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等待命运中的那位郎君出现。
二
历史把绣花球投给了一位幸运的男子,这个人就是赵挺之的儿子赵明诚。赵明诚出生的家庭也有极浓厚的文化氛围,而且同是官宦家庭。赵挺之的官做得极大,自神宗熙宁三年登进士第后不久,便被授予德州通判之职。在地方上,他与其他官员比显得敏捷而有才干,擅长处理棘手复杂的日常政务,属于酷吏一类,前文中说到的黄庭坚就曾与之在山东一起任过职,最后还被这个赵挺之诽谤了一本。可见赵在官场的声誉不怎么好,不过就是这样一位为了作官不择手段的人,反在哲宗元祐元年引起了朝廷的注意,召试馆职,除集贤校理,次年转为监察御史。宋代的君王非常重视谏官,做谏官的人基本上都是皇帝的亲信,负责监督朝廷百官的职守,具有广泛的发言权,最重要的是以后升迁起来会比一般的官员要快得多。因此,赵挺之仕途上可谓顺风顺水,前程光明。
赵挺之考中进士以及进入仕途时,也正是朝廷新旧党争最激烈的时候。熙宁年间,王安石推行新法,由于主要领袖秉性固执,听不得别人意见,得不到朝廷旧臣的支持,在旧党势力的重重包围下,在一片反对声中,只得通过科举选拔新的人才以做党羽的储备。赵挺之就是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及第的,我们可以推定,他在考试策论中一定有迎合王安石新政的议论,因此才能博得当政新党的欢心,中进士也就顺理成章了。因了这种选拔,王安石政治集团中的新进者也可以想象,多半都是投机取巧,阿谀奉承之徒,个个品德都有可议之处。在这种以党争为背景的考试中脱颖而出者,往往应对敏捷,善于见风使舵投机取巧。因此他们这群人的最大特点是:处理具体政务来干练精明,却没有一点个人操守。比如后来旧党得势时,赵挺之蔡京等人也曾不遗余力地迎合司马光,他们把新党政治立场忘得精光,正因为这样又得到了保守派的重用,可谓左右逢源、八面来风。
云中谁寄锦书来(3)
在苏轼眼中,赵挺之便是个没品行的人。当初朝廷召试他时,苏轼就提出反对意见,说赵挺之周围总是聚敛一群小人,学问和品行都无所可取处,怎么能给予重任?可当时政坛被精通争权夺利的官僚群体“朔党”所把持,他们本身就非常嫉恨苏轼的声望以及太皇太后对苏轼的青睐,于是就利用各种政治势力打击报复苏轼。赵挺之也就成了他们一党中的得力干将,任谏官之后,他果然秉承当政大臣的旨意,从苏轼的诗文中网罗罪名,污蔑苏轼曾诽谤去世的神宗皇帝。赵挺之觉得苏轼曾压制过自己,现在正好将仇恨发泄一气。
可是好景没多久,赵挺之也成了被“朔党”利用的工具,元祐四年被赶出了朝廷,到徐州做通判,次年又被派去做楚州的知州,这样一来,赵挺之对整个旧党的仇恨就更深了一层。元祐末年,他凭借自己天生的精明头脑,又升到了京东路转运副使的职务上来,可见其钻营功力之深厚,远非常人可比。哲宗皇帝把持朝政,全面起用新党人物,赵挺之虽然不是新党中的关键人物,政治立场也摇摆不坚定,但他却与新党有着很深的渊源,这个时候也就被召回朝廷,委以吏部侍郎的职务。到了元符元年,赵挺之一路飚升到中书舍人,随即又任中书门下两省的部门长官,离拜相只差一步了。
到了崇宁四年,赵挺之又阿谀奉承得势的蔡京,最后终于出任宰相。做了宰相之后,为了争夺权利又与蔡京反目,最终被排挤出朝廷。纵观赵挺之一生,他的政治立场大致站在新党一面,因迎合新党而中第、升官、拜相,可是他是个无操守的人,某些时候在旧党中居然也游刃有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种小人的做法不久就为朝廷内外所共知。在前面的一篇文章中我曾写到那位饿死的诗人陈师道,其实他就是赵挺之的连襟。陈师道晚年贫病,冬天无御寒的棉衣,妻子向赵挺之家借了一件给他穿,被陈师道断然斥责。他厌恶这个连襟的为人,情愿冷死饿死也不愿接受奸相弄臣的资助。
比起李清照的父亲,赵明诚父亲赵挺之的品行操守则天上地下,差异甚大。当然这也潜在地决定了以后李清照对公公的态度和看法。现在他们两家还不太熟悉,不过他们的住地离得不远,同在一条街上,几乎门对着门。李格非和赵挺之在路上相遇时会寒暄一下,打个招呼,他们的子女间并不熟悉。而赵明诚是赵挺之的第三个儿子,生于神宗元丰三年,比李清照大三岁,他自幼喜欢诗书,尤其喜欢收集古代的金石刻录文字。
赵明诚后来与李清照相识到与之结婚,还有一段颇有意味的传说,元人伊世珍在《琅嬛记》中记载,有一段时间赵挺之急着要为儿子赵明诚物色一个妻子,某日午后赵明诚睡了一觉,梦中诵读了一卷书,醒来时书中写的什么已经忘了,只记得三句话:“言与司合,安上已脱,芝芙草拔。”,随即赵明诚将梦中的异事告诉了父亲,父亲也个所以然,问到高人,告诉他们父子说:“言与司合,乃词字也;安上已脱,乃女字也;芝芙去头,乃夫字也。词女夫,你要娶的妻子是个女词人啊!”,赵挺之想来想去也只有同僚李格非家的女儿李清照是个擅词之人,于是便带着儿子上门提亲。这多半是后世文人的杜撰,他们结为亲家的原因和过程远没这样蹊跷和戏剧化。他们两家离得不远,低头不见抬头见,儿女们渐渐长大,自然会引起对方家庭的注意,赵家中意李家,李家也看好赵家,李清照与赵明诚后来的结合也算门当户对。
