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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宋浩浩 当前章节:15442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8:15

桃花几度吹红雨(3)

周邦彦呐喊的出发点是好的,可是他现在才是个太学学生,没有任何政治影响力,朝廷听不到他微弱的声音。他激愤地写了那么多针砭时弊的诗,只能囿之抽屉,真正了解知道的人甚少,相反他那些通俗的词作则早已传唱于画舫青楼,传唱于市井深巷。他的内心似乎通过那些曼妙的好词让更多人懂了,可是这些歌女并不了解他真正的苦闷。

这种长期怀才不遇的状况,终于在随后的一件事中发生了改观。熙宁和元丰年间由宋神宗王安石联袂发动的变法运动,曾使北宋一度出现了蒸蒸日上的新气象。但由于保守派的坚决抵制以及变法派自身的问题,新政得不到顺利的推行。熙宁末年,王安石无奈之下只能再次罢相,退居金陵。变法革新派处境困难,本来王安石在京城时神宗皇帝还有个助手和支持者,现在皇帝成了孤家寡人,急切地需要新的支持。元丰初年作为太学生的周邦彦一直密切关注着时局,少年气盛也有少年气盛的好处,这时的他没有象一般的士大夫一样沾染明哲保身的世故气,他是真心诚意地支持和同情变法的。他是文人,这种真心诚意就通过文学的形式表现了出来:

神宗皇帝盛德大业,卓高古初,积害悉平,百废再举;朝廷郊庙,罔不充牣;经术学校,罔不兴作;礼乐制度,罔不厘正;攘狄斥地,罔不流行;理财禁非,动协成算。

——《汴都赋》

这样一篇煌煌七千言颂扬熙丰新政的文章就在太学简陋的书斋里诞生了,由于写得气势非凡文采飞扬,朋友们建议他直接找机会向神宗皇帝献上此文。神宗本来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读了《汴都赋》后惊喜万分,觉得人才难得,决定破格起用这个极有见地的年轻人。到了八月,神宗皇帝特令官居尚书右丞的名儒李清臣在朝堂之上宣读《汴都赋》,一来是要让那些背地里阻挠变法的大臣们知道,新政是有成效的,现在已政通人和;二来要让大家知道即使象周邦彦这样未曾授予官职的太学书生,只要关心支持变法就可以得到朝廷的褒奖。随即宋神宗就在朝堂上吩咐有司,召周邦彦赴政事堂,任命为太学正,主要做的是太学里的训导工作。太学正的职位,品级虽然不高,学术地位却十分地重要,比如说宋仁宗时的名儒胡瑗成为“天章阁侍讲”了,身上还兼有学正的官衔。宋代的太学生升级考试的制度极为严格,从外舍考升为内舍,只录取十分之一的人。从内舍再升为上舍,只能录取半数。至于被朝廷优先录用者,最后只占上舍生中的十分之一,许多人都被淘汰了。即使这些被授予官职的学生,他们的官衔也比太学正小了许多。周邦彦以普通学生一跃而成为太学正,这是不同寻常的拔擢,同时也显示了神宗皇帝以及新党领袖们对这个青年的器重与赏识。就这样,周邦彦数日之内就声名大噪,震耀海内,沐浴着皇帝对他的特殊恩泽,开始踏上了漫长而艰辛的仕途。

周邦彦意外地入了仕途,本该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可是献赋得官后才一年多,赏识他的神宗皇帝就一命归西了。接着就是新皇哲宗即位,哲宗皇帝尚幼,朝政实际上由太皇太后高氏把持着,于是朝廷的政局大变,旧党纷纷上台,推行了好多年的新法尽废,新党人物也陆续遭到贬斥和罢免。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局势,周邦彦曾经倾力赞扬过变法,现在变法的主要制定者死的死,散的散,都已不在朝廷了,他自己将何去何从。周邦彦出生在江南,毕竟有着江南人的温婉性格,他无胆也无力站出来为已故去的神宗抗争,可是他又不愿意失去操守,去巴结正在得势的旧党,而保住功名富贵。周邦彦于是选择了一条中间状态,对于朝廷旧党的得势保持沉默,置身局外。好了,旧党的官员也不是省油的灯,他们早就注意了这个曾经在朝廷上以一篇赞扬新政的文章而扬名的周邦彦,他们早在观察你周邦彦现在倒向哪一边?当他们看出这个周邦彦不识时务,不肯主动逢迎的态度时,就对他产生了排斥心理。本该一帆风顺的仕途就这样搁浅下来,他在太学正的位置上五年没有升迁,那些漫长和苦闷的日子让周邦彦心力憔悴。一个游宦在外的人,当他仕途上春风得意的时候是不太会思念千里外的故乡的,如果仕途坎坷,生活遇挫,则难免日坐愁城,对家乡苦苦的眷恋之情也会油然而生。若是一般的官宦,最把那腔愁绪化作几声长长的叹息也就罢了,可他是极有才情的周邦彦,他不会叹息,只是默默地将万千愁绪梳理下来,化作一首首脍炙人口的词作。当他看到汴京夏日清晨宿雨初晴、荷花满塘的景色,他便想到了老家杭州的芙蓉浦,想到了荷塘上划桨捕鱼的少年郎,也想到自己少年时无忧无虑、踏青游玩时的情景。故乡路遥,何日归去,家在吴门,却久久地作这京师之旅,也许只有梦里荡起轻波的小舟,才能带自己回到故土。周邦彦最不忍听见的是郊外林中杜鹃凄凉的啼叫,因为那叫声象不断催促他归乡的呼号,暮春时分的汴京,抬头望去是蓝湛湛的晴空,遥无边际,楼前是似乎要铺展到天涯的绵绵芳草,可是周邦彦最怕登楼览景,因为这总会勾起他的江南之思。庭院里的新笋已经长成了一片竹林,落红也已化作香泥,欢快的燕子将之衔去筑它的小巢,晚春的惆怅是思乡的惆怅,周邦彦满腹愁绪。同时周邦彦又是细腻的,当他看到一些临窗装扮的闺中女子时,不禁触景生情,代女子而言愁,春睡醒来之后的妙龄少女揽衣起身,照镜自伤,黛眉深锁,懒于梳妆,随后又背栏无语,满腹心事却又寂寞无依,周邦彦顿时也联想到自己的无聊和困顿,女子的闺中之怨不正象自己不得伸展的远大抱负和理想么,与其说周邦彦惜香怜玉,到不如说他顾影自怜,寄慨遥深,是一种感人的移情。

