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说到没话了,杨小北目光投向窗外。突然他看到路边上醒目的路牌,上面写着“琴断口”。米加珍一下就猜到他的想法,立马说,这地方就叫琴断口。杨小北说,这名字有意思。
一个米加珍从儿时就听烂了的故事,被翻出来说了一遍。杨小北听罢居然十分感动。连连说,哗,原来有这么感动的传说。我虽然知道知音这个词,但还真不知道有这样浪漫的故事。这给我天上人间的感觉。米加珍说,你认为这世上有知音吗?杨小北说,当然有。两个人可以不是朋友,不曾讲过话,甚至不认识,但通过其他媒介,比方音乐,或者图画,更或者文字,却相互知心,相互欣赏,那是多么好的感觉啊。一个人一生若有这样的一个知音,也算没有白过。米加珍笑了,说牙酸了没?说这样的话,真俗。杨小北也笑了,说女孩子不是最喜欢听这种肉麻话吗?我在家时练了好几套哩。米加珍笑了起来,说到了我这儿,一点不管用。我的耳朵已经早被马元凯和蒋汉训练得刀枪不入了。杨小北说,那好,回头我再练几个新招式来对付你。米加珍笑道,你只莫练葵花宝典就是。杨小北大笑起来,嗡嗡嗡的,声音响彻整个酒吧。米加珍“嘘”了一下,说别笑得这么夸张。杨小北说,你也是金迷?米加珍说,除了蒋汉,我们都是。杨小北又大笑了起来。笑完说,我发现,我跟你就是知音。米加珍撇撇嘴说,怎么会?我外公说,隔得远,对方活在自己的想当然中,才有可能成为知音。距离近了,人人都是你的敌人。越近越是。所以这世上,并没有真正的知音。杨小北惊异地“哦”了一声,然后说,你外公好深刻。米加珍也惊异了一下,说真的吗?
米加珍和杨小北的交情,便是从这天开始。仿佛有意无意间,他们俩平常的对话,就比别人多出一份默契。
杨小北很快也成为蒋汉和马元凯的朋友。加上吴玉,五个年轻人常在一起吃饭以及游玩。骑着摩托车到更偏远的地方兜风。杨小北和马元凯都有一张能说善侃的嘴,只要他们两个开口,针尖对麦芒,机锋迭起。让爱笑的吴玉和米加珍常笑得嗓子疼。她们的声音,像是一串一串地喷涌而出,有如飞鸟盘旋在上,久久地占据空间。马元凯便说这就是霸权主义的笑声,像乌云笼罩。长时间待在这样的乌云之下,是人生的凄凉。杨小北说,错。女人的笑更似阳光,铺天盖地,生活在这样的阳光下,永远只有快乐和温暖。于是两个女人都一起赞美杨小北臭屁马元凯。在许多这样的时候,蒋汉都只是敦厚地看着他们的快乐,抿嘴微笑,也不多话。他总是沉静的,跟随他们一起,有时候甚至感觉不到他的存在。马元凯常说,蒋汉最有大将风度。对女人擅长实行大国不抵抗政策。
十个月风平浪静地过去了,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但时间常常很害人,它会让有些东西在不知不觉中滋长,下种发芽出苗长叶,猝不及防间,你发现这个你不并知道的东西已然结苞,并且即将开花。
有一天,杨小北和米加珍清早加班,半路相遇。那时杨小北刚买了摩托车。杨小北说,上车。免费。米加珍省了脚力,便也高兴,立即跳到他的车座上。杨小北启动时,因为经验不足,车抖动得有些厉害,原本只抓着杨小北衣服的米加珍身体朝后一仰,险些掉了下去。她尖叫了一声,下意识地扑到杨小北的背上。正值夏初,米加珍只穿着薄薄的连衣裙。当她的胸脯贴上杨小北的背心时,杨小北惊了一下,仿佛被电击打,全身涌入一股热流。杨小北只说了一句,坐稳抱紧我,然后便是风驰电掣般的一段路。米加珍抱着杨小北的腰,头抵在他的背上。两人一路没有再说一句话。下车时,杨小北的心一直跳,他低下嗓音对米加珍说,这是我从没有过的幸福时刻。说话时,他瞥了米加珍一眼。米加珍的目光正好接到了杨小北的这一瞥。两个人的目光对视的时刻不过三秒,随即绕开。但他们却浑身战栗,仿佛对方的那一瞥是根火柴,瞬间点燃了他们。
从这天起,他们相处得不太自然。各自都有了心思。是深深的心思。没人察觉的时候,他们寻找彼此的目光。找到了,又躲闪到一边,让那股燃着的火焰在心里空烧。日子也因此变得像在火上煎熬。米加珍的笑声渐少,眼睛里常有忧郁,而杨小北在马元凯邀约出去玩时,也尽可能回避。无人觉出他们的变化,只有他们自己心知。