赵家和李家提亲定亲以至举行婚礼应该有一个时间过程,李清照常在闺中,早听父亲说起赵家的三公子是个倜傥帅气的才子,可从未见过面,只是在想象中大概地猜测过他的模样。对于赵明诚也是一样,他听父亲说起过李家的女儿,亭亭玉立,而且极有才华,擅长诗词,又能丹青,是个少有的才女。这样的女子要最终能成为妻子,是何等的幸事,在没去李家前,他也在脑海中想象着李清照的如花面影。这一日,赵明诚终于鼓起勇气来到李家。李清照刚刚从庭院的秋千上下来,微微地出了一身香汗,突然见到有个帅气的少年与父亲在堂屋交谈,手足无措,她瞬间就知道那一定是赵明诚了,一定是父亲常提起的赵家三公子。李清照只能倚门侧身,和羞而走,悄悄地来到远处的青梅底下,局促地嗅着花枝的香味,掩饰着慌张,可神情又完全不在嗅闻之上。李清照远远地端详着来客,端详着这位赵家公子。赵明诚在与未来岳父的谈话间也下意识地四处探望,他显然也希望见到李家的小姐,可他终没有发现李清照正羞涩而隐蔽地站在远处的青梅树下。直到父亲李格非让丫鬟把女儿叫出来,他们这对情侣才真正地第一次见面,赵明诚被李清照的美貌惊住了,而李清照也局促万分,脸色羞红无以掩饰。
云中谁寄锦书来(4)
自此,这对情侣时常在春意盎然的庭院中幽会,轩榭亭台旁常常有他俩甜蜜幸福的身影,月下花前常常有他俩如胶似漆、亲昵欢快的笑声,他们终于热恋了,不知不觉里,春天也显得如此短暂。
三
这对伉俪终于走到了一起,那一年李清照十八岁,赵明诚二十一岁。李清照和赵明诚结婚时,赵还在太学读书,平日寄居在学校里,只有初一和十五才可以请假回家。夫妻两人的生活也只能依赖长辈,没有自己的经济来源。受到赵明诚的影响,李清照与他结婚后也喜欢上了古代的金石碑刻。每逢假日,赵明诚回家,夫妻二人就质典衣服,得到五百钱,然后结伴闲逛汴梁城的相国寺集市。在喧闹的集市中选挑自己喜欢的金石碑文,遇到特别中意的,无论价钱都要想办法买下来。回家后,两人相对观赏,考辩碑文的内容以及年代,与一般新婚夫妻不同,他们的甜蜜生活就在这样诗书、学术空气非常浓厚的环境中度过。他们相知相爱,志趣相投,人生得一知己,复有何求,他们的快乐只有他们能够体味,这对如仙眷侣让人羡慕。
太学死板的规定,决定了赵明诚和李清照离多会少。每每在良宵之后迎来的又是别离,那一对对普通的新婚夫妻则无须体味这种离情,她们的夫君不在太学学习。李清照刚刚尝到新婚的喜悦,现在又不得不分开,只能叹息相聚的短暂:
帝里春晚,重门深院,草绿阶前。暮天雁断,楼上远信谁传?恨绵绵。多情自是多沾惹,难拚舍。又是寒食也。秋千巷陌,人静皎月初斜,浸梨花。
——《怨王孙》
爱人不在身边,闺中无聊又寂寞,又正是花红衰败,草绿阶前的暮春时分,闺中少妇更提不起兴趣外出赏春游玩,深院里重门紧闭,独对空闺,泪湿衣襟。李清照几乎是下意识地登楼远眺,希望能见到丈夫归来。可赵明诚回家探亲的日子是固定的,再频繁的登楼眺望也无济于事。何况这时天色已经黯淡下来,连传说中能为人传达书信的大雁也看不见了。因此,即使将自己满腹的相思倾吐在信笺上,也无法寄达,尽管俩人都在京城。李清照内心的相思愁绪无人诉说无法排解,无人能给予她抚慰,自然只能离恨绵绵,无休无止,词人是多情的,何况是李清照。她的多情无法舍弃,唯有默默忍受,闺房外的秋千也无人问津,自己想坐上去也无人扶推,院中静悄悄地,只见得冷清寂寥的明月升起,将更冷清的银辉洒向梨花,洒向池塘。李清照只能在闺阁中枯坐一晚,剪弄灯花,累了则斜倚在枕头上,白日精心佩带的凤钗也坠落在枕头一旁,无精打采,心意阑珊,从昏暮到清晨,又从清晨到皎月初升,无心睡眠,对丈夫赵明诚的思念和依恋如此之深。
崇宁元年,也就是李清照结婚后的第二年,政坛上的风云突变也再次波及到了他们的家庭。这一年,宋徽宗受蔡京的鼓惑,决意继承父亲神宗、兄长哲宗的变法遗愿,再度全面推行新法。从年号上我们也可以看出,崇宁,是崇尚熙宁的意思。李清照的公公赵挺之是蔡京的同年,两人天生一对,倾向新党的共同政治立场与善于投机取巧的政治品质,使他们臭味相投。于是,李清照的这位公公正式追随蔡京,迎合蔡京的废除旧法、迫害旧党的政治主张,成为蔡党的鹰犬羽翼。蔡京此人也力荐赵挺之,以其为朝廷中的左右膀。就在崇宁元年五月,赵挺之被任命为副宰相,到了四年,直接升为宰相,成了新党中名副其实的核心人物。蔡赵二人都是无骨之人,所谓推行的新法,仅仅是争夺个人权力的一种手段。他们为了打击异己,独揽朝政,扩大了政治迫害的范围,将徽宗即位初年积极向朝廷上书提意见的人士也网罗在内,这些人统称为“元祐党人及元符末上书人”。至此,“绍述”新法也就蜕变成为一场出自个人私利、私怨的无原则政治迫害运动。他们两人沆瀣一气,卑劣的人格品质遭到了世人的唾弃。也就是在这一段时期,李格非也遭受了迫害,被打入“元祐党人”之列,赶出了京师。
