贫寒而有才华的书生只是举手之劳的事。不知道张知白从哪里知道了晏殊的文名,而且他还知道现在晏殊已是同僚李虚已的爱婿了,于是就登门造访,一来看望一下知州李虚已,一来正好也见识一下少年晏殊的才华,会不会外人有所讹传或者夸张。

山长水阔知何处(2)

有这种怀疑也不奇怪,张知白以前也听说过某某才多少岁,是百年一遇的才子,可到眼前一看,往往都徒有虚名。有的或许是有些才华,可生性傲慢自命不凡,以为自己出类拔萃了就不思进取,没几年就抿然众人矣。这回要见的晏殊会不会也是这样,要么徒有虚名要么自大傲慢?张知白带着怀疑的目光在李虚已的带领下来到了晏殊的书房,见到了正在认真读书的少年,李虚已轻声介绍说这就是晏殊。只见他端坐在桌前,书桌上放满了一本又一本的书籍,很多都插上了书签,明显这是晏殊读书时做的记号,为了方便对照。少年晏殊非常投入,俨然没有注意到门外站着俩人。随后李虚已才把晏殊叫了出来,见过了张知白大人,张知白为了考验一下晏殊的才华,让他当场作诗数首,李虚已在一旁捋着胡须,欣慰地看着,心里似乎比晏殊本人还要胸有成竹。写几首诗算什么难事,张知白每说一诗题,晏殊就随口吟来,每一首都极合格律,文采飞扬,当最后一首诗吟完,张知白不禁猛地站起身来,忍不住击节称赞,晏殊果然名不虚传,随即向一边乐呵呵的知州李虚已再三祝贺,得了这么一个爱婿。

张知白安抚江西的工作完成后,也无须久留此地了,要回朝廷复命。临走,他征求了李虚已的意见,将晏殊带在身边,说马上一千多进士要并试于廷中了,正好趁此机会要将少年晏殊引荐给当今圣上。第二年的三月,此时的张知白已升为宰相,在他的引荐下,真宗皇帝召见了晏殊,他从张知白口中得知有这么个十来岁才华不凡的江西少年,既好奇又怀疑,这次召见也是为了考查确证一下,若真是神童天才,必将予以重任,使之为大宋效力。其实按照宋朝科举的规定,像晏殊这样无任何功名的少年别说能得到皇帝召见引起他的兴趣,就是见皇帝一面都难。从这一点上来说,晏殊比一般的书生要幸运多了,此次他也是唯一一位特招入殿的考生。在这些黑压压一片的考生中,晏殊无论从身材个子还是从年龄上来说都是最小的,照理换成别人会吓得双腿发软才是,哪还有什么心力才力洋洋洒洒地写文章。晏殊毕竟是晏殊,他丝毫没有被周遭那些兄长辈,甚至父辈祖父辈的考生吓倒,他觉得自己读的书并不比他们少,而且诗文也不比他们差,胡须和皱纹代替不了才华。果然,才思敏捷的晏殊下笔成章,字迹娟秀,情辞华美,真宗看后赞不绝口,心想眼前这位少年也许是上苍特意赐给我大宋的吧,将来不单文章可以名扬海内,也许更是个宰相之才啊。在这些考生中,真宗皇帝对晏殊的印象可以说是最深的,公布进士名单时,十五岁的晏殊也被列在其中,而且是皇帝钦点的,名次排得极前,随即被授予秘书省正字的官衔,别的孩子还在流鼻涕的时候少年晏殊就已跻身了大宋的朝堂。

这下晏殊的名声在朝廷一下子就传开了,但他并没因此而骄傲,这正是时任宰相的张知白在江西看中他的缘故,晏殊少年老成,性格持重,极有涵养。因此与人共事时也颇懂礼让,那些同僚其实都是他可以算他的长辈,但几乎众口一词夸他机警和谦逊,甚至有人当面就断言,这样的少年真是少见,有朝一日必堪大用。除了一些公事之外,晏殊将很多时间花在了学习读书之上,他觉得自己的那点学问还远远不够,勤勉丝毫未改中进士之前。每当朝廷举行一些祭祀、宴会和节日庆典,都会把时任秘书省正字的晏殊叫去,让他即兴写诗作文,而每篇诗文几乎都显示了他非凡的才华。真宗皇帝也就越来越重视起晏殊,甚至好几次当着众臣的面就夸奖晏殊的年轻有为才华无双。

