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山长水阔知何处》作者:宋浩浩【完结】 > 【书香门第】山长水阔知何处.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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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宋浩浩 当前章节:15458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8:15

晏殊和晏几道,似乎注定了要成为一对父子,也注定了要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后人每每论及晏氏父子,就会觉得他们分明是南唐二主的嗣响,才力相当——这种相当还不单单是在词作上,他们与南唐二主比,也有着过人之情、赤子之心。晏殊为一代名相,富贵雍容,才情独步天下;而小山则为贵人暮子,落拓一生,华屋山丘都曾亲身经历,豪竹哀丝也激发了他的人生之痛,故其文学造诣并不在乃父之下,恰如李煜之青出于兰。

你看,父亲当初写到“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他的儿子几十年后似乎也用同样惆怅地语气写到“天涯岂是无归意,争奈归期未可期”。他们有太多的愁绪,有太多的相似,他们为北宋文坛寂寞的天空,凭添了一方美丽的虹霓。他们,是一个不可重复的传奇。

乱红飞过秋千去(1)

我曾有过一个比较离谱的设想,假如宋代文坛没了欧阳修会是什么样子,苏轼和他的弟弟苏辙还会那么轻易地被举荐选拔么。曾巩、王安石、程颢这些有才学的青年还会那么早就出人头地,名扬天下么,不知他们还会受到多少磨难、碰几次壁,发出多少怀才不遇的嗟叹呢。大家耳熟能详的唐宋八大家中,除了欧阳修自己外,就有五个人出自其门下,足见他识才的慧眼。晚唐五代的艳靡文风,可以说正是通过欧阳修这位文坛宗师的努力才有所改观的,他在北宋文坛上,绝对称得上是一个承上启下的人物。没有了苏轼王安石这些人,宋代文坛会黯然失色,好象夜空失去了耀眼夺目的星辰,但若没了欧阳修,估计宋代的文学史就得彻底来个底朝天,从头到尾再写一遍了,说得保守一些,至少也会有许多大师的人生轨迹而因之改变。

欧阳修是地道的江西人,这个大家都熟悉,但很少人知道他出生地竟是风景秀美的四川绵阳。这和他父亲有关系,他父亲欧阳观考了一辈子科举,年近半百时才好不容易进士及第,几年后到绵阳做官,当时那个地方被叫做绵州,所任官职也很小,只是州县的八品推官。推官的主要职责是勘断案件,属于辅佐性的幕僚,因此家里的生活也很拮据。还没等欧阳修长大,大约在二三岁的时候,欧阳观就被调到了泰州做推官。刚从四川携妻带子赶到任上没多久,也就是在他五十九岁的那年,竟然意外地得重病死了。留下才四岁的欧阳修和妻子郑氏,由于欧阳观生前任职务并不高,所以死后家里的境况非常凄凉,可以说无一瓦之覆、一垅之植。那么还不满三十岁的郑氏只好带着年幼的儿子投奔欧阳观的弟弟欧阳晔,欧阳晔当时所任的官职也不大,和哥哥一样都是基层的推官,任地在湖北的随州。欧阳晔对这位可怜的嫂嫂以及侄子非常关心,所得的俸禄除了养育自己的子女外,多半都分给这对孤儿寡母,对于聪慧的欧阳修更是把他当作己出。欧阳修除了要感谢他这位叔叔外,更要感谢的其实就是他的母亲。郑氏出生于江南的名族,温文尔雅知书达理,有极好的修养。现在虽然家贫无资,孩子上不起私塾,但可以以荻画地,教欧阳修认字,诵读古人的文章,在沙地上练习作文,可以说母亲是欧阳修第一个启蒙老师。母亲性格温和而坚定,面对窘困的生活并没有底下头,欧阳修后来刚毅性格的形成与这种良好的家教氛围有很大关系。生活的贫困可以克服,可当时最让郑氏感到无奈的是家里买不起书。好在欧阳修求知欲极强,总能想到办法,有一次他到随州城南游玩,遇到一个藏书万卷的李氏大族,碰巧这个李家的主人心地很好,当欧阳修羞涩地向他家借书时,他欣然同意了,因为他觉得这么小的孩子就知道主动读书,比起那些整日玩耍的纨绔子弟不知要懂事多少倍。借到书的欧阳修回到家里就夜以继日如饥似渴地攻读起来,遇到精彩的篇章就边抄边读,每次将书还给李家时,书中的东西早已烂熟于心。最让欧阳修激动的是有一回他在破簏中捡到一部几乎破损的、次序错乱的《昌黎先生文集》,而且整整六卷,这对于有着强烈求知欲的少年欧阳修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有些文学基础的欧阳修读着深涩的韩文,虽不能完全通晓他的涵意,却为韩愈那种雄浑奔放浩瀚恣肆的气势所吸引了。于是欧阳修整日捧着这六卷文集,废寝忘食,苦心研读,从中汲取文化给养。由于欧阳修的勤奋,他的功课学业猛进,不多久就学会了吟诗作赋,深得三叔欧阳晔的赞扬。他安慰嫂嫂说,曾经你担心家境不好会不会影响欧阳修的学习,现在不用操心了,我这个侄子是个奇才,有朝一日必定可以光耀门楣,名重当世。此时的欧阳修目睹了母亲的艰辛和三叔承受的生活重担,坦言自己刻苦学习是为了有朝一日走上仕途,改变饥寒窘迫的家境。学而优则仕,这是下层寒门子弟摆脱穷困的唯一途径。仁宗天圣元年,十七岁的欧阳修参加了随州的乡试,试卷写得非常出色,只是赋文写得失官韵而被黜落。经过三年准备,欧阳修州试顺利过关,由随州的官员推荐赴京参加贡举考试,可没料到这次考试欧阳修又受了挫。从京城回来的路上,他分析了落榜的原因,原来现在韩愈古文已不流行了,尽管那种文体沉浸古雅,而科举场上时兴的是杨亿刘筠的文体。这种文体号称时文,也就是骈文,追求骈四俪六的句式、平仄相对的声调以及使事用典,限制了内容的自由表达,历来为有识之士诟病。空发牢骚是没有用的,欧阳修的情况和别人不一样,他需要尽快地走上仕途,以薪水来赡养亲人。因此,他不得不俯就时尚,花了两三年时间,仔细地研习了骈文。经过这几年的锤炼,欧阳修文章水平大进,同时他还遇上了一位恩人,就是翰林学士、知汉阳军的胥偃,这位胥偃文辞极好。读过少年欧阳修的文章后赞不绝口,断言此人必将有名于世,爱才心切的他干脆将欧阳修留置门下,精心指导,这一年冬天又把欧阳修带到了京师,把他推荐给京城的文坛前辈。某种意义上可以说胥偃看中了他,果然,第二年就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了欧阳修。春天考试的时候,欧阳修得了国子监第一名。秋凉的时候应解试,又获得了第一,可谓春风得意。明年正月应礼部省试,试官是资政殿学士晏殊,这次欧阳修又一次获得了榜首,连夺三魁,名动公卿。在三月崇文殿皇上亲自主持的殿试时,欧阳修名列甲科第十四名,成为进士。欧阳修自己觉得这样的成绩已经不错了,可旁人却觉得不让他夺魁实在可惜。接着便是授予官职,朝廷授欧阳修为秘书省校书郎、充西京留守推官,做起了和父亲当年差不多的差事,从此他正式踏上了仕途。

