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庭坚收到舅舅从千里外寄来的家书,从信中得知苏轼对自己称誉后,若遇知音,便在元丰元年致书苏轼,表达作为一个后学晚辈对他的崇敬感激之情。文人相交,必以诗文来往,黄庭坚同时也在信中夹了两首诗,请苏轼是正。苏轼接到黄庭坚的信后也很高兴,更有诗相和。在信中,苏轼称黄庭坚“超逸绝尘,独立万物之表,驭风骑气,真得古人之风”,复自谦“轼非其人也”,出自苏轼之口这样的赞誉,除了黄庭坚外,恐怕无二人能领受,他们两人可谓惺惺相惜,相知恨晚。
江湖夜雨十年灯(4)
自此,北宋词坛和诗坛上两颗最耀眼的星辰走到了一起。
三
元丰三年的春天,黄庭坚离开了国子监,回京城到吏部改官。在汴京,黄庭坚并没有见到升迁的希望,朝廷看他不是江西人么,就干脆授予他江西吉州太和县知县一职。接到朝廷调令后,黄庭坚还没来得及把繁华的汴京看一遍,就继续向南走去。这一路,他经由楚州,在楚州有他以孝行闻名于世的老朋友徐积;又去了芜湖,因为那里还有大名鼎鼎的词人李之仪。到了芜湖,李之仪建议黄庭坚要去皖南的潜山看看,黄庭坚正有此意,酬唱数日才作别而去;当时黄庭坚的舅舅正任淮南西路提点刑狱,黄庭坚找到了舅舅,在淮南逗留期间便只身去了名声远扬的潜山。
潜山又名天柱山,风光秀丽不逊九华,是历代士人最向往的归隐地之一。在欣赏山路两侧风景的同时,黄庭坚不自觉已来到了一座寺庙前。这座寺庙独自伫立在寂静的山林中,安谧恬静,实在利于修行。原来这座寺庙是南朝梁代著名的禅师宝志所建的,历代都有修葺,但原型并无太大的变动,依旧维持着梁代的模样,古朴庄严。黄庭坚看到这座寺庙的第一眼就被震慑住了,若有所悟。在寺庙东北的不远处,黄庭坚又发现了禅宗三祖僧璨的大师塔。黄庭坚知道除了这些所建的寺庙佛塔之外,此地还有祠祀道教中的“九天司命真君”,所以潜山还被道教中称为司命山,因此可以说这里是佛道两家共有的圣地。黄庭坚从小对佛教的庄严和道教的超逸有着无限的向往,他走过很多地方,登过许多名山大川,佛道相处能如此和谐恬淡的唯潜山一处。因此黄庭坚便做了一个终身性的决定,他面对着寺庙的山谷沉思片刻,给自己起了一个“山谷道人”的名字,这个称号伴随着他一生,潜山与黄庭坚因缘不浅。
走到第二年的年初,黄庭坚才到达任地吉州太和县。太和这个地方在庐陵之南,悠长的赣水流经那里,风景秀丽,有无尽的江南田园风光。黄庭坚到还蛮喜欢这里,因为比起在国子监枯燥而不自由的生活,这里应该可以给黄庭坚带来许多新鲜和快乐,至少在心情上都会舒服一些。从开始的县尉、到学官、再到现在的知县,可以说官职有所迁升,尽管这升迁的幅度并不大,至少手中有了处理政务的实权。可黄庭坚毕竟还是个诗人,他并不在意这些,他所想的事是什么时候能摆脱仕途的羁绊,不再为俗事所累,归隐乡里,可以终日与诗书做伴。在一首诗中,黄庭坚这样感叹说:
满船明月从此去
本是江湖寂寞人
——《到官归志浩然二绝句》
他显然有些向往前唐孟浩然的生存方式,倾慕他悠闲又自在的人生。他觉得自己应该是个隐匿于江湖,寂寞又自由的诗人,不应该被太多的俗务占去宝贵的时间。他还有这样的归去之叹:“敛手还他能者作,从来刀笔不如人。”天下那么大,自有治国的能人贤士,我黄庭坚只是个拙于吏事,不善刀笔的人。他情愿在现实政治的边缘做一个旁观者,做一个不受羁绊的人。黄庭坚产生这样的想法其实也有客观原因的,他对朝廷现在实行的新法颇为不满,但又无力改变现状,“穷则独善其身”,既然改变不了,到不如归隐算了。
比如,黄庭坚在太和任上就亲眼目睹过百姓的苦难。朝廷加紧推行食盐专卖的政策,弄得民不聊生。宋代官盐的榷卖已经变质,它实际上成了另一种税收制度,朝廷在许多地区强制性地要城乡人民定额购买食盐,甚至不买官盐的也得先把税纳了再说。这时私盐出现在了市场上,官盐由于质量差而价格高竞争不过私盐。于是又做了一种强制性的专卖,使百姓不得不买官盐,甚至由吏卒配送官盐,届时拿着簿本挨户收钱,凡是买足规定盐额的百姓可以在卖盐簿上予以注销。官盐买卖用货币支付,也可以用实物抵押,由于销售官沿的量关系到盐官的前程,他们千方百计向百姓剥削敛取,克扣斤两还是小的,他们甚至在盐中加沙,无计不想,无恶不作,弄得人心惶惶、民不聊生。黄庭坚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同情这些苦难中的淳朴百姓,但又无可奈何,他接连上了好几封奏书却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这叫他怎能不生摔了乌纱帽归隐田园的想法。