有一天,蒋汉的叔叔派他们一起去汉口送样品。路上,米加珍不太跟杨小北说话,他们头一次见面时的有说有笑恍如隔世。回来时,途经琴断口,米加珍要回家取点东西,叫杨小北先回去。杨小北说,我陪你。米加珍断然拒绝,说不必了。米加珍下车后,只走了几步,却发现杨小北跟在她的身后。米加珍说,不是让你先回吗?杨小北说,我陪你一起走,天就会塌下来吗?米加珍有些生气,说天不会塌,可我愿意一个人走,不行吗?正说时,杨小北看到了琴断口的路牌,突然想起米加珍跟他讲过的俞伯牙断琴弦的故事,想起关于知音的话题。杨小北心里涌动着,便说,我记得我那天说错了话。我跟你的确不可能成为知音。而是……而是……米加珍说,是什么?杨小北说,正像外公所说,我们彼此知道对方心意,但我们距离太近,所以,我们不会成为知音,我们是……是……米加珍说,杨小北,你别跟我绕弯子。我来告诉你,我们是敌人。杨小北说,不,我们不是敌人,我们是傻瓜。米加珍一下子烦了,说我跟你讲清楚杨小北。蒋汉是我的男朋友,我们已经好了很多年。杨小北说,我知道,你们比青梅竹马还要早。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就说过。米加珍说,我迟早是要跟他结婚的,而且快了。杨小北说,我知道,你也说过。米加珍说,知道就好。知道就要管住自己。杨小北说,我一直在管,现在还在努力地管着。我对自己说,朋友妻不可欺。米加珍没好气道,我不是他的妻,我还没嫁给他!杨小北说,就算你已经嫁给了他,我问我自己,我能管得住吗?所以我也问你,你米加珍能管得住吗?你管得住自己的心吗?
米加珍没有说话。眼泪却不管不顾地往外流。杨小北伸出手,替她抹了一下脸,低声说,是不是?你也管不住。米加珍这时哽咽起来。杨小北说,我真的没办法。我天天想你。米加珍泪眼汪汪地望着他,说我也是。杨小北便冲动地将她拥抱在怀,两个人的眼泪瞬间就混淆在了一起,咸涩程度完全一样。米加珍说,我们可以吗?它可能会改变几个人的命运。杨小北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并不想破坏你们。我也很喜欢蒋汉。但我没有办法。我控制不了自己。命运的改变,常常就在你根本就没有察觉的时候。爱情的力量太强大,它天天在催我犯罪,我宁可成为一个罪人也要爱你。米加珍为他这句话感动着,她哽咽着说了一句,那我就陪你一起犯罪。
这段地下的爱情在悄然间盛开花朵。春夏秋冬,四季走过,花朵依然旺盛开放却又不动声色。蒋汉似乎心有所知,却又以全然不知而面对。他只是对米加珍更仔细更体贴更大度。在这样的呵护之下,米加珍的感情不停地在两个人中间摇摆。她爱杨小北。杨小北让她兴奋让她激动让她战栗不安,这种感觉使生活变得激情四射,格外有意思。但她却并没觉得蒋汉有什么不好。蒋汉让她沉静让她踏实让她高枕无忧。这么多年来,蒋汉一直是她心里的一棵树。
米加珍的摇摆,更是漫长的一段时光。杨小北一直等待着。杨小北说,我等你拿定主意。因为我相信爱情。
这句爱情的豪言壮语表白在秋天。
而当冬风吹来,细雪落下时,桥断了。蒋汉由此退出,退到没有人看得见他的地方。地下的爱情,虽然就此破土而出,花开鲜艳,但却因被血泪浸染和浇灌了一场,开放的花朵便总是散发一种或痛楚或凄迷的气息。
米加珍有一天想,这会是罂粟吗?很美丽,却也有毒。她把这想法说与杨小北听。杨小北想了想,没有否认,只是说,让我们一起留下美丽,努力排毒。
四、新婚的夜晚
新桥终于修建起来了。外形比原先的旧桥要漂亮许多。政府让一位副市长亲自挂帅督阵。副市长说,这桥无论如何要百年不垮。大家都信副市长说的话。因为市里专门请了修长江大桥的队伍来修这小小的白水桥。米加珍有天上班路过河边,她去看桥,结果听到一个施工员发牢骚,说让他们来修这样的小桥,简直是高射炮打蚊子。
每一个人都看得出白水桥太结实了。米加珍的外公在通车那天专门上去踩了几踩,他跺着脚说,早修这么结实,汉汉怎么会掉下去跌死?本来他是我的外孙女婿。前面那个修桥的,你要赔我的人。米加珍外公说这话时,许多人都在旁边。杨小北也在。他正和米加珍手拉着手地站在桥栏边看河下的水。河里的水依然发黑,与造型漂亮并且意气风发的新桥相比,显得无精打采。人们都朝杨小北和米加珍嬉笑张望。杨小北脸上便有些挂不住,米加珍感觉到了,上前去拉她的外公,嘴上说,外公你瞎闹个什么呀。米加珍的外公脸一犟,说我讲得句句是实,几时瞎闹了?有熟人听了笑,说旧人不去,新人不来,加珍又给你找了个更好的外孙女婿。米加珍的外公说,哪里有更好的?汉汉就是最好的。我们加珍睡都跟他睡了,别的人关我家什么事?