这场政治风波里,赵李两家一荣一枯,相差甚远。赵挺之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升迁的官衔,哪还管自己儿子,哪还管自己的卿家。李清照生活在婆家和娘家不同的政治集团里,并且这两个集团现在在朝廷已显出不相容的水火之势。李清照夹在其中,两头受苦,承受了极大的心理与社会压力。她从小受父亲的影响,政治观点是倾向于旧党的,父执一辈旧党人士的刚毅品格李清照耳闻目染,景仰已久,现在已不可能再改过来。起初,处于两家矛盾中左右为难的李清照还心存幻想,希望公公能对自己父亲手下留情,更希望凭借自己的力量和丈夫的感情来弥补两家的裂缝,尽自己做妻子、做儿媳、做女儿的职责。她还给公公赵挺之上诗,婉转求情,让他不能忘了父子之情。即看在儿子赵明诚和自己的份上,对李格非有所援手,诗的语气写得哀恳真切,不忍卒读。当然,我们也要客观一点说,李格非遭受政治打击并不是赵挺之亲手指使的,只是当时处在核心地位的赵挺之,在残酷打击旧党的现实背景下不允许他为亲家留情面,出援手。老谋深算的赵挺之显然清醒地很,他知道,摆在他面前的路只有两条,要么阿谀奉承蔡京置亲家不顾,继续地走阳关道,飞黄腾达;要么放下自己的官梦,不顾个人利益,手下留情,为李格非等旧党文人罔开一面。显然,赵挺之的品格决定了他只会选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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呈诗求情失败了,李清照进一步认识了公公利欲熏心的面目。李清照清醒了,她看着自己软弱的丈夫,看着遭受打击的父亲李格非,她无可奈何。一向大胆率直地她无法咽下这口气,她要用诗歌的形式来表现自己的愤怒,这次她不写赠诗了,她写了讽刺诗。讽刺的对象就是自己公公,权倾天下的赵挺之,其中有一句说“炙手可热心和寒”。瞧那,这个炙手可热的大官,却是一副恶毒心肠,没有半点人性,没有一丝怜悯,心冷得让人发寒。她甚至将公公比作唐朝的杨国忠,杨国忠是唐代有名的奸臣,“安史之乱”他应该付不小的责任,公公赵挺之现在的做法与他比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小着说是党同伐异,大着说是祸国殃民。
李清照的大胆和正义,迎来了世人的赞誉,她本来也想遵守严格的家庭等级观念的,可谁让他的公公是当朝的奸相、有名的弄臣?她背叛地痛苦而无奈,好在她的丈夫很理解她,理解这位率真可爱的好妻子。
崇宁二年,赵明诚结束了枯燥的太学生活,出仕为官。宋朝宰相地位极高,朝廷有优宠宰辅子嗣的政策。赵明诚踏上仕途一来是因为他本身才华横溢,而这与父亲地位的荫庇也是分不开的。赵明诚在京城具体做的什么官已无案可查,大概是太祝或奉礼郎之类的虚职,比起以前,夫妻两人已有了自己的经济收入,日子过得殷实了些。这个时候,他们暂时忘却了政治斗争的残酷,节衣缩食,将大部分薪水花在了收集天下的古文奇字之上。即使一些偏远地方出土的文物,他们也兴致勃勃地去搜集购买赏玩。
这种不问世事的嗜好成了他们在崇宁年间安逸生活的避风港。李清照的父母反正已经在政治斗争中遭受打击回到了山东老家,脱离了党争的旋涡,李清照和丈夫也无须再为此事操心了。在京城,赵明诚知道妻子不喜欢自己的父亲,知道自己家对不起李家,也就不太愿意回家看望官迷心窍的父亲,他们乐得在自己的小天地里闲散快乐地生活。他们才没有精力去关心那肮脏的政治斗争,他们把兴趣和时间都投入到对前代金石字画的收藏爱好中去。
李清照喜欢梅花,春天的时候,挽着丈夫的手一起逛着繁华的汴梁街市。每每遇到卖花的商人,便驻足赏玩,往往能发现那些花瓣上沾了薄薄晨露的梅花,她会怜惜地将它们买下。李清照买花是为了赏花,同时也是为了装饰自己,女为悦己者容,她要将自己打扮得美丽一些,让自己的青春年华象鲜花一样散发着芬芳,不会凋谢。赵明诚看着自己娇美可人的妻子,心里说不出的高兴,随手在梅枝上摘下娇艳的一朵,插在妻子的云鬓丛中。
有的时候他们也携手去看华贵的牡丹,那些低低垂挂的帷幕和朱红栏杆悉心呵护下的牡丹如此艳丽雍容、如此傲然怒放,熙熙攘攘的看花人群里,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们俩,有的只是兴高采烈,无忧无虑。看那,那些花中起舞的少女,歌乐相随;池塘四周的空地边,盛开的牡丹暖暖地醉在阳光之中,游人如织。在这里没有李清照和赵明诚,不是女词人也不是朝廷官员,他们只是一对平常的夫妻,他们与普通的百姓一样,享受着美好的风景,恩爱甜蜜地生活着。
四
徽宗年间的政坛风云可谓变幻莫测,赵挺之宰相位置还没坐热多久就被迫在短时间内罢了相。尤其在争权夺利过程中,赵挺之得罪了“恩师”蔡京,政治环境变得异常险恶。蔡京做了回东郭先生,气得半死,暗自发誓绝不放过这个忘恩负义,在背后拆台的门生。因此赵家子弟都受到牵累,通通被免职还乡。
赵明诚也在被贬之列,于是他和妻子李清照一起回到了山东青州老家。要是换成一心想做官的人肯定受不了贬谪生活,但这是金石学家赵明诚,说真的,他还巴不得能带着妻子一起隐居起来,整日以诗书碑文为伴,闲散度日呢。
