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蕃听得恍然大悟,这个吕大人分析得是有道理啊,怪不得王安石没有高的官衔给自己呢,怪不得变法到了下面就变了样,实行起来阻力重重呢,原来王安石是自身难保,现在这个吕大人口口声声说富相有实权,那何不乘机投靠了富相,说不定还能授个肥差给自己做做。吕诲看出了他的心思,说你贾蕃想不想见富相啊,贾蕃心头一惊,怎么心思也被看穿了。谦虚说,富相这样的人怎是我能见的,吕诲说只要你以后按照我们的意思做,富相就是你的后台。贾蕃感动得差点痛哭流涕,恨不得认他为爹,吕诲最后告诉他,明天中午的时候就在原地见,会带他去拜谒富弼。
第二日到了富府,富弼哪有时间理会你这个小县令,只是装作关切地问,你们县状况如何呀。贾蕃知道富相和王安石之间的政治矛盾,于是说新法实行后县里民不聊生,朝廷催征免役钱,官员和百姓都叫苦连天,没办法只好杀牛卖田,自己作为县令也无计可施,还望富相做主。富弼哪有空闲给你做主,对贾蕃说,你把情况告诉吕大人,他自会帮你,以后有事你就找他。贾蕃一出相府便欣喜若狂,明显地成了富弼线上的人了,吕诲此时也不再拐弯,说你贾蕃想升官的话有唯一一条路,就是回到东明县,闹出事来,王安石自会措手不及。
贾蕃问怎么闹事呢,吕诲说他王安石不是希望基层的官员都严格执行变法细则么,那好,你就来个铁面无私,征收免役钱百姓拿不出的,你就把他们拘押下来,你可以用阻挠变法的名义,将这些人治罪,一户不交,你连保治罪拷打,看那些百姓闹不闹,你要让他们闹大,闹得不可收拾,闹到京城来,闹得让皇帝都知道,这样王安石就有好果子吃了,只要你把事情闹大任务就完成了,到时我和富相自会提拔你的。贾蕃听完一敲脑门,怎么自己没想到这一着呢,连忙拜谢了吕诲的“栽培”之恩,乘着夜色回到了东明县。回到县里后,贾蕃如狼似虎,吩咐手下到四乡去催征免役钱,拿不出钱的不由分说,上下几百人,全部押到了县衙。这下东明县闹开来,果然情势如吕诲所料,越闹越大,那些没了出路的百姓真的成群结队闹到了京城,天子脚下。
神宗知道后龙颜大怒,东明县令怎么当的,弄得现在百姓都闹到京师来了。随即又下意识地担心起变法来,难道王安石的变法真的激起了民变,难道变法真的不可行?王安石公务缠身,也突然知道京师被某县百姓闹得水泄不通不可收拾,一问才知道是东明县,东明县令不是贾蕃么,随即吩咐有司把这个贾蕃请来。哪知他们一调查,这个贾蕃在闹事后就被调到京师来了,王安石敏锐地感觉到,这一定又是那些反对变法的人搞的鬼。宋神宗让下面细查此事,最后查出是富弼指使的,富相是几朝元老了,神宗只能忍下怒火,无法严惩,而这个贾蕃官当然是捞不到升了,唯有死路一条。
这件事给新法造成了极大的打击。一传十十传百,一下子全国都知道许多迫于新法压力的百姓都已活不下去,已到京城闹过事。变法的弊端被无限夸大,基层的官员没有亲眼见到不知真假,自然也对新法产生了怀疑,贯彻的力度大大降低,王安石在京城心急如焚,而富弼反对派们则高枕无忧,乐得袖手旁观,看你王安石如何收场,看你变法还能坚持多久。
故 国 晚 秋(11)
六
王安石正在一筹莫展之际,他的视野里出现了三位颇为能干的朝臣,这让他的眼前一亮。本来朝廷中许多大臣都排挤嫉妒自己,只有神宗皇帝一人支持,迫切地需要扩大策划变法的阵营,改变孤掌难鸣的局势才好。王安石看上的第一个人是戍边多年的蔡挺,蔡挺此人虽然长王安石七岁,却一直支持着变法。这次回京时遇上了王安石,初见面时,蔡挺便要下拜,王安石连忙上前止住,言谈间蔡挺流露出对免役法颁布的赞同,并且身体力行地在边境督促手下实施贯彻,收效甚大,如今有幸能见宰相一面更是感慨万千。王安石需要的就是这样理解变法的官员,随即招蔡挺入了枢密院,让他到军队的最高管理机构工作,具体负责免役法的颁行。蔡挺到了枢密院,如鱼得水,精神陡长,不亚于少壮青年,雷厉风行,整军置将,没过多少时间,北宋的军容即有大的改观。王安石看到了成效,颇感欣慰,新法成败的忧虑也随之一扫,连身体也好了起来。
此时,工部郎中谢景温又第二个进入了王安石的视线。这个谢景温也是江西临川人,庆历年间的进士,比王安石还大一岁,做过多年的漕运工作,为人做事踏实勤勉。一次早朝时,神宗问到谢景温,在漕司工作过多长时间,谢景温说整整三十年。神宗又问他江淮的民情如何,谢景温对江淮情况极为了解,江南江北,初发于南朝,繁盛则在隋唐,只是患于水利失修。如果农田水利之法通行,增殖水产、蚕桑、采集山货,那么江淮的财源还可以翻几倍。神宗和王安石听后精神为之一振,看来谢景温是真正理解农田水利法的,而且颇有见识,觉得应该委以重任,商量之后,授予了他侍御史知杂事之职,专门助佐王安石。