米加珍外公的话令桥上的人全都开怀大笑。仿佛这是比新桥落成更大的快乐。笑声融在风中,落进水里,激起一些涟漪。杨小北当即面红耳赤,米加珍更是气急败坏。她毫无办法。外公是个病人,你去跟他搭白,还不知道会惹出他更让人难堪的话来。
米加珍拉着杨小北逃之夭夭,一直跑到公司的墙根,她两眼噙着泪。杨小北坚决地说,米加珍,我们结婚吧,马上就结。米加珍原本想明年再结婚,可她被杨小北的坚决所感动,于是回答说,好吧,我们结婚。
婚期立即决定了下来。杨小北在米加珍外公外婆的租房附近另租下房子。他们每天都忙着布置新居。看着这房子一天天地变化,一天天地饱满,米加珍突然觉得自己的心却是在一天天发虚,一天天发沉。她每一分钟都在想,我要不要去告诉蒋汉一声呢?也当是作一个彻底的道别。连连数日,她都心有不安。
有天下班,路上恰遇马元凯。马元凯说,听说你要结婚了?跟杨小北。米加珍说,是呀。你来参加婚礼吗?马元凯说,这种事,我跟蒋汉从来都是结伴而行,蒋汉不去,我当然也不会去。
米加珍心里顿了一下,有些悻悻然,说你这又是何必。马元凯说,你办喜事的时候,我得去陪蒋汉坐坐,这个时候,他肯定最伤心。米加珍说,你不要说这样的话。马元凯说,我不说,就没人会说。你也不去向蒋汉告个别?米加珍说,我是在想。只是这阵子还没有得空。马元凯说,没得空也得抽空。现在就走,上我的车,我陪你一起过去。米加珍见他如此一说,便抬腿上了他的车。
米加珍上车的时候,杨小北正好坐着的士过来。他哥哥送给他一台42寸的液晶电视机。送货的人将电视机抬进客厅,小心地放在柜子上。立即,屋里便有熠熠生辉感。杨小北很兴奋,心想米加珍见了一定开心得要死,便打了一辆车去公司,好接米加珍去新房看看。杨小北还有另外的小算盘。他暗思着,米加珍一高兴,说不定晚上就会留宿在那里。米加珍有点守旧,每次杨小北想要留她一起过夜,都得想个主意,以便既自然又巧妙地留她下来。晚上一起享用新电视机,最为名正言顺。
杨小北赶到公司门口,还没下车,便见米加珍钻进马元凯的小车。杨小北心里咯噔了一下,虽然没有生气,但也有几分不解。他想米加珍下了班会跟马元凯去哪呢?杨小北叫的士跟着前面的车。当看到车朝琴断口方向拐弯,杨小北知道了,他们一定是去蒋汉的墓地。杨小北想,大概米加珍想去跟蒋汉道个别,又担心他不高兴,所以约了马元凯。其实,他完全不会去吃一个死人的醋,甚至,他觉得自己也应该去跟蒋汉打声招呼。毕竟他与蒋汉也朋友了一场。当然,还有更重要的,杨小北想起那个寒冷的早晨,他发出的邀约。他给蒋汉打电话,说你提前半个钟头出来,我在公司河边等你。由我们男人来做个了断,不必让米加珍烦心。蒋汉说,好。这是蒋汉最后的声音。每次想到此,杨小北都忍不住要打寒噤。
果然杨小北看到马元凯的车开到蒋汉墓地附近停了下来。两人一下车即朝蒋汉的墓走去。杨小北便也忙下了的士,跟在他们后面。他原想喊住他们两个,表明他的心迹,但声音没有出口,却又缩了回去。他担心米加珍会误以为他在跟踪她,而他的本意显然不是如此。
米加珍站在蒋汉的墓前,开口说,汉汉,我今天特意来跟你道个别。再过几天,我就要和杨小北结婚了。我知道你不会生我的气,但我也要请你不要生杨小北的气。虽然那天是他约你到河边去谈事,害了你现在睡在这里,可他不是故意的。他也掉到了河里,他也差一点没命。我知道你对我好,你最爱我,我的心里永远都会留一块地盘给你。