乱红飞过秋千去(2)

春深花繁,意气风发的欧阳修来到了古都洛阳,也就是西京。这里四处都是豪华的园林,园林中散发着各色花香,洛阳城的周围是层层黛色的山峦,绿槐随河沿而生,绵延到远方,风景非常怡人。来洛阳前,欧阳修第一个想见的人就是当时洛阳的最高行政长官钱惟演,他是西昆体的鼻祖之一,文章惊海内的文章大家,欧阳修对他可谓仰慕已久。现在钱惟演以武胜军节度使同平章事、判河南府兼西京留守,名盛天下,权倾一方。钱惟演出生在勋旧之家,从小受过极正规的教育,长于诗赋文辞纤巧。我们知道,骈文是唐宋官方文书流行的文体,作为幕佐,欧阳修有义务写这样死板的文章,可他并不愿意写,好在钱惟演是比较开明的官员,没有强人所难。欧阳修公事之余经常和友人相约去郊外出游,兴致高时常终日赋词吟诗,乐不思归,要是一般的上司估计对欧阳修会有一肚子意见,钱惟演没有那样做,他常常让欧阳修探胜出游要尽兴,不必过于拘谨。明道元年,欧阳修与好友时任河南通判的谢绛一行数人到嵩山进香,归途经要经龙门和香山,可就在那个时候山路遇雪受阻。欧阳修和友人是向钱惟演请假离开洛阳的,有时间限制,雪阻之后只能滞留于此了。当他们登上石楼回望风雪中的都城时,忽然发现雪地里有人策马渡伊水而来,到了城下才知道来者是钱惟演派来通知欧阳修的,说路途劳顿,又遇见这样的风雪,可以在龙门这里休整几日,赏赏雪景,洛阳府里的事无须担心,自己可以处理。欧阳修倍受感动,觉得在这样开明的长官手下真是一种幸事。在洛阳的这段时间,欧阳修真是结交了不少义气相投的名士,除了谢绛外,还有户曹参军尹洙、河南推官张汝士、判官孙德祖、河南县主簿梅尧臣等人。特别是这个梅尧臣,可以说是欧阳修的生死之交,而他的妻兄正是谢绛。这些朋友虽然个性差异很大,但都善诗文,才华横溢。他们走到一起自然会游乐歌咏、互相酬唱,洛阳的山山水水几乎全留下了他们的足迹。也许后世会误解欧阳修,觉得欧阳修这个人不是道貌岸然、迂执拘谨的道夫子么,这里怎么也洒脱无形起来了?其实不然,欧阳修和这些谈得非常投缘的人在一起,时常脱冠散发,傲卧坐谈,毫无顾忌。知音梅尧臣还经常就此调侃他,说欧阳修你分明是个“逸老”,外人还以为很你很呆板端肃呢。正是这样一个闲散的任期内,欧阳修创作了大量的脍炙人口的词作,嵩洛的风物,给了欧阳修无限的灵感,比如在看牡丹花时,他这样写到:

尊前拟把归期说,未语春容先惨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玉楼春》

牡丹本是花中之冠,娇艳无比,更何况是闻名天下的洛阳牡丹。欧阳修在花香阵阵里,在绚烂夺目里流连忘返。自己仕途的顺达,友朋的知心,眼前硬是找不到任何缺憾,此时的洛阳让青年欧阳修深深陶醉了。可是天有不测风云,这种安逸的生活很快被打破了,欧阳修的上司,就是那位开明的长官钱惟演在明道二年的九月被劾,降为随州知州。这让欧阳修痛心不已,好在随州这个地方他很熟悉,就告诉钱惟演若生活上遇到困难可以找自己在随州的叔叔欧阳晔,年底饯别之后,欧阳修的另一位好友梅尧臣忙着赴京应试,离开了他。谢绛的通判任期也结束了,好友张汝士更是英年早逝,离他而去,一转眼间洛阳文学阵营的盟友们也各自天涯,风流云散,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自己,于是他忍不住这样叹息道: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垂杨紫陌洛城东。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