接着,王安石看上了一个后世争议的人物,因为就是这个人兴起了文学史上的“乌台诗案”,苏轼入文字狱就是受他之害,他的名字叫李定。没被起用前,他是秀州推官,不过此人对王安石极为忠心,非常支持变法。神宗召对时问过他,许多人说青苗法是搜刮百姓,免役法是苛政,你们扬州是否也是这样的情况。李定说扬州与此情况相反,青苗法救人于贫困,使百姓免受高利盘剥、豪户兼并;免役法按田产来出钱,田多的出多,田少的少出,贫户丁壮,服役挣钱以工代赈,哪里是苛政。王安石和神宗听后心里都暗喜,神宗接着说,那么你怎么看一些士大夫说此法害民。李定的回答出乎意料,他说天下豪户多还是贫户多,豪户占十分之一,抱怨的士大夫也只在这十分之一里,他们的抱怨代表的只是少数人而已,十分之九都是百姓,都是贫户,他们说好,这才是关键的。神宗听后大喜,立即授予他监察御史之职,这一跨级升迁,让整个朝廷沸沸扬扬。因为以前从没有推官直接升为御史的先例,有三位中书舍人欲劝说神宗不可如此提拔李定,居然触了龙颜,被罢了官职。可见神宗皇帝和王安石对李定此人的激赏。
众人拾柴火焰高,有这三位得力干将协助王安石新法的颁布实行,很快出现了政通人和的局面。这种局面最明显的效果还体现在了熙宁六年的一场对外战争上,整顿过的北宋军队所向披靡,一路收复了黄河、湟水之地,诸羌之民纷纷归顺,独剩木征一族。军队在将军王韶的带领下翻山越岭,沿路追赶,把木征之兵围困起来,木征见对方势力强大就暂时诈降宋军。等宋军撤退后,木征又复叛,围住了河州,河州知州也在围困中战死,王韶再派人回头攻打河州,接连几日恶战,木征终于招架不住,一败涂地。这场振奋人心的战役史称“熙河大捷”,宋神宗在朝廷得知这个喜讯后,立即嘉奖主管国家军事的枢密院。神宗清楚地知道,要是没有新法让国力增强,这几场军事行动是极难取胜的,因此在心里也更是感激王安石。宋神宗与王安石,君相相知同心同政,天下共睹,可谓古之罕见。
但也许正是因为这次胜利,让西夏国和北面的契丹国坐立不安,他们都在摩拳擦掌,整顿军力,北宋改革越成功他们越害怕,北宋国力越强盛他们越心慌,于是这也注定了不久后他们会继续骚扰宋朝的边境,甚至直捣你中原。
故 国 晚 秋(12)
作为王安石,最明白这内忧外患了,所以加快加强了变法的步伐和力度。平安无事半年后,怎耐朝廷出现了两个小人,这两个人一个叫唐坰,一个叫郑侠。他们一个是御史官,一个是监官,这两个人是死党,因为共同的政治目的让他们走到了一起,就是要扳倒王安石,你不是在宰相的位置上春风得意么。
单凭这两个不入品级的小官如何弹劾当朝宰相,神宗皇帝以及朝臣们怎么信服他们?显然按照正常途径正常方式是达不到效果的,所以只有出奇招。奇招是什么呢,怎么出呢,唐坰郑侠商量之后约定分两步走,第一步是唐坰先行。
唐坰此人是御史官,上奏章是他的长项,晚上绞尽脑汁废尽笔墨,想来想去,给王安石定了六十条罪状,在这份奏章里王安石简直成了大奸臣,一无是处,特别是奏章的最后一句还讥刺一下神宗皇帝,说“专作威福,天下但知惮安石,不知有陛下”,意思是天下只知道王安石在当政了,没有人还知道你是神宗皇帝,没有人知道大宋天下还是您的。唐坰是把这六十条逐一读过去的,他骂了王安石还不算,连吕惠卿、曾布、王珪也不放过,说他们或是擅权,或是为人爪牙,劝告神宗皇帝应速速杀王安石以谢天下。神宗皇帝越听越恼,面如土色,你个小小御史如此嚣张,居然敢上奏乞杀宰相。朝臣们也看不下去了纷纷要神宗降旨杀唐坰,最后还是王安石站了出来,说此人年纪尚小,少年轻狂,还是放他一马。神宗看在王安石的面子便从轻处罚,把他贬到了广州。王安石虽然在朝堂上遏止了怒火,但毕竟伤心,为朝廷日夜操劳,最后居然被小人攻击,落得个六十条罪状,到了晚上旧病复法发,呕血不止。
唐坰第一步失败了,心存不甘,这个整垮王安石的接力棒便传到了郑侠手里。其实唐坰和郑侠有一个幕后台柱,此人就是冯京,冯京表面和王安石曾布等人友善,其实心里恨透了变法。于是这一日他把郑侠叫来商量第二步的策略,郑侠得计后,随即叫来了平时的几个死党,一是擅长作画的刘安世、一是文及甫,这两个人在朝廷一直不得志,老是自叹大材小用,英雄无用武之地。这会郑侠给他们指了条“出路”,现在不是陕西河北发生了蝗灾么,当地的百姓不得不流散四出,这些难道不都是变法的祸害么,神宗皇帝不到民间去不知道情况,那么我们正好可以利用这个因素,把饥鸿遍野的景象,把妻离子散的景象全都给画出来,不是你神宗不信口头上的汇报么,那么画出来的画,总形象直观了吧,等你看后不怕你不罢免了王安石。