马元凯突然别着脸,盯着米加珍说,什么意思?什么河边谈事?米加珍怔了怔,犹豫片刻,还是说了。米加珍说,那天杨小北要加班,他急着想跟汉汉了断我们的关系,就让汉汉提前半个钟头去公司的河边碰头。刚好……那天就出了事。
马元凯的声音立刻就像炮弹轰炸。他大声道,汉汉那么早跑去公司,就是为了应杨小北之约?米加珍低声说,嗯。马元凯声音更大了,说照这么讲,汉汉是因为杨小北的原因才死的。米加珍说,怎么可以这么说?汉汉是因为桥坍塌了才死的。马元凯说,可如果杨小北不是急着去抢汉汉的女朋友,汉汉会死?米加珍说,有谁会想到桥刚好垮了?马元凯说,至少杨小北间接地害死了汉汉吧?他怎么一点都不内疚?居然赶急赶忙地要和你结婚?你呢?还有心情去爱这个人?他要结婚你就心安理得地跟他结?你就算不拿汉汉当你的男朋友,可他自小陪你一起长大,怎么护你怎么宠你,你想都不想一下?你跟那个杨小北亲热时,脑子里就不会冒出汉汉的影子?米加珍生气了,她也放大了声音,说马元凯,这是我自己的人生,我想跟什么人结婚是我的事,没你说话的分儿。
杨小北倚在一棵树后,清楚地听到他们这番对话。马元凯的话像散开的弹片,每一个字都击中了他。而更让他纠结的是米加珍居然早已知道是他约蒋汉前往河边的事,知道蒋汉死于他的邀约。他颓然地坐在树下,心口有点堵。觉得米加珍既然知道一切,却装着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以致他从来没有对米加珍说出邀约之事。其实只要米加珍轻轻问一句,他就全都会说给她听。但是她却绝口不提。他怀着一丝侥幸,不想让他们的感情夹杂半点阴影,于是也没说。一直以来,他在米加珍面前都是阳光真诚的形象,他希望自己在米加珍心里是完美的。而现在,米加珍难道不会认为他其实是个虚伪小人?难道她不会在他批评一些恶习、阐述做人道理时,心里偶发几丝冷笑?
这天晚上,杨小北没有找米加珍,他甚至也没有打电话告诉她电视机的事。崭新的电视机静静地立在柜子上,它在杨小北眼里业已可有可无,仿佛刚进皇宫便遭冷遇。杨小北独自坐在客厅的窗边,漫想心思。这份心思,无边无绪,一团混乱,因其间夹杂着血,便有点沉重和无奈。
婚礼如期举行。这是在一个明媚的春天。
米加珍的爸妈做点小生意,家里还算殷实。所以也大办了酒席。杨小北父母离异,又都在北方乡镇,路途遥远,便没有过来。只是他的大哥做了家长代表。米加珍的爸妈忙着进货,并不想抽空招呼亲家,倒觉得亲家不来更好。而米加珍更是无所谓,没有公公婆婆到场,她反而轻松。米加珍的外公外婆先前还一肚子意见,说哪有媳妇过门,公婆都不到的。米加珍便劝他们,说婚礼都在我们这边举办,当他们家嫁儿子好了。外公外婆听此一说,细想想,觉得这样子自家还赚了。外公便称杨小北是上门的外孙女婿。
杨小北和米加珍的公司同事去了不少。场面还真是喜气洋洋,仿佛没人想起断桥的伤痛,也没有人想起米加珍的前男友蒋汉。杨小北和米加珍虽然各怀着点心思,但被这喜气一冲,心思也仿佛轻松了下来。
作为米加珍的闺蜜,吴玉自然是伴娘。吴玉酒量大,喝多了喜欢闹酒。米加珍事先叮嘱又叮嘱,让她少喝。但吴玉那几天心情正不爽,事先是答应了,但喝时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尤其旁人老跟她提马元凯。不断有人问马元凯怎么没来。一听这名字,吴玉就一大杯酒灌下去。吴玉刚刚跟马元凯分手,分手虽是她提出的,但马元凯也答应得很痛快。没别的理由,马元凯腿瘸了。吴玉说,我吴玉怎么说也算一个有艺术气质的美女,我怎么能嫁给一个跛子?一起逛街,整条马路都不像是平的。