桃花几度吹红雨(4)

百无聊赖时的周邦彦,意外地收到了远方一位红颜知己寄给他的信笺。信里这位善解人意的女子回忆起当年与周邦彦分别时的情景,她告诉周邦彦分别后的这些年里无时不刻不在想他,盼着他能早日回到江南。这封情真意切的信也勾起了周邦彦深深的回忆,他想起了分别时那位女子愁横浅黛的意绪,想起她的眼泪湿透了腮边的胭脂,以及那个乱雨萧萧的秋夜,想起了烛影窗摇、疏萤照晚的凄凉。而现在眼前的是什么呢,再已不是过去的景象,连汴京飞鸟的旧巢也已换了新燕,微风吹起杨柳,拂动着摇晃的河桥,满目是帝京的繁华,纵使东风把鲜艳夺目的桃花吹开了,自己也没有一丝欢畅的情绪。

汴京的生活让周邦彦感到了倦累,而当时的朝廷似乎更加不允许周邦彦如此选择自己的生存方式,再加上元祐元年一直到现在他采取的沉默和不合作态度,早惹恼了新当权派的憎恶。这个时候,朝廷下诏齐、庐、宿、常等少数几州置府学教授一员,于是旧党的掌权者就找到了排挤周邦彦的机会,你不是不肯投靠我们么,那就离开京城吧。周邦彦不知不觉中突然收到调令,让他外任庐州,也就是现在的安徽合肥,做府学教授。京师的日子虽然很闲散无聊,但周邦彦总不愿意南去庐州做官,你让他回杭州他到是愿意的。可朝廷的任命已经下了,他无法反抗,而且迫于生计,只能强忍内心的不快,打点行装,离京南去,同时这也将步入了他忧患失意的中年。

离开汴京这一晚,周邦彦走的是水路,他沿着京杭运河的航道起程了,此次南下,他准备先到这条河的终点,也就是自己的故乡看一看,然后再西去庐州赴任。现在他还刚刚从起点出发,汴河两岸凄黯迷茫的黄昏景色,象自己抑郁感伤的心境一样。今晚自己将要离去,船也将夜行,追怀起自己在汴京这些年与歌女舞妓欢聚的冶游生活,又想起这一路将要苦熬的萧村水驿、孤栖独宿的日子,只能焚香独语。珠帘翠舞的日子已经远去,现在是行舟天涯,旅途困顿,两相对照,周邦彦到又留恋起汴京来。

经过了数月的水程,疲乏的周邦彦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乡杭州,这已是元祐二年的早春。钱塘比起汴京,一片盎然的绿意,那种明丽的景色是它著称天下的原因,同样是早春,汴京则要萧条许多。周邦彦回到家乡的第一件事就是祭奠祖坟,这些年在京师为官,亲人故友已如花凋零,剩余无几。祭完祖,周邦彦照例来到钱塘江边观潮,那汹涌而来的江涛他已久违了许多年。还有明媚的西子湖,在汴京时就整日魂牵梦萦,白堤苏堤这些都是少年时常去的地方,而现在自己已是中年了,好在景色并无太大改变,碧波荡漾,彩舟画舫,周邦彦游览得不知终日,每一景每一处似乎都能把他拉回记忆深处。

在杭州做短暂休整后,周邦彦在春夏之交匆匆忙忙赶到了庐州,开始他并不太情愿的府学教授之任。此时也是周邦彦生活与创作道路发生重大改变的时候。从往昔的阳光灿烂、不知愁滋味的少年时期转入了浮沉州县、仕途坎坷的中年时期。在庐州以后的诗文创作中,周邦彦的那种洒脱明快几乎找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感伤和凄惋的调子。那样一个风云变幻的时代,一个正直的文人士大夫似乎都得遭受仕途的打击,磨难是周邦彦这类文人的共同命运。官员外放在当时司空见怪,象周邦彦这样可能还算比较幸运的,朝廷只是外放他,并没有贬他的官降他的职,因此他似乎应该达观洒脱一些。可周邦彦不是政客,并无什么东山再起的豪情壮志,他只是一个柔弱文雅的书生,一个钟情诗歌词赋的哲人,他身上存留着太多感伤的诗人气质。他似乎做不到通脱旷达,而时常不自觉地陷入自怨自艾忆人怀旧的情绪之中,那么显然又回到了诗歌词赋中,这是他的寄托,也是他唯一聊以自慰的东西。州县府学的工作其实很闲散,并不需要周邦彦花费多大精力,那么余下的那么多时间如何消遣,这反而困扰了周邦彦。长夜漫漫枯灯萧索,寒风暗雪断梗幽窗,在这庐州陪伴他的只有孤独和惶惑,他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庾信愁深如海发之以文,而江淹恨至极才抒之以赋,他现在身处异乡,那凄凉的意绪比起他们来何曾少得?