这也势必会引来朝中一些小人的嫉妒,比如说都察院的御史王富。王富当初对晏殊十五岁即被授予进士就腹诽连连,想想自己考了多少年好,差不多从少年考到了中年才中了进士。这小子到好,胡须还没长出来进士到当上了,心里妒忌不已。有一次肚子里的妒忌之气似乎憋屈得实在不行了,当着真宗的面奏说晏殊有欺君之罪。真宗觉得莫名其妙,这少年晏殊为人办事有目共睹,我自己也时常暗地里观察他,没做什么越职欺君的事啊。王富说怎么没有,晏殊是这么欺瞒圣上您的,他不是说他们江西家乡的耕夫牧童都会吟咏作对么,我就亲自到临川核实了一下。我带着怀疑的心情来到了田埂上,在田中见到了一位正忙于耕作的农民,田埂的远处隐约可见一座方塔,与夕阳一起贴伏着地平线,我见着此景就随便出了个对子,说“宝塔巍巍,六面七层八方”,可是农夫听了我的话后只是摇了摇手,似乎并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就继续干活了,皇上您说他晏殊是不是欺君罔上。随即王富又责问也在朝堂上静静辨听的晏殊说,你怎么不说话了,你不是说你们家乡每个人都会写诗的么,如今我都亲自考察过了,最后证明你晏殊是在说谎吹嘘,欺瞒圣上。晏殊不慌不忙,心里暗笑王富的迂腐,自己是说过家乡耕夫牧童都会做诗,但也只是形容江西文化之盛,有着深厚的读书土壤,没想到你堂堂御史死钻着这个牛角尖不放。不过晏殊既然说过这话,而现在王富又一味抬杠,真宗也正看着自己怎么回答王富,于是灵机一动回答王富说是啊,只是你自己愚笨没有看出来,那位农夫已经将你的对子对出来啦。真宗忙好奇地追问,那位农夫怎么对的,晏殊说那位农夫摇一摇手暗示王富的是这句“右手摇摇,五指三长两短”。王富一时黔驴技穷,无言以对,只能低着头,脸从脖子红到了头顶。真宗听完朗声大笑,直夸晏殊才思敏捷,对得好,对得好!王富本想以此来扳倒晏殊的,没料到自己摔了个踉跄,反又让皇帝夸耀了他一番,砸人不成却砸了自己的脚,讨个无趣。旁边一些正义的官员则看在眼里笑在心里,都对晏殊的沉着和敏捷钦佩不已。

山长水阔知何处(3)

之后的岁月,晏殊在仕途上稳步升迁。可是随即也接连发生了两件让他悲痛万分的事,一是晏殊二十三岁那年远在江西的父亲晏固逝去,还没从伤心中缓过神来,第二年他的母亲又去世了。本来按照宋朝的规定,朝廷官员遇到家丧得去职丁忧。可此时晏殊的位置极其重要,而且公务繁忙,父亲晏固去世时晏殊就被“夺服起之”。古时官员的父母离世,必须在家服三年之丧,但对朝廷一些大官要员来说,皇帝可命其不必去职,以素服办公,不参加吉礼,也有的是守制丧期未满而应朝廷之召出而任职,古时称“夺情”或“夺服”。 晏殊显然属于大员之列,真宗“夺服起之”是对他的珍视和厚爱,作为皇帝似乎已觉得朝廷不可一日无晏殊了。当时的汴京极其繁庶,政治局面也非常稳定,朝中馆客大臣们要处理的政务不算太多,所以有许多时间结伴着去游山玩水,饮酒行乐,统治集团内部的纵乐之风极其盛行。在晏殊担任右正言直史馆期间,士大夫们纷纷在京城的市楼酒肆中燕集,征歌选舞,夸豪竞奢,尽情地享受着大宋的太平盛世。这些士大夫中惟独不见晏殊的影子,对于这种奢嚣和热闹的诱惑,他选择了冷清,选择了闭门读书,真宗后来也知道了此事,觉得诧异,怎么朝廷上无论大员小官都出去参加宴饮,都去酒肆市楼里寻觅歌舞之欢,只有晏殊耐得住寂寞不出门啊,因此真宗对他便更为敬佩,随即任命他为昇王——也就是后来成为皇帝的仁宗的府记室参军。宰相不知情况,问起真宗,说怎么一下授晏殊这么高的官衔,真宗对他说:“近来听说馆阁臣僚无不嬉游燕赏,夜以继日,只有晏殊闭户读书,如此谨慎忠厚,正可以任东宫官。”晏殊到也实诚,得知真宗要升迁自己的意思后,立即上奏说自己并不是不愿意去宴请游玩,只是家境从小贫寒,无力应酬,不能象那些手头宽裕的官员一样可以整日享受美酒佳肴山水风光,所以选择了闭门读书,这样自己也可以清净一些。这回答绝对出乎了真宗的预料,直叹晏殊坦率诚实,要是一般的官员刚才得到皇帝的赞扬也许会说一大套冠冕堂皇的空话,什么国事是重,什么宴饮无趣之类。晏殊没有,他把心里话实打实地告诉了真宗,真宗反到因此更加信任器重他了,更加坚定了让他进入东宫的想法,这也为以后得到仁宗的重用打下了非常结实的基础。