米加珍和杨小北去吴玉那一桌敬酒时才知道他们分手的事实。米加珍很惊讶,便劝吴玉,说马元凯人好,腿瘸也是为了救人造成的,又不是天生如此。吴玉趁着酒劲,嚷了起来,说你们家杨小北怎么不去救人?他要是像马元凯这样守在桥上拦下别的车,蒋汉会死吗?马元凯会瘸吗?我会跟马元凯分手吗?你知道我很爱他,可是我到底不能嫁给一个瘸子呀。吴玉说着,竟放声大哭起来。
吴玉的话仿佛点破什么,酒桌上顿时鸦雀无声。杨小北的脸色瞬间惨白。米加珍看看杨小北,又看看婚礼现场,一脸惶然。蒋汉变形的面容便在这时浮现在米加珍的眼前。
后来的情况便有些怪异。只要杨小北和米加珍敬酒到哪一桌,那一桌原本唧唧喳喳的讲话声便中断下来。大家都用很客气很矜持的语气向他们祝贺,仿佛稍一随便,便会伤着他们。杨小北感觉到了,米加珍也感觉到了。他们俩都有点不自在,仿佛自己欠了大家,这一刻的敬酒不是喜庆而是在赔罪。结果,杨小北的每一口酒都像是含着苍蝇。
这天夜晚,虽是新婚,客走之后,杨小北和米加珍却都没了做新人的欢愉。躺在床上,杨小北全无激情,亦无欲望。他眼睁睁地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交集着吴玉说话的样子以及当时同事们的表情。他想,这个话题,他们一定议论过很多次,不然不会出现那样的气氛。
睡在他身边的米加珍突然说,小北。杨小北说,嗯?米加珍说,你在想什么?杨小北担心米加珍不悦,忙答说,在想你。说完佯装热情地伏到她的身上。以往杨小北很容易让自己和米加珍顺利抵达佳境,在那一刻,他总是很满足地想,有米加珍的人生是多么幸福。但这个新婚的夜晚,杨小北无论如何都无法让自己成功。他进不去米加珍的身体,于是有些急,一急更加手忙脚乱。米加珍累了,说算了,也不在乎这一天。
杨小北翻倒在床上,脑子里依然是酒桌上人们的神情。杨小北说,他们是不是经常这样议论我?米加珍说,别想这些。杨小北说,你是不是早就听过这些议论?米加珍说,这些人嘛,喜欢瞎说,不必理睬。杨小北说,你怎么不告诉我?米加珍说,我告诉了你,你心里会舒服吗?
杨小北没再说话。他完全睡不着,甚至不觉得身边有新娘。他只是想,是呀,为什么那天我没有像马元凯一样守在桥边呢?不然,蒋汉不会死,马元凯也不会瘸。而米加珍照样会跟我结婚。那一念之间,我为什么就没有想到后面还有人呢?怎么就没有记起我约了蒋汉呢?想到这些,他的心便很疼。为自己,也为蒋汉和马元凯。
其实,这也是米加珍的一个最没心情的夜晚。就算是结婚这样的大喜,也全然没有她曾经憧憬过的欢乐。她脸上虽然笑得灿烂,心内却阴云密布。此一刻夜深人静则更是如此。身边的新郎官就仿佛一个布袋躺在那里,没有温度也没有气息,虽有却无。吴玉的话,像是膨胀的充填物,把她的内心空间全部塞满,一丝缝隙都没留。她的每一口呼吸,都令它的膨胀更甚。米加珍想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想的都是:杨小北要是守在桥边救下蒋汉该有多好,如果救下了蒋汉,马元凯也不会瘸腿,吴玉也不会跟他分手。而我照样会与蒋汉分手,全身心地去爱杨小北。今天的大喜,以蒋汉的大度和马元凯的潇洒,他们都会参加。那时的她,该会多么开心。可是杨小北,他为什么没有呢?