桃花几度吹红雨(5)

深坐愁城,沉溺终日也不是个办法。好在他天生是个才子,而且是个风流不羁的才子。因此在无聊之极时,周邦彦毅然地迈出了书房,迈出了学府呆板的大院。他走在庐州并不繁华的大街上,无意间被歌舞声吸引了,这些声音来自花巷柳陌,与汴京何其相似。这似乎也激发了他创作的激情,风流倜傥的周邦彦,给需要好词的庐州歌女们留下了这一首词作:

桃溪不作从容住,秋藕绝来无续处。当时相候赤栏桥,今日独寻黄叶路。烟中列岫青无数,雁背夕阳红欲暮。人如风后入江云,情似雨馀黏地絮。

——《玉楼春》

那个时候在赤栏桥痴痴地等候,而今日只能独自彷徨在落满黄叶的秋路。周邦彦借刘晨阮肇天台遇仙的神话传说,写一段艳遇之后的相思之情。这个典故显然是老生常谈了,可周邦彦天赋才情,独执神笔,让词境瑰丽无比。晚烟之袅袅升起的远处,是连绵的青山起伏;征雁飞过苍穹,夕阳与晚霞映红了天幕。苦苦追寻的伊人消息渺茫,她在何处?也许她已如被风吹散到江面上的流云,不再停驻。自己对她的情感却从未曾改变,像雨后黏在芳土里的柳絮,纯洁而含蓄。人不能留,情不能已,一唱三叹,芳艳感人。也难怪象汴梁时一样,这些庐州的歌女非常留恋周邦彦,只要他一来就不愿其早早离去。

可是周邦彦终究要离开,对于庐州来说,他也只是个匆匆过客。府学教授的三年任期很快就过了,正不知以后的去向时,他接到了朝廷新的调令,让他到荆州为官,具体做的什么官史料里已鲜有记载了,估计也不会是什么要职,比庐州教授一职好不到哪去。庐州的这三年显然周邦彦过得并不快活,而且终日抑郁,但呆得时间久了,猛然间离开到又有些不舍了。三年,谁都会一个地方产生感情,何况周邦彦,一个天生多愁善感的文人。尤其是在这些年的文酒会上、歌舞场中结交的那些红颜知己,更使他终生忘怀。所以到了荆州,周邦彦很长一段时间不习惯,往昔的岁月消逝了,现在的生活还未适应。一晃已到了早春时分,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就“任去远,中有万点相思清泪,到长淮底。过当时楼下,殷情为说,春来羁旅况味”,心中那万点的相思泪,一直流到远方、流到庐州。周邦彦这番感怀是深切的,他真希望自己能来到当时相遇的楼下,殷情欢快地与红颜知己畅谈,来说一说这一路的羁旅之苦,来吐一吐满腹的愁怨。以前要是自己遇到不开心的事,总是可以找到她们倾诉。现在呢,换了地方,眼前一切都是陌生的,只能独向天涯看满春的桃李,估计远方的那些女子也只能以信寄恨罢,可那满腔的愁与恨,在短短的方寸信笺上已书写不下,何况写了又能寄向何处。难道彼此真能身着彩翼,化鸟而去,才可以在天边相遇?不能,她们也只能徒以愁妆照水,空自叹息,叹光阴空逝去,叹知音难相遇。

连荆州的山坳里都春意昂然了,江边更是丝雨绵绵,空气里弥漫了湿气。到了黄昏的时候,天边淡淡的乌云缓缓飘过。江边的酒肆也随着阵雨的来到而热闹起来,迷朦在远处的江南镇落,则显得格外清新和冷寂。在周邦彦眼里,这淡雅如梦的景象多像故乡杭州啊。十载红尘,朝钟暮鼓,此时远处高楼上隐约传来萧瑟悠扬的笛声,和着起伏有致的晚潮声,传入周邦彦耳里。这些年,伴随周邦彦的是太多的漂泊,是太多的羁旅,这叫他如何不触景生情,感怀千里外的故土。杭州和荆州同为江畔之城,前者濒临浪阔风高的钱塘江,后者依偎黄涛万里的长江,又都在江南,这两座城市无论是从自然风物还是从村落市井上来说,都有太多的相似。春山柔雨,暮天烟云,酒旗渔市,这些也都是江城共有的东西,所以此时,怎叫周邦彦不产生温柔的错觉,直把荆州作杭州。错觉仅是错觉,只是醒时的甜美梦幻,到不如在酒肆里选一个临窗的坐处,温一壶美酒,以青山柔雨为肴,沉醉在江城的暮晚。

有的时候他也到襄阳游览沿江的大堤,周邦彦本以为这江堤边会清静些的,哪知道因为踏青的缘故,很多艳丽如花的少女也纷纷来到这里,她们在汉江大堤上追逐嬉戏,弄得这些青年男子们眼花缭乱。在这些嬉闹的少女后面,有一位抱着琵琶的女子,她面江而坐,纤柔素白的玉指轻轻地抚弄着琴弦,颇惹人爱怜。周邦彦也看到她了,心里想,这位文静而美丽的少女何不将曲子弹奏出来呢,在这边有能听懂你曲子的人儿啊。在美好面前,时间总是过得飞快。这个时候汉江平静的水面已经被夕阳染成了红色,象一块平整而没有边际的赤玉,这是远处的景象;在近处,几条悠闲的画舫慢慢靠岸了,船舷激起些许清澈的水花。夜暮将要垂下的时候,那些嬉闹累了的女孩也都散去,弹琵琶的女子也起身要走,周邦彦想要上去对她说些什么,可是欲言又止,无奈地看着她消失在江堤。这种无言的邂逅是最让人回味也是最酸楚的,周邦彦知道以后也许不会再见到她,江风拂过,徘徊不知归路。