刘安石真是废寝忘食啊,想想一副画将要让宰相下台,真是四两搏千斤,心里便有了无限的动力,甚至有时画着画着会得意地笑出声来。没出多久,画出来了,郑侠想来想去最后给它命名为“流民图”,这副图完成后刘安世就没什么事了,递给神宗的任务就由郑侠来完成。郑侠是安上门监官,按照门下省的规定,密报可以不经阁中,由银台司直达圣听,郑侠正好是门官,让人递副画还不是极方便的事?果然这副画一下子就到了神宗皇帝的手中,神宗先打开的是奏疏,奏疏的作者正是郑侠,他自称冒死直谏,说这是自己所见所闻画下来的画,变法的流毒现在已经遍布天下。爱民如子的皇上您看过这副画后一定会为之所动,痛哭流涕,画且如此,您不知道,千里之外的民间就更是疾苦了。神宗将长长的画卷铺在地上,让侍者掌灯,细看画面大吃一惊,画中所绘果然皆是流民惨状,有的饥啼,有的号寒,有的啃食草根,有的卖儿,有的鬻女,有的带着枷锁,有的已经支撑不住,奄毙路旁。另外还有一班恶吏,怒目挥鞭,驱打百姓,非常凶暴。神宗看得泪流不止,难道民间已真是这样,难道这些都是王安石变法造成的,他伤心极了。但随即又警惕起来,这个作画的人难道没可能故意夸大灾情?神宗问旁边的冯京这个呈画的郑侠是何人,冯京装做不知道,再问曾布,才知此人是监官。
神宗下旨,以后理财救荒是三司应尽的职责,若诸路州县官吏无视百姓疾苦以至流离失所的,一律严惩。神宗很清醒,他也不想将“呈画”这事弄大,外界知道的人越多,对变法越不利。这下郑侠可就急了,画得那么辛苦,却没收到成效。于是再生一计,差文及甫将《流民图》的副本呈献给高太后,让后宫给你神宗压力总行了吧。
故 国 晚 秋(13)
文及甫此人和歧王颢极熟,这个歧王是神宗的长弟,也是高太后所生,一向妒忌哥哥做皇帝,惟恐天下不乱,对于新法更是憎恨,新法把大宋国力增强了自己还有当皇帝的机会么,正找不到由头和神宗做对呢。这回文及甫把《流民图》交给了他,歧王眼前一亮,说立即就到后宫给高太后看。
高太后见到此画后大发雷霆,责怪神宗不体恤民情,变法变法,居然把大宋变成了这样子,那个王安石不是徒有虚名,不是乱政害国么,她必须让儿子神宗马上罢了王安石的相。神宗被母亲叫到后宫,不知何事,一见那副熟悉的画心底就清楚了,面对母后的威严,忧惧交加。高太后并不十分了解实情,更不知道做皇帝的难处,只是命令儿子,王安石必须罢。 神宗本想申辩,说朝中没有比王安石更能干的人了,不能罢免啊。高太后见儿子执意不肯,还是坚持说必须得罢,连青苗免役法也统统罢了,《流民图》你难道没看么,再让他王安石做宰相,大宋都要败在他手里了。
熙宁七年的四月,迫于各方面压力的神宗皇帝,只能忍痛割爱罢了与他相知甚深的王安石,让他回到江宁,把朝政托给了韩绛。随着王安石离开京师,保守派纷纷登台,经略已久的变法必将功亏一篑,这让他痛心疾首。更心痛的是神宗皇帝,本想励精图治复兴大宋,本想让王安石助自己一臂之力,可现在却成了孤家寡人。他不愿意放弃变法,不愿放弃变法带来的成果,然而这条没了王安石相助的改革之路,只越发地变得漫长和艰辛,也注定了它会通向渺茫、通向失败,北宋也注定要进入它的深秋。
七
王安石已不在庙堂,无须再为天下而忧。金陵的风光甚好,钟山更是美景怡人。他与定林寺住持叙谈了很久很久,他所居住的那个山头在这里也放眼可见,那个地方曾是晋代名士谢安石的住处,七百年后,宰相王安石也选择了这里,他没有谢安石那般奢华,只是简单地筑了几间茅屋,让清风山雨做伴,洗尽尘世的烦忧。现在时近傍晚,微风徐徐,正是登临远眺的好时候,他和道原一起下了山来到东门楼下,登上了石头城。在王安石眼里,这石头城还是和七年前一样气象万千、山绕水抱。
远处大江自西而东,如玉带横腰,燕子矶白露洲依稀可辩,及其壮阔。江风迎面而来,拂过鬓发,雁行成阵东南而去,回头又望见钟山巍峨、红枫遍野,与晚霞共争一色。秋高气爽,虎踞龙盘,江山如此锦绣,叫王安石怎能不心潮起伏:
登临目送,正故国晚秋,天气初肃。千里澄江似练,翠峰如簇。征帆去棹残阳里,背西风、酒旗斜矗。彩舟云淡,星河鹭起,画图难足。念往昔、繁华竞逐。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千古凭高,对此漫嗟荣辱。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
——《桂枝香·金陵怀古》
这是北宋诗歌史上罕见的绝唱,王安石真正走出了困境,也走出了迷茫,比起眼前这些永恒的景象,比起斜阳远帆和六朝流水,那些前代的兴废存亡只不过是瞬息间的事。在这江山如画的盛景前,王安石超然顿悟了。他已不愿再回到京师,回到那充满争斗倾轧的地方,他情愿在这石头城做一个与世无争的隐士,读书著述,遍访故友。他甚至有些同情起宋神宗来,身为帝王,却无法象自己一样逍遥退遁、忘却天下。
