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其实并不依恋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位置,他做宰相完全是为了报答神宗皇帝当年三顾茅庐式的知遇之恩。当初神宗皇帝即位时才是个弱冠的少年,他想继往开来做一番事业,可又觉得朝中无人,几次恳求王安石能助他一臂之力。可以说正是新皇帝励精图治的精神感动了王安石,他才答应的。高处不胜寒,要是按照自己的意愿,他情愿到远离京师的地方做个不起眼的小官,无须站在政治斗争的风口浪尖上。对于今天的结果,他是早已预料到的,一点也不意外。
现在的王安石反到无甚失落了,宰相生涯的如坐针毡与金陵生活的闲散恬淡,无疑后者更让他憧憬神往。
一
钟山层林尽染,秋意盎然,没有人知道林荫道上,悠闲地骑着毛驴上山的老者。曾是当朝宰相王安石。这个老者已貌不惊人,衣冠朴素,只是从眉宇间还流露出那份超于常人的英迈桀骜之气,这种气质是王安石所特有的。可现在没有人会注意这个无异于村夫,须发皆白的老者了,他们哪里会料到,曾经叱咤风云谋求变法的宰相会着骑毛驴上钟山。山道曲折幽深,王安石的毛驴很聪颖,凭着以前的记忆,知道主人是要去定林寺拜谒住持,便熟门熟路地在山路上走着。
住持道原和尚初见这位骑驴老者时居然没认出来,他真的没有有料到王安石七年没见,竟老成这样。直到王安石下了毛驴,走到身边,道原才想起,这个拱手与自己寒暄的老者乃是曾经名震天下的宰相。他们七年前就是老朋友了,此时相见,老泪纵横,百感交集。那时王安石还是江宁知府,做地方官的日子真是悠闲自在,他知道定林寺的这个道原和尚颇好文词,便在公务之余来到山上访谒酬唱,两人甚为知心,直到王安石被朝廷起用而北上,这一隔也已七年之久了。道原赶忙拉王安石坐下,一切已不用多说了,本来还想问王安石位极人臣朝廷做宰的岁月是否顺当惬意,可从他的眼中,道原看到的却是倦意和疲惫,于是关切而有禅机地说“元年送君去,七年迎君归。世上漫漫七年,山中不过一瞬。”
王安石羡慕道原和尚的自在生活,羡慕他的无所挂碍,想想这世上七年,勾心斗角,官场倾轧,真可以说是遍览了人间百态,还空惹了一身疲惫,到头来一无所获。比起这个七年都未曾有所变化的道原主持来,王安石真觉得有些得不偿失,俗世七年的光阴何尝不是山中一瞬,山间什么都没有变,幽林依旧,山风依然,古刹巍峨,秋意未改,而山外呢物事人非,世情恍惚。王安石应着道原的话,不自觉地说道:“归心似箭,怎耐丢下一局残棋。”王安石说罢与道原相视而笑,笑中深含着忧虑与无奈,随即又陷入了无边的沉思。
一局残棋,显然是指王安石心头牵挂着的变法。此时他虽然回了江宁,让他完全彻底地忘情山水是不现实的,他在心里仍默默地为变法的进程担忧着,为一味要励精图治的宋神宗担忧着,再难的关他也希望神宗皇帝挺过去,毕竟这一路都走过来了。
还记得那是熙宁元年的早春,自己仍在江宁做着知府,他不知道朝廷内部已在酝酿着新宰相的人选。当时宋神宗才刚刚上台,许多事情还是听着曹太后的,一日曹太后关切地问起新皇帝宰相的人选怎么样了,有没有定下。年轻的宋神宗也正为这个事情犯愁,便如实告诉母亲,说老宰相富弼年事已高,又生了病恐怕已不能再次担任宰相之职。曹太后又举荐说司马光这人不是很好么,宋神宗确实也考虑过司马光,但觉得他比较执拗古板,而且有时喜欢以恶度人,虽然贤良但不堪重任。其实这个时候宋神宗已有了人选,就是江宁知府王安石,曹太后听到王安石的名字也眼前一亮,觉得此人甚佳,而且又想起仁宗当年好象也说过,王安石此人颇具才能,可堪大用,便决定起用此人。
故 国 晚 秋(2)
也就是在熙宁元年的四月份,这个正在江宁做着基层官员的王安石一下子被人护着,披星带月日夜兼程,他甚至还依稀地记得在京口匆匆渡江到达瓜洲后写的一首诗:
京口瓜洲一水间,
钟山只隔数重山。
春风又绿江南岸,
明月何时照我还。
——《泊船瓜洲》
春风已经把江南吹绿,万物复苏,这是大好的气象。但他冥冥中似乎有种预感,这次到京城后,也许很短时间内回不了这美丽的江南了。一路颠簸,终于赶到了汴京,圣旨中让他越次入对,也就是新帝要打破成规找他当面谈谈,因为小小知府是无权直接面圣的。对于那次与宋神宗初次见面的情景,王安石现在还记忆犹新。