在真宗朝的十五年中,晏殊可以说一直得到了升迁,而且升迁速度之快也是让大多数后世文人望尘莫及的。你看,他二十八岁的时候就已做了给皇上草拟制文诰命的知制诰,我们所熟悉的司马光做知制诰时已经四十四岁。晏殊三十岁时就成为了翰林学士,我们所熟悉的那位才倾天下的苏东坡成为翰林学士时已经年过半百。当然这也许与当时的盛世有关,大宋刚建立不到百年,天下呈现了承平之态,重文抑武,所以晏殊这样本身具有极高文学修养的文官极容易引起朝廷的重视,升迁也是极易的事。仁宗即位之后,晏殊由于一些小事曾遭受过贬谪,先后到宣州、应天府、毫州等地做过知州,这些地方离京城都不远,与其说贬谪不如说正是年轻的仁宗皇帝对他的考验,可以肯定地推测,仁宗早晚会将一些朝廷重任交付给他。

果然没等多少年,晏殊就跃居为政府的中枢和宰辅地位,他的性格素以刚峻简率著称。这种看似书生气很浓的性格似乎对他的前程也没什么不好的影响。我们知道他三十岁时就已是翰林学士,三十岁之后他的仕途顺达得更是让人瞠目结舌。才过了五年,他就以礼部侍郎的身份升为枢密副使,这是可以主管整个宋朝军队的要职。四十一岁的时候再次升为三司使,三司使是宋朝的官名,以铁盐、度支、户部为三司,其长官叫三司使,掌管着全国的钱谷出纳、均衡财政的支出,是当时的最高财政长官,又有计相之称。你看,仁宗对他可真是百般信任,从军事到财政,可以说半个国家都交到这个敦厚忠诚的晏殊手中了。没过一年,仁宗终于将他提升为参知政事,也就是副宰相,当他五十三岁的时候,已经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了,在宰相中这个年龄可是相当年轻的。

山长水阔知何处(4)

由于北宋初年是个太平无事的承平之世,从上到下都闲得慌,所以即使一向谨小慎微的宰相晏殊,也没有象后来的寇准、范仲淹一样取得显著的政绩。不过,在文化教育以及选拔人才上,晏殊的功劳绝对无人可比。小时候晏殊吃了不少贫困的苦,读不起书,于是现在就兴办了学校,大力地汲引贤能贫寒之士,如范仲淹、韩琦、富弼、欧阳修这些整整影响了北宋政治文化的几位大人物都出自晏殊的门下,甚至连后来的王安石也曾受过他的奖掖。青年时代的晏殊可以说勤俭朴素,但人随位变,现在他高居宰相之职,应酬也必然地多了起来。作为一名出色的文人,他不象当年那些寻欢作乐的官员一样混迹酒肆青楼,只是邀一些志同道合的文学之士来府上宴饮酬唱,学者叶梦得后来评价晏殊此时悠闲的仕宦生活时说“喜宾客,未尝一日不宴饮”“日一饮酒赋诗为乐,佳时胜日,未尝辄废”,整日以酒相聚,以文会友,这些多多少少与当时的社会风气有关,而更重要的是这样的酬唱和宴饮,无形间也推动了北宋一代词风的发展,晏殊可谓功德无量。

可以这样说,晏殊与略小与他的欧阳修两个人上承了晚唐五代的余绪,下启有宋一代词风,的确是一改了前朝的浮艳风气,拉开了宋词发展的序幕。在前代词人中,晏殊最喜欢的是南唐宰相冯延已,无论是仕宦经历还是艺术情趣,这个冯延已和自己都很相象。不过晏殊并没有一味地因袭和模仿,而是戛戛独造,自成一家。冯延已生逢南唐衰危之秋,其词和后主一样,多是感伤凄楚的颓废之音;晏殊则不一样了,他是太平宰相,北宋现在的政治局势一片大好,百年难遇,而且自己仕途又特别畅达,所以其词亦舒徐沉静,雍容典雅,温润秀洁。其实晏殊词作的最显著特点就是以淡雅从容之笔描摹升平富贵之态,写得气远神清,因此情韵极高。