人生如梦(1)
连黄州也没有料到,苏东坡竟会以一个贬臣的身份来到此地。把这个长江边的荒芜小镇作为苏东坡流放的去处,还并不是那帮朝廷官员的本意。按照他们不可告人的意图,苏东坡连流放的资格都不该给予,应立即治他死罪,让他再也写不成任何文章,让他从宋朝的版图上永远消失,现在这个结果据说还是神宗皇帝开了恩的。
京师到黄州不下千里,谪途的劳顿与心力的憔悴,此时的苏东坡已经疲惫不堪了。在苏东坡拖家携眷来黄州之前,天下那些正直文士无不同情他的遭遇,每个人都知道他现在才刚刚步履艰难地从一场人生灾难中走出。黄州因此象母亲一样抚慰着这位受伤的赤子,苏东坡没有被朝中那些幸灾乐祸的小人猜算到,他现在活得很好。比起弄臣满朝乌烟瘴气的京师,风光秀丽的黄州让人觉得甚是舒坦。估计连宋神宗也想不到,本想用蛮荒与偏僻来惩戒一下他的,现在反成全了他的潇洒,你们在深宫高墙内,你们在朝堂御殿前未必可以如此自在悠闲吧。在这里,苏东坡真正地从焦灼走向了坦然,从灭寂走向了成熟。
一
来黄州之前的那场噩梦,给苏东坡留下的印象太深了,他无法忘记。特别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江涛随着清风飘到耳边的时候,他总是情不自禁地回忆起这段辛酸的往事。那还是神宗元丰二年的三月,苏东坡在徐州任上刚接到朝廷的调令,让他南下担任湖州知州。以前他就在杭州当过几年通判,对浙江的风土人情极为熟悉,湖州就滨临着太湖,离杭州也不远。徐州的僚属听说苏东坡要走了,在黄楼上设宴为之饯行,这个时候一个叫李先的人经过徐州,也被邀请到了酒席间。苏东坡开始并不知这个李先的后生是谁,僚属介绍了才知道,他是御史中丞李定的儿子,这次是奉父命回家乡扬州探亲,探完亲后又北上返京路过徐州,当地官员邀他入席完全是看着李定的面子。苏东坡素来厌弃纨绔子弟,眼前这个李先也是这样,志大眼空,狂妄轻浮,仗着父亲的势力,在众多长者面前口无际拦,不知谦虚。这到也罢了,苏轼是大肚量的人并不会介意这些,酒酣之际,僚属们纷纷请苏轼留诗以作纪念,他们知道,宦海沉浮,苏轼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呢。苏轼没有推辞,这几年间确实和僚属们产生了深厚的感情,临别也无它物可以赠送,便欣然赋诗四首,写罢众人赞叹不已。李先向闻苏轼的诗、书、画堪称三绝,看他一口气就写了四首诗,何不趁此时机让苏轼给画副画呢。他觉得自己父亲又是御史中丞,你苏轼总不能不给这个面子吧。苏轼并不愿意为这样狂妄的豪门子弟作画,推脱说意趣不在,又辞以酒醉。李先吃了个闭门羹自觉无趣,被人拒绝又十分难堪,他在京师被奉承惯了哪能受得了这股气,嘴里骂骂咧咧,拂袖而去,苏轼也并未在意。晚上的时候,有些趋炎附势的官员赶到了驿馆,向李先献媚讨好,馈贿了不少古董金玉,连苏轼印刻的诗集也被他们作为礼物送给了李先。李先晚上翻了翻这几册诗集,想到白天遭遇的难堪情景,闷了一肚子气,心想苏轼对自己的那些怠慢与嘲弄,回去后一定要一五一十地告诉父亲。
在李先回到京师时,苏东坡也到了湖州。没来得及安置家小,苏东坡就沐浴薰香,然后履行到任后的程序,写了篇谢恩表,上呈朝廷:
伏念臣性资顽鄙,名迹埋微,议论阔疏,文学浅陋,凡人必有一得,而臣独无寸长。才分所局,有过无功。法令俱存,虽勤何补。伏遇皇帝陛下,用人不求其备,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
——《湖州谢上表》
第一个看到奏表的是丞相王珪,这个王珪资格颇老,甚至连王安石当宰相都有他举荐的功劳。他看了苏东坡的谢表后如芒刺背,转手给了身边的官员蔡确,说这是绝妙好文,一起“欣赏”。蔡确当然知道王珪的意思,看完谢表后先说这个苏东坡确实出手不凡,连谢表也写得极有文采。王珪冷笑着说“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果然文采不差!他苏轼说的新进是谁,还不是说我们这帮在朝的新党官员?王珪既然已这样说了出来,蔡确就暗示他,苏东坡不是寻常官员可比,与其咱们自己生他的闷气,到不如把这份谢表抄个副本,交给御史中丞,他不是叫李定么,就让他定夺。
人生如梦(2)