赵家在朝廷仕宦多年,凭借原来的积蓄在青州置办了家产,这足以让李清照小两口衣食无忧地生活。贬谪乡里,初看是件痛苦的事,可不求闻达、不慕荣华的李清照夫妇反而是如鱼得水,得其所愿。他们才不愿意在尔虞我诈中消磨生命,他们仰慕超然脱俗如闲云野鹤的陶渊明。于是,刚搬进青州的新居,赵明诚就给它起了个“归来堂”的名字,这显然就取自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李清照也羡慕陶潜的逍遥自在,干脆将自号“易安居士”,这“易安”两字同样取自《归去来兮辞》中的“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之句。看来,这对夫妻已决定在此地长久隐居了,他们憧憬着美好的田园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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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的文人士大夫免官闲居,大都是纵情山水,表面上自在逍遥,心里痛苦万分,尤存不甘,并且还常常以隐居标榜于世,在向往世外桃源之际还流露出对官场无限的渴慕向往,因此背地里他们往往满腹牢骚,痛心疾首。李清照赵明诚夫妇比起这些人,可洒脱多了,他们闲适自得地过着这无是非名利之争的淡泊生活,从不标榜自己的高姿态,还惟恐别人来打扰呢。
屏居乡里,经济收入受到限制,日常生活非常简朴,他们省吃节用下来的钱全都用来购买收藏品,每得到一部古书,夫妇两共同校勘,整理完毕后做上题签,分门别类。每得到古人的绘画、书法、金鼎,两人则反复观赏品鉴,指摘点评其中的微瑕。这种投入,白天那点时间显然是不够的,到了夜晚,他们就点上蜡烛,继续摩挲鉴赏,以一根蜡烛的时间为限,在昏黄的烛火中享受着金石书画给他们带来的无限乐趣。赵明诚从小就对金石感兴趣,李清照又有着很好的家学渊源,凭借他们两人的知识积累、深厚的文化修养以及高超的鉴别目光,再加上一定的收集财力,可以说在当时的金石鉴别领域里没有人能超过这对夫妇。尤其是对收藏品所做的校勘整理与分类工作,在同时代里,他们可以说是最杰出的。
单是收集金石还不能满足他们文化上的渴求,李清照毕竟是修养过人的诗人,读书也是她的乐事之一。闲居期间,他们广泛阅览,精读细思,互相启发,遇到一些历史典故和精彩文字都默记于心。甚至夫妻间的嬉闹逗乐都与读书有关,比如李清照每日饭后就拉着丈夫坐在归来堂,饮茶消闲,然后比试两人谁的记忆力最好,谁读的书更广博。他们对着堆积如山的书籍,要凭记忆在短时间内指出某件事记载在某书某卷的第几页第几行,谁说得准就可以拿起杯子喝茶。比试的结果可想而知,李清照的记忆力远远胜过赵明诚。一旦说中答案之后,李清照总是举着杯子大笑,甚至有时不小心将茶水都颠泼在自己怀中,反到喝不到茶水了。赵明诚每每比试败落,脸红到了脖子根,但他也感到欣慰和高兴,因为胜自己的毕竟是自己的爱妻。他用赞叹的目光看着聪颖娇柔、纯真可爱的妻子,甘愿脸红耳赤、甘愿俯首称臣。
到了政和四年,不知不觉中,李清照和赵明诚在青州已住了七年。这一年初秋的一个上午,赵明诚想起自己的妻子已经三十一岁了,便突发奇想拉妻子来到院中,让她坐好。然后自己研起墨来,赵明诚要给爱妻画一副像,记录下他们夫妻生活的融洽以及真挚深厚的情感。李清照端庄地坐在院子中,周围一地落红,在画像的题词中,赵明诚感慨道自己得到这样一个端庄清丽的妻子是三生有幸,而这位妻子现在能与自己一起恬然归隐,复有何求。总之,他感到无比的欣慰和幸福。李清照坐在椅子上,看着专心致志画着自己的丈夫,自然也会心地笑了起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期,李清照完成了平生最重要的一篇文学理论专著《词论》。在这篇文章里,她直率又中肯地评述了唐末五代到北宋中叶,从苏轼秦观一直到周邦彦等名家大家,一反旧论,指出这些人创作中瑕疵和弊病,诸多男性文人读后都不得不佩服李清照的胆识和才华。
宋代总体来说对文人还是厚待的,朝廷政治斗争中的失势者,往往受到一段时间的贬谪惩罚后,便被陆续起用。李清照和丈夫在青州生活了十年后,也就是在政和七年,赵明诚接到了朝廷的任命,再次踏上仕途。对于这对夫妇来说,无官闲居,夫妻团聚反而有享受不尽的清福,一旦丈夫起复为官,那么两人便要经受痛苦的离别折磨,平静的生活会再次激起大的波澜。
赵明诚离家出仕,李清照是有所预料的,但当丈夫真的离开时,自己却适应不过来了。有丈夫陪伴的那些岁月,即使连日常琐事做起来也奕奕生辉,可当丈夫走后,现在的生活立即变得漫长和无聊。与白天相比,寂静的夜晚真叫人更加难以忍受。清晨可以登楼远眺,可以把酒对东篱,可以品味清茶。到了夜晚,孤枕难眠、独守空闺,那番衷情向谁可诉:
夜来沉醉卸妆迟,梅萼插残枝。酒醒熏被春睡,梦远不成归。人悄悄,月依依,翠帘垂。更挼残蕊,更捻余香,更得些时。
云中谁寄锦书来(7)
——《诉衷情》
三更已过,离破晓还很远,这寂苦无聊的长夜啊,教细腻而敏感的李清照如何睡得着。四周静悄悄的,翠帘低垂,无人相依,只有月色照人。夜已深,她不知如何才能排遣这寂寞时光,只是下意识地弄残蕊捻余香。枯坐累了才去衣躺下,躺在那只冰冷的床上。睡觉之前,是那难以忍受的孤独,无边无际。临晨又被惊醒,那种寂寥孤独的感觉又如潮水般涌来,将多愁柔弱的李清照淹没其中。这种孤苦没有终日,每日都纠缠着李清照,而她也只能一日又一日地忍受这般无尽头的折磨,她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在远方还好么?