月亮很亮,天很清朗。两个新婚的人躺在床上,不做爱也不说话。各自满腹心思,杂乱无章,却全是因为另一个人。那个人已经死了许久,可是他的阴影潜伏在空气里,飘荡在这个屋子的上空,久久不肯散去。
五、婚后的第一块石头
马元凯没有出席杨小北和米加珍的婚礼。在他们结婚的那天,他回到琴断口。他心里有说不出的感受。用复杂和糟烂来形容,都远不足够。米加珍并不是他的女友,但她却曾经是蒋汉的未婚妻。他们三个一起长大。就凭这一点,参加她的婚礼,本是理所当然。米加珍打电话时声音都在哽咽,她一直说,你要来。你必须得来。
但他还是没有去。他放不下蒋汉。在独生子女的年代,他们就是亲兄弟,从不分彼此。如若去到这样的婚礼上,他恐怕自己失控。因为在他心里,米加珍身边站着的新郎,只能是蒋汉。假如不是蒋汉,那就应该是他自己。而现在,蒋汉死了,可爱的米加珍身边竟是另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这个人,为了得到米加珍,令蒋汉失去性命。若是没他,蒋汉会依然活着,婚礼会依然举办。如果那样,这场婚礼该是一个怎样快乐的日子呢?他和蒋汉一定都会喝得大醉。他完全能够想象得出蒋汉那张幸福的面孔。
而这一切,全因那个叫杨小北的人得以改变。
这个人却是他马元凯从火车站接来的。是他为了泡吴玉,让初来乍到的杨小北长时间与米加珍单独相处。是他把米加珍推到杨小北面前,让他成为蒋汉的对手。这个对手并且取得了最后胜利。对于蒋汉来说,他马元凯既是朋友,但也是罪人。
怀着一份深重的愧疚,马元凯去看望蒋汉的父母。蒋汉是家中独子,很多年前两个老人就认定米加珍是他们的儿媳。如今,儿子死了,米加珍另嫁他人。马元凯知道,在这样的日子里,两个老人不会平静。
马元凯拎了袋水果,去到蒋家。一进门,便仿佛被刺了一下。刺他的是这个家的淡然和清冷。蒋汉的照片挂在墙上,露着他一向满面敦厚的笑容。唯这份笑容,使那一面墙,若有阳光。马元凯在照片前站了一下,恍然觉得蒋汉根本就在隔壁房间等着他。然后听他用夸大其词的语气嬉笑怒骂。蒋汉却只是笑,偶尔冷幽默一句,将他们说话的内容提升到另一境界。
两个老人没说什么,甚至连米加珍的名字都没有提,只是细述往事。说到恶作剧时,脸上还有笑意。马元凯坐在客厅里静听他们的追忆,连蒋汉的房间都没有进。偶尔的笑声,干巴巴的,像是自娱自乐,令他的压抑几达窒息。马元凯逃跑似的离开蒋家。出门来,他想,这个家,真是完了。
第二天清早就听说一个消息:蒋汉的母亲夜里睡不着,吃了大量安眠药,被急救车拖进了医院。马元凯吓了一跳,他想这是故意的呢还是无意?他匆忙赶到医院,蒋汉的母亲正在急救室洗胃。马元凯坐在医院的走廊上,想了又想,竟把自己想得怒气冲天。他给米加珍打了一个电话,冷冷地说了一句,回琴断口来吧,蒋妈妈吃药了,正在医院抢救。
米加珍被这个电话惊得魂飞魄散。不顾杨小北是否同意,也不顾他们当天即将出发蜜月旅行。她换上鞋,奔出门,打了车便赶往医院。在的士上,米加珍方打电话给杨小北,告诉他,到医院去照顾蒋汉的母亲是她唯一要做的事。晚上是否能回家,她也不清楚。米加珍生恐杨小北不悦,强调了一句,汉汉的死,我们到底有责任。
杨小北没有说什么。放下电话,静默了几分钟。昨夜的痛苦还没缓解,新的困扰又找上门来。可是细细一想,蜜月旅行与生命相比,毕竟还是太轻。他当即去旅行社取消了行程,无非损失定金以及被旅行社的人絮叨了一顿,仅此而已。回来时已是中午,杨小北有点饿,便到路边的小店要了一碗牛肉面。面店是两口子开的,人已是上了中年。男人下面,女人跑堂,一副乐呵呵的样子。一个小半导体放在满是油腻的木架上。里面正说着相声,男人随着相声不时哈哈大笑出声。
这份快乐,溢满小店,却并未感染到杨小北。反倒是令他的郁闷加重。昨天他刚刚结婚,他的家庭生活,本应该就像这对中年夫妇一样,简单快乐并且知足。然而,米加珍却用强调的语气说:汉汉的死,我们到底有责任。杨小北想,一定要这样强调吗?
夜晚,米加珍果然没有回来。只是打来一个电话,说蒋妈妈虽然被抢救过来,但精神和身体状态都很不好。她必须留在医院里陪伴她。说罢,她又小心翼翼道,我只能这么做。这份责任我们必得承担。
杨小北顿了一顿,还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要米加珍注意自己的身体,别太累着。
一个人的晚上便有些无聊。尤其还正做着新郎,这份无聊便更是显示出它的漫长和浓厚。杨小北早早地躺在床上。床有两米二宽。是在他的坚持下才买下的大床。他说他要在这上面进行永远不停息的世界大战。米加珍说,摊这么大个场子,难不成想要第三国参战?说得两人一起大笑。现在,这个战场上却只他一个人。躺在上面,床更显大,孤零感便一点点占据空地,将他包围。杨小北脑子里一直想着米加珍先是强调、后又小心翼翼的话。这些话中都提到两个字:责任。
杨小北想,是一个什么样的责任呢?是米加珍放弃蒋汉而爱上了我?还是我约蒋汉出门导致他死亡?更或是我从河里爬上岸后,没能守在桥头拦下他?哪一个责任是最重大的?而这责任会不会一辈子折磨我们这个婚姻?