李先回到家,刚在父亲面前添油加醋地告了苏轼一状,李定听完儿子的诉说大发雷霆,又想起几年前的一段往事。原来这个李定是侍妾所生,三岁时这位仇姓的侍妾嫁给了他人。后来李定做了官,熙宁三年刚拜监察御史,这个时候他的生母死了,即有人弹劾说李定这个人极为不孝,生母死了也不上报朝廷回家丁忧,这次弹劾掀起轩然大波,闹得官员几乎无人不知,李定非常难堪,实际上他到确实不知生母是谁。这个时候又发生了件巧合的事,正当李定被人嘲笑不孝时,京城有个叫朱寿冒的人,也是侍妾所生,母子失散五十年,熙宁初年朱寿冒弃官寻母,终于团聚,这个时候母亲已七十岁了。朝廷听闻朱寿冒的孝名,还升了他的官,士大夫多以歌诗赞美他,这些赞美的诗经过文人钱明逸的汇集成了一个册子。钱明逸找到苏轼,让他作序,苏东坡慨然答应,诗集一成,一时京城纸贵,相为传看。李定当然也看到这本诗集和苏轼的序言,他本来就心虚,觉得苏轼在序言里明着是夸赞朱寿冒,实际上是在嘲讽自己,衔恨在心。这个时候蔡确让人抄下的谢表副本已递到了李定手里,李定本来就伺机待发正找不到整苏东坡的机会呢,见到这份谢表真是喜出望外。面对谢表,李定字斟句酌,惟恐找不到入口,当他看到“难陪新进”等字眼时咬牙切齿,不过心里又一阵高兴,该你苏轼倒霉了。他装作激愤地将谢表递给了舒亶、何正臣,这两个人是李定的死党,他们接过谢表,不看则已,一看眼睛就陷在里面出不来了,文章里讽刺的“新进”不就是自己么,说这个苏东坡真是目无君上,愚弄朝廷,讥讽大臣,简直是大逆不道,这样的人不弹劾他是纵容他。李定看这张谢表已达到激起众怒的效果,趁势诱导说打虎要将它打死,打不死自己反会送了命,他苏东坡是当今的名士,颇有一些人缘,许多公卿王侯都赏识他,一纸谢表恐怕奈何不了他,我手里有三卷苏东坡的诗集,这些诗都是满纸狂言,多是讥讽朝廷官员的,只要仔细地搜集罗列出来,才能置这个苏东坡于死地。他们三人一拍即合,互相分好了工,李定总拟弹章,舒亶、何正臣摘录诗句详加剖析,然后分别上奏弹劾。
苏东坡寄出这份谢表后,没有等到朝廷的任何回音,湖州事务繁杂,苏东坡很快就投入到工作中去,遍访四处调查民情。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他哪里会料到京师已有人要置自己于死地。元丰二年的七月初二,这是个炎热而躁动的日子,御史中丞李定终于弹劾起苏轼,他当着皇帝的面,说苏轼不学无术,只是偶然中了科举,以前他就诽谤过朝政,由于皇帝您的贤明置之未理,可是这个苏轼不明圣恩,不知悔改,狂悖的话每天都不断传来。苏轼是熟读史书的,他不是不知道君臣之礼,他为了一泻情绪公然冒犯陛下,诋毁群臣。记得当年他还写过文章批评变法,要不是陛下您修明政事,力挺变法,还不知道要被苏东坡阻挠成什么样子呢,现在他苏轼在写谢表中又口吐狂言,目无圣上,希望陛下您要严惩苏东坡。这样对天下那些狂妄的士大夫也是个教训。
御史舒亶接过了弹劾的接力棒,凑上前去大进谗言,说李御史说的一点也不错,苏东坡最近到湖州上任后,不知谢圣上之恩,反而讥切时事,弄得满城风雨,那些讥嘲的话忠义之士听得无不愤惋。陛下您自推行变法以来,对此持有异议的人不少,但是没有一个象苏轼一样包藏祸心的。怨责其上,讪渎漫骂而无臣节的人,也没有一个能超过苏轼。记得陛下当初发钱给百姓做立业的资本,然而苏东坡怎么说的,他说陛下是“赢得儿童语音好,一年强半在城中”,分明是在诽谤陛下非但没有给百姓带来恩惠,反而让百姓无路可走嘛。陛下您兴修水利,他苏东坡怎么说,“东海若知明主意,应教斥卤变桑田”,这分明是诋毁您的功业,甚至暗讽您不是明君啊。我实在不知陛下您哪里辜负了天下,辜负了苏东坡这类人,不然他怎么敢狂悖无所畏忌到这种地步。还有呢,陛下您当初控制盐务,打击私人小盐商,苏东坡又说“岂是闻韶解异味,尔来三月食无盐”,他在说什么,他说老百姓三个月无盐食到也罢了,他分明是在讽刺圣明的陛下您不体恤民情嘛。还有,这个苏东坡,做官时不务正业,反诗到写了一箩筐,在杭州做通判时写了本《钱塘集》,在徐州做知州是写了本《黄楼集》,两册诗集不下千首,无一不以诋毁诽谤为能事,讥嘲之语贯穿始终,最要命的是他仰仗自己的文名,大量刊刻诗集,现在那些反诗已经遍布四海,流毒已经传满天下。陛下要是圣明,绝不能放过苏东坡,否则后患无穷,也许会有无数个苏东坡这样的人出来反对变法。
人生如梦(3)
何正臣火上浇油,接着舒亶的话,继续蛊惑神宗皇帝,说陛下您实在有所不知,苏轼向来妄自尊大,素以名噪天下为能耐,私下里得意得很呢,但是他谢表里怎么写的,他说自己“文学浅陋,独无寸长”,这话真是自以为是极了。还有,徐州水灾,他苏轼是有点功劳的,受到了陛下您的嘉奖,这是许多人知道的,但他苏东坡怎么说,他说自己“才分所局,有过无功”,这分明又是假谦虚嘛。最可恨的是,他苏东坡辱骂陛下您近来培养的一些变法派的官员,说他们是无才无德的“新进”,愚弄朝廷,甚至挑唆陛下、诽谤您用人不贤,如此明目张胆者,放眼满朝,只有他苏轼一人。