可以说,这一次是李清照与丈夫结婚十几年后第一次最长时间的离别。新婚之际,赵明诚要遵守规定回太学读书,两人也有过离别。但当时两人至少还都在汴京,都在一坐城市,分别也是短暂的,一个月总还能见两次面,而且见面时间也是可以确定的。这次就不一样了,宦海漂泊,四处奔走,李清照也不知道丈夫会在外面做多长时间的官,要辗转多少地方,也不知丈夫何时才有相对稳定的职务,到那个时候自己可以去团聚,她憧憬着,也忧愁着。她怎能不忧愁呢,相亲相爱数十载,可是说分别就分别了,何时相见无期,离情别思时时涌上她敏感细腻的心头: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一剪梅》
色彩鲜艳的红色荷花已经凋零殆尽,坐在精美的竹席上已可以感觉到秋天的凉意。这份萧瑟的凉意,叫人更难抵御相思愁绪的侵袭,一直穿透了离人的心扉。自古以来,肃杀的秋天就是一个悲伤怀人的季节,在这样季节丈夫只身赴任,将自己留在家中,独自忍受着寂寞清苦。轻解罗裳,独上兰舟,这是离别时的情景,那个丈夫独自登程的清晨,时时还在脑海浮现。既然离别了,自己无法改变,就只能盼望丈夫能早日归来团聚了,于是她把希望寄托在南飞的大雁身上。云中谁寄锦书来,李清照盼望着大雁能捎来丈夫远方的讯息,她翘首遥望天边,从日暮到星稀。盼到大雁当空略过时,却没见它们的停歇,冷清的月华洒满了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丈夫象春花一样飘零,象流水一样消逝远去。似水流年如花美眷,李清照感到一份无法抚平的酸楚。韶华转眼即逝,人生还能剩下多少春花般美好的时光呢,想到这李清照不禁独自叹息。她深深地知道,丈夫赵明诚一定也在此时思念着自己,两处闲愁却是因了一种相思,空间的距离让这对恩爱夫妻天各一方。李清照曾努力地克制自己的意绪,想把自己从痛苦中摆脱出来,然而每次努力都归于失败,表面上眉头是舒展开来了,可心头的千千结却依然如故,相思之情从外在的眉头再一次深入到了内心深处,无法解脱,无可奈何。李清照注定要在这份煎熬中等待,等待丈夫的来信,等待他的归来。
五
徽宗宣和三年,丈夫赵明诚做了山东莱州的知州,随即他便写信给妻子李清照,告诉妻子过段时间就会接她到莱州团聚。这个消息让分别五年之久的李清照欣喜不已,想想这五年的光阴啊,终日都在煎熬之中,现在终于可以相聚了,她怎能不露出高兴的情绪。
于是她离开了熟悉的亲戚友人,来到了丈夫的任地莱州。这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赵明诚也刚刚上任,并无多少家室布置,他们的居地仍旧空空荡荡,没有喜爱的金石收藏以作平日的消遣,没有熟悉的诗书以供随时的翻阅,空旷而冷寂。不过李清照对官舍的寒败空落并不在意,她更能体谅丈夫赵明诚的不易。自己来莱州也不是为了物质享受的,目的只是团聚。此时,哪怕仅是一间寒舍茅屋,其中也会充满了温馨与浪漫的情谊,与心爱的丈夫相聚比起来,生活上的一点窘迫又能算什么呢。
这种温馨并没有维持多久,一场民族的灾难在此时悄悄降临了。政和宣和以来,北方的金人势力逐渐强大,与辽国攻伐仇杀,并派人与北宋修好联盟。宋徽宗和蔡京不知审时度势,好大喜功,真的出征辽国,落得一败涂地。这样既遭了辽人的嘲讽又被金人看穿了双方底细,宣和四年末,金人攻克了辽国的都城,灭了辽国。宋朝用金帛岁币换回了燕京的大片失地,朝廷上下昏庸一片,全是歌功颂德之声。宣和七年,得到一段时间休整的金兵终于开始大举入侵,宋军全线溃败,朝廷苟延残喘。到了靖康元年,汴梁城终于被攻占了,北宋灭亡。
云中谁寄锦书来(8)
赵明诚政和末年出仕,始终在家乡山东一带任职,所以对于边境军事形势朝廷政治局势都非常隔膜,夫妻两人也没有家国危机的意识,或者说他们怎么也料不到,北宋朝廷的灭亡会如大厦倾覆一样快速。可是,这场亡国的灾难实实在在地降临了。
在灭亡前不久,赵明诚还在淄州任上,短短的两年时间,北方的大部分国土已经沦落在金兵铁蹄之下。北方大量的官宦家庭,以及千百万平民百姓,扶老携幼,背井离乡,纷纷逃离战争,躲避战火,渡江而走,流落南方。战火当时还未波及淄州城,作为最高的地方长官,赵明诚负有守土的责任,还在苦苦支撑着。当时境内许多散兵游勇见朝廷局势大乱,就滋事扰民,赵明诚果断地将这些人镇压下去,因此得到了朝廷的表彰。这个时候赵明诚的老母亲已经先逃到了江宁,此时从京城传来了沦陷的消息,李清照赵明诚一时都束手无策,相对茫然。国家的沦陷,意味着他们要告别平静的生活,精心收藏的金石书籍也将不为他们所有,未来不可预测的,流离失所的南渡生活也就要开始了。