王安石没料到神宗皇帝会如此迫不及待,旅途劳顿还不等休息,就把自己叫去了。延和殿上烛火通明,有司领自己入殿,正寻思着皇帝有何事这么急着想见区区一个江宁知府时,已入了正殿。这是神宗皇帝与王安石第一次面对着面,神宗皇帝没让自己跪拜,而是体贴地说一路劳乏,可以免去大礼,和他一起坐着聊。宋神宗借着烛火仔细端详着王安石,见他行动敏捷,眉修目朗,仪容端重,虽然面带憔悴,却是一副干臣模样,心里暗自欣喜。皇帝以前曾听说过王安石有溲血之症,关切地问现在是否痊愈了。王安石如实相告说,自己在江宁任职,遇到了钟山定林寺的住持道原,道原开了秘方,治好了自己的病,让皇帝不必为自己担忧。宋神宗然后问起了江宁风物,王安石俱如实相告,说江宁山环水抱,水陆要冲,形胜之地,物产非常富饶。神宗问起沿路有何见闻,王安石便把淮南淮北水旱之灾的实情告诉了他,说百姓多艰辛。宋神宗登基以来,遍询朝臣,多听得一些歌功颂德的话,极少听到这番关情之语,觉得王安石颇可信任。王安石此时也不由得抬起头来看这位弱冠之年的新帝,觉得他少年持重,眉宇间隔有一团忧虑之气,倒象个有所作为的治世天子。神宗皇帝突然想起了前些年王安石所上的《万言书》,说自己已经批阅了好几遍了,如今面对着面,你可以畅所欲言,把最近的想法和所见所闻都可以告诉朕。宋神宗频频提问,王安石一一作答,从各地风物到吏治民情,丰收荒岁到赋税刑狱,无所不谈。宋神宗更加了解了王安石,临了授予他迩英殿侍讲,不必再任江宁知府了。但王安石却并不愿意,他知道神宗皇帝似乎要重用自己了,但自己却仍想回到江宁去,宋神宗当然不予准许。为了感化王安石,宋神宗在几日之内礼贤下士地找王安石谈了六次心,弄得一些大臣嫉妒得要命,觉得你这个王安石不识抬举,难道要要挟皇上,以谋重位不成?只有宋神宗了解王安石,这个王安石实在不是有什么野心,也不是为了要挟自己,他想回江宁去,尽一个地方官的职责为朝廷效力,可现在朝廷更需要你留在京城,将来有极重要的事相托。直到第七次召对,执拗的王安石终于答应了神宗皇帝,留在京师。王安石愿意留在京师,完全是被神宗皇帝的诚心感动了,这份知遇之恩,王安石不得不报。
又是一日,宋神宗突然召王安石入殿,忽然谈到了失败的范仲淹变法,他想以这个作为由头,抛砖引玉,听听王安石的意见。他没料到王安石说,庆历新政不是不好,功败垂成的原因有三:一是法度不立;二是意不坚,行不果;三是治标不治本,今日行明朝罢,半途而废,怎能见成效。还说,宋朝建立近百年了,没什么大的战乱,垦农田兴百业,可仍积贫积弱似乎还反不如前了,这是什么原因。原因就在于官员奢侈无度,欺上瞒下,豪富侵吞。不改革的话则坐以待毙,要改革的话则势必会冒犯许多王公亲贵。
王安石句句实言,宋神宗听得慨然动容,满朝大臣尽食俸禄,哪一位有这么知心。那几位太皇太后任命的元老重臣,悉心求教下来却一无所获,真是食国者众,奉国者寡。神宗又问他,朝廷现在弊端如此之多,该怎样下手治理呢。王安石说出了“变风俗、立法度”六个字,这正合神宗所想,于是宋神宗在心里已做出了决定,在不久的将来势必要托以王安石重任。他将这个想法告诉了王安石,王安石推辞不了,只能答应愿为皇帝鞠躬尽瘁,尽臣子之责,但心里仍充满着忧虑,因为变法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前面等待自己的必是虎穴深渊,必是关山重重。
故 国 晚 秋(3)
二
在朝中众臣的妒忌眼神里,王安石已经待了一年了。这一年,王安石尽心尽责,做好了本份的事。宋神宗也整整考验了王安石一年,在年末,曹太后问起这位意气勃发的新帝,王安石入朝一年以来做事还行么。经过一年的观察,神宗帝更加确定了人选,告诉曹太后王安石甚佳。曹太后又故意问起老丞相富弼呢,现在状况如何,神宗皇帝说,这个富弼已经年迈,举步维艰,行动还要人扶持着,不能再胜任宰相职位了。曹太后为了稳重起见,建议神宗说,还是让富弼为相,让王安石参政这样比较稳妥些,神宗皇帝一想这样到也保险,于是尊崇了太后的意思。熙宁二年的正月,京城气象一新。神宗皇帝下旨,让富弼为平章事,王安石为参知政事,吕诲为御史中丞,范仲淹之子范纯仁知谏院。在这里,王安石被授予的官职是参知政事,相当于副宰相。因为按照宋代的官衔来说,宰相全称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可以简称为平章事,副宰相就称为参知政事。宰相署为中书门下,简称政事堂,是国家的最高行政机构。
接到任命,王安石便起草了一篇名为《乞制置三司条例疏》的奏章,递给了神宗皇帝,让他设条例司这个机构,统辖三司,直接隶属皇帝管理,整理财政,修订法令,以筹划变法。宋神宗看了奏章后,欣然准许,下诏按照王安石的意思设立了条例司。王安石随即调了他颇为信任的曾布和章惇入条例司,风风火火地计划着变法的步骤。这下吕诲和唐介等人则急得跳上跳下,一来妒忌皇帝对王安石的重用,二来觉得条例司的设置纯粹是胡来,然后都跑到老丞相富弼那里告状说王安石乱政,一时间朝廷官员纷纷排斥起王安石来。