神宗皇帝听完这三个御史对苏轼一致的弹劾,叹息说这个苏东坡,外放做了十年地方官,还是顽劣跌宕不改当初,在气头上沉默了许久,想想这个东坡文名天下,多少还有些长处,其在杭州徐州为政也有一些声望,贬他到翰林院做个学士又有些大材小用,可放外做官他又与时政格格不入,要是弃之州县,且难服众,神宗踌躇不决,不忍处置。这个时候李定将那几册诗集呈给了神宗皇帝,神宗随手翻了翻,看了几篇名为《初到杭州》、《吴中田妇》的诗文,这下触怒了他。神宗皇帝到不在意那些讥嘲朝廷官员的话,他发怒是因为苏轼把百姓描写地简直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我费尽心思推行的新法真的是你苏轼说的一无是处么,你这个顽劣可恶的苏轼,拿我朝廷的俸禄,不为新法分忧,不赞成我的变法也就罢了,我能宽容你,但现在却造谣大写反诗,写了一首又一首,流毒遍处,贻害天下。神宗拍案而起,吩咐李定现在朝廷已开始变法了,西夏国又觊觎我大宋江山,朝廷的官员要以统一意志为先,不能出现熙宁初年那种混乱的局面了,向苏轼这样有捣乱倾向的人是不能再付以重任的,于是神宗皇帝钦命御史中丞李定督察苏东坡的“案子”。
有了皇帝的上谕,李定回到家里高兴得合不拢嘴,苏轼你这次可在劫难逃了。随即下令让太常侍士皇甫遵乘马飞奔湖州,立即拘拿苏轼。
二
苏轼在湖州任上,还不知道朝廷里发生了什么。被李定派出去的那位侍士内秀外拙,长于世故。他拘捕苏轼的命令自己是不能反抗的,但他心里也想了想,自从太祖开国以来,好象还没有杀士大夫的习惯,没有以几篇文字就将人拘捕的先例啊,现在苏轼因为一道谢表就被逮,真是开国到现在所仅有的。自己做此帮凶,必遭后世唾骂,想来想去只有先通知苏轼让他有个准备才行。他让儿子告诉了苏轼的好友,也就是驸马都尉王诜。此时秘书省正字王巩也正在他家,此人与苏轼关系也甚好。王诜王巩两人听到这个消息时极为震惊,苏轼到湖州才三个月,有何大罪至于千里拘拿?十万火急,王巩马上连夜起程,奔赴南京应天府,把这个消息告诉正在那做官的苏辙,再由苏辙抄小路到湖州通知哥哥。
苏辙听到这个消息时惊恐万分,不及细问,赶紧备马,他要赶在皇甫遵前面到达湖州,而颇通人情的皇甫遵也故意放慢了赶路的速度,让他们有时间通报苏轼。苏轼得知即将被捕的消息时,并不慌张,似乎他早已有所预料,随即告病,将湖州的公务托付给通判打理。元丰二年的七月二十八日,皇甫遵和几位随行到达了湖州,几个差官径直入了州衙,皇甫遵一身官服,蹬着朝靴,立于庭上,一副威严的样子。二位随从则是白衣青巾,分立左右,手执芴板,人心汹汹,吉凶难测。一位随从宣读了御史中丞的诏书,苏轼则立于庭下,准备让他们的拘捕。皇甫遵对苏轼说可以先与家人道别,苏轼回到府上,老少哭成了一片,妻子忍着悲伤为苏轼收拾衣物。苏轼的妻子虽然只有三十二岁,但在得知丈夫将要被捕的消息后几天就苍老了很多,苏轼的大儿子迈今年才二十岁,次子九岁,小儿子才七岁,还有乳母任氏,侍妾朝云,这上下十几口的大家庭,顿时少了顶梁柱,真如天塌地陷。苏轼见他们痛苦流涕甚是伤心,到反而笑了,最后一顿晚饭时说了一则故事安慰他们。说在真宗时,皇帝要在林泉间访求真正的大儒,有人推荐杨朴。杨朴此人无意仕途,但仍被强行护送到了京师,不得已地晋见皇帝。皇帝问杨朴说你非常善于写诗也懂诗是么,杨朴可不想做官,回答真宗说自己不会写诗。真宗接着问杨朴,朋友给你送行时就没人赠些诗给你?杨朴还是说没有,不过妻子到是给自己写了首诗的。真宗颇为好奇,让他读出来听听。杨朴不假思索,便把临行前妻子的诗念了出来:“更休落魄贪酒杯,且莫猖狂爱咏诗。今日捉将官里去,这回断送老头皮。”润芝听罢破涕为笑,苏轼说这则故事只是不想让妻子过于伤心。他坦荡,因为他知道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罪行;他忧虑,到不是害怕京城的那帮挤眉弄眼的小人,而是担心自己走后湖州的幼子弱妻怎么办。
人生如梦(4)
第二天,苏东坡就被带上了船,从太湖北上,押赴京城。官船驶入太湖后,皇甫遵告诉随从,晚些时候在舻香亭这个地方歇息,太湖似乎也为苏轼鸣不平,临到傍晚,风涛大作,舟船摇摆,苏东坡此时难以入睡,独自走到船头,望着茫茫烟波渺无边际,明月冷寂地悬在空中,太湖的无限风光被涛浪吞没了。苏东坡还不知道将要被判什么罪,而且也怕自己的案子会连累许多好朋友,他在摇晃的船头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不如纵身越入茫茫湖心,一死了之,让万千波浪彻底吞没这俗世的烦恼。可是想起弟弟子由、妻子润之以及尚在幼年的两个儿子,心就软了,苏东坡不是畏死,只是他要牵挂的太多,而牵挂他的人更多,他不能再伤害他们,不能这么独自潇洒而残忍地离开。两难抉择中的苏东坡只能硬着头皮回到船仓,心里象船外的波涛一样不能平静,辗转反侧,等待天明。