桃花几度吹红雨(6)

周邦彦空闲的时候也常登山。晴天时山中多氤氲之气,站在山顶,居然能看见远处江岸边沙地上列队起飞的雁群,当他凝眸远眺时,那群矫健的大雁就从头顶上空掠了过去。正沉醉于眼前景色时,周邦彦已拐弯抹角地来到了一座山庄前,他诧异着,自己并没有有意寻找什么,只是顺意踏青,看一看这青山莽莽,盎然春意。居然是在无意间,他找到这座从未来过的山庄。山庄里鲜花盛开,争相斗妍,每一朵都象妙龄的少女,刚涂了清香淡雅的脂粉。沿着平缓山径,都是垂下万千丝条的杨柳,这些繁盛的柳枝里藏了顽皮而不知名的鸟,清脆的叫声回荡在山峦间。站在庄园前,一阵湿爽的山风从远处吹来,逆着风的方向看去,一道如带的清江完整地呈现在眼前,只见碧波东下,远帆西行,气势非凡。庄园的主人久闻周邦彦的盛名,当他得知眼前就是大名鼎鼎的词人时,便盛情地留他宴饮,直至傍晚。此时的周邦彦有些担心,天色暗下来后山路会不好走,起身欲别,庄园的主人则告诉他,在山下自己有处水驿,呆会领他去那,住宿一晚,明晨再走也不迟。庄园的主人毕竟熟悉山路,在半山腰上,他们上了一艘小木船,顺山溪而下,最后停泊在芦苇丛边。周邦彦果然发现了水边的那间驿站,也许这是庄园主人常留宿朋友的地方吧,仰头望去,天边新月如芽,宁静安谧,唯有山风阵阵,鸟啼虫鸣。眼前一片漆黑,正踌躇间驿站里就燃起了油灯,主人安顿好周邦彦便回去了,这一夜周邦彦睡得特别香,直至早上山林间传来布谷鸟的声音,才将他从美梦里唤醒。

荆州的岁月和庐州一样,并不是太长久,三年时间转瞬即逝,周邦彦也已三十八岁了。那么此时朝廷会给他什么新的任命么,是回京师予以重任还是继续外放。果然朝廷选择的是后者,这回给了周邦彦一个比较实的官职。他将要赴任的地方是江宁府下辖的溧水,让他担任这个县的知县,其实周邦彦那位叔叔周邠十几年前也做过这个县的县令,现在侄子周邦彦又故地重任,可见周家和溧水真是缘分不浅。

溧水是典型的江南水乡,县城负山带郭,四周溪涧湖沼遍布,人烟稠集,在宋代的行政编制里一直属于江宁府。溧水虽然是区区一县,但官赋浩穰,行政司法各项事务极为繁杂,要治理好这个地方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以前周邦彦只是做过几年文职的府学教授,整日与书薄为伴,没有什么仕途经验,这会让他直接掌管一个县,未必不是场考验,不过凭借周邦彦的才华,一定能游刃有余。

周邦彦的叔叔周邠在这里做知县时,廉洁清正,颇有政声,赋税外秋毫无扰于民。到现在这些百姓还怀念那位知县,当他们得知新来的知县正是周邠的亲侄子时都兴奋不已。周邦彦到任后就清除了当地的狡黠贪鄙之徒,面对前任知县私立的苛捐杂税,他立即实行了宽缓的政策,减轻老百姓的负担,让他们有喘息的机会。早在呈给宋神宗的《汴都赋》里周邦彦就指斥宋代以前的一些朝代,特别是秦隋两朝,都实行了残民以逞的暴政,损了国家的元气,所以传二世就灭亡。在文中,周邦彦就阐发过皇室要以儒家仁政爱民的思想施政,强调有德则昌,建议皇室要以义为路,以礼为门,键匙为柄,开阖以权,扫除以政,周里以恩。这次周邦彦被任命为知县,虽然非其所长,但正好可以把他当年提出的这些政治见解付诸实施,这一点上让周邦彦异常兴奋,比起以前整日与黄卷青灯作伴的岁月,现在终于可以给老百姓实在地做些事了。

不过这种兴奋也极其短暂,当溧水县的一切事务都步入正轨时,周邦彦变得闲散下来。他是个文人,不安分是骨子里的东西,也是天性,一旦发现眼前的一切都安稳下来就会觉得生命麻木了。知县之职渐渐也成了周邦彦的羁绊,这种羁绊是生命层面上的,毕竟做官并不是洒脱的事,对文人来说,这种感觉无疑又是窒息的。

那么他就走出去,在夏天雨后的中午。官衙里的事务极其烦心,而眼前则是一派梅子鲜肥、树阴清圆的自然景象,溧水多山亦多涧,溪流中新绿涨泛,掬一口入嘴倍感清凉。树上鸟巢里的莺稚已经长大,在枝头自寻其乐地啼绕着,满眼都是初夏清新恬静的风光。可是这里地卑山近,空气润湿,到处生满了黄芦苦竹,生机中又有些许凄凉,不禁让多愁善感的周邦彦联想到前唐白居易被贬江州司马时的情景,顿起身世之悲。为了忘却这些烦恼,只能幕天席地,以酒解忧,陪同他的几位僚属早在溪流边一块草地上摆好了筵席,筵席边助兴而奏起的管弦声虽然动听,可久听了却让人伤感。此时此地,自己这样一个憔悴的江南倦客,胸中无限的烦虑又能说给谁听。无奈之下只好多饮几盅,借酒浇愁,酣醉之际在草地上放好枕席,困了便就席而眠,把仕途、把人生的烦恼全部忘却在青青山野。