这个时候,王安石得知苏氏兄弟到京城来了。他素闻苏轼与苏辙的文名,现在又是用人之际,便有意要提携他们,经过接触,王安石得知苏轼没有和自己一起变法的意思。惟有苏辙和自己意趣相投,观点暗合,便有意提携他,没到汴京几天,苏辙就被授予了条例司检详文字,几天间就转成了七品的京官,这让苏辙颇觉春风得意。
苏辙得到了王安石的器重更是觉得浑身是劲,晨出暮归,一心随着王安石,把心思全都放在变法之上。苏轼觉得弟弟最近忙忙碌碌的,甚是有趣,便调侃说,子由你受王安石器重,得了美差,连诗也不作了么?苏辙对哥哥说自己参与了新法的草拟,工作繁重,并且大开心窍,自己起草的一些条例,都大益于天下。苏轼听后提醒说,自古凡是变法,无不引起争端,还是不要轻易涉足为好。王安石当然也知道苏轼的这个看法,便和而不同,大家还是往来,但各行其事,比起肩负重任的王安石来说,此时的苏轼到悠闲了许多。王安石刚展开工作,就被吕诲狠狠地参了一本,在参王安石以前,吕诲乘夜拜访了老臣司马光。司马光和王安石政见不合,极恶变法,但为人正直,听说吕诲要参王安石,便劝他三思而行,吕诲倔得很,听不进司马光的劝说,第二日便把奏章呈给了神宗皇帝。奏章里整整列举了王安石十条罪行。
神宗皇帝对王安石一片信任,让他放手去做,自己做他的顶梁柱和后台。哪知变法之事还没展开就遇到了吕诲这样不识时务的人,看完奏章,憋了一肚子火,随即让人将吕诲的文章当着朝臣的面读了出来。
奏章第一条说王安石曾托兵坚卧,累诏不至,慢上无礼,不修臣节。众朝臣听后一片哗然,王安石也低着头站在一边听着,默不作声。神宗皇帝为他解释说,王安石有溲血之病,英宗当年曾召他入朝,他没来,但他也写清楚了原由,这是可以谅解的。
奏章第二条说王安石见利忘义,好名欲进。神宗再了解王安石不过了,王安石惟独不见利忘义,做了这些年地方官,两袖清风,大家有目共睹。至于好名欲进,那更是没有的事,神宗暗自想,这个王安石做宰相还是自己硬留下来的,他当初死也要回地方做个小官,这样的人好什么名欲什么进?
奏章第三条说王安石不识上下之仪,君臣不分,自已把自己当作师长。神宗皇帝听后怒斥道,怎么我和王安石交往时觉得他谦谨有礼,确实象个稳重的师长呢?看来人家神宗就是愿意把王安石当作师长,吕诲等人的巴掌一个人拍不响,只能讨个没趣。
故 国 晚 秋(4)
……
奏章第九条说王安石危言惑圣,朋奸附下;第十条说王安石制置三司条例兼领兵财,表面上说是商榷财利,实际上是动摇天下,有害无利。这个时候宋神宗真是怒不可遏了,在朝堂上大发雷霆,痛斥吕诲,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变法还没开始就动摇人心,你吕诲受谁指使,是何居心,该杀。
司马光是贤明的和事老,要力保吕诲。老臣文彦博是个官场老滑头,乐得坐山观虎斗,恨不得事情越闹大越好,只要政潮一起,你王安石的变法就进行不下去了。
最后还是王安石给吕诲解了围,让他苟且留了条命,然后再耐心地劝神宗皇帝息怒,说吕诲虽然别有用心,但自己足可闻此以戒,对变法也许还有好处。这个时候朝廷中的官员完全看清了形势,再也不敢明着反对王安石,他们知道神宗帝这回已豁了出去,把希望全都寄托在了王安石身上,变法的展开,也就是眼前的事了。
神宗皇帝为王安石发的这次火,朝野皆知,从侧面也帮王安石肃清了改革道路上的绊脚石,条例司按照预先制定的变法步骤,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熙宁二年七月二十七日,条例司发布了变法的第一条法令“均输法”,首先在淮浙江湖六路开始实行。均输法的基本做法是要通过国营商业机构,对全国商品实行强制性的收购与运销,把原来不属于商品的封建贡赋也强令投入商品市场。国营官商既垄断货源又操纵供求关系和规定市场场价,以便于获取最大限度的均输之利来积累国家的财富。这个法令的展开,既增加了北宋财政官员的权力,侵犯了富商大贾的利益,对他们操持的“轻重敛散之权”有所限制,也稍微减轻了纳税户的许多额外负担。但士大夫却以为,朝廷财政官员经商,大逆不道。反对者吕诲已经被罢免,现在由范仲淹的儿子范纯仁接替了他的位置,这个范纯仁一向以名门之后而自豪着,恪守着天下为己任的父训,但实际上他的观点和做的事情却与其父相悖。二十年前他父亲坐的就是王安石的位置,在这个位置上他掀起了北宋的第一场大的改革,名为“庆历新政”,但结果却失败了。而今,他的儿子范纯仁却把庆历新政真正的继承者王安石当作了政敌,在神宗面前大说均输法的弊端,甚至攻击王安石,说他变法祖宗法度,搞得民心不宁,还说古今变法者多矣,哪有发运大臣也跟着经商的先例?神宗皇帝虽然生气,却还是耐心地告诉他,这个均输法是王安石的想法,也是自己的意思,让他拭目以待吧,静观变法的成效就是了,无须多虑。