整整走了一个月,在八月十八号,苏东坡才到了京师,随即就被押入御史台等待审问。这个御史台,周围古柏森森,乌鸦常栖息在树丛中,时不时地发出惨切的叫声。御史台的官吏都着一头乌纱帽,穿一身青衣,连袍子也是黑色的,所以也就被俗称成了“乌台”,其实世人有所不知,比起那些御史们的良心,这森严阴鹜的环境还不算黑的。
苏轼下御史台后一连几日没有人提审他,时值炎夏,牢房中蚊虫遍布,污浊一片。李定在第三天后才下令将苏轼带到堂上,开始初审。李定现在心里可爽快了,你苏轼不是曾经也爽快地给人写序讽刺我么,不是也爽快地回绝了我儿子请你作画的请求么。作为主审官员,李定趾高气昂洋洋得意地坐在上首,他看着堂下落魄的苏轼,心想你没想到吧,士大夫都把你视做人中龙凤,今日还不照样做我的阶下囚。李定打着官腔,装作不认识他,开始问履历,然后就问责罪行。苏轼毅然地回答李定,自己没有任何罪行,李定觉得你苏轼死到临头还嘴硬,马上把搜集的“罪证”——数卷诗集拍在案上,大斥苏轼,“铁证如山”还敢抵赖?苏轼心里这下到暗笑了起来,原本从湖州一路赶来时,声势浩大,不知道朝廷要拿什么由头向自己开刀,现在到一目了然了,原来这个嘴尖皮厚的御史抓住的罪证就是几册诗文,这样心到反而放下了。李定见自己的质问不起任何反应,相反苏东坡好象更自在无惧了,怒火涌上心头,大声嚷道你苏轼怨恨君上,心怀不轨,还不从实招来。苏轼回答他,自己作为人臣,从来都是忠君体国的,也不敢萌生什么怨恨。李定见苏轼“抵赖”,随即再次放大嗓门,你苏轼不敢萌生怨恨?那为什么写了几册市集,近千首诗来诽谤朝政,来诋毁圣君?苏轼对他这种强横冷笑了下,回答说李大人你也是文人,想必知道古人写诗一般都是用来讽谏的,上可以写诗风化下,下亦可以写诗讽刺上,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这就是诗的功用,自古皆然。李定见苏轼还强硬,随即拿出一纸文字,念着上面的句子“古之君子,不必仕,不必不仕;必仕则忘其身,必不仕则忘其君”这句话可是你苏轼写的,天下的子民,无论仕与不仕,都不敢将圣明的君主忘却,独你苏轼不仕就敢把君主忘了,这句话哪里是作为人臣所说的,分明是目无君上。苏轼则坦然地回答,这句话并不是我苏轼原创,是从孟子那里来的,孔子从政而“忘其身”、去政就学则“忘其君”,先贤孟子一千多年前就说过了,孔子孟子的话我苏轼相仿一下,有何过错?李定此人本来是王安石提携上来的,没有功名,也没读过几天书,被苏轼辩驳得晕头转向,随即不耐烦地发威说你苏轼诡辩。诽谤朝政的恶诗,在诗集里比比皆是,诗成时日你是何居心,又与谁一起勾结过,快快招供!苏轼不慌不忙,压根就没什么招供的你要我招什么供什么。只是沉默,李定气急败坏,半天下来一点收获也没有,反而自己到下不了台,怒火难消,让狱卒把他押回大牢,要他们诟骂侮辱苏轼,让他通宵不得入睡。狱卒都知道苏轼的大名,见苏轼性格和善,都不忍心诟骂他,甚至反过来他们到恨透了飞扬跋扈的李定,根本就不把我们这些狱卒当人看。他们见苏轼坐在牢房的乱草上,口齿微动,问苏轼是不是在诵经,苏轼笑着回答他们是在诵一首旧诗,狱卒既钦佩又好奇,苏轼你落难至此地步了还有心思诵诗,随即问苏轼能否将诗读来一听,苏轼也不推脱,说这是些你们御史大人的:“七尺顽躯走尘世,十围便腹贮天真。此中空洞浑无物,何止容君数百人”,狱卒听后皆大笑。
人生如梦(5)
李定觉得一个人辩不过苏轼,在家想了三天,终于想出个法子,让比较有学问的张璪坐首席,陪着自己审苏东坡。这个张璪祖上本是南唐的史官,入宋为翰林学士,张璪未及弱冠就已登第,学术颇有家风,但张璪起初不明苏轼何罪,后来才知道这实际全是在穿凿附会地给苏轼扣帽子,所以此次张璪完全是碍于李定的情面才答应作陪的,让他坐首席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李定无奈只能又是自己开问,苏轼我让你想了三天,估计应该回忆起自己的罪行了吧,我劝你还是早早把诽谤朝政、讥讪君主的事招供了好些,免得多吃苦头。苏轼仍旧不改三日前的态度,你说我苏轼诽谤讽谏,这话太空,也不易分清楚真假,请你李大人开出条目来,我可以一条条解释,绝无诽谤之句。