最后一问,他把自己问出一身冷汗。真若如此,他又该如何是好?
第二天一早醒来,米加珍还没回来。杨小北躺在床上给米加珍打电话。米加珍说还在医院。杨小北说,就你一个人守夜?米加珍说,还有马元凯陪着。杨小北说,就你们两个?米加珍说,蒋伯伯头夜完全没有休息,已经撑不住了。我让他回家休息一下。杨小北说,他们家其他人呢?米加珍说,他家就只一个其他的人。他在地底下躺着。
杨小北一时无言以对。
睡意已没了。杨小北见天还早,一个人无聊,便索性去上班。骑着摩托过白水桥时,行人稀少。杨小北脑间浮出旧事。恍然间,他仿佛觉得当初自己爬上岸,一瘸一拐地穿小路去医院,感觉中似有一辆行驶着的灯光向桥边快速移动。这灯光从杨小北眼边扫过,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格外显眼。杨小北已然不知这场景是自己的幻觉,还是真有其事的回忆。但不管是什么,那移动灯光的,定是蒋汉。那是蒋汉骑着摩托去赴自己的邀约。这个邀约,成了他的死亡邀请。杨小北过桥时,手有些抖。他反复问自己,我真有罪吗?还是我把自己想出罪过来了?
公司很平静,一切如常。只是当杨小北出现在人们眼前时,大家似乎微惊了一下,目光中都有一种疑问,仿佛他的出现是个意外。
吴玉说,你们不是去蜜月旅行了吗?杨小北笑笑说,因为有事,没有去成。吴玉说,米加珍呢?她在哪?你们两个吵架了?该不是因为我乱讲话吧?杨小北说,怎么会。吴玉说,对不起,杨小北。我不该喝多的。其实也不能怪你。你没守在桥上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错。那个时候,谁都只想到赶紧去医院。你千万不要为这个跟米加珍吵架。杨小北说,我重申一句,我们没有吵架。吴玉说,啊,那就好。昨天我们这里展开了关于你和米加珍的大讨论。杨小北说,讨论什么?吴玉说,讨论你跟米加珍的婚姻能不能长久。杨小北心里咯噔了一下,嘴上却淡淡地问道,你们的结论是什么?吴玉说,没有结论。因为意见不一。杨小北说,那你呢?吴玉说,我?我希望你们白头到老。杨小北说,那就谢啦,我们一定会白头到老。吴玉说,不用谢,我是为了我自己。因为你们离了婚,马元凯一定会去找米加珍。我不想他们两个在一起。杨小北有些吃惊地望着吴玉,而吴玉却以挑战的目光回敬着他。杨小北说,你认为他们两个相爱过?吴玉说,当然。米加珍是马元凯让给蒋汉的。杨小北说,你大概没有好好谈过恋爱。如果是真爱,没有人会将自己的爱人让给别人,如果让了,那根本就不是爱情,只是玩玩而已。就像你和马元凯,你们只不过玩玩罢了,没有爱情。而我和米加珍,我们是真正的爱情。谁也不可能分开我们。杨小北一脸认真地说完后,懒得再跟吴玉继续搭白,掉头而去。他背后传来吴玉的声音,嘁,你真以为这世上有真正的爱情?你好幼稚。不然爱情怎么都是悲剧!