聚散苦匆匆,此限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浪淘沙》

此时的牡丹还象去年一样绚烂,走在去年与友人携手的地方,却不见那些友人的身影。聚散如此匆匆,如朝花暮谢,遗恨无穷。欧阳修的任期还没有结束,他还需在洛阳熬一段时间,也许要熬到明年、后年,不知这寂寞的明年后年能遇到几位归来的友人,洛阳城的牡丹,又与谁一同去赏玩,悲慨伤离之情溢于言表。

乱红飞过秋千去(3)

景祐元年的三月,欧阳修西京留守推官的任期终于结束,赴任时的欢愉心情变成了现在的寂寞情绪。在洛阳最后休整了两个月,五月的时候欧阳修回到了京师,接受新的任命。朝廷授予欧阳修的新官职是镇南军节度掌书记兼馆阁校勘。馆阁校勘的职责是校核、整理馆藏的皇家图书,就是仿效唐朝开元四部——经、史、子、集来预修详细的书目。这个工作很烦琐,并且需要整理者能知古今治乱、天地事物,甚至幽荒隐怪之说也要有所通晓。满腹才学的欧阳修做这个工作可谓得心应手,驾轻就熟,著名的《新五代史》的编纂也是在这个时候。正当他潜心学术的时候,欧阳修的妹夫,也是自己的好朋友张龟正病死在襄城,接着欧阳修自己的续弦杨氏又得病去世,这让他伤心憔悴不已。编书是工作的一个方面,欧阳修并不象那些翰林院不谙世事的老学究,他很关心现实,遇到一些不合理的事总是挺身而出,直陈己见。比如有个叫石介的御史上书触怒了仁宗皇帝,幸亏枢密使从中调解这位御史才幸免于难。欧阳修看在眼里,觉得御史出了事怎么御史中丞袖手旁观,不发一声,反而是人家枢密使的官员解救了你部下呢?过了几天欧阳修就上书责怪御史中丞不敢仗义执言,畏首畏尾,那位姓杜的中丞在许多官员面前只能颜面扫地,从一个侧面也可见欧阳修刚直直率的性格。石介之事在那个风云骤变的北宋政治舞台上还只能算是个不起眼的小插曲,这个时候朝廷上两派政治力量的大幕正在拉开,一边是以吕夷简为首的守旧派,一边是以范仲淹为首的革新派。这两个派在明道二年就曾围绕皇后废留的问题发生过冲突,那么现在范仲淹向皇帝进献百官图,可以算是革新派和守旧派正式剑拔弩张的交锋了。

这件事是这样开头的,当时范仲淹刚从苏州应召入京,朝廷任命他为礼部员外郎、天章阁待制开封知府。范仲淹来到京师时发现官吏多半都偷偷摸摸地去吕夷简门上拜访,企得高迁。范仲淹觉得这样的现象颇为讽刺,也极为可笑,于是干脆呈献了一副百官图,指出仁宗皇帝不能把百官进退的权利完全交给宰相,这样会产生很大的弊端。吕夷简知道后气急败坏,恨透了范仲淹,等着机会要整他一把。后来仁宗正好要迁都,吕夷简利用这个机会诬陷范仲淹迂阔,徒有虚名而无实际的才干,又对他进呈给皇帝的“帝王好尚”等四篇奏折恼羞成怒,当着仁宗的面便污蔑范仲淹,说他越职言事,引荐朋党,离间君臣。仁宗皇帝最后居然倒向了吕夷简那边,范仲淹在谗言里落了职,贬为饶州知州。这个吕夷简还不罢休,把范仲淹的“朋党”“越职”罪名张贴在朝堂里,让百官来看,表面上是警示官员,其实在说你们看,范仲淹不知好歹冒犯我吕夷简,这便是他的下场。这个时候若有个人出来帮范仲淹求个情,说不定仁宗会从轻处理,说情的没有落井下石的到不少,右司谏高若讷不明是非竟然推波助澜,私下诋毁范仲淹说这是他狂妄自取的结果,一点都不无辜。嫉恶如仇的欧阳修觉得这个高若讷居然这等小人,也顾不得朝廷不能越职言事的规则了,写了篇《与高司谏书》,文章中对高若讷百般嘲讽,把他从里到外讽刺个遍。高若讷虽然是进士出生,可写文章哪是欧阳修的对手,看完之后差点气晕过去,小人毕竟是小人,他觉得得把这信交给仁宗皇帝,让皇帝来裁处。仁宗皇帝本来就被吕夷简蛊惑得不明是非了,现在欧阳修你不好好修书,也来凑热闹,盛怒之下把他贬为夷陵县令。只有短短的二十天,从范仲淹到欧阳修,四位重臣被吕夷简逐出了京师,朝廷里一片阴霾。也罢,京城里小人当道,远离朝廷对欧阳修来说未必不是件调整心情的好事。