这个时候,均输法已在江南六路逐渐铺开,王安石派去江南的八个人,访查诸路农田水利赋役之后,已陆续回朝,收集了不少实际的资料,正在绘制图籍,指定农田水利之法。王安石此时了解到一个新的信息,陕西的转运使李参,贷民以钱,等到谷物粮食熟了之后再还贷给官府,并把这种新方法取名为“青苗钱”。王安石仔细分析了之后,觉得可以作为新法的第二步展开,于是就让苏辙根据陕西的这个例子草拟了《青苗法》。
青苗法从实质上来说就是利用国家所掌握的一部分经济力量,凭借高度集中的中央政治集权,实行的一种信用借贷。从普通地主、官僚地主、王室地主、商人地主手里把极少数的高利贷数转移到了封建国家手里,这种方法在一定程度上排挤了民间高利贷。
青苗法出台,很快就得到了神宗皇帝的首肯,对王安石的能力也越来越深信不疑。那个谏官吕诲被罢了官,但心里不服,并没有到邓州知州的任上去,天天躲在宰相富弼的府上弈棋茶叙。一日范纯仁来访,三个人就聊起了王安石最近的大动作,说着说着,吕诲突然把 话题转到星相上来,最近几日太白昼见,紫微不明,上苍也在对变法示警了。范纯仁本来对均输法的颁布就是一肚子意见,现在青苗法又出台了,更是满腹牢骚,正没机会向神宗皇帝进言呢。第二日的早朝,一个钱姓的检查御史当着神宗皇帝的面说,新法实施之后,买贱卖贵,官吏为奸,民受其害。神宗皇帝听到这话,气得五雷轰顶,说新法才颁布了两条,没到几个月天下都称好,京师军民,食用丰饶,是极大的仁政,怎么惟独你诽谤变法不好,于是退朝时将这个御史罢免了。
故 国 晚 秋(5)
范纯仁这个时候站出来说话了,说神宗不能将这个人御史罢免,言官不能言,还有谁来做你皇帝的纠察官。随即也说起王安石的不是来,说这个人急功近利,专谋财利,搜刮于民,结使小人,排除忠直。神宗见这个范纯仁如此执拗,王安石怎么搜刮民财了,还不是为了我北宋江山社稷着想?于是一道圣旨下去,这个执拗的谏官被贬谪到外地,做知府去了。
接着年迈的富弼也被罢了相,宰相的位置空缺了出来。
三
神宗皇帝罢免老相,为的就是把位置挪给正在变法的王安石,让他可以更加地放开手脚做事。王安石做了宰相,三司条例司这个机构还在,一些朝廷官员意见就来了,说既然王安石升迁了,那么这个条例司就得废去。王安石认为这是让变法推行出去的机构,怎么可以说建就建说废就废,坚决不同意。因此,这个条例司总是遭到同僚的白眼,苏辙就是在条例司工作,他性格倔强,每走出去时一些不在条例司,居心叵测憎恨变法的同僚就讽刺他说,如今你攀上了王丞相这个高枝,真是如日中天啊。苏辙是个受不了气的人,同僚的妒忌与讥嘲使他非常郁闷,从根基上动摇了他在条例司待下去的信心。
熙宁二年,朝廷无水旱之灾,江南江北一片收成,王安石又命条例司颁布了《农田水利法》。这条法令颁布后,朝野四处的奏疏、表章、建言如雪花般飞进了条例司,苏辙心中既生芥蒂,现在更是觉得在条例司事事不顺心,而且与王安石的另两个助手吕惠卿、章惇话不投机,终于公开分歧,最后竟到了不能共事的地步,随即苏辙就离开了条例司。
让王安石没料到的是,苏辙离开条例司后居然在政治观点上背叛了自己,后院起火,这是让他最心痛的一件事。没过几天,苏辙就呈上了两道奏疏,一篇文章是《制置三司条例司论事状》,长达四千多个字,从派谴使者八个人分行天下、到颁农田水利、行均输、议青苗,全盘否定,由一个新法的得力干将和起草者,倒戈成了新法的反对派,这让王安石都措手不及。神宗皇帝更是愤懑,起先不是你苏辙呈的《上皇帝书》说要兴利除弊的么,现在怎么自食其言了,还敢说什么新政一出,官吏疑惑,兵民愤怨,你整日待在条例司工作,足不出户,怎么知道天下情况的,纯粹是信口开河,随即将他罢免了。
这个时候,让王安石更觉晦气的是他遇见了以前的一个江宁同僚贾蕃。这个贾蕃脸皮极后,他见王安石成为了当朝宰相,一路从江宁投奔过来,希望能求个好一点的官职,王安石起初对他没加防范,觉得他既然是从基层来的,以前又曾和自己共过事,就满足他的要求让他做个东明知县吧,到基层去,也许对变法还有些促进作用。贾蕃听说王安石要授予他新官职,高兴得三天没睡觉,等得知原来是做个东明知县的小闲差时,就怨恨了起来。你王安石真是官做大了,连故交旧识也不认了,堂堂宰相居然给我这个芝麻绿豆大的官职!正是这份怨气,似乎决定着贾蕃早晚会闹出些对王安石不利的大事出来。