江湖夜雨十年灯(5)
对眼前的现状无能为力,他只能在与朋友的酬唱中发发牢骚,这个时候他的诗写得最多,但诗中多是郁郁不平之气,流露得最多的是对劳苦百姓的同情,黄庭坚的朋友们了解他,安慰他,让他稍稍得以解脱,可那份作为诗人与生俱来的怜悯之心是无法消退的。
除了友情对他的慰藉,黄庭坚还很好地利用了太和附近的自然资源,在山水中寄畅、在佛禅中超脱。吉州有绝佳的山水,更有鼎盛的禅宗法席。于吉安东南三十里处有座青原山,六祖慧能的法嗣行思,在此地建有静居寺一座,弘扬佛法,开了著名的禅宗青原一系,与南岳衡山怀让并行于世,成为慧能之后流传的禅宗两发派系之一。黄庭坚是个谙道懂佛之人,尤其对禅宗深有研究,他去青原山,显然是在畅游山水之外,拜访那著名的、向往已久的静居禅寺。他为青山碧水陶醉了,更为浓郁的禅宗氛围感染,他是朝廷官员,在未辞职前是不能出家的,所以归隐出世的那份渴念只能化为现在的寄托,不过有寄托已是种幸事了,黄庭坚别无他求。除青原山之外,黄庭坚的足迹踏遍了吉州附近的每一座寺院和名山,留下了不少题咏。比如黄庭坚在晚霞中登临一座江边的阁楼,诗兴大发,思绪万千,其中有一首这样写道:
痴儿了却公家事,快阁东西倚晚晴。
落木千山天远大,澄江一道月分明。
朱弦已为佳人绝,青眼聊因美酒横。
万里归船弄长笛,此心吾与白鸥盟。
——《登快阁》
凭风倚楼,放眼望去,高远辽阔的天地,澄明遥悬的江月,这等壮美的景色让人不自觉地陶醉。黄庭坚想起美如天籁的管弦之音,想起与朋友唱饮时的快意,可是物是人非,知音已稀,此时只能空寄于出世的超脱之想,乘归舟,弄长笛,与鸥鸟为盟,携月色低吟。这种浩然独立的人生境界,豁达洒脱的胸襟气度,实在只有黄庭坚所独有。
太和县的任期也就三年,黄庭坚接到了调令,调到哪去呢,吏部象是捉弄他似的,让他从江西赶到千里外的山东去,官职是监德州德平镇。黄庭坚走了大半年,在元丰七年的夏秋之交,才到了德平。在德平,黄庭坚遇到了一位影响他一生的人。这个人就是时任德州通判的赵挺之,大家也许不知道赵挺之是谁,但说起他大名鼎鼎的儿媳和儿子,我们也就熟悉了。这位赵挺之便是后来著名女词人李清照的公公,金石学家赵明诚的父亲。黄庭坚刚到德州时就拜访了这位赵通判,赵挺之也久闻黄庭坚的诗名,两人相识恨晚,随后的日子里,作为文人他们少不了诗歌往来,酬唱应和。同时作为长者,赵挺之也十分钦佩黄庭坚这位后生的才华。而黄庭坚也视他为知己,“赵侯乘金玉,不与世同波。从容觉差晚,鄙心寄琢磨”这首诗便是赠给他的,这种友好的关系随着一些政治见解的不同而有所改变。没过多久,朝廷大力推行市易法,时任通判的赵挺之坚决贯彻新法的精神,不顾百姓的疾苦和艰辛,黄庭坚了解民情之后写信给赵通判说镇小民贫,不堪重负,要是再不切实际地实行市易法,一定会使百姓苦不堪言,引起民愤。赵挺之没有理会黄庭坚,这下黄庭坚有些急了,在许多公众场合黄庭坚一而再再二三地提出他的政治见解,甚至有几次赵挺之还与他争吵了起来,士林看着好戏,背后引为谈资。黄庭坚与之争论完全是出于公事,出于对疾苦中百姓的关怀,可赵挺之却不这么认为了,他觉得自己的脸被你这不谙世事的书呆子丢尽了,便不愿再与他深交,两人关系也江河日下,黄庭坚也没有料到,这次得罪了赵挺之,竟影响到了自己最后的命运。
四
元丰八年,北宋朝廷发生了一场巨变,力图改革的神宗皇帝去世。皇帝去世事小,关键王安石的变法还在实施过程中,这样年仅十岁的太子,也就是神宗皇帝的第六个儿子赵煦即位,是为哲宗。皇帝这么小,政务自然无力处理,只能由皇太后高氏垂帘听政,高氏被人鼓惑,大力起用反变法的人士,因此北宋政局发生了重大变化。这场变化也就是著名的“元祐更化”,这个“更”字就说明了一切,王安石的变法派遇到了致命的阻力,朝廷的势力又重新回到了保守派手中。元祐元年,也就是1086年,司马光与吕公著等诸位大臣入朝拜相,而王安石在千里外的金陵逝世,这给革新派又是当头一击。
江湖夜雨十年灯(6)
