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神宗皇帝本来就为新法的事操着心,这回看了李定呈上的苏轼手供以及二十多首诗,顿时大怒,我神宗君临天下十三年,虽然不及贞观开元时的盛世,但也算天下太平,有所建树的,王丞相的新法变革为我们大宋带来了新的面貌,怎么独独你苏轼却颠倒是非,把我苦心经营的新法说得一无是处。固然新法推行时是有些磕磕绊绊的,但三年就改观了,怎么独独你苏轼十年还不回头,对新法的成见难道这么深么,真是居心叵测,实不可赦。神宗又想起当年苏轼拟对御试策时,傲慢狂悖,至今仍然桀骜不驯,实在是可恨极了,真恨不得马上推出去杀了,这样才痛快。可是一想大宋祖宗家法规定,不杀朝士,这个规矩已传了五世了,自己不能从此开戒,所以犹豫不决。李定则在一旁上窜下跳,希望神宗下令立即处决苏轼。
这个时候苏轼的几位知己好友,包括王安石在内都纷纷奏疏给皇帝,劝说他不能杀苏轼。其实王安石此人是真君子,他提出的变法最终走了样,关键问题就在识人用人上,比如李定这样的人是王安石曾经力荐的,却没想到正是这帮人让变法之路越走越窄,弄得朝廷乌烟瘴气。王安石对苏轼是非常佩服的,苏轼当初反对变法,他当然有气,但这只是政见不一而已,他们和而不同,私下还是互相佩服的。如今皇帝要杀苏轼,王安石当然坐不住了。还有苏轼的忘年知己,三朝元老张方平,在一封恳请神宗皇帝原谅苏轼的奏疏里,他这样情真意切地写道:
臣不详轼之所坐,而早尝识其为人,其文学实天下奇才……顷年以来,闻轼屡有封章,特为陛下优容,四方闻之,莫不感叹圣明宽大之德。今其得罪,必缘故态。但陛下于四海生灵,如天覆地载,无不化育,于一苏轼,岂所好恶!自夫子删诗,取诸讽刺,以为言之者足以戒;故诗人之作,其甚者以至指斥当世之事,语涉谤黩不恭,亦未闻见收而下狱也。
——《续资治通鉴》卷七十四
好一个天下奇才,神宗最讨厌的就是这句话。这要不是三朝元老张方平求的情,神宗说不定因为此四字再加重对苏轼的惩罚呢。天下奇才,神宗觉得没了你苏轼大宋就无文章高手了?就算你是天下第一,总也该给些我皇帝情面吧,那些乱七八糟的诗里写的是什么,哪一首没有讽刺朕,没有讽刺变法?
人生如梦(7)
苏轼已真正走到了死亡的边界,在李定的蛊惑下神宗都发怒了,还有谁能救得了他?太皇太后,现在只有她能说服神宗。这段时间太皇太后久病不愈,神宗入宫经常进宫问安,太后问神宗为何面无喜色,神宗说最近有位官员写“反诗”诽谤朝政,现在正准备对他动刑。太后问到莫非是苏轼,若是他的话切莫急于用刑,仁宗在时对苏轼的才华非常欣赏,还有他的弟弟苏辙,当初他就说为后世子孙留了两个太平宰相,苏家兄弟都是可以重用的人,断不可盛世杀贤才。神宗愕然,只能不语。有太皇太后发话,苏轼终于可以免却一死,这位太后可以说为整个宋朝做了件功德无量的事。
苏轼在狱中已无所挂碍,准备一死,一日写了两首绝笔诗,是给弟弟苏辙的。李定吩咐过有司,苏轼只要有片言只语写下就得呈报,随即这封给弟弟的家书也作为预备的“罪证”传到了神宗皇帝那,皇帝一看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圣主如天万物春,小臣愚谙自忘身。
百年未满先偿债,十口无家更累人。
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
与君今世为兄弟,又结来生未了困。
——《狱中寄字由》
神宗皇帝觉得这个苏轼真是个大诗魔、大怪人,临死还要过诗瘾,再说我不是还没下令让你去死么。还算你能知罪,没把我皇帝忘掉,并且知道了自己迂阔偏激,要不是太皇太后为你求情,也许真已开杀戒了。神宗皇帝被感动,下令暂缓处理苏轼。这个时候太皇太后忽然驾崩了,临死时在遗言里也涉及到了苏轼,再三吩咐不可杀之,神宗一一答应。
李定得知苏轼将被赦免,知道自己难以如愿,于是在庭议的时候拼死一争,硬着头皮厚着脸皮对诸位大臣说,苏轼写过“根到九泉无曲处,世间惟有蛰龙知”,不臣之心昭然若揭,怎么可以赦免他?