晏殊在抒发自己特有感情的时候,精于造语炼句,体察入微,善于捕捉刹那间的感受。每篇词作都能充分表达着他细腻而敏感的心理。他专攻小令,利用这种抒情的短章写出了一篇又一篇的佳作,也写出了那个特定时期的生活感受,除了部分无聊的祝寿和应酬之作外,他的许多篇什都显得情景相副,笔触清婉,含蓄蕴藉。有人说他的词过于赡丽,会不会流于轻倩流于浮浅。他们有所不知,这倒正是晏殊的才华所在,他的赡丽之中含着沉着、含着深刻,风格上虽然吸收了花间诸家的格调,可并没仅局限于此,而是多有创新和突破。人们觉得他一生显贵,是不是只善于写旖旎风光和欢娱情趣,其实这些也只是表象,他作品的深处往往是浓厚的悲戚之感: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浣溪沙》

端一杯醇厚的美酒赋一曲深情的新词,还是去年的这个时节,还是去年的这座亭台,夕阳西下了也无须悲戚,因为明天朝阳还会升起。把酒而唱本是件开心的雅事,却忽然想到了节气的可复和人生的不可复,亭台依旧而岁月已逝,对乐景而生悲怀,这也许正是晏殊式的人生反省,在不经意间总是淡淡地泛出,却强烈地撞击着心灵,引起灵魂的悸动。这也许是和李煜的大喜大悲所迥然不同的表现方法,却都揭示了世事的无常和人生的不永,岁月无情和人生有限是一对永恒的矛盾。

现在眼前最无可奈何的是那些落去的花瓣,春的消逝,时光的流逝,都是不可抗拒的自然规律,纵使我们百般惋惜也是无济于事。虽然这些美丽芳香的花朵已经不在,可是还有那轻盈的燕子年年飞来;虽然我们无法阻止一切美好事物的流逝,可是在它流逝的同时还有美好事物的再现,生命不会因为消逝而成为虚空,想到这里也就无须再为春残而悼惜、再为年华飞逝而感伤,晏殊从惆怅悲戚中走向了坦然,他踏着落满花瓣散发着清香的小径,悠闲而自在地徘徊在柔和的暮色夕阳之中。

除却伤春怀远,晏殊也有一些描写男女相思、离愁别恨的词作,比如那首脍炙人口的《玉楼春》就以后四句而流传千年,“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以空间的袤远来比拟爱情的深挚,婉曲细腻,情思绵邈,梦如钟声飘渺,愁似雨丝迷离。你看,多情人是比无情人要来得苦恼,他们浓眉深锁,沉浸在别后的相思之中,本来的一缕愁绪长久累积下来,却成了捋不顺抹不去的千丝万缕。天涯海角再远也有个尽头,可是独独这煎熬痴情人的相思没个尽处。晏殊身为宰相,并没有避讳儿女私情,他是性情中人,或许这些词是他目睹了那些年轻恋人别离后相思的情景所写,或许恰恰正是他自己的经历和切身的感悟,他这个宰相做得如此潇洒而让人羡慕,高贵闲雅之气质,亦时无二者能及。

山长水阔知何处(5)

其实晏殊最负盛名的一首婉约作品是《蝶恋花》。一般的婉约词只限于柔雅,而他的这首词不仅具备了深婉的特点,还有别的婉约词作所没有的高远境界,风格近于悲壮,于广远中见蕴藉,于虚涵中见深情:

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蝶恋花》

苑中淡雅的菊花,笼罩着一层迷朦的雾气,像含着深愁;馨香的兰草轻沾了晶莹的露水,如在饮泣。早秋的些许寒意已经透过丝罗帷幕传入室内,燕子收起羽翼双双飞去。明月不解风情,难谙这份别离之苦、零落之恨,那银白色的清寒月光冷冷地照着朱红色的大门,直到破晓。作者形神憔悴地走出卧房,顿觉秋风萧瑟,昨夜的绿叶已经凋零一地,登楼远望,望尽天涯。只身一人,凄苦万般,叹息佳人不在,想要把这款款深情无限惆怅写在信笺或者素白的生绢上,将它寄至远方,向她倾诉。可此时我登临望去,已不禁泪眼迷离,山长水阔,佳人她在何处?