熙宁元丰年间那些遭外放贬斥的官员纷纷被司马光等人召回朝廷,苏轼由登州知州除起居舍人,元祐元年除中书舍人,迁翰林学士知制诰。黄庭坚于元丰八年以秘书省正字被召,元祐元年的春天,慧眼识才的司马光推荐与范祖禹等人共同校定《资治通鉴》,到了十月,又被授予神宗实录院检讨官。这个时候苏轼奉命在朝廷内选拔一些文学政事之臣以充馆阁,黄庭坚和晁补之、张耒等人对这位苏大学士仰慕已久,便入其门下,再加上后来的秦观,时称“苏门四学士”。黄庭坚甘愿入苏门,完全出于对苏轼的仰慕,其实他的才华并不逊色于苏轼多少,尤其作诗,更在苏轼之上。当然在四学士中,苏轼也最看重黄庭坚。比如在元祐三年正月至三月的进士考试期间,苏轼作为主考官,然后他在四学士中单选了黄庭坚陪他,一起改阅考卷。批阅考卷的过程非常地保密,他们考试前进入太学后直至三月初一考试结束,考官都不能回家,正所谓“锁院”,在此期间考生也不能回家,不能会友。黄庭坚在众考官中负责的是最后一道审稿程序,可见苏轼对他的器重。试院批阅考卷的闲暇之余,苏轼黄庭坚以及李公麟等人还互为酬唱,要么苏轼作画黄庭坚题诗,要么苏轼题字黄李二人作画,那种寂寞中寻来的雅兴,足以回味良久,他们丝毫感觉不到阅卷工作的艰辛。
从一个侧面也可以看出此时苏黄之间交往是很频繁的,这正是因为他们惺惺相惜,互为倾慕的缘故。苏轼钦佩这个“学生”的超逸闲散、诗笔凌云;而黄庭坚则仰慕这位北宋第一才士的旷达襟怀,风流文采,他甚至将苏轼比作前朝的韩愈,自己则谦虚地比作韩愈门下的弟子。黄庭坚在京师时常寄居于酺池寺,苏轼闲暇时便徒步来到此寺,与他终日品茗谈诗,作画论艺。有一次他们聊得特别投机,苏轼就不自觉地拿起了几案上的毛笔,在黄庭坚书斋旁的墙壁上画了起来,画中是小山重叠,枯木遒劲。黄庭坚站在一旁看着,心里不免一阵惊叹,不愧为名重海内的苏轼,画笔亦不逊其词笔,想到这自己也诗兴大发,接过带着苏轼体温的毛笔,在画旁和诗一首,完后两人相视而笑,一者觉得自己的画不如对方的诗,一者觉得自己的诗不如对方的画。有的时候,盛产茶叶的黄庭坚老家将新茶寄来时,便请苏轼一起来分享,绝不独饮,赏心乐事,有宋一代之名士风流,至此可谓尽矣。
这个时候,黄庭坚的诗名也越来越大,完全超轶了苏门的其他作家。他的诗风足以与东坡相抗衡,形成了两水分流之势。后来的学者刘克庄对他们的评价非常准确、公允,他在《后村诗话》里说:“元祐后诗人迭起,一种则波澜富而句律疏,一种则锻炼精而情性远,要之不出苏黄二体而已。”
除了与苏轼的友谊之外,黄庭坚还在元祐时期认识了前来拜访他的徐州诗人陈师道,并定下了终生的友谊。元丰末年,陈师道还是徐州的一介布衣,早年师从曾巩,后来曾巩举荐他修史,却不了了之,不过陈师道一直感激曾巩对他的提携。到了元祐元年,苏门学士才名已遍播天下,他在徐州也有耳闻,便只身来到京师,与苏门诸子谈诗论艺。苏门学士中,陈师道最钦佩服膺的就是黄庭坚,这种敬畏的心里他表现在了诗歌里:
相逢不用早,论交宜晚岁。
平生易诸公,斯人真可畏。
见之三伏中,凛凛有寒意。
——《赠鲁直》
炎热的三伏天里相见相识,却产生了凛凛的寒意,也难怪后来他会直接拜黄庭坚为师。黄庭坚以前也听说过徐州有个家徒四壁、食不裹腹,却从不愿接受显亲贵戚资助,更不愿趋时媚俗的倔诗人。正是这个直接的师生之交,默默地开启了江西诗派的大门,陈师道是真正能理解乃师的人,作为大弟子,对黄庭坚诗风的发扬光大,功不可没。
黄庭坚曾经反对过新法,反对过不顾黎民百姓脱离实际的改革,现在新党基本垮台了,保守派一上台就实行起清算政策,似乎要倾泄多年的积怨和愤恨,党派之间的倾轧争斗也公然展开,新派要做垂死挣扎,保守派要反攻倒算。比如元祐四年发生的“车盖亭诗案”就是保守派针对新党蔡确的一次文字狱,当时知汉阳军的吴处厚上疏揭发蔡确谪居湖北,在一次交游时写过一组讥讽朝政的诗,并且对这首诗想当然地按自己所设的圈套进行笺释诽谤,以达到政治目的。黄庭坚对这种网罗罪名、深文周纳,故意致人死地的小人做法是相当愤怒的,但他位卑职小,空有一腔怨恨而无济于事。不过针对这种混乱的局面,清醒的黄庭坚还是明确地提出了反对朋党之争的观点,他建议朝廷的一些主要官员用人要无论新旧,要兼容并包,不能有门户党派之见。
江湖夜雨十年灯(7)
在某种程度上,黄庭坚这样校书修史的文学之臣,又不幸地处于政治斗争的中心地带,必然地会受到牵连祸害。他要离京城远些,到也无事,或者他在京城可以装做不闻不问,任他们暗无天日地争斗夺权。可是他做不到,因为他是黄庭坚,一个充满正义感的诗人。
我们都知道苏轼曾经反对过王安石变法,但是现在当变法遭到保守派全盘否定时,他却保持了清醒的思路,他并不主张将变法的成果全部否定,要择善而行,而黄庭坚也不谋而合地有这个想法。结果,他们两人都遭受了旧党主流派的攻击倾轧,因此也就注定了他们,尤其是黄庭坚的仕途不会亨通。
苏轼曾举荐黄庭坚代替自己做翰林学士,在他看来,黄庭坚德才兼备做个翰林学士自不在话下,可是阻挠黄庭坚的人出现了。他就是前文提到的赵挺之,赵挺之称黄庭坚轻薄无行,他们同在德州待过,便中伤黄庭坚,说他在山东时恣行淫秽,无所忌惮。甚至连举荐人苏轼也被他说成“不忠不正,辜负圣恩,使轼得志,将无所不为矣。”,诽谤之词不堪入耳,俨然是一副小人嘴脸。苏轼不堪台谏的交相倾轧,便向吏部请求外任,京城不留人,自有留人处。随着苏轼离开京城,黄庭坚和苏门诸子的这段酬唱岁月也就宣告了结束。