老臣王珪落井下石过,现在也惟恐苏轼被赦免,那无异于放虎归山,在一旁推波助澜说苏轼年少高第,枉受了朝廷多少恩宠,还自叹怀才不遇,以怨报恩。陛下您整天操劳,励精图治,以求大宋中兴,如龙在天,万人景仰。苏轼自以为栋梁之材,不求诸当今真龙,乃去求地下蛰龙,真是大逆不道。
章惇这个时候到为苏轼说了句公道话,今日罪苏轼,不知明日将罪何人。龙者所指不一定是人君,人臣也可以言龙,从古至今称龙者数不胜数,孔明不是称卧龙么,赵云也称子龙。不单是人,也有典故把桧树比喻成龙,苏轼只不过用了这个典故罢了,何罪之有。
李定听罢无言以对,舒亶则还不放口,咬住苏轼的案子不放,不死也要他脱成皮,另外还得拉几个垫背的。舒亶说驸马爷曾经也收受过苏轼讥讽朝政的文字,并且与通风报信的王巩有往来。甚至案发后还在私下里奔走营救,阴通消息,如此朋比匪人,不容宽赦,应该治罪。
神宗最后中和了大家的意见,说苏轼十年间诽谤朝政,一以贯之,本来应该治重罪的,因为太皇太后遗言中要求赦免他,所以这里从轻发落,贬他为黄州团练副使,令御史台马上转押前去。至于驸马王诜身为国戚皇亲,忠朋不忠君,罪当重罚;苏辙通风报信也降黜为筠州盐酒税务,受牵累者不下二十六人。不过这些受诗案牵连的人都很高兴,因为毕竟留住了苏轼,只要苏轼还能活下去,那么一切都好,一切都可以接受,自己降几级官能算什么。
乌台诗案从元丰二年七月御批推治,到十二月二十八日苏轼出狱,整整经过了一百三十多天,几乎每一天都在深牢大狱里度过,甚至有几次已濒临死亡的边缘,好在上苍怜悯大宋。虽然遭遇了小人的暗算,但总算没有让苏轼在诗案中丢了性命。
出了牢狱,苏轼抬头望了望天边已经显得刺眼和陌生的阳光,随即便被差吏推攮着,带着枷锁,向南方的黄州走去。
四
来到黄州后,苏轼暂时借住在定惠院里,等着家眷到来。长子迈已随着自己来了,妻子以及幼子现在由弟弟苏辙领着正往这边赶。苏辙因为通风报信之事,受了哥哥的牵连,这回被贬到了离九江数百里之遥的高安做酒监。苏东坡借住的寺院在林木茂盛的山坡上,这坐山坡离长江并不远。在寺院中,苏东坡与僧人们同吃同住,傍晚的时候总是走到寺外的山楂树下散步,日子恬淡而悠闲。你看,苏东坡毕竟是苏东坡,走到哪里都引人关注,此地的徐太守听说苏轼贬谪来了,觉得这是件极好的事,至少可以目睹这位天下词宗的风采了。他经常在公事之余就到寺院来拜访苏轼,谈诗论学,也常常以酒宴相邀,热诚万分。长江北岸也是这样,武昌的朱太守得知苏东坡已来到了江对面,迫不及待地派人划舟过江,给他送来美酒,惟恐错失了和苏东坡交往的机遇。在晴朗的日子,苏东坡则同来访的友人一起到长江两岸的山中游赏,这些山并不高,起伏有致林木繁盛,往往苏东坡进山后便乐不思归。遇到雨天就没有办法了,苏东坡会睡到很晚才起身,直到黄昏雨停时才走出去散步,在蜿蜒绵长的东山之麓漫游,兴尽而归。
人生如梦(8)
苏东坡住到定惠院并不是没有原因的,在经历了一场人生劫难后,他发觉脆弱的生命就象蝼蚁一样渺小,也好似旋风里飘零不定的羽毛。他开始从生命意义上反思自己的过去,寻求心灵宁静的真正出路,于是他找到了宗教。与寺院中这些高僧的交谈,让他受益匪浅,他遍读佛经,希望自己能做到一念清净物我两忘、身心皆空。可是他毕竟是苏东坡,是一个矛盾的人,他从小受的教育是源自儒家的,儒家的旨归是齐家治国平天下,儒家思想和佛家教义把苏东坡无形地拖向两个极至,拖向于矛盾。人只要污念自落清净淡然,是可以在宗教中取得安宁的,可是,苏东坡是学者,他饱读经书,又下意识地怀疑起宗教起来,如果佛教思想是正确的,而人生只是一种虚渺的存在,只是一种有相的幻觉,应该把儒家提倡的那一套社会事务完全弃置不顾,每个人都这样做的话,那么国家在哪,人们的整体命运与前途在哪。也许佛教只能让具体的某个人摆脱牵挂,达到无我的思想状态,受儒家思想影响越深的人,便会在这种“摆脱”中心力憔悴,身感两难。
苏东坡这种两难心境无人理解,只有倾诉在寄往好友的信笺中。在夜深人静难以入眠的时候,苏东坡点然青灯,铺纸研墨,第一封信写给了李常。李常与苏东坡是极好的朋友,当他得知东坡落难时万分伤感,写诗安慰他不要气馁,更不要轻生,要坚强地面对那帮小人,坚强地活下去。苏东坡当时倍受感动,在这封信里面,苏轼把现在在寺院中的生活状态告诉了李常,并说从宗教里悟得了一些人生真谛,找到了解脱,让老朋友可以放心。