桃花几度吹红雨(7)

这个时候的周邦彦是需要解脱的,当他确实苦闷的时候,想到了离溧水不远的茅山。那里是著名的道教圣地,羽流之中号称宗师者不乏溧水人。周邦彦经历了多年的游宦生活,此时的少年锐气显然已经殆尽,唯胸中块垒尚难消却,茅山道教无疑成了他的寄托之一,公事之暇,便常去茅山寻访高人,解闷消忧,他“清真居士”的自号也就是起在这个时候,甚至连溧水最著名的“无想山”“萧闲堂”“新绿池”,都是周邦彦学道后为之起的名字。道教对于山中的高士也许是种真正的解脱,因为他们无所挂碍,能一心学道。周邦彦是朝廷官员,不是出世的隐者,道教之于仕途沉浮的他,也仅是短暂的安慰,他很快又得回到无奈的现实生活中去。

夏秋易过,冬天江南的雪景也别有风味,柳枝刚吐露出嫩芽,冻梅被白雪覆盖着散发着清香。雪粒洒满了树林和池塘,正飘落的雪片随着寒风飞进帘幕,穿透窗户。这寒冷清峭的雪天江乡让饱读经书的周邦彦联想到了古代的名士司马相如,当时也是这样的雪天吧,司马相如在汴梁为梁孝王即兴作赋,受到奖赏,可谓年少得志。想起自己当年也有过这样的经历,给神宗皇帝呈过赋文,也因此而名动天下,平步青云,彼时的万般荣耀和现在的沉沦与失意,真觉得浮生若梦,感叹万千。只能再次借酒消愁,任屋外的回廊里积满了厚雪,无人去扫。

等到雪过天晴,树梢飘下一些雪块,好似飞鸟的羽绒,屋檐上缀满了如玉的冰凌。用力推开门,眼前一片化雪的情景,那残雪迤俪到远处。竹叶上的雪渐渐洒落,渐渐恢复了青翠,在寒风里翩翩摇曳。本来被冰雪封住的池塘,现在也解冻了,四周被风吹起细小的波浪。周邦彦穿着木头鞋,顾不得袜子被化了的雪水湿透,词仙也是酒客,兴致好起来的周邦彦居然叫来了僚属,就在院中摆了筵席,赏梅饮酒。屋外显然是寒冷的,但有酒入肠,那寒意也就消退得不知去向,他们耐冷,那梅花更耐冷,飘落的花瓣一片片地落入桌上的盘里。眼前一片晴朗的景色,心情自然比下雪前好了许多,放下酒杯时发现远山顶上也渐渐露出了一丝黛色。等雪化净的一段时间后,江南的梅花也真正盛开了,这不,寻梅而去的周邦彦兴致极高:

粉墙低,梅花照眼,依然旧风味。露痕轻缀。疑净洗铅华,无限佳丽。去年胜赏曾孤倚,冰盘共燕喜。更可惜,雪中高树,香篝熏素被。今年对花太匆匆,相逢似有限,依依愁悴。吟望久,青苔上、旋看飞坠。相将见、翠丸荐酒,人正在、空江烟浪里。但梦想、一枝潇洒,黄昏斜照水。

——《花犯·梅花》

梅花如不施脂粉的妙龄女子,花瓣上点点露痕象少女的伤春清泪。周邦彦一边吟诗,一边凝望着这些梅花,转瞬之间一些花瓣便被风吹落在青苔之上。去年所见到的景象和如今并没有太大的变化,梅花尤是旧时的风情,怎耐人事却如此无常。写这首词的时候周邦彦已有所预料,他的溧水知县生涯似乎也快要结束了,朝廷会有新的调令下来。所以他叹息到,也许等到青梅浸酒的时候,自己也已离去,正可能行驶在烟浪空茫的清江之中。不过即使到那时,他说自己也会怀念起这一剪潇洒的梅枝、怀念起这黄昏斜照下的脉脉溪水。

周邦彦做溧水知县时,其实非常关心汴京政局变化的,元祐八年高太后去世,旧党人士又失去了靠山。十月份哲宗赵煦即位,次年将年号改为绍圣,起这个年号的用意就是要励精图治,继承他父皇神宗皇帝的变法事业,重新推行变法,起用新党,贬逐旧党。周邦彦本来是熙丰新政的拥护者,当年因不愿迎合旧党人士而流落南方数十载。现在朝廷变化如此之大,作为县令的他不会不知道,按道理这个时候正该他上表诉苦的时候,也可能是他飞黄腾达的时候,可他没有,从一个侧面也可以看出当初他写赋文给神宗皇帝完全是真心的,并没有站在哪一个党派的立场上,更不是一个爱钻营的小人。他不但不愿迎合与之相左的旧党也不愿意向新党陈情期得重用。所以,在这几年中,他并没有得到升迁,这位声明赫赫、文采风流的才子似乎被新皇帝以及执政者给遗忘了。到了绍圣三年的二月份,不知道朝廷中哪位执政者想起了远在江南做知县的周邦彦,觉得这样的人才应该重用。而此时的周邦彦也已四十多岁,在外流浪了近十年,终于才等到了朝廷的召还,是辛酸还是高兴,一时百感交集,无法言说。去京城任什么职务呢,原来是国子监主簿,这个职务是主管文教的,对饱读诗书的周邦彦来说到也很合适。可见朝廷那帮官员心里是清楚的,做了这么多年溧水知县,无疑让周邦彦受了委屈。