他们收到的第一个坏消息是赵明诚在江宁的老母亲去世了,这也让他们不得不马上作出南行的决定。这是次奔丧,也是次逃难,与平日搬迁的从容已有天壤之别。夫妻两人只能狠下一条心,将文物估计中价值稍微次些的或者笨重些的器皿抛弃。而后却发现行李依然过于庞大,他们只好将国子监刻印的容易得到的书籍、平常的画幅再度丢弃,损失可谓惨重。就是这样筛选,他们最后的行李还是满满装了十五车。夫妇两带着这些文物,过淮河,渡长江,千里跋涉,最后才来到江宁。
建炎二年,也就是李清照夫妇两到江宁后的一年半,赵明诚又被授予建康知府,这是苟延残喘的朝廷对他的重用。亡了国的北宋皇室准备南渡,把建康也作为新都的后选地之一,让赵明诚出任知府,从一个侧面也可见朝廷对他的信任。因了这个原因,李清照夫妇暂时又获得了相对安定的生活环境。生活平静了,可他们的心却平静不了,面对家乡沦落敌寇之手,面对盗贼四起叛军四野,金人虎视眈眈的严峻现实,夫妻两人内心的愤慨可以想见。赵明诚每日要处理庞杂的公务,闲暇时间并不多,李清照则再无安逸的心境坐在家中,醉心于金石收藏与赏花识月了。她有时间也是用来写诗,而且诗风也断不象南渡以前多是吟颂少女时代的欢快,这时她真正成熟了。看,面对国破家亡,李清照写出了“南游尚觉吴江冷,北狩应悲易水寒”的句子,这是她对无能的北宋朝廷的愤慨,也流露着她对现实的失望之情,如果君臣仍是这样懦弱胆小,北伐还有什么希望呢,失地何时才能收复?
亡国的哀痛时时在胸,刻骨铭心,难以忘怀。即使她偶尔能舒展一下,转眼也被家乡思恋家乡的悲苦情绪所替代,作为一个爱国词人,作为一个敏感的女性,她这样叹惋:
风柔日薄春犹早,夹衫乍著心情好。睡起觉微寒,梅花鬓上残。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沉水卧时烧,香消酒未消。
——《菩萨蛮》
寒冬已经过去,江南已是早春。可是清晨起床,依然能感到早春的寒意。随着丈夫官场生活的稳定,李清照的心情似乎开始复苏。昨夜饮酒赏梅,鬓上的梅瓣因入睡的揉搓而显得残败。已记不清昨日为何醉着进入梦乡了,清醒后才想起,原来是因为怀念故乡,可故乡在何方呢,这成了她心中一个悲苦的问号。她掩饰不住这种汹涌而挚热的思乡之情,只有借酒消愁。
宋高宗建炎年间,金兵势力逐渐强大,多次渡江南侵,南方也盗贼四起,烧杀掳掠,弄得民不聊生。因此李清照和丈夫赵明诚的稳定生活也不会长久,赵明诚在建康任期还不到半年,就被朝廷派到湖州去做知州,然而赵明诚的这次离任却是极不光彩的。当时御营统制官王亦率领京都的军队驻扎在建康,没料到这个王姓的军官被金兵收买,图谋作乱,以夜间纵火为起兵信号。这个叛乱的消息提前被赵明诚的手下李谟知道了,李谟急急忙忙告诉赵明诚,以为这位建康最高行政长官会出来制止叛乱。可赵明诚并没有那么做,他觉得反正自己调任湖州知州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就没去搭理。李谟不敢怠慢,半夜时分出兵制止了叛乱。后来赵明诚这渎职的事传到了朝廷,结果湖州知州也别想再做了,被罢了官。
云中谁寄锦书来(9)
好在北宋灭亡时,弃土逃跑的官员不计其数,兵荒马乱朝廷也来不及一一追究,要是在加上朝中有人,这些官员在仕途上并不会因为渎职而受到太多的牵绊。赵明诚被罢官之后,与爱妻李清照一起乘船经过芜湖,到了当涂南面的姑孰溪,准备定居在赣水之滨。五月份的时候,他们又来到了池州,才住下没几天,赵明诚又收到了朝廷重新的任命,让他再次出任湖州知州。朝令夕改,可见朝廷混乱的情况,当然也正好说明他的背后有兄长等人的援手。依照惯例,赵明诚应该到京师面见皇帝,现在高宗逃难到了建康,他也就必须先赶到建康才能转道湖州。在池阳,由于时间紧迫,赵明诚从水路改走陆路,与李清照暂时分手。当时社会情势非常混乱,皇帝尚且朝不保夕,一路逃难,何况普通的夫妻分手。他们随时会遭受兵火的灾乱,前面会遇到些什么,他们不得而知。李清照关切地问丈夫,要是在途中遇到紧急的事情怎么办,赵明诚回答妻子说随大流吧,并说一定能照顾好自己,等着到建康会合,没有说完就策马作别爱妻而去。