黄庭坚见苏轼离自己而去,便也心灰意冷,无意仕途。因此他上了一道辞官的奏章,朝廷没有准许,他不放弃,再接着上了一道《乞回授恩命状》,请求将朝廷的恩宠转授给自己七十二岁的母亲。可是没过多就,黄庭坚的母亲却在家乡去世了。黄庭坚没料到会以这种方式回乡。在丁忧的这两年时间里,黄庭坚虽然为失去老母亲而悲伤不已,但却没了来自政治上的压力和负担,绍圣元年朝廷给予了黄庭坚一个任命,让他去做宣州知州和鄂州知州,他都没有到任,因为经历了这么多风雨,黄庭坚已看透了官场。
一个人想独善其身?没那么简单,虽然黄庭坚离开了政治斗争的旋涡,但他的对手们还在京城看着他,想方设法将他整死。你黄庭坚不是经苏轼举荐,修过《神宗实录》一书么,现在朝廷下诏要对编修人员进行全面审查,看你还有何处可以逃遁。
当黄庭坚收到朝廷的贬书后,他的亲友们都掩面而涕,独黄庭坚镇定自若,倒头便睡,鼾声大作,这一切似乎尽在他意料之中。好友苏轼遭受了几次贬谪,他知道自己的这一日也就要到来,现在收到贬书,心里反到踏实了些。
在风浪中他学会了坦然,在苦难中他学会了超脱。
五
黄庭坚是从陈留踏上贬谪之途的,而他要去的贬所,在千里之外的四川黔州。
这一路他的哥哥元明一直陪着他,旅途有了伴,虽然艰辛到也不寂寞了。他们首先要经过辽阔的江汉平原。三月时分,他们拖了劳顿的身躯来到了湖北峡州,这里是长江三峡的东大门。他素闻三峡风光天下独绝,今日得以一见,到要感谢那些他的政治对手才对,若是没有他们的倾轧谗言,若是没了他们的明争暗斗,自己还没机会一睹这大好河山呢。看着这东流不息的长江水,看着两岸巍峨的青山,黄庭坚的心情反到没这么好过,他和哥哥两人谈笑风生,租一叶扁舟,溯江而上,听猿声阵阵,江涛朗朗。
到了四月,黄庭坚终于和哥哥来到了目的地黔州。他们住在了当地的一座寺庙中,这座寺庙修建于唐代开元年间,因此得名开元寺,这一住就是六个月,元明才与弟弟作别。黄庭坚作为弟弟,他怎能不被兄长的深情厚意感动,朝廷中风起云涌,没有几个是真正的知心,贤良都被贬谪,小人当道,暗无天日,而现在也只有自己的手足亲人才真正地理解和同情自己。他们早年丧父,哥哥元明知道日子的艰辛,更是从小看着黄庭坚长大的,现在弟弟却屡遭贬谪,仕途多舛,做为哥哥怎能不心生怜悯。两个顶天立地的男儿,却忍不住在作别之地,泪洒衣襟:
万里相看忘逆旅,三声清泪落离觞。
朝云往日攀天梦,夜雨何时对榻凉。
急雪脊令相并影,惊风鸿雁不成行。
归舟天际常回首,从此频书慰断肠。
——《和答元明黔南赠别》
江湖夜雨十年灯(8)
兄弟离散,天各一方,再次聚首对床夜语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只能希望于经常有书信的来往,安慰那手足深情,离绪愁肠。好在第二年的秋天,弟弟黄知命带着家眷和黄庭坚的儿子一起来看望哥哥。黄庭坚在贬所见到自己的亲人,分外惊喜,他着手经营自己简陋的住所,甚至亲自买田种菜,维持生计,日子虽然艰辛贫寒,心境却非常恬静安逸。
黄庭坚仅管是个贬谪的“罪臣”,但当地的官员们并没有真的以罪臣相待,他们早就知道黄庭坚的人品文名,如今得以一见本是荣幸,因此礼遇有佳,惟恐照顾不周呢。尤其是当地的知州曹伯达、通判张茂宗,本也是文人,乐得和黄庭坚交往。
黄庭坚来黔州时早想过要封闭些,事实上他做不到真正地与世隔绝,他的才华太高,他的文名太盛,走到哪里都有耀眼的光辉,想避也是避不掉的。当然,他作为诗坛的宗师,每当发现一些可造之材时,便大力给以指点揄扬,足不出户,却也桃李满黔州,这是他诗文巨擘的魅力。
黄庭坚的学问诗词让后生晚学钦佩不已,而他的人品也更是让当地的官员百姓服膺。一天晚上,黄庭坚从江边郊游回来,见到一个奄奄一息的病人躺在路边,嘴里呻吟不止,时值深秋,黄庭坚生怕这人冻死,就叫人将他扶入一座庙里,给他喝粥吃药。等这人恢复神志,一问才知道原来他还是自己的老乡,以前曾在南雄州两个客商家挑担卖苦力为生,这次挑担路过此地,二人见他病倒,便强行辞退了他,现在这两人正在北门外的客栈住着。黄庭坚立即写信给了当地的官员,让他们责令那两个商人收养这位病夫,否则将严惩这两位奸商。奸商吓得再也不敢欺负病者,承诺会好好照顾他。当地百姓知道黄庭坚此举,纷纷颂扬称誉,传为佳话,他们知道,这个被贬谪的官员,根本不是什么“罪臣”,分明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嘛。