桃花几度吹红雨(8)

周邦彦没有料到的是,离开江南回到汴京后,年轻气盛志在“绍述”,一心要继承父亲神宗事业的哲宗皇帝,要亲自召见自己,这让周邦彦感激淋涕。在召对时,新帝让周邦彦重呈《汴都赋》,十年易过,物是人非,周邦彦一字一句感伤地读着当年的赋文,不禁潸然泪下。旧主当年的知遇,新主此时的恩宠,以及十年流放生涯中的许多往事都一齐涌上心头,真是百感交集,朝臣与新帝听完周邦彦的诵读无不感怀流涕。

读完这篇旧时的赋文之后,周邦彦又呈上了一篇陈情表。在表里周邦彦告诉了哲宗皇帝这些年在外的坎坷遭遇,并且许诺现在陛下您要恢复变法,自己还会象当年支持神宗皇帝一样支持您。由于文采极佳且情真意切,哲宗回宫览后大喜,特意擢升周邦彦为秘书省正字。新帝对周邦彦的提升,也许正如当年神宗皇帝对邦彦的嘉奖一样,都是要向世人昭示变法的决心。不管如何,周邦彦时来运转的时候到了。

可是在最深层面,周邦彦并不是个政客,他只是个文人,然而作为官员他不可能远离当时的政治环境。这也正是个悖论,没有回汴京时周邦彦朝思暮想,回来后却发现周遭的事物与想象中大有差距。哲宗、徽宗二朝的政局日益腐败,这是让他感到最不舒心的原因之一。另外一个原因是那群所谓的新党成员,这群人哪里是在谋求新的变法,全部假借着王安石当年变法的名义结党营私,都是群奸佞小人。周邦彦曾在一首词中把这些人比作躯驰利禄、奔竞尘土的逐臭苍蝇。哲宗苦心想恢复的“熙丰变法”,成了他们打击迫害政敌的一根棍子,遇到不顺眼的政敌就把阻挠变法的帽子扣上去。熙宁、元丰年间的那种严肃的变法与反变法的善意的政见之争,到了现在哲宗手里完全蜕变为无原则的政权夺势的大混战。浮躁而缺乏经验,又急于求成的哲宗,自以为用了一群得力干将在继承着先帝遗志,实际上不知不觉地充当了那些打着王安石旗号招摇撞骗、坏事乱政一党的庇护伞。所以朝廷不久后就党祸大兴,一片乌烟瘴气,各级官僚机构也越加腐烂,百姓更是生于水深火热之中。周邦彦似乎有种预感,要是还这样下去,这北宋王朝的命运会不会走到尽头?

哲宗赵煦是个短命的皇帝,才做到元符三年,就驾崩了。皇帝的位置传给了他的弟弟端王赵佶,这个赵佶也就是大名鼎鼎的宋徽宗。赵佶即位之初,由于朝廷中还有一批正直且忧国忧民的执事大臣不断进谏,也采取了一些开明的措施,使熙宁、元祐两党的矛盾有了一定程度的缓和,比如下诏追复已故旧党领袖司马光、吕公著、文彦博等人的官爵,苏轼等人也蒙赦内迁;同时假借“绍述”之名的奸人蔡卞等也相继被罢官,局势因此还算安稳了一段日子。到了年末,赵佶觉得元祐和绍圣两个时期的朝政均有所失,想以“大公至正”的原则来消释朋党,调和两大阵营的矛盾,于是下令改元为“建中靖国”。这一改元,从上至下精神为之一振,朝政出现了新的气象,有些官员甚至觉得这种气象简直可比当年仁宗的庆历之治。可赵佶毕竟只是赵佶,他是个文人、艺术家,治国终非他的长项,你看,他不久头脑就犯昏了,一改自己的初衷,又重新起用了那些早已变质的“新党”人士,他先用投机分子曾布为相,改元为崇宁,表示要重行熙宁新法,接着让大奸臣蔡京独揽大权,建中初政取得的那一丁点成果只能又丧失殆尽。周邦彦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无法对政局起任何影响力,目睹着小人乱国而没任何办法。比如说蔡京,周邦彦太了解他了。元祐年间他背叛新党而投靠司马光,骗取了旧党的信任,绍圣年间,新党得势,他又摇身一变回到了新党阵营,当上了户部尚书。后来曾布主政,将他逐出朝堂。他在外面闲居的时候又巴结大宦官童贯,通过童贯贿赂皇帝的宫姬近侍博得了徽宗的好感,逐步起复。这个时候曾布与韩忠彦交恶,无奈之下曾布只能主动引蔡京入朝助自己一臂之力,于是蔡京就趁此机会重整旗鼓,很快就把曾布的位置取代了,夺得相位。就这样一来,蔡京成了北宋末年左右朝政达二十年之久的头号人物,朝内朝外的官员中,从执政侍到帅臣监司,无非其门人亲戚。当时一些正直人士都纷纷上书要求罢免他,但徽宗执迷不悟,对他恩宠有佳。蔡京于是更加有恃无恐,干尽祸国殃民的勾当,北宋元气大伤,最终到了崩溃的边缘,这与蔡京乱政有直接的关系。

桃花几度吹红雨(9)