第二封信写给的是王巩,这个王巩对苏东坡真是肝胆相照,自拘捕苏轼之日起就上下奔走,拼力营救,直至被神宗贬官。在所有贬官中,王巩获罪是最重的,甚至比苏东坡自己还重些,他被流放到了偏远的西南,这是让苏东坡颇觉愧欠的原因。这不,王巩先苏东坡写来了信,在信中却出乎了苏轼的意料,王巩说现在状态极好,逍遥自在,在哲学中寻求到了解脱。苏东坡愧欠之余也为他觉得高兴,因此在信中佩服地说公是真人,能自我调节,自我解脱。接着苏东坡说自己最近除了学佛之外,也注意起了道家的长生之术,清心寡欲,自己也在修行。并且觉得修行后还真有所得,遇见我的人都说我比以前年轻了些,平时我还动动笔墨,画些寒林幽竹,而且可以告诉老朋友你,我现在画竹的水平又进一层啦。行草现在写得也比以前也好些了,你看这信便是行草写的,老友我是不是大有长进?不过诗笔稍微退化了些,不知道到是什么原因。前些日子我写信给李常,反复议论处忧患而不惊不怨,既以解忧,洗我昏蒙,得到了不少感悟。这里愿与老朋友你一起共勉,把日子过得洒脱恬淡些,等待相见的那一天。
第三封信是写给老朋友章惇的,这个章惇真可谓是苏东坡的诤友,我们且不说他后来的政治倾向。当满朝官员半数都在倾轧苏轼,在神宗面前大进谗言时,只有他大胆地站出来替苏轼申辩。而平日,也只有他常写信给苏轼,让苏轼稍微收敛一些,毕竟现在是小人当道,太无所顾忌会再次遭到他们报复的。苏东坡有感于老友的诤言,把这封回信写得贴切而感人,悔过之意,溢于言表。他在信中说,平时只有子厚和子由在面前极力而反复地劝说,自己却刚愎自用,不以为然,所以前些日子才陷于小人暗算,现在追悔无路啊,老朋友您的劝解我一定牢记。然后在信中苏轼把黄州有趣的生活告诉了他,让这些京师的朋友可以放心。
苏东坡的家眷终于来到了黄州,这让他高兴万分,在磨难之后,他们终于团聚。他们的生活也似乎可以从此安定下来,可是苏东坡毕竟是个戴罪贬谪者,身边没有什么积蓄,等钱慢慢用完时,生活又陷入了困境。这个时候苏轼真的很感谢太守,当黄州太守得知苏轼的拮据生活后,把他们一家接到了一个叫做临臬亭的驿站,让他们长住里面。这位太守是真知苏轼者,你看,连驿站也选择在风景尚好的江边,风涛烟雨,晓夕百变。别人也许会对这驿站颓然失望,但苏轼则不同,他是诗人词客,窗外这等壮阔的风景整日摆在眼前,简直是神仙的生活。你看,坐于榻上只要拉开窗帘,就能看见江上征帆点点,群鸥浩荡,再放眼远眺则见水空相接,苍茫一片。得意的苏东坡用半调侃的语气写信给家乡故友,诱惑诱惑他们,说我酒醉饭饱后,倚于几上就能看到窗外白云左绕青江右回的景色,大江中流淌的一大半是故乡峨眉清冽甘甜的雪水,我们一家老小饮食沐浴都取自江中,这样看来我似乎已没有回家乡的必要了。江水风月本来就无常主,象我们这样的闲者就是主人,到哪都是一样的,最近听说你们一群朋友也造了新的园地,和我比比谁胜出呀。这种愉快而惬意的生活,让远方的老朋友都羡慕万分,苦中作乐能超过苏轼的恐怕当今时无二人,心里皆深深叹服,。
人生如梦(9)
长江对岸武昌的山色极美,苏轼兴致来时便竹杖芒鞋而出,雇一小舟,与鱼樵作伴,在江山胜景中消磨终日。苏轼常在武昌的酒肆间饮酒,酒店中的醉汉烂醉时往往将自己东推西搡,东坡对这些人认不出自己而颇感得意,大隐隐于市的生活至此可谓极矣。有的时候江上狂风暴雨,不能过江,苏轼便在农家住上数日。在农家,他居然发现这里盛产甘甜的橘子、柿子以及芋头,这里的羊肉不但味美,而且比江南还便宜。连鹿肉卖得也不贵,鱼虾随处可捉,几乎不论价钱,到象白送的,这样的人间天堂,苏东坡怎能不流连忘返。
苏轼回到长江南岸后,有感武昌的田园生活,终于下了一个有趣的决定,就是自己也开始务农,他要从一个翰林学士,天下文宗彻底解脱农夫,几十年了,苦苦追索的是什么生活,怪不得陶渊明如此精明,一下子就找到了自己所要的田园生活。在州郡中申请了十几亩地,这片地位于黄州城东,坐落在山坡之上,耕作时,他体味到了似乎只有写文章时才有的痛快。。山坡顶上,苏东坡自己动手盖了五间房子,由于房子是来黄州第二年于雪中盖成的,因此就叫作雪堂。苏东坡极其风趣顽皮,你看,这五间房子的墙壁他觉得光粉刷一下太单调了,就在上面画了雪景寒林以及江上钓翁,雅致至极,传遍当地士林,引得文人墨客蠢蠢欲动,都想来拜访苏轼,看看他怪异别致又极有情调的山居。
雪堂往东的低处,是被苏轼分类的稻田、麦田、桑林菜圃,还有飘着清香的果园,苏轼是爱茶之人,因此也种了一片茶树,友人来访可随手采摘。大约在这个时期,朝云也长大成人了,这个少女在杭州被苏轼的妻子买回做丫鬟时才十二岁,现在已是个婷婷玉立的姑娘了。按照古代的规矩,妻子的丫鬟长大后升为丈夫的妾是很正常的事,而朝云本身对苏东坡这位才华绝世的男主人充满了好感,也就在润之的应允下嫁给了苏东坡,元丰六年,苏轼的第四个儿子在黄州出生了,这是朝云为他生的,因为出生在逃遁隐世的生活之中,苏轼给孩子起名为遁儿,有感以前自作聪明才落到了今天这个地步。苏轼语重心长地作了首诗,赠给襁褓之中的孩子:“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苏东坡觉得自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希望孩子不要象自己一样,但愿这个遁儿能愚笨一些,无灾无难地走上仕途。至此,江山胜景尽在眼底,田园十亩,孩子也有了,苏东坡真正过上了神仙般的生活,整日有充足的时间吟诗作画,品茶弈棋,他相信要是陶潜现在还活着,肯定也会羡慕,甚至会搬到这里与自己同住。