南下的时候正值大暑,欧阳修带着老母和寡妹匆匆离京,沿着汴水渡淮河,溯江而上,赶赴贬谪地。由开封登舟,一路上欧阳修先后受到石介、滕宗谅以及兄长欧阳昞等亲朋故友的盛情款待,酬唱宴饮是免不了的,席间他们皆忍不住大斥奸臣当道,朝廷不幸。小聚两三天之后,欧阳修继续南行,当他抵达江陵建宁县时,意外地收到了峡州军事判官丁宝臣殷勤致意的来信,入峡州境时知事又率僚属到远郊迎接,两岸的秀丽景色和当地官员的热情,这一切让欧阳修喜出望外,用他自己的话说是几乎没有半点逐臣之色。到了贬所,安顿好后母亲和妹妹后,就写了封信给尹洙,信中说,以前读书时见到许多古代遭贬谪的官员到了贬所往往愁眉不展,然后把那份愁怨写到诗文中,即使韩愈这样的贤人也难以作免,欧阳修是在告诉朋友们,让他们无须为自己担心,在这里自己会调节好心情的。

乱红飞过秋千去(4)

夷陵因为西北有夷山而得名,山前就是万里长江。夷陵这里地偏民贫,古称荆蛮,仅有一两千户人家,汉族与少数民族杂居,少数民族和汉人的语言往往不通,住房条件极差,比起汴京和洛阳真是有天壤之别。好在当地来了这位朱庆基的新知州,经过一年多的悉心整治,面貌已经有所改善。他对忠而见谤、被逐到此的贬官欧阳修非常同情,经常来拜访慰劳,甚至还特意为欧阳修在自己官舍旁盖了间宽敞明亮的居所,让欧阳修和自己住得近些。处于逆境的欧阳修勤于职守,办事谨细,公余之暇甚至把一些陈年案子都拿出来反复审看,当发现其中的枉直乖错后及时给予纠正。由于夷陵属于丘陵地区,交流闭塞,文化也极其落后,连吏曹都不识字,可争讼又极多,田契不明,官书无簿记载,欧阳修知道后颇为感慨,觉得这简直已不象衙门,有急需整治的必要。而同时欧阳修也明白了一个道理,觉得文学似乎只能止于润身,只有政事才能及物,才能为百姓分忧解难。夷陵的淳朴民风和百姓疾苦,让欧阳修的目光从庙堂之上移到了底层,移到了民间,从这一点上来说,贬谪让他获益匪浅。

很多好朋友也在关心欧阳修,这不,远在河南许州的法曹参军谢伯初,给他送来了一方古瓦砚和近著诗文三轴,让欧阳修感动不已。欧阳修随即写回信给谢参军,信里除了感谢外,也结合贬谪夷陵后的一点体悟,表达了对朝廷用人该重实用的看法,并对现在小人当道的现状表示不满,欧阳修知道这位谢参军是自己的知音,是能够理解自己的。谢参军收到信后随即写了首诗再寄给远在夷陵的欧阳修。欧阳修感慨万千,想起当初与谢参军一起游赏许州西湖时的情景,赋诗一首与之唱和,诗的最后几句这样写到:

少年把酒逢春色,

今日逢春头已白。

异乡物态与人殊,

惟有东风旧相识。

——《春日西湖寄谢法曹歌》

回忆起当初在湖上泛舟畅饮的情景,就想起这些零落天涯的故交旧友,万里春风是饱含深情的,可是当春风真的吹来时,自己却万般惆怅。冬雪已经消退千山还绿,江边也开满了鲜花,本是好友们踏青的时侯,现在却都已流落江湖,只能对景怀人,徒以诗赋往还。

谪居夷陵已经一年多了,这个时候欧阳修接到了朝廷的调令,让他到乾德县任县令。乾德县也就是现在湖北老河口,离京师比夷陵来得近,三月的时候欧阳修离开了已熟悉的山区,到乾德赴任。与夷陵山区相比,这里的饮食和住宿条件都优越了许多,当然自然风光比夷陵差多了,因此欧阳修这次移任心情并不舒畅,好在第二年早春,故友梅尧臣离开京师出任襄城县令会经过邓州,而且谢绛也要到邓州赴任——邓州离乾德只有百来里路程,三人相约在邓州与乾德之间的清风镇会面。他们三个人本来各自心情都不好,可相聚在一起时却把所有烦恼都忘到了脑后,一起把酒言欢,一起泛舟览竹,一起登临远眺,欢愉至极,无异于当年在洛阳时的那种情景,可惜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这三位知己只相聚了十来天就作了别。

这个时候西夏的元昊称帝,与宋辽争衡,宋军兵败延州三川口,西部边疆告急。仁宗这下可被急坏了,当初不是要处置范仲淹么,要把他罢免了么,现在朝廷找不到一个有谋有略可以带兵打仗的人了吧。无路可走的仁宗只能再次任命范仲淹为龙图馆直学士、陕西经略安抚副使,担负起指挥宋军与西夏作战的重任。范仲淹赴任后力邀欧阳修担任掌书记,欧阳修了解范仲淹的为人,也很想为国家出一番力,但还是婉言回绝了他。原因很简单,这仍与欧阳修的性格有关系,他当初就不赞成“四六骈文”,若任掌书记,整日写着四六的骈体公文简直是受罪,于是写了封信给前线的范仲淹,首先感谢他关切的好意,并以朋友身份提醒范仲淹现在,肩负重任一定要广罗天下人才。