晏殊写词,没有选择长调慢词而多用小令,这也许有几方面的原因。一是当时慢词还没有流行开来,作为与晚唐接得最近的一位词家,他笃守着《花间》的成规。因此他的很多词作,大都是在酒席或者寿筵上即景写成,不是仔细雕琢推敲出来的,故多自然清新,无斧凿之迹。更让人敬佩的是,翻遍他后来传世的《珠玉集》也很少能看见什么朋友之间的和作,可见晏殊填词纯为抒写自己的性情,绝不会为了应酬而写,更不会象后来南宋时文人以词作为进身之阶或交友之贽,将它功利地作为敲门砖,因此简短隽永的小令是晏殊的首选。

晏殊贵为宰相,优裕的物质生活仍然难以满足他渴望探求人生价值的心灵,他以词抒情,他的精神生活如此地潇洒出尘,他的笔触温柔而细腻,善于从繁盛中体味孤独,在歌乐里品味空虚,于圆满之中体会不圆满,因此常常有一丝轻烟薄雾似的哀愁从他的笔端流出,化为那些幽怨至深的文字。

细心地读者也许还会发现,晏殊词作中鲜有游山玩水或者羁旅愁苦的篇章,并不似柳永、张先等人的作品。为什么呢,原因很简单,因为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北宋宰相,富贵荣华足可享之不尽,自然无羁旅愁苦,但他并非因物质而满足,他是个内心长怀悲戚之感的文人。只是他的这份悲戚,比起柳永他们要更深刻一些,他所悲所戚的是人生中共有的无可奈何,而非个人为某事的小悲小戚,他的目光总是优雅而凝重,看似婉约却常常回归深刻。他的官职比一般的文人要大得多,所以单从这个层面上来说也决定了晏殊不可能象柳永秦观他们纵情声色。即使有了儿女私情,也只能将那份情怀适可而止且隐约地表达出来,不能肆意倾泻,因此他的词作似乎有种潜伏着的含蓄风情,这正是晏殊独特的风格、独特的境界。

晏殊一生政绩平平,这几乎也是文学界公认的,因为真宗仁宗朝本来就气象承平,宰相自然就没什么大事可干了。宰相闲着未必不是百姓的幸事,要是宰相整天忙着这里救灾那里治贪,百姓估计也没什么好日子过。晏殊从他十五岁被赐同进士出生,在以后的五十年仕宦生涯里,基本上一帆风顺,天下安定加上朝廷优待官吏,使得这位太平宰相长期过着富贵优游的生活,这种富贵闲雅之气也自然而然地汇入到了他的诗风词风中去,足足影响了不少北宋初期的文人学士。

我曾开玩笑说,其实晏殊最杰出的一件作品,到还不是那些脍炙人口传唱千年的词作,而是他的儿子晏几道。这件作品的诞生,可以说是他最值得欣慰和骄傲的事。晏几道是晏殊第七个儿子,也是最小的一个。

晏几道童年时正是晏家赫赫扬扬的时期,父亲高居相位,六个哥哥也先后步入了仕途。他从小在绮罗丛中长大,于脂粉花香里厮混,从无衣食之忧,更不知人世的艰辛为何物,养成了一身天真烂漫超逸不羁的脾性。当然,最主要的还是晏几道极有文学才华,大约也在十五六岁的时候,就受到了宋仁宗的赏识。那还是在庆历年间,开封府和大理寺同日皆奏狱空,仁宗心情颇好,就在宫中宴乐,兴致正酣的时候宣晏几道作词,晏几道才华不让乃父,一句“碧藕花开水殿凉”便让仁宗欢心不已。

山长水阔知何处(6)

可是好景不长,在晏几道二十几岁的时候,他的父亲晏殊去世了,家道开始中落。他的坎坷遭遇也从此开始,不但终其一生仕宦不得意,还总是受到各种意外的磨难与打击。神宗熙宁七年郑侠上流民图,反对王安石变法,被逮捕治罪。这本来与晏几道没什么关联,只是之前他曾赠过一些诗词给郑侠,这下受了牵连,郑侠入狱,晏几道也跟着入了狱。很难想象前宰相的儿子也会落拓到这样的境地,当然这与晏殊势力不再且已亡故有着很大的关系。出狱后晏几道的生活境遇每况愈下,单是物质生活的窘迫到也无所谓,只是接下来的一场打击让晏几道伤心欲绝。是怎么一回事呢,原来在元丰元年,他父亲晏殊的墓被盗了,盗墓者穷凶极恶,以为宰相的坟墓中一定有无数珍宝,哪知挖了半天竟一无所获,气急败坏之下竟然用斧子将晏殊的遗骨砍碎,没想到才华绝代的晏殊死后会落得这样一个悲惨的境地。