苏东坡现在生活可以自己自足了,还有些盈余,于是为当地的一些看不起病的孩子成立了一个救助会,请邻村的一位读书人任会长,这个救助会让富户捐钱,捐多少可以随意,用此钱来买些布米棉被。苏轼是提倡者当然捐得尤多,他觉得大家尽一点微薄之力一年内能救一百个婴儿是件功德无量值得欣喜的事。
在这里,苏东坡的朋友真多,这也与他的文名有关系,你看,太守都以与苏轼相交为乐事,把他当作坐上宾,何况一些还未成名的文人。当然,在苏轼眼中,无论你是地方官员还是布衣书生,他都一视同仁,相交皆欢。他的友人中有一位李姓的朋友,此人颇为贪睡,午饭之后,苏东坡和朋友下棋对弈时,他就打着哈欠躺到了苏轼床上睡觉,喝酒的人叫酒量,此位李姓朋友的睡量也极大,让苏东坡叹为观止。下了几盘棋后,这个李姓朋友才翻了一下身,说我刚睡了一个回合,你们下了几回合了,弄得苏东坡和棋友们大笑不止,这种逍遥自在、惬意悠闲的生活俨然在目,苏东坡因了乌台诗案之祸到真正得了福。
在新舍雪堂与江边的临臬亭间,苏东坡来回轮流着住,每次往返不过几里路。在这条路上,苏东坡次次都要经过一个叫黄泥坂的山坡,这个山坡极有特色,四周望去,山身全是黄色,只有山头零星地点缀着竹林碧草,苍翠绿树。耕作之余,苏东坡就到临臬亭附近与朋友喝几盅小酒,有时喝得醉如烂泥才想起回雪堂,可此时天也昏暮了,而且这晚霞中的天居然有些摇晃,苏东坡经常一头栽到黄泥里,朦胧的意识里到觉得还挺舒服,那黄泥柔柔的软软的。以草为被,以泥块为枕,直至天明,几次这样下来,诗情也有了。这不,那首颇为诙谐又不失文采的《黄泥坂词》就是写在某一天酒醒的早上,也许写下这篇文章时,这位大文豪还可能满脸满鼻子粘满了泥土,没有洗尽。
人生如梦(10)
五
苏东坡这样饮酒夜游,逍遥自在的生活状况,据说被传到了京师,那些整过苏东坡的群小们嫉恨不已,本想让你不能再翻身的,现在到比自己在京师都快活,苏东坡真是会过日子,拿你没办法。又是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苏东坡喝到了三更才摇摇晃晃地往回走,他翻过了山,在山顶醉意朦胧的眼睛发现这天空如此静美,月亮皎洁地挂在空中,远处隐约传来江涛的声音,这等美景真是赏心悦目,他拖着不听使唤的腿脚回到了雪堂。这个时候他想敲响柴扉,让家丁出来开门,可从篱笆内传来的却已是家丁熟睡的呼噜声。睡吧,自己何不乘着宁静的月色,到刚才飘来涛声的江边去看看,明月下的长江一定别有意韵: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仗听江声。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临江仙》
来到江边,面对着这永恒的长江流水,仰望天穹遥悬的明月,光阴如百代之过客,长恨此身并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在时间与永恒面前,我们所拥有的也许只是短暂的躯壳,人生苦短,那么我们何不将蝇营狗苟之事忘得一干而净呢。在这夜阑风静,水月空明的美景里,真的希望自己能驾着小舟顺水而逝,去追清风逐明月,在茫茫江海里度过自己的余生。苏东坡不愧有一枝绝世妙笔,此词第二天就传到了好朋友黄州太守那,传言的人看着这词,然后添油加醋,以为苏轼写的这首是作别词,真的到江边悄悄地上了小舟,顺着长江溜走了。黄太守听闻后也吓了一跳,朝廷交给他的任务就是要看护好苏东坡,不能让他溜走。黄太守知苏轼甚深,知道他不可能这样卤莽行事,可作为地方官心里毕竟有些忐忑不安,他急切地来到雪堂看个究竟,还没进门,就见家丁在清扫宅院,这回房内传来的是苏轼的鼾声,家丁悄悄地示意黄太守,主人深夜才归来的,正在休息,最好还是别打扰他了。黄太守见此情景,不禁窃笑,这个苏东坡,真是诗鬼酒仙。是啊,黄州美酒这么多,苏轼这位太守不是不知道,赶苏轼走还未必肯呢,乘舟而逃果然是一场谣言。