此时的周邦彦已近六旬,这二十年来,他一直在这样一个极端腐败黑暗的朝堂中度过,他的心情矛盾而痛苦。作为曾经颂扬过变法的人,周邦彦势必要受到这些“新党”人物的骚扰,蔡京集团也非常看好他,想起用他,让他归入自己的势力范围。但周邦彦是一个有气节的人,他从没巴结过蔡京集团的人物,一直保持着人格的独立。面对宋徽宗的荒淫享乐,周邦彦甚至借唐玄宗天宝之祸来写诗讽刺他,为他也为一个王朝敲响了警钟。可皇帝和宰相哪里会注意到一个文人的唠叨,周邦彦只能独自苦闷,叹息无力改变现实。这种状态下,他寄情在诗词创作和对音乐曲调的整理与审定工作中。二十年来,他主要以词人和音乐专家的身份活跃于主流文化圈,可以说当时会填词的词人不少,但象周邦彦这样兼通音乐的则极少。宋徽宗喜欢音乐绘画,自然就看上了周邦彦,于是让他担任大晟府的提举,这个大晟府是北宋当时最高的音乐机关。周邦彦不能拒绝这个任命,这段时期他所创作的词虽仍以艳情绮思为主,可比起江南羁旅时的作品已经深深打进了悲切的身世之感和家国之痛。

周邦彦被任命大晟府提举的时候,徽宗和蔡京正在拼命地制礼作乐,粉饰太平,许多汲汲求仕的文人趁机讨好朝廷,以词进身。这时周邦彦才明白徽宗让自己做大晟府提举的真实用意,是要让他这个久负盛名的文学家兼音乐家来领导这场歌舞升平、贡谀颂圣的大合唱。可是他们不了解周邦彦,不知道他年轻时就“不能俯仰取容”,不合时宜是他永远不变的本色。周邦彦上任之后,竟不愿承旨赞颂祥瑞,以迂回的方式抵制了圣意。这样一来很快就得罪了皇帝以及一些掌握实权的宰相,周邦彦能做到这一点的确需要很大的勇气。相反,他写的仍是一些伤春自艾的词作,太平盛世他是不会颂扬的:

正单衣试酒,恨客里,光阴虚掷。愿春暂留,春归如过翼,一去无迹。为问花何在,夜来风雨,葬楚宫倾国。钗钿堕处遗香泽,乱点桃蹊,轻翻柳陌,多情为谁追惜!但蜂媒蝶使,时叩窗槅。东园岑寂。渐蒙笼暗碧。静绕珍丛底,成叹息。长条故惹行客,似牵衣待话,别情无极。残英小,强簪巾帻。终不似,一朵钗头颤袅,向人欹侧。漂流处,莫趁潮汐。恐断红,尚有相思字,何由见得?

——《六丑·蔷薇谢后作》

不求春天永在,只望她能暂时停驻。可即使这小小的愿望都不能满足,春天竟如飞鸟一样掠去,消逝得无影无踪,词人的痛惜之情百转低回不能退去。而那一夜的狂风骤雨,那一树被落的娇艳蔷薇,更是让人心寒心痛。骤雨之后的东园一片沉寂,只剩下词人清冷的叹息。依依牵住衣袖的柔条和那些憔悴的残花,似乎有无限的情意要向他倾诉。不等倾诉,这些花儿就随水而逝,令人酸楚。春天将要离去,青春年华也不再常驻。这首艳丽婉约的词很快传到了宋徽宗耳朵里,他觉得周邦彦确实名不虚传,不愧为词坛圣手。可是我现在让你做了大晟府提举,朝廷命官,是要你歌功颂德的,怎么词中多是哀婉之音?美是美矣,可这与新法推进无益啊,而且也不能让老百姓知道现在朝廷很太平国家很稳定。周邦彦是不愿做帮闲文人的,本想利用他才华为自己服务的徽宗皇帝,只能扫了大兴。没有半年,周邦彦这个提举职务就被罢斥。

让周邦彦没料到的是,朝廷在罢免了他的官位之后,居然再次要将他流放他乡。二十年前,他已受够了羁旅贬谪之苦,没想到现在已经六十三岁了还要重新踏上谪途。作为一个文人,周邦彦无力反抗命运的安排,只好逆来顺受。现在流放的去处是偏远的河朔之地,没等多久,朝令夕改的朝廷又变了主意,让他再次南下任处州知州,好在那个地方离故乡杭州并不远,权当回乡。

此时的北宋朝廷已经走到了它的黄昏。周邦彦拖着老迈和疲惫的身体,一路南行,背后是古道夕阳,背后是青山野径。他的前方是阔别已久的故乡,这一南去,便再没回到汴京。

云中谁寄锦书来(1)

宋词这一文体,从晚唐的花间派起始,一直发展到北宋末年,可谓名家辈出,日趋成熟,但总还象缺了点什么。你们看,那些词家中无论婉约豪放,无论缠绵低吟或大江东去,词作者都是清一色的男子。好象女性注定要在这一文学体裁中缺席似的,找不到一个让须眉都为之折服的女词人。也许这是封建思想长期的禁锢,女子是不能同男性一起读书习字的,即使偶有富贵人家的女子读过几天书,也仅以会写自己名字为最后标准,女子有诗才文采者,莫不被视为不务正业。在男权主义当道的古代,妇女的主要职责是相夫教子,操持家务,读书是男子做的事,因为科举之门只对男性敞开。在这种社会氛围下,女诗人是极难产生的,而才华诗情让男子都望尘莫及的女性大词人更是凤毛麟角。可以这样说,在某位女词人出现以前,那些自大的男性文人肯定以为词只有男人才能做的。在他们潜意识里甚至认为词是男性的专利,但她的出现,却让后世文人目瞪口呆,再不敢小觑女词人。