在这三年里,赵明诚东奔西走,穷于应付,已经力不从心。现在又是南方炎热的夏天,酷暑难耐,前去的地方又是建康,闷热是出了名的,赵明诚这个出生在北方的人实在受不了,没过多久就病倒了。病因是痢疾,由于这些年的积劳成疾,他竟一病不起,到了八月份便悄然撒手归西,李清照这时还不知道,当她慌忙急迫中赶到建康时见到的只是丈夫的一首绝笔诗。这一年,赵明诚四十九岁,而词人李清照也才四十五岁。这对伉俪二十八年的婚姻,就这样结束在戎马倥偬、四方多难的岁月里。这次分别真是人间天上,相见无日,李清照伤心不已,哀泪如雨。
六
其实到这里,李清照的厄运还没有开始。这位女词人的前半生总体来说是幸运的,少年时有父母的宠爱,有自由浪漫的生活。到了婚嫁年龄,结识了赵明诚,于是有了美满恩爱、伉俪情深的夫妻生活,也正由于他们两人都有着良好的文化修养,因此度过了志同道合、远离尘嚣的学术研究与艺术创作的恩爱岁月。到了中年,却不幸地承受了国破家亡、背井离乡、痛失丈夫的苦楚,这些打击到还并不算什么,李清照还要经受一次人生的磨难。这场磨难也许正是命运对这位女词人的安排,让她真正地心力憔悴,尝透了人世的辛酸。
绍兴二年的正月,长江以南的局势稳定了些,宋高宗与他的流亡政府回到了都城临安。李清照在丈夫去世后就投奔了亲弟弟李迒,这个李迒正受到朝廷的重用,便带着姐姐一起住到了临安。局势的好转让李清照的心情也稍微好了些,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叫张汝舟的男子闯入了她的生活。这个张汝舟在军队担任一个不小的官职,主要工作是审核检查军队粮料批勘的券力和所支拨的俸禄数目是否符合规定。张汝舟是个投机取巧的人,他听说李清照此时刚失去丈夫,而且频遭受磨难,精神很脆弱,便趁着这个机会,故意讨好接近李清照,用甜言蜜语骗得李清照的信任。当时的李清照正无所依托,心里确实也需要别人的安慰,作为一个女人,她也希望有人疼她爱她。可她这次看错了人,张汝舟表面衣冠楚楚,其实一肚子坏水。可惜已来不及了,没过半年,李清照就在张汝舟的再三恳求下嫁给了他。南渡前幸福美满的婚姻与南渡后痛失丈夫孤苦无依的巨大落差,让李清照渴望再度获得家庭的温暖,渴望再次得到异性的抚慰,她不希望自己的晚年就在寂苦无聊中度过。这也许是一向清高的女词人李清照,答应嫁给张汝舟最深层的原因。
可张汝舟看重的不是李清照这个四十九岁的女人,他结婚前就瞄上了她家的钱财与不计其数的收藏品。张汝舟早就知道你的前夫是金石学家赵明诚,私人藏品一定丰富,绝对有利可图。结婚没多久,李清照就发现了张汝舟原来并不是个正人君子,竟是个贪图钱财的市井小人,与前夫赵明诚相比,简直是天上地下。张汝舟丑陋嘴脸的迅速暴露,让李清照顿时警觉,知道绝对不能将仅存的少量珍品交给他保管了。从张汝舟的角度来说,他也大失所望,原本以为你李清照家藏品堆积如山的,哪知道见到的不如想象的多。你李清照还遮遮掩掩不愿将藏品相让,恼羞成怒,每日都对她拳脚相加,甚至有时恨不得要将李清照虐待至死。
云中谁寄锦书来(10)
好在李清照是个有胆有识的女人,她不会逆来顺受,一旦认清了张汝舟贪婪的嘴脸就不会坐以待毙,她要寻找到解脱的方法。终于有一日李清照得知,张汝舟曾用欺诈的手段获得官职,于是立即向朝廷检举上报。按照宋朝刑法的规定,妻子告发丈夫,即使丈夫所犯罪状属实,妻子也要服刑二年,这种不平等的法律意在警示妻要以夫贵,女性一切都要依从于丈夫。李清照当然清楚这一点,她早想好了,情愿与张汝舟一起入狱也不愿意苟且凑合,这正是她一贯的个性,结果他们一起蹲进了大牢。好在李清照的弟弟在朝中做官,李格非也有很多门生遍布朝廷,见李清照落难至此,都加以援手,很快她就出了狱,当然无赖张汝舟还得关在里面。历代很多人对李清照的改嫁议论纷纷,在那种政治背景下面,其实作为一个柔弱的女性,有着自己的无奈,她是极不容易的,好在现在解脱了。
绍兴四年的时候,金兵大举南侵。南宋朝廷大臣们议论着应对之策,最后建议高宗御驾亲征。正当高宗领兵北行时临安乱了,他们不知道这个逃亡惯了的皇帝,此次是要亲征还是再次逃跑,大部分百姓纷纷携子带眷离开了京城。李清照也在弟弟劝说下经过富春江来到了金华。
流落金华的日子,漫长和愁苦,很大部分时间李清照都是郁郁寡欢的。这样的抑郁,迫使李清照躲避着外界的喧闹,时常连外出踏青的兴趣都没有了。这不,转眼到了第二年的春天,暮春三月,江南草长,群莺乱飞,金华又多山,风光非常宜人。别的百姓都出门郊游去了,惟独李清照打不起精神来,即使有时她寂寞难耐,出去走一走,但景随心变,她眼里的春光也还是一派愁意: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武陵春》