看来躲是躲不过去了,仁宗朝廷到了急需用人的时期,欧阳修不久就被召回京城,恢复馆阁校勘职务,重操旧业,编纂书籍。欧阳修虽然曾有过越职言事、得罪权贵而遭到外放的经历,可回京后指陈时弊的勇气不减当年。仁宗也似乎感觉出了拒谏的弊端,于是告诉群臣可以现在尽除越职之禁,广开言路。欧阳修正好趁这个机遇,呈上了一篇四千字的奏疏,从分析西部边疆战事入手,就改善和强化宋军的防御能力献策献计,提出通漕运、尽地利、权商贾的三项建议,变消极防御变成积极战备,仁宗把欧阳修的意见拿给群臣商议,最后一一采纳。朝廷实施不久,西北边地的形势果然得到了根本改观。同时欧阳修自己的本职工作也出色地完成了,《崇文总目》的书编纂成功,他的文学才华和政治才干很快引起了宋祁的重视,宋祁亲自递状向朝廷举荐,让欧阳修知制诰,接替自己,可是弄臣吕夷简还权倾一时,从中阻挠,所以此议上递后并没有付注实施。

乱红飞过秋千去(5)

仁宗现在变得喜欢听僚属上封言事了,庆历二年的五月,他还特意把满朝文武召集在一起,说要听大家对国事的意见。这时欧阳修递呈了他的奏疏,上书里争对内忧外患的局面,指陈根源就在于皇帝没有将皇权独揽,矛头直指吕夷简及其一派的任人唯亲、结党营私。这份奏疏的观点是相当尖锐和深刻的,和范仲淹后来的上书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欧阳修现在还只是修书的编纂,纵使有万千计策无数诤言也引起不了那些老臣的注意。不过到从侧面昭示着欧阳修政治观点的成熟。这个时候西夏和北宋的军队处于相持阶段,吕夷简自己不肯露脸背黑锅做罪人,想了好久想出个办法,就是打发史馆修撰欧阳修的同僚富弼,代替自己去契丹议和。欧阳修看出了吕夷简的奸诈嘴脸,认为富弼这样的人是当朝重臣,不宜出使,并就此事上书朝廷。这分奏疏自然又落到了吕夷简的手里,吕夷简看后怒火中烧却又不便发作,因为欧阳修也今非昔比,正得到仁宗的重用,于是便把这篇文章扣住不报。欧阳修眼看着小人乱政,自己在京城也无所作为,虚度岁月,就恳求朝廷允许自己外任,暂时离开这勾心斗角的京师。

仁宗实在不想放欧阳修到外地去,但欧阳修执意要走,也不好强扭,只能就近授命他为滑州通判,这个地方离京师不远。通判此职权利甚大,所在州府的官员都受他监督,从一个侧面也反映了仁宗对欧阳修的器重和信任,虽为外放,实是升迁。更有意思的是,欧阳修到任后还不到半年,仁宗似乎已想得慌,又把他从滑州调回京师。这个时候北宋与边疆民族间的矛盾相对缓解,可是内乱又生,兵变民乱接踵而起。面对这种局势,欧阳修非常担心,觉得怎么乱兵盗贼一年多如一年,一伙强过一伙?朝廷如若依然蹈袭故常,必将出现土崩瓦解之势,这个时候不能退避了,只能挺身而出,痛陈时弊——其实这也正是仁宗把欧阳修调回京师的原因。其他许多有识之士针对现在这个局势也纷纷上书,说如果再因循不革,势必会危及宗庙社稷,并且人主不该这样大权旁落,犹豫不决。孤掌难鸣,欧阳修也助他们一臂之力,写了上下两篇《为君难》呈给皇帝,在文章中欧阳修指名道姓公开切责吕夷简窃柄弄权,说他在中书任上二十年,做尽结党营私的坏事,即使把南山的竹子全砍了也书不完他犯下罪,此文一出朝廷内外引起了巨大的凡响。仁宗就是希望借欧阳修这次上书的机会,把意见传达出去,激起朝廷内外的强烈反应,然后名正言顺地将吕夷简罢免。果然,吕夷简见大势已去,已然如过街老鼠,只能灰溜溜地称病告退。与此同时,志在革新的仁宗作出了纳谏除弊的态势,北宋王朝第一次重大政治改革庆历新政也将拉开序幕。

三月时分,在枢密使晏殊的推荐下,欧阳修被转为太常丞,入知谏院。知谏院的主要职责就是给皇帝上书提建议,以前没做谏官时欧阳修就以“越职言事”著称,现在身履其任,自然要义无返顾责无旁贷地为挽救宋王朝的政治危机提出合理意见。这不,第一次上殿,欧阳修就鲜明地提出了改善吏治的主张,可是当时北宋吏治之乱积重难返,要彻底改变这样的状况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由于吕夷简为首的守旧派一直把持着朝政,上自两府,下及各州县,势力盘根错节,很难一下子动摇。再加上仁宗虽然把吕夷简罢免了,心里却仍念念不忘,会不会再起用他也不得而知。最要命的是现在接任宰相的章得象是个庸碌之辈,好在还有晏殊,在他登上相位后不避嫌疑,大力重用欧阳修、范仲淹、富弼等革新派人物。欧阳修面对朝廷“格而不行”的现实,干脆在奏疏里把一些品德败坏者的名字写出来,说这些人都是可黜之人,留在朝廷中不能发挥作用,根本尽不了官员的职责,这种诤言谠论自然得罪了不少人,不过正说明了欧阳修一贯的刚直秉性。

欧阳修大声疾呼,澄汰冗吏,救治心切,朝廷也象征性地诏明天下。可没过多久,仁宗不知何故果然又犹豫起来,准备再次起用才罢了三个月相的吕夷简,这下可引起了公愤。欧阳修抨击的声音当然是最大的,连上数札,义正词严地指斥他的罪行,最终把吕夷简逐出朝廷,真正地为新政扫除了一块最大的绊脚石。

乱红飞过秋千去(6)