比起另外一场谣言,舟遁这场还算小的。苏东坡一直有风湿病,尤其在这江边极容易复发,后来由于饮酒等诸些缘故,右眼也受到了影响,经常发酸而且还不自觉地流泪,一连几个月他都不能出门了。在这几个月中,他一直寄情于书画诗词之中,好不惬意,酒也少喝了,至少得等养好了病再喝。在这几个月间,苏东坡一个人呆在家,谁也没有见,因此他不知道他的老朋友散文家曾巩已经在他乡故去了。曾巩的去世的消息京师的文人大都知道,现在他们在千里外的京师担心起苏轼来了,觉得曾巩好长一段时间没消息,等消息来了却是死讯,苏轼会不会也这样,怎么接连这么多天没听黄州地方官传来他的近况了?也不知是哪个人说的,苏轼也死了,黄州生活非常不习惯,他在听说曾巩已死的第二天伤心不已,也归了西,说这一对文倾四海的才子,同赴玉楼之召去了。神宗皇帝正在宫中准备吃午饭,突然听人说被贬黄州的苏轼已经一命归西了,心里顿时不是滋味,本想好好惩罚他一下,让他学乖顺一些。兴许象太皇太后生前说的,说不定还能重用他,没料到却病死黄州,神宗想到这里吃饭也没了味道,叹息说,这样的人才难再有了,离桌而去。更离谱的是,这消息传到了苏轼的好友范镇那里,他听说苏东坡死了,伤心欲绝,赶紧吩咐家人不远千里送去丧礼,等礼品送到黄州苏轼家,苏轼吓了一大跳,哭笑不得,看来这都是自己三个月足不出户惹的麻烦,只能写信回复范镇澄清谣言,还风趣地说,这下你们都知道了吧,我苏轼平生受的谣言和诬陷大都和这次一样,全是子无虚有、以讹传讹的。我在黄州日子过得很好,好得可以说你们都羡慕呢,你们闲暇之余可以到黄州来看看,我甚是想念你们。神宗皇帝听到苏轼没死的消息后,心情到又好了起来,也许只有失去了,他才知道什么是珍贵。从一个侧面也可见神宗皇帝对苏轼是又爱又恨,弃之不舍的,其实他心里也很清楚,大宋再找出第二个苏东坡这样的文士,可谓难矣。
人生如梦(11)
当风湿病好些的时候,苏东坡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活,酒肆间他是必去的,那些老朋友三个月没见他都想得荒,畅饮少了对手,下棋没了棋友。现在见苏东坡这个老顽童养好病回来了,个个劲头十足。临到傍晚的时候,友人间有一位文士建议不如酒酣之际乘着月色泛舟于赤壁之下,或者干脆可以带些酒到舟上去,任清风扑面而来,江涛阵阵入耳,以明月为肴,惬意地畅饮。苏东坡对这个建议极为赞成,他们一行数人来到江边,看见皎洁的月亮已经升到了东山之上,徘徊在北斗与天牛星之间。只见远处白露横江,水光盈盈,苏东坡与几位半醉的诗人,顿觉飘飘然如羽化后的仙人,遗世独立,也象进入了庄子说的那种凭虚临风的超脱状态。在自然与造化面前,他们无须掩饰自己的感情。东山之上抑或是在江上的某叶扁舟里,传来了悠扬的萧声,这声音随着江潮起伏,悲壮莫名。朋友问苏东坡,你还记得一千年之前在这条水道上发生的水战么,就是那场水战决定了三国魏、蜀、吴的命运。一千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帆樯如云,浩浩荡荡,好象那些激烈交锋的夜晚还在昨天一样,好象眼前与耳中都出现了燃烧的火焰与隆隆的战鼓,好象一切并不遥远。面对月色下的千古赤壁与涛涛江流,苏东坡举目远眺思绪万千,不禁脱口吟道:
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糜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前赤壁赋》
无穷的长江和有限的人生,空间的广袤辽阔与时间的不能永恒,这叫苏轼怎不触景生情,感怀古今叹息浮生。曹操当年为英姿勃发的周瑜所困,是在这里;酾酒临江,横槊赋诗也在这里,可是这些枭雄英雄们,如今何在,那些所谓的丰功伟绩一代霸业,如今何在;那些不可一世的豪情与壮怀激烈如今何在;那些你死我活的交锋,那些四面楚歌春风得意何在。时光与历史永远都是无情的,后世之人面对这种渺茫,除了感叹只剩感叹。水不断流去,可是水还依然在此;皎洁的月亮或圆或缺,千万年以来,月亮也一直变化着,甚至可以推演到宇宙,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世界上物各有主,把不属于我们的据为己有又有何用,将沧桑归还给沧桑,历史归还给历史,惟江上无限的清风与山间高悬的明月才是可以永远供人享受的存在。永恒伟岸的天地之间,我辈不过是沧海中微不足道的沙砾,最多也不过是不起眼的蚊蝇。生之欢如白驹过隙,不过须臾而已,倒不如把酒临风,酣醉间学仙人遨游,深拥明月入怀,得人生的大自在。