这个为女性狠狠挣了脸的词人正是李清照。

讲李清照,似乎应该从她的父亲李格非说起。李格非是当时著名的学者,熙宁九年考中进士,接着便四处为官,可是职位都不高。直到元丰八年,回到汴京,仕途才出现转机,而前一年李清照也刚刚在山东出生。在京师,李格非被补入太学录。这个太学录主要的职责就是协助管理太学学生,是个文职闲官。不多久,李格非又被升为太学博士,以经书教授太学生。尽管这个教授的职务没有什么实权,但在崇文抑武的宋代,却颇受人尊敬。在太学里,居有定所,心情安逸,李格非就过起了著述读书的简朴生活。

李格非回到京师是颇合时机的,当时神宗皇帝刚刚去世,哲宗幼帝才即位,朝政全由太后高氏把持,她信任司马光为首的旧党集团,而苏轼也属于旧党的重要人物,一并受到太后的重用。苏轼是个爱才之人,奖掖了不少后生晚学,许多身份低微而才华横溢的人获得了世人的重视,使元祐时期的文风出现了鼎盛局面。李格非作为“苏门后四学士”之一,也为东坡先生所提携,逐渐因文才出众而受到世人的注目。李格非在这个时期与陈师道、张耒等诗人也有所唱和。

但当时的政治局面并不是旧党完全掌握着,新派势力也不甘大权旁落,因此斗争异常激烈。李格非因为政治观点倾向于保守,且性格刚正,与新旧两党中的文人都有广泛的交往,因此便被卷入了斗争的旋涡,备受牵连。首先在元祐末年,高氏去世,哲宗稍微大了些,也就亲自执政。这位哲宗一直做着傀儡皇帝,为了发泄心头的怨气,便报复和排斥旧党重臣,苏轼首当其冲。不过哲宗以及得势的新党大臣还算手下留情,他们只是把怨恨发泄在一些旧党要臣身上,诸如李格非这样的边缘人,而且官职也不高的,起初不会受到太大牵连。比起黄庭坚等苏门四学士,这个“后四学士”之一的李格非到反而受到了新党的重用,他们要让李格非做检讨官。这个检讨官的主要职责,就是收集元祐大臣的黑材料,以便在贬谪惩治他们时找到理由。李格非性格梗直,而且本来政治取向就倾向于旧党,朝廷这次阴险的任命被他断然拒绝了,因此也就得罪了当政者,一下子就被逐出京师,当然这是后话。

李格非的才学、性格、以及政治看法无疑都遗传到了李清照身上。李清照在家乡出生后没几年,就和母亲一起被李格非接到了京师。父母的温馨呵护,家庭的浓郁文化气息以及秀美的湖光山色,让李清照对一切美的事物都有着独特和敏锐的感知力,同时也培养着她的细腻感情。春去秋来,年复一年,曾经从山东迁来的李清照,已从一个小女孩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活泼和天真变成了此时的含蓄和娴静,她已是个落落大方的闺中淑女。闺中的生活是幸福自由的,但内心却抑制不住一份来自青春的寂寞。这个时候,她已表现出出色的文学才华,在一首词中,她这样写道:

小院闲窗春色深,重帘未卷影沉沉。倚楼无语理瑶琴。

远岫出云催薄暮,细风吹雨弄轻阴。梨花欲谢恐难禁。

——《浣溪沙》

云中谁寄锦书来(2)

春色显然已经深了,李清照时而独自徘徊在小院中,时而对窗独坐抚琴遥思,可是重帘遮挡,光线昏暗,那份寂寞孤单之情无人能懂,无人可诉。看那薄暮时缠绕于远山的云絮,还有那晚风吹拂下的蒙蒙细雨,李清照知道春光将逝,梨花恐怕也要纷纷凋落了。户外的景色逐渐黯淡下来,春天的美景良辰逐渐远去,李清照这个少女心头一丝丝飘忽的愁绪却久久挥之不去。

又是一个春天,她走了出去,到郊外散心。她留恋即将消逝的春日美景,惋惜美好时光的短暂,她要在闲散又自由的漫步中把寂寞忘却,要将眼前最后的几缕春光,来慰藉自己惆怅的情怀,可归来后却仍然愁肠百结: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如梦令》

一场雨疏风骤,肯定摧残了踏青时见着的海棠。李清照没有出门,她昨夜醉了,不知何事,也许有宽慰不了的感情。她借人之口来问自己这个帘中人,知道么,外面一定是绿肥红瘦的狼籍之景了。思春之愁变成了伤春之哀,这是李清照和一般女子的不同处。许多女子也有这样敏感的心灵,也对美好年华珍惜不已,可她们不会这么强烈,不会这样伤情。她们也许会轻易地将自己的终生随便托付给某个男子,从此相夫教子,度过一生。李清照不会这样轻率,她对爱情和婚姻的美好向往让她如此深沉、如此执著,她借惜春来自惜,而伤春的结果却是自伤,她寂寞地醉在了淡淡的酒意里,面颊红润。

到了清明时分,春风和煦,江梅虽已凋残,杨柳还是依依。这是闺中少女最快乐和忙碌的时候,可以和女伴们一起斗草比试、一起荡秋千。清晨那玉炉中沉香的袅袅残烟,久久回味的昨夜梦境,李清照淡淡的愁丝如远山的雾霭难以散却。在这么一个大好春光里,本应该活泼欢快、生活自在的少女,为何还是愁似去年。大约此时的李清照,已有明显的性别觉醒意识,这份思春情怀预示着她真的成熟长大了。一首词中,她写到“黄昏疏雨湿秋千”这样一句,作为词人的她,并不愿明明白白地将愁绪所指道破,怀着少女的那份羞涩矜持,只是用黄昏时分疏雨打湿秋千的画面来表达。待字闺中,到了婚嫁年龄的李清照,由于这份矜持,少了一些少女的天真烂漫,多了些娴静与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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