王安石曾经的得意门生苏辙,被罢免后无处可去,来到了河北大名府。苏辙来这里是为了投奔韩琦,这个韩琦,苏辙以前就认识,现在刚被任命为河北安抚使。韩琦手下正好缺个文官,于是就让苏辙做他的幕僚。此时,变法进入了高潮阶段,元宵节一过,韩琦收到真定府督监曹偕的一封信,这个曹偕是当今太皇太后曹氏的胞弟,是守护在老家真定府的看家人,他的话定不会假。曹偕在信中说“青苗法”行不通,“方田均税法”也行不通,韩琦把信函给苏辙看了,随即命他到真定府查核实情。一路查访下来,让苏辙痛心疾首,他看到的确实是民不聊生,他在当地问了地方基层官员,都说新法实施起来弊端丛丛,单说丈量土地就闹得鸡犬不宁,山地丘陵,坑坑洼洼,哪里有什么千亩方田?回来苏辙把所见所闻告诉了韩琦,并说要为民请命,一定要草拟奏章一份呈给神宗皇帝。
神宗皇帝接到的信署名并不是苏辙,而是韩琦,信中说的情况是真定府反映上来的。神宗一想,真定府知府不是曹太后的弟弟么,他通过韩琦反映的情况一定属实:
故 国 晚 秋(6)
臣准青苗诏书,务在优民,不使兼并者承其急以邀倍息,而公家无所利其入。今乡村自第一等而下,皆立借钱贯百,其第三等以上人户,更许添数支给,乡村上三等并坊廓有物业人户,乃从来兼并自家也。今皆得多借钱,每借一贯,令纳一贯三百文,则是官放息也。与初时抑兼并、济困乏之意,绝相违戾,欲民信服,不可得也。……陛下励精图治,若但躬行节俭以先天下,自然国用不乏,何必使兴利之臣,纷纷四出,以至远迩之疑哉。乞尽罢诸路提举官,依常平旧法实行。
——《论青苗疏》
当时反对王安石的奏疏入雪片般飞入朝廷,而无疑这篇文章最让神宗心慌,让他不得不仔细警惕起来,难道民间的情况真的是这样,难道王安石的变法真的有这么多弊端?难道真的要“依平日法实行”?韩琦曹偕和王安石,到底信哪一方,神宗动摇了,他慌忙中把王安石以及曾公亮陈升之叫到了宫中,当面询问。
神宗皇帝让有司把韩琦的奏章读给他们听,王安石没料到会出这样的情况,给神宗打气说,变法是因财困而变,实行的时候出现纰漏是在所难免的,周转一年就不会有什么事了。陈升之对神宗说,青苗法实施有它的好处,既然各地有各地的情况,就按具体情况分析,而坊廓户就不应当放青苗钱。神宗皇帝听后犹豫不决,一脸愁绪,慌了主张,王安石看出了神宗的动摇,回去后郁闷了好些天,做什么事都没精神,他似乎预感到变法最大的阻力要来到了。别人说三道四无所谓,要是神宗也彻底动摇,那么变法极有可能功亏一篑。想到这里,王安石寝食难安,服药数日后便称病上章要求神宗罢了自己的宰相职位,这也是王安石不得已的下策,他要用这最后一种办法来提醒宋神宗,不能动摇变法的决心。
宋神宗听说王安石要罢相回家,一时更是六神无主,一边是变法遭受阻力,朝野反对声音不断;一边王安石又要辞职回家,急得他跳脚。赶紧把王安石召来,劝说他一定不能中途而废,自己也会排除万难,鼎立支持的。王安石这才吃了定心丸,对神宗说新法在实行过程中必定难以尽善尽美的,其中的弊端,在下次条例的颁布中修订即可了,不能因噎废食,功亏一篑,自己作为宰相也一定会为变法竭尽全力,为朝廷鞠躬尽瘁。
经过这一事,神宗皇帝与王安石更加地君臣一心,变法的新条例陆续颁行。
四
没有不透风的墙,韩琦上书,王安石称病之事很快传遍了朝野,上下疑惑,虽然变法没因此而终止,多多少少受到了影响。这场义利之争的风波虽然表面上平息下去了,背地里却仍然风起云涌。著名的文学家,青州知州欧阳修听说了朝廷中的情况,又结合自己州内的现实,连上两道札子,要神宗终止变法,并且已让本州的官员停止散发青苗钱。神宗刚从韩琦的奏疏里回过劲来,这回又来了个欧阳修,便亲自将奏疏批驳一番,发付朝报,作为反面教材,以正视听。
老臣文彦博见欧阳修的奏疏被公布出来,愤怒万分,觉得一定是王安石建议神宗皇帝这么做的。朝参之后,文彦博出班奏说欧阳修等人身领外郡,言青苗之弊,是心系朝廷不忘国家,即使有一两处不当,也不应该公布于众,成为大家的谈资。公布欧阳修的奏疏,确实是王安石的意思,王安石和欧阳修素无芥蒂,从私人角度上来说也非常敬重这位老臣,而且当年欧阳修对他还有提携之恩。可这样的老臣,要是站在反对变法的一方,那么王安石和神宗皇帝受到的变法阻力就会增大,现在出此下策,委屈一下欧阳修也是从变法角度出发的,并无私人恩怨,王安石的真实用意是要警示那些左右摇摆的朝廷官员,让他们支持变法,执行变法。文彦博显然没想到这一点,还在神宗皇帝面前罗罗嗦嗦,甚至倚老卖老,借欧阳修之事大发自己的牢骚,并对皇帝说,陛下您是依靠谁治天下,是田野百姓还是士大夫,神宗皇帝越听越不耐烦,越听越气,你到教训起我来了,高声斥责他说民为立邦之本,你不知道么?说完拂袖而去。