与此同时欧阳修也屡次上书举荐韩琦、范仲淹、富弼等人入主中枢,要求仁宗委以重任。现在吕夷简已经被罢免了,仁宗也只能采取改革的态势,调范仲淹为参知政事,充实了中书机构。接着仁宗又听取了欧阳修的意见,让范仲淹可以直接条陈当世之务,多提改革性的意见。范仲淹外放时就为朝廷想了很多革新的意见,现在面呈的时机到了,于是写了长长的一篇《答手诏条陈十事》,这篇奏疏其实就是“庆历新政”的宣言,在里面提出了均公田、厚农桑、修武备、减徭役等施政意见,这些观点和欧阳修的见解也大致相同,文章一出,轰动朝野,天下皆翘首以望,觉得朝廷的新气象来了。可是这些锐意革新的意见遭到了一帮小人的反对,他们为一己私利从中阻挠新政的实施,几乎要将革新措施扼杀在摇篮之中。此时还是欧阳修力挽狂澜地站了出来,递书给仁宗,让他当机立断力排众议,仁宗也被欧阳修这股忠直劲感动,大力支持新政向全国推广,并破格提升了欧阳修。

由于欧阳修蹈厉风发,强项直谏,最终招致了守旧派的忌恨。这些守旧派不甘心自己大势已去,便做最着后的顽抗,他们一面制造借口把欧阳修打发到河东路,也就是现在山西太原那个地方,你不是要推行新政么,那么就应该到地方上去调查一下民情。然后又唆使一位内侍给仁宗皇帝参上一本《论范仲淹等结党奏》,罗织罪名危言耸听,惟恐不足以搅乱新政实施,大肆污蔑欧阳修范仲淹是党人,仁宗本来就缺少主见,现在守旧派垂死挣扎的举动让他手足无措,不知听哪一方是好,想想这边也有理,想想那边似乎也有理,于是就付之公议。也就是在这个剑拔弩张的时候,欧阳修凭借其渊博的学识,以及锐利的文笔写了那篇《朋党论》:

大凡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此自然之理也。然臣谓小人无朋,惟君则有之,其故何哉?小人所好者,利禄也;所贪者,财货也。当其同利之时,暂相党引以为朋者,伪也。及其见利而争先,或利尽而交疏,则反相贼害,虽其兄弟亲戚不能相保。故臣谓小人无朋,其暂为朋者,伪也。君子则不然,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以之修身,则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国,则同心而共济。

——欧阳修《朋党论》

这篇文章写得锐利而深刻,朝野轰动。可守旧派不会就此罢休,欧阳修的好朋友石介是支持新政的,这时他遭到了旧党小人的暗算,吕夷简的忠实跟随者夏竦使出了最险恶的一招,他让婢女模仿石介的手迹炮制伪证,说范仲淹富弼要谋反,这封信就是石介为他们写的“废立诏书”。这还了得,仁宗受了蛊惑浑然不知,不管是无中生有还是确有其事,要是真有此事我大宋江山岂不难保,心里已再无推行新政的决心。范仲淹和富弼见朝廷已经混乱到这等地步,再不主动离开肯定会被怀疑有谋反嫌疑的了,于是先后离朝,自请外任。朝中革新派至此风流云散,欧阳修范仲淹等人费尽心血推行的庆历新政只能就此流产。

仁宗终于忍不住倒向了守旧派一边,发布诏书,公开否定了欧阳修范仲淹关于朋党的理论,为守旧势力张目。既然《朋党论》没有说服顽固的仁宗,欧阳修自然也遭到了贬谪,这回让他降到了河北转运按察使的位置,名义上还为朝廷处理具体的事务,实际上已被旧党势力逐出了内廷。

守旧势力似乎见到了曙光,就拼命反扑,加紧了对革新派的迫害。欧阳修虽然远离朝堂却一如既往坚定不移地上书呈谏,在河北任上,他仍写了《论杜衍范仲淹等罢政事状》这篇文章,文中列举了大量证据,对范、杜、富等人人品和入中枢后的表现做了回顾和评述,以不争的事实证明他们是明辨是非的好官员,他们从不互相庇护、也不争权夺位,反而互相让权,希望能就此唤回仁宗的心,可是仁宗正被旧党迷糊得晕头转向,对欧阳修的这篇文章也是无动于衷。旧党把范仲淹等人赶出京师后,他们可以集中精力向欧阳修开刀了,暗算欧阳修的计划也在背地里酝酿起来。

乱红飞过秋千去(7)

可是欧阳修远在河北,这个“暗算”如何展开,守旧派终于等到了时机。当时正好欧阳修的外甥女喜欢上了一个家丁,两人恋爱并有了关系,其实这也是正常的事,但在守旧派眼中简直是个天赐的好机会。外甥女的事最后被捅到了开封府右军巡院,欧阳修你不是一向上书说别人的不好么,自己家也后院起火了吧。于是旧党的贾昌朝等人则小题大做,借题发挥,往欧阳修脸上摸黑。其实这个儿女私事与欧阳修无半点关系,就只因为女方是自己外甥女而已,现在被旧党宣扬得几乎满朝皆知,最后仁宗迫于无奈只能免去了欧阳修龙图阁学士、河北都转运按察使的职务,改为滁州知州。大家都熟悉欧阳修被贬滁州的事,但很少人知道原因竟是因为自己外甥女不争气,又遭了旧党费心心机的暗算。因此,来到滁州初期的欧阳修情绪自然极其低落。