没过多久,黄庭坚接到了朝廷的调令,让他离开刚刚适应了不久的黔州,去戎州继续贬谪生涯。他来的时候是三月,这次离开也是在三月,他先顺乌江到涪陵,然后再溯江西行,夏天才赶到戎州。黄庭坚在这里呆了三年,这几年日子里,他以一个旷达坦然的诗人心态来对待着生活,于山水,友情,诗文中寄托自己的情怀和生命,真正享受着人生的大自在。
黄庭坚这样的大诗家,贬谪他完全是成全了他,他走到哪都不会寂寞。比如在戎州,他所受到地方官员的礼遇比起黔州来有过之而不及。知州彭道微对他关心地更是无微不至,甚至派了个佣人专门替黄庭坚料理生活。戎州的一些晚学后生以前就听说黄庭坚到四川来了,可从无缘一见,此时又到了戎州,怎能放弃拜谒的机会,于是本想清净一点的黄庭坚,仍旧门庭若市,访者络绎。比起在黔州,黄庭坚与此地的文人学士有了更广泛的接触。
例如眉州有个叫杨素翁的诗人,在乡里任侠仗义极有威信,而且颇为富裕。听说黄庭坚现在贬谪在不远的戎州,随即就赶了过来。因为他在眉州听说黄庭坚有意将杜甫流寓两川及夔州时所作的诗全部刻石传世,这可是件盛事,他觉得一个贬谪之官财力肯定有限,便觉得应该力所能及地给黄庭坚提供帮助,这是他只身前来的原因。而黄庭坚此时也正有此意,一时找不到能承担这事的人,见杨素翁毛遂自荐且薄财仗义,两人一拍即合。后来石碑真的刻成了,黄庭坚欣然为之写序,并在文中盛赞了这位杨姓诗人。可惜这些石碑由于历代的战火,在岁月的长河中亡佚湮灭了。
正当黄庭坚沉醉在这项文化工程中时,朝廷传来了消息,元符三年,新帝哲宗病死了,随即赵佶即位,是为宋徽宗,宋代的命运真正进入了转折期,怀着一腔忠心,曾经想为大宋做番事业的忠臣们看在眼里,却无能为力,苏轼几次三番遭受贬谪之苦,而黄庭坚呢,这不还在戎州寂寞度日,聊以诗书排遣着无尽的抑郁。
六
流寓生涯始终没有结束的时候,黄庭坚于元符三年的十二月离开了戎州,来到了荆南,也就是江陵。在江陵黄庭坚认识了后来归入其门下的诗人高荷,他似乎从高荷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这是值得欣慰的事。但后来接踵而来的消息,让黄庭坚伤心不已。
江湖夜雨十年灯(9)
第一件事发生在元符四年的七月二十八日,他的好朋友,宋朝文坛的一代宗师苏东坡在常州逝世了,黄庭坚得到这个消息时泪如雨洒,心似刀绞。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真正了解自己的知音了,前几天他还憧憬着,等过些时日回到江南后与苏轼见个面,这些年来憋了一肚子的话要向他倾说;而他也知道,苏轼经历了海南的贬谪,也一定有不少趣闻佚事同自己讲,他了解苏轼,即使再艰辛再苦痛,流露出来的却仍是达观、洒脱和幽默,黄庭坚甚至还能回想起在京师时苏轼说话的声调语气,那时盛友如云,谈诗论艺,真是快意啊,可是现在呢,这位最好的老师和朋友却离自己而去了,叫黄庭坚怎能不悲痛欲绝。
接着他的好朋友陈师道,因为党祸罢归,一定也过着贫穷自守的生活,这是黄庭坚预料到的,可他没预料到陈师道过了不久也逝世了。而且据说是当时正直严冬,天气非常寒冷,他却拒绝穿家人从赵挺之那借来的皮裘,独守气节,最终被冻死在简陋的茅屋中。黄庭坚理解这位老朋友,黄庭坚知道他会这样做的,他甚至可以想象得出陈师道最后落魄的样子,心里觉得一阵酸涩,要是自己当时在他身旁就好了,可是这只是可是,江陵与徐州,遥隔千里,他们自京师一别,再也没有见过一面。
再接下去是他的好朋友秦观。秦观自然在京师时也遭到了贬谪,由处州贬到横州,再被贬到雷州,贬的次数和距离不亚于黄庭坚,元符三年被赦北归,可是才走到山东藤州就与世长辞了。黄庭坚刚从苏轼陈师道逝世的痛苦之中镇定下来,又接到了秦观的噩耗,再也忍不住心底涌起的悲情:
闭门觅句陈无己,对客挥毫秦少游。
正字不知温饱未,西风吹泪古藤州。
——《荆江亭即事》十首其一
这些老朋友一个个走了,却把悲伤留给了黄庭坚一人,他已无力承受。这些故去的都是杰出的诗人,那么就让吹泪的西风去告慰他们忧患一生的灵魂罢,黄庭坚真正寂寞了,寂寞着独对黄昏。
崇宁元年,朝廷的形势又发生了大的变化。黄庭坚曾一度看好新帝徽宗,可是他没料到,现在朝廷起用了蔡京这样的奸臣,并且授以尚书左丞的重任;而那个赵挺之,则被授予了尚书右丞。蔡京一上台就大兴了著名的“元祐党禁”,黄庭坚自然也被算在了里面,这就预示着他得继续遭受更严重、更痛苦的贬谪。