接着老臣司马光要出场了,他见神宗皇帝龙颜大怒,又见文彦博被斥责,前辈欧阳修又成了朝臣的谈资,心里惶惶不安,便整日闭门核稿编书。没过几日,神宗皇帝突然一道圣旨,升司马光为枢密副使,这个职位管理着北宋的军队,官衔极高,相当于副宰相。修书的司马光知道这个消息后,连续九次上章,坚辞不受,神宗皇帝觉得不可理解,有些人想当官还当不到呢,怎么你司马光却不愿意当官,便召他入对。司马光在神宗面前终于说出了实情,不是我不愿意受命,怎奈我的看法和朝廷现行的政策相违背,叫我怎么放开手脚做事呢。司马光继续说要是按照他的政治观点,若追还台谏官员,不实行青苗法、免役法,即使不用我,为臣也感激淋涕。司马光似乎要与新法势不两立,神宗再三劝说,司马光还是不接受这个官职,无奈只能由他去罢,神宗不得不另选他人。
故 国 晚 秋(7)
不过,司马光和王安石政治观点上的冲突可不会这么简单消失。司马光本想用辞官的方式感化神宗,没想到神宗变法的意志如此坚定。司马光现在失去了君心,无计可施,就此作罢,心又不甘,决定豁出去了。老臣们下台的下台,被斥的被斥,没几个人有说话权力了,挽狂澜于既倒的责任只能落在了自己肩头上。他想来想去,如今皇帝变法所依赖的人是谁,还不是王安石,那好,司马光觉得如果王安石幡然悔悟,改弦易辙,神宗皇帝你也孤掌难鸣了吧,变法的事一定可以终止。想到这里,司马光不免兴奋起来,于是以朋友之义,拿起纸笔,写了封信给王安石,内容写得情真义切:
介甫独负天下大名三十余年,近远之士,识与不识,咸谓介甫不起则已,起则天下可立致,生民或被其泽矣。……介甫为政,尽变祖宗之法,使上自朝廷,下及田野,士吏兵农工商僧道,纷纷扰扰,莫安其居。主上以介甫为心,惟介甫之为信。介甫曰可罢,则天下人被其泽;介甫曰不可罢,则天下人被其害。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介甫诚能进一言于主上,则国家太平之业皆复其旧,介甫改过从善,愈光大于前。光于介甫趋向虽殊,大归则同,故敢自达于介甫,取之舍之,则在介甫矣。
——司马光《与王介甫书》
王安石收到司马光的这封信觉得很意外,没想到司马公如此光明磊落,开诚布公,虽然信中多是反对变法的执拗之语,可那份真情,王安石还很是为之感动的。许多朝臣,因为政见不和成为了夙敌,互相倾轧,司马光如此坦荡,且对事不对人,实乃君子作风。王安石不禁叹息,要是那些反对派,那些众多的清节饱学之士,都能象司马光一样和衷共济,互相切磋磨砺,盈亏互补,何愁大宋不得昌盛。新法固然不是尽善尽美的,世界上也没有什么尽善尽美的东西,那些没变法以前的祖宗法令也不是尽善尽美的,这些人何必要对新法如此痛恶,必欲罢之而后快,情愿抱残守缺也不愿努力进取,大宋积贫积弱的局面,何时能够改变?因此,王安石在私人感情上非常钦佩这位政敌司马光,对事不对人,王安石不赞同司马光的观点,但欣赏他这种磊落坦然的做法,值得别的官员学习,随即研墨执笔,回信给司马光:
昨日蒙教,窃以为与君实游处相好之日久,而议事每不合,所操之术多异故也。……今君实所见教者,以为侵官、生事、征利、拒谏,以致天下怨谤也。某则以为受命于人主,议法度而修之于朝廷,以授之于有司,不为侵官;举先王之政,以兴利除弊,不为生事;为天下理财,不为征利;辟邪说,难壬人,不为拒谏;至于怨诽,则固前知其如此也。……如君实则我以在位久,未能助上大有为,以膏泽斯民,则某知罪矣。曰今日当一切不事事,守前所为而已,则非某之所敢知。无由会晤,不任区区向往之至。
——王安石《答司马谏议书》
这封信同样写得真切感人,但也观点鲜明。王安石说变法到今天这个局面,他是有所预料的,您司马公的观点也许保守了些,但我变法的决心却不会因此而动摇,仍会一如既往地支持神宗皇。司马光接到信后虽然有感文辞的客气,可看完后仍连连摇头顿足,直叹这个王安石是“拗相公”,真象头黄牛一样,拉也拉不回来。司马光因此也越想越郁闷,看来变法的情势是难以挽回了。作为王安石的政敌,司马光为大宋的江山社稷担忧;作为王安石头交好的朋友,也为他的命运前途担忧,变法成功固然是好事,你王安石功不可没,朝廷也会永远记住你,但若按照现在的状况下去,变法的前途并不明朗,万一失败,你王安石逃脱不了被人责骂的结局啊。想到这,司马光左右为难,空余叹息。
熙宁三年的四月,王安石照常在条例司与助手们商量继续颁布的新法事宜。第二天早朝之后,神宗问起王安石新条例的内容,以及变法进展的情况。并且赞扬王安石说,亏得当初设立了条例司,经过这两年的整饬,裁减冗费十之有四,朝廷上下振作起来,渐觉气象一新啊,这些都是你们条例司的功劳。王安石谦虚地领受了皇帝的赞赏,也实话实说,新法刚刚开始,利害未见分晓,若有时间的话请神宗皇帝您准许我到州县查访一下实情。神宗觉得这个主意不错,现在节交立夏,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要是此时百姓也受到新法的惠泽,安居乐业,那么平日里就更不用担心了。想到这里,神宗做出了一个出乎大臣们意料的决定,要随王安石一起微服私访去。