颓然失落的晏几道整日流连于京师的酒肆间,这个时候他遇到了等候朝廷改派的大诗人黄庭坚,他们两人性格极似也颇合缘,因此经常在一起饮酒唱和。他们有时纵论时势、畅谈抱负,经常醉倒于酒肆之旁。黄庭坚仕途也不顺达,此时几乎也失望地起了退隐之心,晏几道更是厌倦了朝廷内部的党派倾轧,他既不愿意依附于顽固的旧党,也不愿意屈从于激进的新派,所以象风箱里的老鼠,两面不讨好,不能为以党派门户之见取人的当政者所用,只有微官小吏的命。当初他的父亲出生卑微却能平步青云,想到这小晏到不禁佩服起亡故的父亲来。不过从小在宰相家中长大,说实话,他见的官大大小小太多了,某种意义上他已经对做官失去了兴趣。还是黄庭坚了解他,在一篇为晏几道词集写的序言里评价晏几道说他有“四痴”,一痴是知道自己仕途坎坷,却没有利用当年父亲门生遍及天下的关系,谋求一个好的官衔;二痴是写文章自成一体,不肯学时下的流行文体,不作新进士语;三痴是生活窘迫却还整天天真无邪自得其乐,象个不谙世事长不大的孩子;四痴是别人负了他一百次也从来不恨人家,丝毫不吸取教训,还会接着去上当。黄庭坚真可谓知音,每一点都分析到了晏几道骨子里,他就是这么一个率真的人有什么办法。也许正是这份率真让晏几道处处碰壁,遍尝了人间的冷暖和世态的炎凉,从相门公子一下子跌落到无衣无食饥寒交迫的生活状态,因此晏几道比起同龄的文人,是要成熟许多。

其实晏几道已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面对当前的窘境,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向北宋朝廷的贵胄皇亲,向父亲生前的同僚故友求援,向权贵屈膝,以解生活之忧。一条是更加地狂放不羁,更加地无所顾忌,做一个彻彻底底真性情的文人,嬉笑怒骂,不俯仰时好,坚持自己的想法,坚持自己做事的原则,率性而为。晏几道的这种狷介和恃才放旷很快引起了一些好友的注意,他们关心晏几道,担心他不要再次惹出什么祸事,比如曾在晏殊门下做过事的韩维看了晏几道的几首词后就规劝他说“愿郎君捐有余之才,补不足之德,不胜门下老吏之望云。”晏殊已经死了,作为生前的老部下,这位韩将军一片真心,他希望晏几道能振作起来,以才补德,以德服众,就可避去一些灾祸,这样九泉之下的老宰相也可以瞑目了。

正是因为狂放不羁和才华出众,晏几道在哲宗元祐初年名声大噪。以前大家都熟悉他的父亲晏殊,可这时晏几道的才情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许多文人学士都想与之结交。我们知道黄庭坚之前就是晏几道的好朋友,黄庭坚有个老师,这个老师当时也已名倾天下,他是谁呢,就是苏东坡。苏东坡得知晏殊之子晏几道极善文辞,想与之结交,就想通过学生黄庭坚给予介绍。既然老师苏东坡提出这样的请求,黄庭坚没有拒绝的道理,便来到了晏几道家,说苏东坡想与您结识,不知你能否定个时间见个面。让黄庭坚没料到的是,晏几道不假思索就断然拒绝了。这可是名倾天下的苏东坡啊,晏几道当然知道,用不着黄庭坚提醒他。小晏生性向来孤傲,以前就不愿意依附权贵,虽然苏东坡此时还算不了什么权贵,但也不愿意结交,没什么原因,个人喜好而已,有人喜欢热闹,我晏几道喜欢清净而已。苏东坡吃了个闭门羹只能一笑释然,直叹晏几道的名士之风,之后不敢再提想与小晏结识之事。所以这两位文豪终其一生都没有什么交往,苏轼到主动想交往来着,但人家狷介如此,有何办法,回去。

山长水阔知何处(7)