不过,六月的时候在黄庭坚身上发生了一幕政治奇剧,他莫名其妙地接到吏部的通知,暂时让他领太平州事,好象结束他贬谪生涯似的,要重用他了。可是九日到任后十七日就被罢了官,这等啼笑皆非的事居然在黄庭坚身上发生了,他除了感到无奈,只能苦笑几声。不过衙门中的一些官员,在黄庭坚未知道这个消息时,出于对他的景仰,瞒着不告诉他,只是帮他精心地收拾行装,然后摆酒设宴,委婉地安慰他,黄庭坚看到这等场景,便知道了实情。在座的欢送他的宾客中,有著名的诗人郭祥正,黄庭坚见过他的诗,极有李白遗韵,惺惺相惜,便作诗一首,留做临别的纪念:
凌歊台上青青麦,姑熟堂前余翰墨。
暂分一印管江山,稍为诸公分皂白。
江山依旧云空碧,昨日主人今日客。
谁分宾主强惺惺,问取矶头新妇石。
——《木兰花令》
江山依旧可人事变幻却如此匆促,转眼之间就改头换面,到不是自己留恋什么官职,只是觉得自己不过是一政客手中的玩物,自嘲之意溢于言表。不过也许世界本就是这样无常,这样难以琢磨。沧海桑田,升沉交替是必然的事,一切都会成为过往的云烟,在时间的长河面前根本也没有什么成与败。
这样想着,黄庭坚稍稍可以解脱,不过朝廷的那帮弄臣可不想让你黄庭坚这么容易解脱,他们又下了道贬谪之令,让他到宜州受苦去。
七
宜州在广西,与这里隔着万水千山。黄庭坚需过洞庭湖,然后沿湘江南行,首先穿过湖南,才能到达广西。在湖南他遇到了故友秦观的儿子和女婿,秦少游的女婿也是位出色的文人,就是写《潜溪诗眼》的范温。黄庭坚见到他们时百感交集,握着他们的手失声痛哭,他看见这些晚辈,就想到了在京师与秦观酬唱的日子,可是物事人非,良辰成昔。临走时,本来无多少积蓄的黄庭坚还赠了二十两银子给这两个晚辈,以表对秦观的歉意,同门师兄,犹如骨肉,可当他去世的时候自己却不在身旁。范温和秦观的儿子觉得受之不妥,可黄庭坚一番真情,也不好在拒绝,含着泪接受了这份真挚的情意。
在湖南,黄庭坚还遇到了著名的诗僧惠洪,惠洪久仰黄鲁直大名,能在他乡一遇自然欣喜万分,他一路陪着黄庭坚游尽了湖湘的大好山川。直至五月中旬,才赶到了广西。初到广西时,他租在当地的一户百姓家里,临着迤俪秀美的龙江。在这里,每日或卧榻静思或焚香而坐,这个时候他才感觉到自己已力不从心,天南地北这几年一路贬谪过来,无论心境和体力都受到了极大的损伤,再加上年纪也不饶人。黄庭坚决定在这几年应该写点什么东西,最方便的是记日记,于是就有了《宜州家乘》一书,暮年的窘迫,形单影只的愁苦,亲人的暌离别散,黄庭坚将这一切的悲辛都化在文字里,写入书中,聊以自慰。也许只有哥哥了解黄庭坚,每每在弟弟最困难的时候来探望他。哥哥元明此时在湖南做官,这次是特意来到宜州,他不知道连遭贬谪之苦的弟弟现在身体如何,放心不下。黄庭坚见到兄长,心情稍微得到慰藉,也愉快了起来。他与哥哥一起畅游了宜州的南山和北山,同榻而眠,把酒言欢,互诉这些年来的遭遇,说到伤心处不禁泪流满面。
欢聚终有一别,几个月后,黄元明要作别弟弟了。临别的前一夜,兄弟两一夜难眠,鸿雁断行,谁知这次不是生离死别呢,人生别易会常难。冥冥中黄庭坚有所预感,兄弟间在有生之年恐怕再难聚首了,从小都坚强的兄弟俩,这一别时却又一次相拥而泣,泪洒衣衫。
送走哥哥后,黄庭坚又回到了往日宁静又恬淡的生活。崇宁四年,元祐党人的政治命运出现一丝转机,这是刚上台不久的徽宗为了粉饰太平,故意的大赦天下。命运多舛的黄庭坚也在被赦之列,吏部可能有了起用他的意思,可是他们哪里知道黄庭坚已被他们折腾得疲惫不堪,现在朝廷要让他移至永州,还会授予一些官职。可是京师离广西太远,朝廷的诏书传到此地还需时日,黄庭坚并不知道这些。
九月初九,时值重阳,黄庭坚这几日并没有缠绵病榻,他与宜州诸友登楼吟唱,北望家山。没过数日,宜州下起雨来,淅淅沥沥,终日不绝。黄庭坚稍微饮了些酒,他酣醉间受了寒,竟再也没有醒过来,一代诗人黄庭坚此时睡得如此沉和、如此安闲。
第三部分
桃花几度吹红雨(1)
杭州自古繁华,又兼有山水之胜,到了北宋时期更是一派烟柳画桥风帘翠幕的景象。钱塘江的涛浪桀骜不驯,西子湖的柔波里满是诗情,好的山水是养人的,在这种有天然优势的自然环境与人文氛围里,似乎也注定会出现大批的墨客雅士。周邦彦这位北宋后期的词坛大家,就是其中一位,他继承了婉约派柳永的特点,是位擅长创制慢调、采用铺陈笔法的词人,可以说周邦彦是北宋婉约词派的集大成者和南宋格律词派真正的创始人。杭州的山水给了他灵气,润了他的健笔,而他的一生,无论走到哪里,也都用曼妙的词作来注释着一个杭州文人的形象,一个江南才子的传奇。
一