整日枯坐,怔怔不知所为,她感觉到的只是物是人非,其实春天并没有这么萧条寒索,外界仍是充满着鸟语花香的,而她却欲语泪流。李清照显然想起五六年前辞世的丈夫,想起了南渡前那些温馨的日子。金华双溪上的那些舴艋小舟,怎么能载得起自己无尽的哀愁。
春日过去、夏天过去,秋天也就来了。每日的寒风萧萧,梧桐夜霜,景色变了,愁恨却是依旧。这严霜肃杀的萧条景色本来就深含了浓愁,李清照是个细腻的词人,更容易触景伤情。不过她又不甘忍受痛苦的折磨,她品茶饮酒,象许多男诗人一样在酒的酣醉中寻找排解,在迷蒙中睡去。谁知梦中竟然酒醒,被酒按捺下去的痛苦又再度升腾起来,外面夜深人静,可听漏针,这种清醒与寂寞让她不堪忍受。
窗外又下起雨来,雁子飞过,晚来风急,点点滴滴到淅淅沥沥,从黄昏到天明。李清照几乎每一个失眠的夜晚都这样独自守着窗子度过,寻寻觅觅又冷冷清清,南方的梧桐树已经湿透了。她知道有生之年不能再回到故乡,也不会再收到丈夫给她从云中捎来的锦书。这位宋代第一女词人,注定要在凄苦寂寞里度过余生。
回首烟波十四桥(1)
去扬州之前要路过合肥,姜夔已经安排好了行程。在漫游岁月开始前的这二十多年间,他一直生活在湖北汉川姐姐家。姜夔的故乡在江西鄱阳,幼年随做官的父亲姜噩一起来到了汉川,仕宦子弟本无衣食之忧,可当他十四岁的时候父亲就在任上去世了,这也是他依附于姐姐的原因。在姐姐家,他读遍了父亲留下的所有书籍,因此,行万里路是他接下来的追求,意气风发的少年姜夔,毅然踏上了去远方的征途。
一
姜夔自己也不清楚在合肥住了多久,最让他难以忘怀的是在这里认识了他的初恋。宋代的合肥城甚是繁华,每个正月间都会举行元宵灯会,象所有的都市一样,灯会之夜,无论王子公孙还是五陵年少,都提着灯笼遍地游赏。姜夔也走在这热闹的人群中,当他快要走出喧闹的街市时,耳朵里隐约传来了清脆悠扬的琵琶声。循声望去,对面阁楼上昏黄的烛光后,一位少女正拨弄着她的琵琶。琵琶女显然也已注意到了楼下呆立着的少年姜夔,顿时羞涩起来,顺手掩起窗牖,继续弹练。姜夔伫立长久,倾听着这美如天籁的音乐,不忍归去。姜夔来合肥后住在赤栏桥,离琵琶少女这并不远,所以他常常过来听少女弹奏。直到有两天,姜夔竟然看不到阁楼上昏黄的烛光,听不到悠扬的琵琶声,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那少女是否已经离开这里。踌躇间走进了这坐阁楼,原来这是个风月场所,所有的来客都是为了寻欢作乐,姜夔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年,他不明白这些,他进来就是想打听一下那位弹琵琶的少女是不是已经离开此地了。给他的回答是琵琶少女病了,过几天才能献艺。姜夔这才知道那位少女是靠卖艺谋生的艺妓,他真心地希望这位少女的病尽快好起来。
随后几天的傍晚,姜夔几乎每次都来到巷头,伫立在窗下,默默地注视着窗内的烛火却仍不闻琵琶声,直到第三天,那久违了的琵琶乐曲才响了起来,姜夔心里也暗自高兴,这位少女应该病愈了。瞬间琵琶声凝住了,纸窗后见少女起身,打开了户牖,姜夔躲闪不及,少女也发现了他,再次露出了羞涩的笑容,接着转身进去,随即往窗下抛下一张纸条,又轻盈地躲进了烛光之中。姜夔连忙拾起带着芳香的半张信笺,上面写了一行娟秀的小字,字里说既然你如此喜欢琵琶,为何不上楼来听呢。姜夔何曾不想上楼,可冒然前去总有些不礼貌,所以这些日子每天都默默地站在窗外的巷头,静静听着窗内传出的琵琶。既然少女现在已邀请了自己,那就上去罢,姜夔既兴奋又羞涩,毕竟他也才是个少年。在楼上的闺房里,姜夔更真切地看到了这面如桃花深情含笑的琵琶少女,两人皆无语,少女先打破沉默,弹奏起来,那旋律如窗外的月华一样清澈,象天籁般悠扬,姜夔听得似乎已经忘我。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少女对这位客居此地的少年郎印象也颇好,姜夔在临别的时候鼓起勇气,对琵琶少女说改日能否约她出去踏青,少女羞涩地点了点头。在湖北汉川的那段时间,姜夔除了整日发奋读书外并没有和女孩子接触过,来合肥这是第一次,因此少年应有的矜持和激动,都体现在了此时的姜夔身上。回到家中,回忆着刚才美妙的旋律和琵琶少女娇柔的面容,久久不能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