苏东坡与这些友人畅游到后半夜,才尽了兴,各自摇摇晃晃提着空空酒壶回家歇息。苏东坡对这些日子看到的赤壁总是念念不忘,江山胜景让他有颇多感悟,这种感悟象酒意一样阵阵袭来。在经历了宦海浮沉之后,苏东坡真正悟出了人生的真谛,超脱了俗事的羁绊,也许来黄州的那些时日对朝廷中那些陷害自己的小人还有些怨恨,现在这种情绪已不知所终,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平和与宽容,诗人的心胸能容宇宙能藏天地,还怕那些蝇营狗苟、背地文章?苏东坡毕竟是苏东坡,没有谁比他更懂得解脱,没有谁能比他更自在逍遥。在他伟岸的人格面前,所有暗算他的小人都败在了他的脚下。不知过了几日,他又独自一人来到了江边,面对这天地间第一等壮观的景色,面对阳光照彻下的赤壁,比起那个月夜,苏东坡看得更清晰了,江风袭来,湿气扑鼻。这滔滔东去的长江之水,不知淹没了多少少年壮志、裹卷了多少历史豪情,这里曹操来过,周瑜来过,万千将士来过,骚客文人来过,他们都来去匆匆,化作的仅是滚滚浊涛,它们寂寞地拍打着赭红的赤壁,激起几抹雪白的浪花,随即洒入江流,浩荡东去: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崩云,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念奴娇·赤壁怀古》
这是整个宋代的绝唱,也是苏东坡诗词中的最强音。黄州带给苏东坡的是宽容是大气,是成熟也是平和。有了这份独特的人生经历,苏东坡面对以后的磨难将一往无前,不会再有任何畏惧。你看,惠州不是在远方么,海南更在远方,这是他将要去的地方,而此时没有人能参透这一天机。苏东坡所要接受的磨砺似乎才刚刚开始,这是人生对他的考验,也是他作为宋代文坛一颗最耀眼的星辰所必须承受的命运。
风高浪阔,苏东坡还屹立在江边。他已有所预感,他的旅途即将开始,会由黄州越过万水千山,绵延到更遥远的地方。
江湖夜雨十年灯(1)
宋代词人中当推苏轼为第一,这几乎已是千年以来的定论,他的大江东去巨擘之笔确实无人能及。可要是说起宋诗,苏轼则只能屈居一人之后。苏轼虽一扫晚唐婉约颓靡之词风,开了豪放派的一代风气,并且在宋诗上,凭借才华禀赋也能游刃有余,可对后世造成的影响却远没那位诗人大。
他和苏轼是好朋友,他们一诗一词各为宗师,各开风气。甚至可以夸张一点地说,宋代诗坛和词坛有了他俩,即使再不出文人,似乎亦不足惜了。这位诗人是谁?他便是江西诗派的创始人黄庭坚。
一
江西对中国文化做的贡献实在不小,要么不出文人,一出皆是顶天立地的巨擘,如欧阳修如王安石,而本文要说的黄庭坚更是出生在江西,出生在一个叫做修水的地方。修水是流经江西西北部的一条支流,最后注入鄱阳湖,黄庭坚就是在修水上游分宁县的一个叫做双井的小村里出生的。这个村之所以这个名字,是因为修水有两口颇知名的井。黄庭坚的父亲叫黄庶,为人刚正不阿,大半辈子做着宋代的基层小官,直到至和二年他的朋友文彦博向朝廷举荐他,才得以摄知康州。康州属于广南东路,地理位置非常地偏僻,并且南方少数民族的一些叛乱才刚刚平定,黄庭坚的父亲到任后,励精图治,体察百姓疾苦,深得劳苦大众的爱戴,正是因为平时不注意身体,积劳成疾,卒于任上。当时黄庶的年纪还相当年轻,才刚过不惑之年,黄庭坚那时还只是个十三岁的少年,从小就对父亲的言行耳濡目染,性格颇象乃父。连父亲的爱好黄庭坚都很象,他父亲喜欢杜甫的诗,喜欢韩愈的文章,因为这些诗词文章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清高脱俗中常常显出奇崛之风,正好暗合他们的性格,这也许是黄庭坚后来一生推崇杜甫的原因,江西诗风可谓由来已久。黄庭坚是黄庶的第二个儿子,上面还有一个哥哥,至于下面还有三个弟弟和四个妹妹家族庞大,加上他父亲早逝,黄庭坚和哥哥元明,从小就肩负着很重的家庭责任,这无疑让他们比一般的孩子更早熟。
尤其是黄庭坚,从小便表现得聪颖早慧,他父亲还健在时常教他读书,便发现了黄庭坚五行俱下的能力。这个时候,对他言传身教的人,改成了他的舅父李公择。一日李公择到外甥家来,见到黄庭坚的书桌上、书橱里非常杂乱,也不知是常去翻看的结果还是从没被收拾过,气愤间就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来提问。黄庭坚面对严厉的舅舅,不慌不忙,应答如流,甚至一些舅舅没搞懂的问题他都弄清了,这让李公择惊异万分,心想这外甥真是奇才,若好好加以培养,有朝一日定有大作为。
黄庭坚与舅舅李公择的感情甚好,相知亦深。晋代有个典故,桓玄曾说何无忌做事为人非常象他的舅舅刘牢之,一时传遍士林。此时大家也用这个典故来比拟黄庭坚和他舅舅的关系,舅舅每听到这样的说法,心里暗自高兴,他希望黄庭坚能不负自己的重望。在黄庭坚十五六岁时,他的舅舅接到了朝廷的调令,让他到淮南去做官,黄庭坚便也跟游学去了。在淮南,李公择的官职并不太大,监涟水军转般仓,是个闲散之职,于是有了更多的时间教外甥读书作文。虽然有舅舅这样的好老师,黄庭坚却从小养成了豪纵放任的脾气,这种性格可以说一生如此,未曾有改。在淮南的岁月里,黄庭坚时常与当地的朋友一起纵酒游乐,酬唱共欢,甚至还去过离淮南不远的扬州,当时扬州相当繁华,从另一个方面来说扬州也更是个烟花之地,作为风流倜傥的少年才子,黄庭坚也偶有依红偎翠、声色放浪之事。这段与朋友去扬州游乐的经历,黄庭坚即使在后来也还常常追忆起。