故 国 晚 秋(8)
神宗皇帝回后宫请示了皇太后与祖母,她们皆为神宗的勤勉感动,只是让他在私访的路上谨慎小心些。第二天的清晨,天高气爽,神宗只带了王安石与曾布,以及王安石的家人曹志一起上路了。王安石扮作粮行的东家,神宗、曾布、曹志扮作伙计,出了南薰门,过南郊淮南大路,绿野无垠,麦秀如席,神宗从小长在大内宫中,哪里见过这种情形。他们下了马车,来到麦垅间,只见田畔有条小河,河边架着龙骨水车,吱哑作响,几个农民正在提水浇田。神宗上前问起一位乡民,麦子看上去这么好,一亩可以出产多少呢,乡民回答说有两石之多。神宗随即问起王安石河北与淮南等地的亩产多少,王安石说不足一石,神宗不解,怎么两地差别如此之大。王安石解释说那是因为河北淮南水土多渍碱,这时乡民又说了,我们这个地方吃黄河水,经常引水放淤;他们那些地方怕黄河泛滥,东堵西塞,改善不了水土的状况,所以亩产不足两石。这话让神宗非常高兴,看来王安石的农田水利之法果然起了作用,不禁欣慰地笑了起来。
乡民不知这四个人问起农桑之事做什么,随行曾布告诉他们,自己一行四人是河北大名府富源粮行的,指着王安石说他就是粮行老板,这些乡民淳朴而善良,他们不知道面前站着的一位是大宋天子,一位是当朝宰相。乡民见是粮行老板也不再拘束,但又觉诧异,你河北粮行的老板跑到这个地方来,那一定说明你们那边生意不好吧。王安石随即回答说,是啊,粮行的生意大不如前了。乡民露出了笑容说这就对了,往年青黄不接的时候老百姓只能“卖青苗”,现在官家放了“青苗钱”,有了接济,百姓就不卖青苗了。神宗听到这里兴奋了起来,可见陪受朝廷争议的青苗法也是可行的,神宗顿时觉得那些空口议论的臣子真应该出来走走看看,了解一下变法的成果。
他们来到了陈留县境内,几近傍晚,腹内已空,在十里铺街口,神宗与王安石一行发现了一家饭庄,于是栓住了马车,走了进去。曾布吩咐店家,把这里的风味小吃每样都点一些呈上来。店家觉得这一行人,气质非凡,定非是寻常客人,便把店中所能做出的面食点心全搬上了桌。神宗与王安石尝着这些面食,总觉得不是滋味,神宗从小长在宫中,尝出了味道不对,却不知原因所在。王安石在农村待过,一尝就知道这面食里添加了苞谷粉,随即把店家叫来,问是怎么回事。店家一见客人生气,也无可奈何,说这并不是自己所为,面粉是从陈留县的义源粮行买来的。王安石继续追问这个义源粮行是怎么回事,店家照实说到,这粮行老板刘行义是本县提刑刘几的兄弟,官商勾结,硬是在面粉里掺杂了苞谷粉卖给百姓。听到这里,曾布第一个大骂岂有此理。店家问你们四人是路过此地还是来办事的,王安石回答店家说是到陈留收购粮食。这下店家又露出了惊诧的表情,说你们一定是外乡人,不知道这里的规矩,那个义源粮行的老板刘行义,早把陈留县常平仓都包了,一县的粮食进出,全听他管,根本不会让你们收购的。神宗这时也大怒,说这常平仓是皇家的平准仓储,他如何包得起,店家回答神宗说,这个刘行义本也是当差的,他的差事就是常平仓管勾,粮仓当然也就是他自己的了。神宗随即问,那么知县呢,知县难道不管么,店家说这位徐知县是个书呆子,不知民事,刘成义成了陈留首富,而且据说京城又有后台,他巴结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惩治他。上次刘行义为了运粮方便在河道上造了坐桥,桥上“义薄云天”四个字就是徐知县写的,徐知县聪明着呢,天高皇帝远的,又没人知道他与商家勾结。
神宗听到这里真是如五雷轰顶,原来自己辛辛苦苦与王安石推行的变法,不是初衷不好,不是不可实行,而是在基层被这群市井无赖、官商勾结之徒搅乱了。陈留是个小地方而且离京师也不远,尚且如此,那么我大宋的其他地方呢,真不知还有多少个李留、张留,真不知还有多少个刘行义。神宗皇帝想到这里真恨不得把这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扰乱变法进程的知县商贾大卸八块,心想回去后一定要严惩这群恶徒。
故 国 晚 秋(9)
这次微服私访,让神宗对变法的状况有了更直观的体现,对王安石变法在民间产生的效果有了直接的了解,当然也发现了陈留刘行义这样一个普遍存在于地方的问题——官商勾结,这是阻挠变法的最关键症结之一。回到京师,神宗便下旨狠狠地惩治了陈留的刘行义与徐知县以及他们在京师的后台,以警天下。