李定要的就是这句话,苏东坡只要肯开口,那么就势必顺着自己的圈套钻进去。李定拿出几张纸,照着读了出来:
一
烟雨濛濛鸡犬声,
有生何处不安生。
但教黄犊无人佩,
布谷何劳也劝耕。
二
老翁七十自腰镰,
惭愧春山笋蕨甜。
岂是闻韶解忘味,
迩来三月食无盐。
读完便问台下的苏东坡,这是你的诗句不?苏轼当然承认,这是自己的诗不假。李定问他这两首诗是什么意思,难道不是在诋毁圣朝与圣上么?有生何处不安生,老百姓日子过得好好地,怎么不安生了,三月无盐食你怎么知道人家没盐吃而且恰恰就是三个月呢,全是诽谤,全是造谣,我知道你苏东坡写这诗的意图就是为了阻挠朝廷的新法。苏轼解释,这些诗完全是赤心事上、忧国如家的,绝无一首出于恶意,在密州任职期间,自己也曾上书过韩丞相,说的就是盐务问题,两浙一代以盐获罪的人有上万人,人所共知,我只是知无不言、具陈实情罢了。
李定接着问苏东坡,那么“读书万卷不读律,致君尧舜知无术”指的是何事,是不是嘲讽圣上?苏东坡笑李定笨拙,说这句话的意思其实和谢表里“议论阔疏,文学浅陋,凡人必有一得,而臣独无寸长”是一样的。
李定心想,对了,还有谢表里的这句话,你不说我到差点忘了呢。苏东坡,你说你自己“文学浅陋,独无寸长”是不是在自夸?天下人都知道你会写诗作词,为什么在圣上面前假谦虚,惟恐别人不知道你有才是么,分明是欺君妄上。还有“一朵妖红翠欲流”是你的句子吧,你为什么以牡丹讽刺力图改革的朝廷官员。苏东坡觉得好笑,我写诗赞的是牡丹,感叹的是造物的精巧,怎么会与政治有关,真是扯谈。李定再问“敢向空时怨不容”你这句诗嘲讽的是谁,朝廷怎么得罪你不容你了,你对它怨恨这么深。苏轼解释说,这句诗的典故来自孔子,不怨不容,指的是孔子不干预朝廷的事。
苏轼毕竟是苏轼,天赋灵慧,对答如流,十年间所作的诗句无一不能背诵,引经据典,如数家珍,李定口才根本不如他,但又要往他头上硬扣“罪状”,急得背地里跺脚。最后终于拿出杀手锏来,对着堂下的苏东坡吼道:
凛然相对敢相期,
直干凌云未要奇。
根到九泉无曲处,
世间惟有蛰龙知。
——《咏桧》
好你个大胆的苏东坡,前面的诗句算你自原其说了,这首诗你怎么逃脱罪责,“蛰龙”喻的是谁,一看就知道你苏轼有不臣之心,你好大的胆子啊,居然敢嘲讽皇上。苏轼欲分辨,李定立即大声制止说台狱岂容你张狂狡辩,既然你苏东坡有了不臣之心,那必定有援党,下去写供词,赶快一一交代。
待苏轼回到大牢,李定回到家一阵郁闷。心想苏轼入狱了他家连一个帮他来说话求情的人都没有,要是换成其他显官,平日威风凛凛,一入台狱早就吓得屁滚尿流,黄金白银美女俊婢自会呈上门来,这个苏轼真是又臭又硬,难道我李定拿他没办法了?连夜和舒亶、何正臣商量,说就目前掌握的这些证据还不足以定他苏轼的死罪,最后决定让有司下文到曾任职的各州。让各州搜集他遗漏的诗稿,再派官员赴苏轼家搜查罪证,双管其下,非致苏轼于死地不可。
人生如梦(6)
何正臣真是个勤快人,得到李定命令后连夜南行,在南方的河道里他们居然与苏家搬家的船只相遇,何正臣忙差遣吏卒截住此船,上去搜查,起初何正臣看见船仓中箱笼沉沉,以为是无数黄金白银,打开一看竟然全是书卷。何正臣不死心,难道这个苏轼连守三州,真的一尘不染两袖清风,肯定是另有所藏,没被发现而已。于是他加大了力度,命各州一定要多搜集苏轼的贪污受贿的“帐目”,搜集来搜集去只有杭州一州上交了“帐目”,交的是什么呢,是百来首脍炙人口,遗留民间的诗,老百姓名之曰“诗帐”,何正臣气得瞪眼吹胡子。回到京城把情况告诉李定,李定无奈,只好再次开列审问条目,加紧让苏轼写供词。
纸和笔有了,供词是不会写的,因为苏轼心地坦然,无罪可供。自幼便知学以明理、文以述志,今天以诗文获了罪,也心安理得。若真什么也不写,这些李定拿来狱中的纸和笔岂不白白浪费了,正好,借此机会可以把那些诗句作些诠释,以免世人不知当初我苏轼写诗的用意。按照审问的条目,苏轼先把原诗凭记忆写出,然后交代原由,注明诗中典故的出处,终日以草为席,盘腿坐地。狱中潮湿闷热,阴暗污浊,又无烛火,只能熬得两眼昏花、腰酸背痛。也真难为了他,花了大半个月时间,苏东坡总算按条目写了出来,审读再三,发觉已无错讹,便交给了李定。李定不管你上面招供不招供,只要有你苏轼的字在上面,有你画的押,这张纸就成了供词,十月十三号,李定给苏轼定的罪名是“怀不臣之心,成叛逆之实,以诗文辱君枉法”,然后乐颠颠地把这张手供以及仔细搜罗的二十二首“反诗”呈给了神宗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