由于黄庭坚的文章超绝,在淮南没多久就声名大显,受到了孙觉的赏识,孙觉即孙梓老,在京师曾做着不小的官,文章诗词也属一流。孙觉一回到淮南,舅舅就带着黄庭坚拜访了他,孙梓老见这个后生眉清目秀,谈吐不凡,是个可造之才,又听闻他早年丧父,顿生怜悯,没过多久就将自己的爱女嫁给了他。
嘉祐八年,宋英宗即位,弱冠之年的黄庭坚回到了洪州参加乡试,以第一名的成绩在治平元年又参加了礼部的省试,本是胸有成竹地去,却不知什么原因落了榜。那么只能再等一年,在治平三年的秋天,黄庭坚再次参加乡试,这次主持考试的主考官是李询,题目是《野无遗贤》,大概是要问你们这些考生,将来要是做了官,怎么为朝廷选拔人才,使贤明之士无一遗落乡野。写这样的文章对于黄庭坚来说实在不是难事,挥毫下去,千言成矣。在诗文的考试中,当主考官见到黄庭坚的一句诗时便被惊住了,他们都是行家,一眼就能掂量地出分量,即使将黄庭坚的那两句诗与钱起的“江上数峰青”作比亦无丝毫逊色。尤其是李询,在读出“渭水空藏月,傅岩深锁烟”时,禁不住击节赞叹,此人若不得榜首还有谁能得,他日诗名必能播扬四海,结果黄庭坚顺理成章地又获得了一次乡试第一名。治平四年,也就是宋神宗即位的那年,黄庭坚来到京城参加进士考试,终于登第。
江湖夜雨十年灯(2)
二
新科进士及第,朝廷要象征性地授予官职,黄庭坚被授予的是汝州叶县的县尉。这个官职实在是再低不过了,但黄庭坚总不能拒绝,在赴任之前,他特意回到家乡逗留了段时间。修水实在是个修身养性的地方,黄庭坚到有些舍不得离去了。在熙宁元年的九月,黄庭坚风尘仆仆地赶到汝州,可刚到汝州便被告知,你黄庭坚已经过了报到期限了。为此,没上任前,黄庭坚就受到了上司的责罚。
县尉就相当于现在的公安局长,主要负责地方的治安,记得这个职务李商隐做过,温庭筠也做过。唐朝和北宋的一些官衔制度还是没有太大改变,而且文人的命运也相差无几,诗名文名再显著,进士及第后没什么后台门路的,只能从县尉做起。县尉也不是好做的,时常要到四处奔波,百姓的一些纠纷和案子都得自己来处理,就这样公务繁杂到了罢了,还有官场的倾轧烦恼着他,这是让黄庭坚最受不了的。做官没多久,黄庭坚就感到身心不自由,觉得自己为了养家糊口才不得不压抑孤傲的个性,做个奉命行事的俗吏,至于怀乡思亲,向往田园江湖的感情只能埋藏在心里。平时公务处理完了,他便不愿呆在县衙里,情愿到乡间走走,至少可以呼吸一下来自田园的气息,在家乡时,再郁闷的心情遇到青山绿水也能立刻舒郎开来,可此时他却只有闷闷不乐:
县北县南何日了,又来新寨解征鞍。
山衔斗柄三星没,雪共月明千里寒。
小吏有时须束带,故人颇问不休官。
江南长尽梢云竹,归及春风斩钓竿。
——《冲雪宿新寨忽忽不乐》
到底是凌云健笔,心情不好时的诗作也能如此上乘,远山将北斗的三颗星柄吞没了,而皑皑的白雪与明月一起共着千里寒冷。黄庭坚多么希望能看到那江南翠绿的竹林,待自己归隐后一定要好好选几根,做为钓竹,相伴春江,悠闲度日。也许由于黄庭坚诗名太大,这首诗没过多久就传到了京城,传到了王安石的耳朵里,王安石读后不禁击节赞叹,黄庭坚真是个高蹈之士,超逸之才,绝非是一个终日奔走的俗吏。
熙宁二年,黄庭坚的心情落到了低谷,不止仕途的艰辛,他的结发妻子孙氏也在这年离他而去了,年仅二十岁,这让黄庭坚悲痛欲绝、柔肠寸断。从熙宁元年九月到熙宁四月年尾,黄庭坚在叶县度过了让他感触颇深的三年多时间,他在大雪飘零的冬天回到了家乡。
直至熙宁五年的五月,这段时间里黄庭坚在老家修水修养了一段时间,过着安逸闲适的生活,可他终又不是完全出世的隐士,在舅舅的劝说和朋友的鼓励下,他又去参加了学官的考试。没过多久,黄庭坚顺利通过了选拔,成了国子监的教授。黄庭坚并不知道考试过程怎会如此顺利,原来主考官是王安石,王安石读过黄庭坚的诗,对他印象极深,早就有起用他的想法。这个时候王安石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正在朝廷推行着他的新法,他看重了黄庭坚的才华,可他不知道黄庭坚对新法一肚子意见,他并不赞同王安石的政治观点。尤其在基层,黄庭坚看到的是民不聊生,看到的是离乡背井,新法中的许多条例到了底下都走了样,最后受伤害的全是老百姓。要是黄庭坚知道这次是王安石提携了他,依靠他的性格,也许真会后悔去参加这次学官选拔考试的。