杭州的周氏家族是一个从五代十国时期就有名于乡间诗礼仕宦之家,周邦彦的五世祖在五代吴越时就是钱氏王朝颇有影响力的文官。钱氏这个小王朝偏于东南一隅,势单力薄,皇帝知道抵挡不过北宋赵匡胤的铁蹄,只能乖顺地纳土降宋,这位周邦彦颇有名气的祖先就随着归降的队伍一起到了汴京,在京城生活了好几十年,大约在邦彦祖父周维翰这一代,周氏家族又跋涉千里,迁回了故乡杭州。周维翰此人一生无甚大作为,不过到生了两个有出息的儿子,长子周原也就是周邦彦的父亲;少子就是与苏东坡交好的词人周邠,当时苏轼刚来杭州做通判,周邠便经常陪着他一起出游饮宴,苏轼在杭州留下的那些诗歌中经常提起的“周长官”,就是周邦彦的这位叔叔。苏轼之所以愿意与周邠交往,一来因为他的性格直率另外就是因为他极善文藻,是个难得的填词高手,他俩正因为关系密切,所以苏轼乌台诗案获罪以后,周邠也受到了牵连。叔叔周邠和苏轼交往的时候,周邦彦已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了,青春意气,文采风流,颇为外人赞赏。父亲周原虽然饱读诗书却没象弟弟一样入仕为官,以布衣终其身,即使在文坛上也没有什么大的影响力,不过却影响了周邦彦。周邦彦的名字就是乃父的杰作,它出自《诗经·羔裘》的“彼其之子,邦之彦兮”以及晋代著名文学家陆机的诗文“邦彦应运兴,粲若春林葩”,你看,周原对着位儿子寄予了多大的希望,要他象典故里说的一样成为邦国之佳士,经国之栋梁。从一个侧面也反映了周邦彦的父亲是极崇诗书典籍的,周邦彦后来曾告诉朋友,他的父亲清晨必焚香膜拜书房的万卷典籍,别人笑他执著得可爱,他说圣贤之道几乎尽在我的这些藏书里了,怎能不顶礼膜拜。这种对书籍与文化的热衷,势必为周邦彦创造了良好的家庭学习氛围,与其说周邦彦写得一手好文章是因为他的天赋,到不如说是有着潜移默化的家学渊源。
不过周邦彦倜傥风流,向来不拘小节这是天生的。现在才十十六七岁,少年周邦彦正值青春年华,有些恃才放旷,不护细行,这种不乖顺的小孩肯定在家受到家长的冷遇,日子过得应该不会太舒坦。杭州虽然号称东南形胜,三吴都会,可是在周邦彦眼里也仅有那一勺似的西湖水还略微值得留恋,其他风物肯定没有汴京繁华。杭州这个僻处东南一隅的地方,文化虽然也发达,可远远满足不了周邦彦这样的高才健足者驰骋纵横,蛟龙嬉戏是要到深海大洋里去的。周邦彦过完这倍受压抑和冷落,不愉快的少年时期,就背起行囊告别家人去汴京寻求出路,他可不愿意学父亲一样碌碌无为终老乡里。好男儿志在四方,他相信,作为首都的汴京一定会给自己带来施展才学的机会。
果然不出所料,汴京城比杭州热闹繁华了不知多少。宋朝从定都汴京到元丰年间已经经历了一百二十多年时间,赵家皇室集中了全国的人力物力,从政治经济军事文化上优先而且大规模地经营着京师,自然使这片中原胜地成了当时最大的文化乐园和消费中心。特别是熙宁年间王安石变法全面实施后,更是给这个本来就十分繁华的帝都锦上添了花。当周邦彦作为一个外乡人漫步在汴京的六街九衢时,几乎每一处都让他眼花缭乱目不暇接。他饱读诗书,自然也就想起了孟元老笔下所描绘的景致:
灯宵月夕,雪际花时,乞巧登高,教池游苑。 举目则青楼画阁,绣户珠帘。雕车竞驻于天街。宝马急驰于御路。金翠耀目,罗绮飘香。新声巧笑于柳陌花衢,按管调弦于茶坊酒肆。八荒争凑,万国咸通。
桃花几度吹红雨(2)
——孟元老《东京梦华录》
面对这样的繁华景象,周邦彦又惊又喜,这是他梦寐以求的地方。来汴京,他是为了读书求仕,他流连了几日都城美景后就接受了太学的考试,最终以不错的成绩被太学录用为外舍生,外舍生有三千多人,周邦彦名列前茅。
太学的生活是枯燥的,而墙外的汴梁城则无限热闹,周邦彦时常和同窗好友走出太学,去感受盛世的繁华。北宋曲子词的兴起,和汴梁这些都市经济文化的发展以及青楼瓦肆的大量涌现有着直接的关系。当时都市里官妓、营妓、私妓,各色卖艺的女子云集,她们多善弹唱,时常以这种最时髦的艺术方式来满足都市文化娱乐的需要。曲子词也因此必然地风行于汴京,成为当时最受欢迎的艺术样式,在当时没有再比把这些词唱出来更形象更动听的了。追溯到宋仁宗时期,汴京城里就到处是歌台舞榭,整个社会对曲子词的大量需求,从另外一个层面也刺激了这种新文艺形式的盛行,五代时的词作往往仅限于贵族之间传唱,到了这个时候,曲子词完全摆脱了贵族倾向,走向了市井,走向了民间。文士的雅集,官僚的宴饮,总会请上一些歌舞俱佳的女子助兴,文词高手们往往三盅入腹就即兴填词供她们演唱,音乐和词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而这些能即兴写词的文士自然就特受欢迎,周邦彦以文采风流著称,他在流连街市时无疑也走进了青楼瓦肆,这些灵慧的女子是有眼力的,他们看周邦彦文质彬彬,谈吐不凡定是罕见的文章高手,酒酣之余便让他即兴填词,别的文人也许要想半天,他不假思索顺手捏来,且首首艳丽惊俗,这样的才子当然很快就被京城的卖艺女子所记识。也许后人对周邦彦这些市井故事会觉得诧异,文人怎可如此放浪,可实际上大名鼎鼎的晏殊父子、一代文宗欧阳修,大词人苏轼,诗人黄庭坚等人,无不有填写歌词赠给艺妓的经历。作为后辈晚学且刚到汴京不久的周邦彦,自然会跟随时尚,追随那些文坛前辈,作起应歌艳词来。看,周邦彦顺手捏来的这首妙词:
争挽桐花两鬓垂,小妆弄影照清池。出帘踏袜趁蜂儿。跳脱添斤双腕重,琵琶拨尽四弦悲。夜寒谁肯剪春衣。
——《浣溪沙》
一群天真烂漫尚未成年的小歌女跃入了词人的眼帘,他精心选取了最能反映少女性格特征的生活细节,来表现她们的纯真和无邪。她们争着摘取桐花来插在头上打扮自己,随后她们又手牵着手来到池塘边照影弄姿,抚弄香发。在室内的时候,若见到窗外有蜜蜂欢快地飞过,就连鞋也顾不得穿,急忙冲出门去追赶逗乐。她们衣着华丽,却并不是自己的意愿,她们手戴金镯却嫌这个东西太沉重、太牵绊。晚上的时候也是最累的时候,她们要苦练琵琶,弹出的曲子尽管悲切而且幽怨,但她们自得其乐,毕竟消磨了春光,至于做女红和缝春衣的事,她们现在是不愿意去做的,早春的夜晚这么寒冷。周邦彦用他超凡的想象和那枝出神入化的健笔勾勒了一轴生动鲜活的歌女生活图景,细腻动人。这首词是周邦彦初旅汴京时做的十二首香艳小词之一,也许我们初看这些词会以为周邦彦入汴京的目的只是为了寻花问柳,以为他创作的所有内容也只是反映了与歌女们的交往。实际的情况却不是这样的,小歌词是周邦彦所擅长的不假,但这并不是他这个文章多面手创作的全部。他与同时代的绝大多数文人一样,习惯于用小词来写儿女私情,用贴近底层的文学形式反映当时的社会生活状态,抒发作为读书人的忧国忧民情怀而已。太学里的圣贤之书上下几千年,堆积如山,但这并没有让周邦彦食古不化变得迂腐,他照样可以在轻松的浅斟低唱里逍遥自在。相反,秦楼楚馆灯红酒绿也并没有让才华横溢的周邦彦迷失沉溺。他一方面在太学里刻苦攻读,一方面则留心政局,关心时事。擅长文词的他也发挥长处,以诗文词赋来反映熙宁元丰年间的社会现实,尽管他的诗文绝大部分已经散佚,可从幸存的一些零星篇章里,我们仍可以感到周邦彦青年时期的文学创作是充满现实关怀的。作为太学学生,大宋未来官员的储备,他也十分关注着边境的安全,并曾用一些长篇的歌行来反映当时的西北战事。北宋王朝与西夏的军事冲突,自仁宗时代以来就连绵不断,西夏人野蛮强悍,而宋朝长期扬文抑武,军队缺乏作战能力,不能有效地抵御来自西方的侵扰。王安石变法之后,民间的很多财产虽然到了政府手里,可是由于战事连连失败,这些集中到中央手里的白银又只能充作赔款送到西夏去,北宋王朝即使这样妥协了还是不能解除军事威胁。元丰五年的九月,西夏以倾国之兵围攻边境的永乐城,宋军措手不及,屡战屡败,一个徐姓的守将愁困于孤城,退路也被彻底阻绝。临近的延州守将由于素来嫉恨那位徐姓守将,闹私人恩怨,不遣兵相救。永乐城中断水多日,将士渴死者大半,在这种状态下,城根本无法再守下去了,宋师全军覆没,徐姓守将拼死抵抗也英勇献身,唯有副将曲珍等人光着脚丫,好不容易找到一匹白马,逃了条小命出来。这次战争,宋军丧失将校士兵以及边疆百姓共有二十万之众,西夏尝到了战争的甜头就乘胜东征,直至兵临米脂城才绕回西归。西线全军覆灭的消息很快传到汴京,朝野惊恐一片,震动极大。周邦彦有感于那位副将曲珍偶然光着脚丫得到一匹白马生还的事,痛悼宋军的丧师辱国,也痛斥了贪生怕死的将官,惋惜那些真正有才能却长期得不到重用的人才。他在《天赐白》的一首长诗中用诘问的语气说:“舣舟不渡谢亭长,有何面目归江东”,显然周邦彦并不只会填些华艳的曲子词,在他诗里忧国忧民之情如出老杜。相反,若是前线有捷报传来汴梁,周邦彦也会一改抑郁的情绪,变得异常兴奋。可是当他又得知那位打了胜仗的西北边将薛某不得升调困居京城时,周邦彦义愤填膺,痛斥那些朝廷的显宦在京城的豪奢生活里迷醉了,不知边疆军士之苦,更不知怜惜有才干能为国效力的军事人才,这样的朝廷怎能不被西夏侵犯?诗与词里的周邦彦若有所别,这也许是北宋大多数文人都出现的一个状况,诗往往可以用来直接抒发豪情,或借以讥刺时弊,如长剑出鞘、元气淋漓;词则多流露性情,如小桥流水、江南烟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