五
变法正在如火如荼的进展中,大宋西线却传来了不好的消息,西夏正来势汹汹屡次侵犯边境。到了熙宁三年的十一月,西夏之兵已驰骋与绥州一线,大战已迫在眉睫。神宗自登基以来从没打过仗,慌张万分,当时司马光正是枢密院的,管着军队,于是神宗皇帝受命他以端明殿学士知永兴军,守在凤翔,准备西征。司马光对神宗不肯停歇变法本来就窝了一肚怨气,现在又要与西夏开战,他认为这极伤大宋的元气,于是上奏《谏西征疏》,劝说神宗不要轻易出战。这份奏章连老臣相文彦博也觉得他迂腐,固守怀德修远、息兵安民这套固然是好的,但现在西夏已欺负到我大宋头上来了,怎能避让?神宗皇帝接到司马光的奏疏气愤极了,于是连忙召来王安石以及副宰相韩绛等人商量对策,王安石看着情势严重,便请命出征,神宗觉得他肩负改革变法的重任,便未能允许。副相韩绛随即请命出征,神宗皇帝让他要取横山,以断西夏贼兵的臂膀。王安石这个时候又建议到,变法中的保甲法已经出台,此法旨在以农为兵,逐渐以民兵代募兵,现在正是用兵之际,可先在边境实行,神宗准许。
出乎神宗和王安石意料的是,宋兵与西夏的交锋中失败了,神宗痛心疾首,立刻再派援兵西征,交战几个回合仍是骁勇善战的西夏兵士占了上风。此时枢密院告诉神宗,国力不足,不能硬拼,而西夏人也不愿长久陷入泥潭,见好就收,派了使者到汴京议和,并索取赔偿,神宗见此情景也就尊崇了枢密院的意思,暂时向西夏妥协。
至于出师不利的韩绛,回朝后就被罢了相,王安石为改革之事烦忧着,前一阵又担心着西线的战事,旧病又复发了。这时朝中一些官员惬意极了,你这个拼死改革的王安石也有病倒的时候。当王安石养病时,又发生了一件让他措手不及的事。
一日,王安石正与来访的王珪谈论政事,侍从禀报说门外来了东明县的知县贾蕃。王安石无暇顾及此人,便让助手吕惠卿去接待,这个贾蕃进来后一心想见王丞相。吕惠卿说宰相正忙于政务,有什么事直接和自己说,于是贾蕃就说明了来意,首先感谢宰相的栽培,现在我东明县令的任期已经结束了,正不知去向,不知道能否转告宰相,让他能否再给我谋个差事。吕惠卿告诉贾蕃,一会会把你的意思告诉宰相的,你先放心地回东明去吧。贾蕃谢过了吕惠卿,出了王府,心里非常不痛快,想想你王安石以前还在江宁和我一起共事的呢,现在做了宰相就不理人了?好不容易来了一次京城难道就这样轻易回去,贾蕃在朋友那住了一夜,第二天他居然遇到了也到京师来办事的吕诲,吕诲当初污蔑王安石十大罪状,被贬成了任州牧,这次回京城估计也是来看一看政治气候的。他和贾蕃相遇正是臭味相投,吕诲知道贾蕃对王安石一肚子怨气,突然心生一计,这不正好可以利用贾蕃来整王安石么。
吕诲毕竟曾是朝廷大员,虽然现在落势,但见着贾蕃还得装模作样一番。他首先问贾蕃,你做县官的不在自己县城待着到京城来做什么呀。贾蕃回答说求官呀,我到京城来是为了求官的。吕诲问你一没功名,二无政绩,你认识何人就来求官啊?贾蕃说自己认识当朝宰相王安石。那你求到官了么,贾蕃两手一摊,极不好意思的说没求到。吕诲暗笑,精明的王安石会给你这样的人做官才怪呢。贾蕃不亏为厚脸皮,既然你吕大人问到了自己的情况,何不顺便向他也求个官职,托王安石的事估计是没眉目了,也许眼前这个吕大人能帮自己,于是寒暄说鄙人已久闻大人之名了,今天一会真是三生有幸,那王安石实乃背恩小人,当初在江宁时,还不是靠我贾蕃帮衬,如今我找上门去,却见也不见一面,更不必说给个官职了,吕大人以前也算是朝中重臣,同样吃了王安石的亏,比起王安石您还正年轻,有朝一日您必定能重返庙堂,到时不知能否栽培……
故 国 晚 秋(10)
吕诲知道他嘴里要吐出的话,故意摆架子说王安石都帮不了你,我怎么帮你。随即又委婉地说,你可知道王安石为何不帮你么,贾蕃一脸迷惑,吕诲提醒他说,王安石官大有权是不假,可是官大还须有威。就说吕夷简吧,死了快二十年了,在京城还象棵大树,压不垮,吕氏兄弟人皆畏惧,这就叫虎死威不灭。再说我们的宰相富弼,上朝时骑马进宣德门,坐了担子到延和殿,换个别人试试看,就他敢顶撞皇帝,为什么,人家就是有根,门生故吏满天下都是。王安石现在是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是他没有根。只是一棵新栽的小树苗,风一吹就倒,你向他求官,他自身难保呢,当然没办法顾及你了。富相说一句话,多少人抢着去办,王安石说死了也没用,他的新法有几个官员愿意帮他实行的,他王安石比起富相来,有的只是虚名,你呀,算投错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