国子监的学官相对于整日管理治安的县尉来说,更能发挥黄庭坚的长处,至少可以让他施展自己的才华。不过这种施展也是有限的,国子监学官相对一般的官职来说,奉禄很低,因此黄庭坚的生活也过得非常拮据清苦。只能以古代寂寞著书的扬雄自比,国子监的这个职位显然也只是个“冷官”。 黄庭坚向来对自己的学问充满信心,可是这些年来一直无用武之地,幼年他熟读过《庄子》,知道里面有个典故,说一个朱姓的书生倾尽家产去学屠龙之术,学了好多年终于学成了,却发现学到的东西派不到实际的用处,黄庭坚就常觉得自己也是个屠龙的书生,空有一腔才学,空负往昔的年华。苦闷而怀才不遇的感情时常萦绕在心,久久不能抹去。在一首诗中,他写到“白雪非众听,夜光忌暗投”的句子,黄庭坚自比阳春白雪,曲高和寡,又似明珠暗投,为人猜忌。他在国子监的处境也是可以料想的,与世俗的格格不入,率真狷介到正体现了一个诗人的可爱。
江湖夜雨十年灯(3)
不过黄庭坚没有沉沦在自伤之中,他还是非常关心天下大事和政治形势的,这是他的儒家情怀。当时王安石已经得势,为了推行他的新法,彻底打破反对派对权力的把持,便破除选拔的常规,许多文人和低级官吏一下子就能升居高位,颇有意思的事,有时连举荐者还没有升迁,被举荐者已超升在上。要是那些被举荐的都出类拔萃,都才华横溢到也罢了,事实上是鱼龙混杂的,当然里面不排除有些能人。可无疑,这种方式仍助长了官员选拔操作中的不正之风,使得一些有背景的士大夫通过趋奉迎合的手段获得高官厚禄。黄庭坚当然也见到不少“轻薄儿”“游侠子”之类玩世不恭的人一朝飞升的,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是为朝廷所急,为国家所急,暂且先不说王安石新法的好坏利弊,就是单说将国家的权力交由这帮社会败类,也足以让人叹息的。
黄庭坚的愤世嫉俗,还表现在对当时垄断学界的王氏新学的反对上。熙宁四年,朝廷罢诗赋明经诸科,改为经义策论取士。熙宁八年,朝廷在学官又正式颁布了王安石的《三经新义》。有司正好还迎奉不上得势的王安石呢,现在王安石都把新学推广到国子监来了,怎有拒绝的道理,一些学官就捧着新学不放,并以此作为取士的唯一标准,先儒的著作全都废除不讲。学官都如此势利,一般的读书人更是趋之若骛,整日捧读新学,猎取功名。黄庭坚最清楚现在读书人的心态了,可仍无可奈何,经学已堕落到市侩手中成为一种政治交易猎取官衔的商品,真是悲哀。他的同事竭力推行新学,他作为学官有权力拒绝,因此也落得个门庭冷落,这是不迎合时尚的结果,也是黄庭坚保持清醒和独立所付出的代价。他不是不怕寂寞,但有些事若没有了立场和操守,那么比寂寞本身更可怕。
愤怒不是黄庭坚的一惯性情所在,他对朋友,尤其对那些志同道合的朋友,则是以心相交,披肝沥胆。在国子监的这个时期,黄庭坚以文会友,广交天下名士,与他结好的朋友未必是朝廷的高官,反而多半是些落魄沉沦的下僚,甚至一些贫贱自守的寒士。黄庭坚看重的不是他们的出身,而是他们的才华以及品格,正是这样,凡他结交的人经过一段时间后都成了无话不谈的知己,名士风流,也是性情使然。这个时期是黄庭坚的创作高峰,整日与知己酬唱对饮,自然佳作连连,许多慷慨激越,磊落顿挫的名篇就是这个写成的。也许正是臧否人物,针砭时弊之后,让黄庭坚的郁郁之气得以贯通,才真正享受到了人生的快意。
黄庭坚在国子监的三年任满后,受到父亲当年的故交文彦博的举荐,继续担任学官,直至元丰三年才离开北京,首尾有七年之久。这段时间,黄庭坚又为谢师厚所赏识,便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因此黄庭坚在痛失爱妻孙氏后,又有了一个温馨和睦的家庭。
苏轼与之结交,也大致在这个时期。远在熙宁元年的时候,苏轼还在杭州任通判,一次由于筑堤之事来到了湖州,当时湖州的知州就是黄庭坚的岳父孙梓老。在他岳父处苏轼读到了黄庭坚的诗,初读时苏轼大为惊异,以为那些诗定非今人所作,必出自唐人之手。孙梓老告诉苏轼,这些诗非古人所作,正是自己爱婿所写,他在外面还没什么诗名,要请你苏公多加指点,使之扬名呢。苏轼笑着对知州梓老说,此作者如精金美玉,无须炫扬便能成名天下,有朝一日他是想逃名也逃不掉啊,哪用得着老夫为他扬名。这件事,苏轼还写在了他们正式交往后的《答黄鲁直书》中。可见苏轼一开始就对黄庭坚极有好感,推崇倍至。熙宁十年,苏轼在赴徐州的途中,转道去了济南,时黄庭坚舅舅正知齐州,又拿出不少黄庭坚近期的诗作请苏轼指正,苏轼因此对黄庭坚有了更深的了解,他高度评价了黄庭坚的诗才和人品,但也指出了诗中的兀傲离俗之气。苏轼对他舅舅说,这些气习对写诗也许是有好处的,但对于仕途却有害无益,必定难为世用,苏轼可谓慧眼,舅舅李公择一直担心外甥的也是这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