滁州位于长江淮河之间,属于淮南东路,是个上州,地理不算偏僻,百姓日子过得也比较安闲。来到这里后,欧阳修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心情,常和姓杜的一名通判一起登临游览。此时的欧阳修才四十出头,自号醉翁,起这个名字的用意就是想借酒麻醉自己,忘却朝堂的烦忧。十多年前欧阳修也自号过“达老”,当时心情豁达,言老而未老,经历了许多事之后现在却变得万般惆怅,真正老迈了。他作为一个深受儒家思想影响的士大夫,不可能彻底地在酒中忘怀政治,放弃自己的追求。以前在朝堂上提出过一些宽简的政治措施,下面实施得怎么样自己没有第一手资料,现在到了滁州任上,正好为他实践宽简政治提供了机会。在滁州为政期间不苛扰百姓,顺乎风俗体察民情,很快就见了实效。欧阳修同时作为地方的军事长官,居安思危,经常召集州兵弓手检阅训练,以饥年多盗来警示这些兵士。随后还在山间通幽处引泉为池,凿石辟地为丰乐亭,与滁州人一起赏游其间。

山明水秀是滁州的特点,欧阳修在这样的环境里这般闲雅地生活,再郁闷的心情也会得到解脱,那篇脍炙人口的《醉翁亭记》就是写在这个时候。滁州给了欧阳修无数的灵感和触动,在这里他写了大量的诗歌散文,许多文章诗歌都超过了当年宦游洛阳时的成就,情调和风格也发生了鲜明的落差。在洛阳时他还很年轻,初出茅庐,与诗侣文友畅游酣歌,无忧无虑,朝气勃发,诗风极为飘逸。而此时此刻,欧阳修经历了人世百态,经历了宦海沉浮,阅历以及对整个社会的体认也深刻了,因此他笔下的山川风物多幽静恬远,在诗文中已见不到明快的色调,只有那份宁静、那份澹泊。

滁州交通并不是太畅达,可是天下文士知道大文豪欧阳修贬谪此处时,不远千里慕名而来,来的目的就是一个,都想得到欧阳修的指点。在来访的后学中有个江西秀才曾巩,此人和欧阳修个性颇为相近,志趣也极其相似,随即很快就成为莫逆之交,曾巩则以师礼事之。随着这两人友谊的加深,曾巩才把好友王安石引荐给了欧阳修。欧阳修起初并不知道王安石此人,看到他的文章后竟然爱不释手,感叹说这样的人才若不让他扬名天下,我们这些做前辈的将来也会感到悔恨。之后,欧阳修就把王安石的文章收入到正在编辑的《文林》中去,可见其对文坛晚辈的奖掖和厚爱,可以这样说,王安石后来的文章成就与欧阳修的鼓励提携是分不开的。

欧阳修在滁州已经两年了,年末的时候仁宗皇帝好象意识到对他的处理确实不公,借着郊祀的机会,把欧阳修提升为上骑都尉,由开国子进封开国伯。两个月后欧阳修又转起居舍人,知制诰,徙知扬州。仁宗让欧阳修镇守扬州这样一个商业发达、地位重要的地方,也显示着此时对欧阳修的关心,他的仕途要出现转机了。扬州历史悠久,文化氛围极其浓郁,无数园林胜迹更是让所有到过扬州的人流连忘返,欧阳修在此修建了无双亭和著名的平山堂,无双亭是为了观赏琼花而建;平山堂则在大明寺内,欧阳修所建的这个厅堂是他邀集宾客、畅饮宴游的场所。比如老友梅尧臣带着新夫人回宣城探亲,就经过扬州来看望欧阳修,欧阳修就在平山堂中设宴,款待他们夫妇二人,对于梅尧臣这个久别重逢的知心老友,欧阳修更是有很多话要说,他们促膝长谈,直至天明。后来,欧阳修在应酬友朋的诗词中有一首这样写道:

乱红飞过秋千去(8)

平山栏槛倚晴空,山色有无中。手种堂前垂柳,别来几度春风。文章太守,挥毫万字,一饮千种。行乐直须年少,尊前看取衰翁。

——《朝中措》

江南诸山层层叠叠,远近不同。平山堂前的垂柳,也已经过了几度春分,作为以文章名世的太守,不单要挥毫千字,对酒也应豪饮千盅。欧阳修的少年意气似乎仍不减当年。

扬州的事务一切都在顺利之中,可欧阳修发觉自己眼睛不行了,这是他的老毛病,剧痛如割。扬州这样的大郡送往迎来的事极多,而他的体力又吃不消,只能上奏朝廷,自请移知小郡。朝廷答应了他的请求,让他移知颍州,也就是现在的阜阳。就在这个任上,欧阳修的人格魅力再一次让天下皆知,因为当时颍州通判叫吕公著,此人的姓氏是不是很熟悉,对了,他就是弄臣吕夷简的儿子。可这位吕公著并不象他的父亲那么飞扬跋扈,相反为官很本分。欧阳修如今与政敌的儿子公事,要是一般的官员肯定会对他提防三分,欧阳修没有,他与这位后生坦诚相待,彼此不存任何芥蒂,初入仕途不久的吕公著许多公事办得并不顺手,欧阳修往往会助其一臂之力。很快,大家对欧阳修有了更深的了解,那种不计私人恩怨,以国事为重的坦荡胸怀,越发让人钦佩不已。仁宗后来对此事也有所耳闻,对欧阳修的好感也更加深了。在皇祐二年的七月,仁宗让欧阳修改知应天府,到任后不足三月,再次升欧阳修为尚书吏部郎中。两年后的早春,欧阳修得到了两个坏消息,一是他的母亲卒于官所,按照惯例,欧阳修要离职回乡丁忧,正当要踏上归途时欧阳修又得知他的好友,庆历新政的大力推行者范仲淹与世长辞了,这让他伤心不已,形神憔悴。