到了徽宗大观政和年间,晏几道已不再到地方上任什么小官了,退居于京城的旧宅之内,清节自守,整日与书为伴,从不登权贵之门。在他眼中,对于权贵这个词体味得太深了,要说权估计他周围这帮人没几个有他父亲当年那么风光,要说贵自己还曾是宰相之子呢。这些所谓的权贵们啊,只知今朝的笙歌欢舞,不知也许明日这些就会成为过往云烟,还终日舍命地沉醉其中,不愿醒悟。晏几道觉得与其参合其间,到不如独守清净,修身养性呢。不过这份宁静很快就被打破了,作为名扬天下的大词人,不是你想安宁就安宁得了的,谁让你文名太盛,谁让你能填得一首好词,谁让你又出生在名门,而且现在还住在晏家的旧宅里,朝廷中的人找起你来不是极其方便?谁找他呢,蔡京。这个蔡京是何许人物,在神宗年间他还不太显贵,是个挤眉弄眼的小人物,仕途也不太顺,几次做了官又被弹劾,但他极会攀附,当徽宗上台后,他逐渐得势,可谓权倾天下,北宋朝廷后来被弄得乌烟瘴气直至灭亡可以说大半是这位弄臣蔡京的“功劳”。那他现在想做什么呢,他觉得自己挺得民心的,你看朝廷中大半后起官员都是自己的门生,而皇帝对自己也极其信任,许多大权都交给了自己,在样一个春风得意的时候,总该请些有名气的文人为自己写些赞颂的诗词吧。好让那些曾经想治自己于死地的政治对手门看看,如今我再也不是当年寄人篱下的蔡京了,已经得了势。那么,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晏几道,谁让晏几道人在京师,并且词名远播的呢?不过他素闻晏几道性格极其狷介,当年连苏轼都吃了闭门羹,估计自己亲自去求词也求不到,说不定也会碰个一鼻子灰。他冥思苦找,终于找到了一位晏几道的好友,托他去索几首词来。这位朋友来到晏府时,晏几道正在院中赏花,老友来访甚是高兴。俩人聊了一会,晏几道发现这位朋友并不自在,好象有什么话想说而开不了口似的,于是主动引出话题,老友今日来访定是有事相托吧。这下那位老朋友也就不再拐弯抹角,说蔡京想向您索几首词,不知道晏公您愿意不愿意。晏几道起身大笑,堂堂权相,连皇帝都敬他三分的蔡京,求我这一落拓文士作甚,我的这些文词都是失意人的牢骚,登不上大雅之堂的,更何况要我为他歌功颂德——他的功和德何在?那位老友知道晏几道的倔脾气,也知道他不会屈服于权贵,不过受托于那位权倾一时的蔡京也没有办法,要是完不成任务蔡京一定会迁怒于他。所以,当着晏几道的面,这位相交了几十年的老朋友再三恳求,就算看在我们多年友谊的份上、看在我还有那些家中老小的份上帮个忙吧,哪怕词作中丝毫不涉及蔡京也行,随便填两首,旧作也行啊,这样自己也就解脱了。晏几道面对老朋友的苦苦恳求,只能答应下来,他来到书房拿起笔,随意写了两首《鹧鸪天》,内容只是歌咏大宋百年来的天下太平,无一字涉及弄臣蔡京。老朋友看后破涕为笑,感激不尽,觉得可以交差了。也许算起来,这件事是晏几道惟一的一次妥协,不过妥协得又那么高明,想被“歌颂”一番的蔡京还是没捞到什么甜头,那两首词是赠给谁都可以的应酬之作。

晏几道就是这样一个适情任性我行我素的人。有意思的是,作为文人,他还有比别人强烈地多的藏书之癖,每次有所搬迁都会将书搬完,一本不剩,直至气喘吁吁。妻子觉得又好气又好笑,骂他家里穷得饭都没得吃了,还捧着书不放,简直象街上的乞丐一样,看到什么都舍不得扔。晏几道对于妻子的责怪,也只能写几首小诗来聊以解嘲。

比之父亲的《珠玉集》,晏几道留给后世的是一部《小山集》,因为他曾自号小山。晏几道其实和父亲一样,喜欢小令,与同时期大多数竞作长调慢词的词人不同。晏几道以这种短小精炼的形式,来变化多端地抒发自己的感情、倾吐自己的柔肠,在造语炼句方面,他又深受了父亲的影响,因而很多人说小山词有大晏之风,是从《珠玉集》化出的。其实小山和他父亲晏殊成就不同,文词的体貌也各异,晏几道可谓是古之伤心人,由于生活经历与父亲迥异,饱受了流离之苦,因此其词基调极其凄婉低徊,感情哀伤浓郁。这种艺术境界和晏殊是大不相同的,可以说晏几道更接近于李后主,词作中充满了对往事的深深眷念,情感虽不及后主哀痛,婉曲幽峭处则或有胜之。

山长水阔知何处(8)