直到至和元年欧阳修才丁忧期满,来到京师。仁宗见到这位阔别近十年的旧臣,已经满头白发,欧阳修见仁宗也已苍老不少,两人都不禁黯然伤怀。仁宗关切地问欧阳修在外这么些年,现在爱卿年纪多大了,身体是否还健朗?凭借以往的经验仁宗知道,凡是做了小官的往往敢说敢做,名位一高时各种顾虑就多了。可是眼前白发苍苍的欧阳修还是象十年前一样,敢说敢言,仁宗心里有数朝廷中这样的诤臣并不多了,于是直接任命欧阳修为吏部流内铨之职。这个官职品级不是太高,但权力极大,专管九品以上官吏的选调,事关朝廷用人的大局,可见仁宗对他的信任。

没过多久,朝廷又让欧阳修知礼部贡举,朝廷选拔人才的重任又交到了他肩上。欧阳修出生寒门,知道穷苦人家孩子读书的不易,为了消弭科场的弊端,为大批寒士创造平等的竞争环境,欧阳修亲自撰写了《条约举人怀挟文字札子》,呼吁朝廷要公平对待考生,无论这些考生有无背景是贫是富,经过欧阳修一系列的改革整顿,科场秩序大为改观。在这场考试中,榜上题名的人就有曾巩、苏轼、苏辙等人,可谓盛极一时。嘉祐贡举得人之多,为后世所称。在苏轼、苏辙兄弟进士及第后,欧阳修还不遗余力地推荐他们两人的父亲苏洵,在京师引起了轰动,欧阳修不论出身、慧眼识才之名也传遍士林。三年后,京师忽然发生了不知名的流行病,欧阳修的好友,也是科场参详官的梅尧臣不幸被感染到了,溘然长逝。范仲淹才去世没多久,现在梅尧臣又离自己远去,欧阳修顿感浮生若梦,伤感万分。

此时的朝廷虽然相对稳定,本来属于一派的韩琦与富弼这个时候却发生了争权夺利的矛盾,随着两人裂痕的日深与内廷人际关系的复杂,欧阳修感觉身心疲惫,已不愿意再参合其中,对高官厚禄也不感兴趣,再加上这个时候患上了消渴之症,也就是现在俗称的糖尿病,体力上已不比当年,就上书乞求外补。

越是有退隐之心,朝廷反到越要让欧阳修做官。英宗朝只有短暂的几年,接下来是神宗掌权,他对欧阳修尤其器重,凭你欧阳修的才干怎么能那么早致仕归田?而且现在正是神宗要励精图治,推广变法的时候,朝廷迫切地需要有经验和谋略的人才。这不,熙宁元年的夏天,神宗一下子就授予欧阳修兵部尚书衔。欧阳修倔强和刚正都是出了名的,可神宗的盛情他无法直接推却,不过还是委婉地乞请了外任,神宗此时还是个少年,见头发花白德高望重的欧阳修去意已决,也就不好强留,让他带兵部尚书衔出知青州,充京东东路安抚使。上任一年后,欧阳修再次向朝廷上了札子,请求卸去所有官职,到地处淮颍之间的寿州以尽余年。一道札子不行,接着再上,欧阳修连写了六封情真意切的信函,才把神宗感动。可是,神宗也有他的难处,刚登基不久,一切都还不稳固,他需要欧阳修这些忠诚的老臣相助,所以欧阳修解官归田之请是不可能完全获准的。神宗皇帝只让他以观文殿学士的身份知蔡州,蔡州所在也就是现在河南汝阳一带。这是神宗精心考虑后给欧阳修的任免,因为蔡州与颍州隔水相望,这样一来,既可以满足你这样一个老臣归田的向往,又能让你发挥余热,继续为短缺良才的朝廷效力。

欧阳修上任后没多久就再也坐不住了,你看,颍州就在对面,那里的山水风光依稀在目,那里的故交老友也时常写信来问候,询问他何时来颍州隐居,何时一起登高畅游。过了半年,欧阳修还是继续上书神宗皇帝,再次请求致仕,情辞恳切,神宗无奈之下只能恩准,让他退隐颍州。天下的士大夫听说欧阳修无数次激流勇退,丝毫不为厚禄高爵动容,皆惊叹欧公其贤达真乃古今少有。

这样的人总是会迎来无数晚辈后生的尊敬。这不,南下到杭州赴任的苏轼,就和弟弟苏辙相约来颍州拜谒阔别数年的恩师。年迈的欧阳修见到这两位才华横溢的后生来看望自己,不禁心绪激动,留他们住了半个多月,终日吟诗作词、泛舟饮酒。

苏轼苏辙走后,还有许多朋友不远千里来拜访欧阳修,他隐居的日子并不寂寞,反而让来访者羡慕不已。闲暇时可以整理旧作诗稿,登山漫游,欧阳修此时的心境已如骤雨后的天空,万里无云,清澈而明静。

第二部分

故 国 晚 秋(1)

现在已是深秋,王安石回到他朝夕思念的金陵已四个多月了。六个月前,也就是熙宁七年的春天,北宋皇室罢免了王安石的宰相职位,不是宋神宗想把他的这位得力助手罢去,他实在舍不得这位能干又知心的宰相。自新法变革以来,朝廷各个方面都出现了好转,可谓政通人和一片大好,但改革中触痛了许多守旧势力,那些在变法中失去利益的人,恨不得王安石能早一日下台。这些人暗中勾结,向皇太后进献谗言,让整个皇室给宋神宗压力,迫使他不得不罢免了王安石的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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