而且相对于父亲,晏几道也要倜傥风流地多,依红偎翠之事时有发生,我们也许可以这样认为,正是有了那些依红偎翠的经历,才丰富了晏几道的情感激发了他的才情。他虽然出身宰相之家,然而家道早已中落,一生穷困落魄,又怀才不遇,性格傲慢疏放更是出了名的。在此境遇之下,他也时常感到孤独,于是选择了依红偎翠,选择了与那些歌妓交往,对流落市井的歌妓,晏几道对她们有着深刻的理解和同情,而凭借这种交往对自己的感情来说,也是深深的慰藉,因此他擅长作的恋情词往往都包涵着自身的经历和体验,或者可以这样说,他常借恋情词来倾吐自己的辛酸和身世之感。从这一点上来看,他的关怀也已超过了父亲晏殊。与晏几道交往过的,最负盛名的几位歌女分别是莲、鸿、蘋、云,她们来自朋友沈廉叔、陈君龙家。晏几道经常到沈陈两位名士家作客,这两位文人也乐得与小山唱和宴饮,而畅饮之时总是会叫出这几位美若天仙的歌女为他们起舞助兴,为他们斟酒弹唱。几次交往后,晏几道就喜欢上了这几位妙龄歌女,而歌女们也倾慕这位公子的超凡才情。后来,晏几道小山词集中所吟咏的,多半都是与这几位歌女交往分别后的思慕之情,比如这首情真意切的相思之词:

醉梦西楼醒不记。春梦秋云,聚散真容易。斜月半窗还少睡,画屏闲展吴山翠。衣上酒痕诗里字。点点行行,总是凄凉意。红烛自怜无好计,夜寒空替人垂泪。

——《蝶恋花》

醉梦里,西楼的往事似乎已经朦胧,再也记不清,如春梦似秋云,人生聚散竟然这般容易。寒月已斜升到了半窗,画屏里隐约可见葱翠的吴地风情。衣上的酒痕合和诗里的字,尽是一番凄凉的别意,连红烛都滴着热泪,在寒夜里替我伤心到天明。晏几道为什么会这么悲切呢,原来好友沈廉叔已经亡去,陈君龙也已经老迈得卧床不起,那些歌儿舞女,那些美丽的身影已经流散四处。繁华不再,美景成昔,只能以残墨淡笺诉说今朝的悲意,往日的欢情。敏感多愁的晏几道甚至看到莲花时,也会想起歌女中那位名叫小莲的姑娘,“可恨良辰天不与,才过斜阳,又是黄昏雨”,那红腮青腰的身影,不正似生于绿浦的笑艳秋莲么,可惜最后终将为西风所败,照影弄妆不知为谁而丽。绝代风华却良辰不与,斜阳才过,却又是黄昏寒雨,只能一任莲花空自开落,凄凉如昨梦前尘。

小山用语如此浅淡,却又能这番情深意长,就象他自己一样,虽然疏拓不羁,可孤傲耿介的外表下,隐然是一颗脆弱、敏感而多情的心灵。似乎也唯有他才能超过父亲晏殊的文学成就,将男女悲欢离合之情铺衍得荡气回肠,同时也将花间小令推展到了极致: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临江仙》

到不如沉醉在梦里,因为梦里那巍峨的楼台没有锁住,佳人定徘徊在里面,可酒醒后眼前只见低垂的帘幕。去年春天别离时的情景又浮现在了眼前,繁花落英从我面前飘过,双飞的燕儿掠过雨幕,可是青春苦短,岁花摇落岁月无情。孤独的人和双飞的燕,一者无情一者有情,何时重逢无期。还记得和小蘋初见时的那个夜晚,明月皎洁,她着一身华丽香浓的服饰,人美情深,久久难忘。酒酣之际还记得她弹奏的那首动人的琵琶曲,而今再望明月,佳人不复在,琵琶已无音,只能独自地寄托一份相思、缕缕伤情。

“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这也是晏几道一首词里的句子,他难得梦里也这样地不拘检,潇洒地踏着杨花走过谢桥。后来死板的理学家程颢读及时,也不得不击节称赞,承认是一难得的佳句。晏几道是个性情中人,所以情是他在词中唯一要表达的东西。他也自称作词有着文体上的追求,为了补亡,补乐府之亡,宋朝立国以来虽然已经一百多年了,并没有产生像样的乐府,至于自古相传的乐府也早已亡佚,他把小令的境界开拓至此,就是为了填补乐府的空白。正因为他敏感细腻,能感物之情,所以几乎每一首词都写得清丽婉转,如明珠转于玉盘,而其明白晓畅,后之作家几乎无人能继。关于他的作品,古之学者皆推崇不已,王灼说晏几道分明是金陵王谢之弟转世,秀气胜韵,得之天然,不是后天可以学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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