杨小北的脑后仿佛刮过一股寒风,一直凉到他的心底。他镇定了一下自己,心说,吴玉的话居然总是会刺到我的骨头。
原以为平常的日子就会像河水流着一样,从容而平静,就算间或有几块小石头,小小惊起点儿微澜,生活却也依然会以它持之以恒的方式继续前行,一直流到长江,汇入阔大的流域,形成水波不兴的一派大家风度,宽广并且包容。当杨小北和米加珍关系还处于地下隐蔽时,这是杨小北多次向米加珍描述过的婚后生活。米加珍深表认同,还补充说,就像她在琴断口看到外公外婆和父母的生活一样。磕磕绊绊加争争吵吵地一路同行,到了两鬓斑白,两人不再有碰撞,倒是相互谦让,谁都也离不开谁。杨小北和米加珍想要的就是这样的未来。
但是,眼前这生活却将杨小北的想象击碎。汹涌而来的日子并非如舒缓流水,倒更像是呼啸而来的石头。并且,第一块已经砸中了他。
被砸中的还有米加珍。
米加珍万没料到在她新婚第一天,蒋汉的母亲会自杀。之后,蒋汉的母亲反复说,她不是特意的,她只是睡不着。只好去吃安眠药,可还是睡不着。就又爬起来吃,也不记得吃了多少,结果就吃多了。但是背着米加珍,她却跟马元凯说,她知道她家蒋汉多么喜欢米加珍。只要一提米加珍,他满脸就笑开花。有一回看电视,见到电视里问一个男人:如果妈妈和老婆同时掉到河里,你会先救谁。蒋汉在旁边说,妈你不要生气,如果是我,可能会忍不住先救米加珍,再来救妈。因为妈妈一定会原谅我。蒋汉的母亲回答说,我不会生气。因为如果你不救加珍,你自己也活不下去。我宁可没有自己,也不能没有儿子。蒋汉的父亲为这事还臭骂了他一顿。蒋汉的母亲边说边抹着眼泪。这个日子,本是她的蒋汉最幸福的时刻,但他却一个人默默在躺在地底下,孤单单地被冰冷的水泥所覆盖。
马元凯告诉米加珍这些话时,米加珍一直抹眼泪。她知道,就算蒋妈妈是无意,却也是因为她的惊扰。因为她的一纸婚书,如利刀彻底切断她与蒋家的亲缘。蒋家原本在此之后,有四口人,以后还会增加或延续。而现在,没有了蒋汉,这个世界将会很快结束蒋家,像删除文件一样,从此没有他们的痕迹。米加珍哽咽着说,我懂蒋妈妈的心。如果是我,恐怕也会这样的。
马元凯说,往后,我是蒋家的儿子,你是他家的女儿。他们家的事,就是我们两个的事。我们要替汉汉为蒋伯伯和蒋妈妈送终。米加珍说,就这么说定了。以后,我是他们家的女儿。我让杨小北当他们家的女婿,他一定会同意的。马元凯说,你算了吧。我估计蒋妈妈看到杨小北,就会来气。米加珍说,不至于吧。蒋妈妈心地很善良。马元凯说,这不是善良不善良的事。他们已经知道汉汉为什么大清早就出门。难道你以为他们心里不为这个生气?等于是杨小北把汉汉约上了断头路,杨小北没死,而汉汉死了。有这个前提,他们见了杨小北会有好脸色?米加珍没回答。心里却在为杨小北叫屈。杨小北又怎会知道桥断了呢?他自己也摔下去了呀!
见米加珍没说话,马元凯说,更何况,杨小北明知汉汉紧跟着他要过桥,却没有留在桥头拦下他来。依我看,他心里可能巴不得汉汉死掉,不然,他哪有现在这样的快活日子?米加珍脸涨得通红,大声说,马元凯,你胡说!杨小北不是这种人,他只是没有想到而已。马元凯说,好,就算我是胡说,那他杨小北是不是太自私了?他只想他自己,就一点没有想到后面还有人会紧跟着他过桥?就算没记得蒋汉,可还有其他过桥的呀!
米加珍回来的一路,蒋汉母亲的话和马元凯的话交替回响在她的脑海,这些话在她的心里碾来碾去,碾得她的心阵阵疼痛。
米加珍知道自己的心开始流血。
六、为鱼而哭
米加珍和杨小北的婚姻生活以艰涩开始,渐进平淡。虽然流血带伤,但两个人的心里都很清楚,那些事情业已过去。重要的是自己的现在和未来。他们心照不宣,一起努力地修复这道深深的伤口。
杨小北依然骑着摩托上班,只是车后永远都坐着同一间办公室的杨太太米加珍。每次过桥,米加珍都会紧张地抓着他的腰,而杨小北但逢到此,亦会心有余悸,情不自禁放慢速度,仿佛担心新桥再一次坍塌。
有一天黄昏,阳光斜照在窗前,淡黄色的,给屋里添了些暖意。杨小北和米加珍坐在沙发上,一边翻阅报纸杂志,一边聊起这感受。杨小北说,其实我知道白水桥绝不会再垮,可是我就是条件反射。这已经由不得我自己了。米加珍说,我也是呀。每次一到那里,心就狂跳,我跟自己说,都过去了,没事了,可它还是不听。我还问过马元凯有没有这样,按说他也应该有障碍的。马元凯却说他没有。还说我们是做贼心虚。这家伙,真是混账。
杨小北的心蓦然就阴了下来,仿佛马元凯的话是一阵风,这风刮过来一大片浓云,呼啦啦就遮蔽了他的心空。米加珍见杨小北的脸色变得阴沉,忙说,你不要理睬他,他那张嘴一贯就是这样损。杨小北淡淡一笑,说我不理睬他,他就不存在吗?
两人本来聊得很好,因为马元凯的话,气氛变了味,聊不下去了。天黑下来,太阳落山,暖意也消失。头上的节能灯,照得满屋通亮,炽白的光下,两个人的脸色都白得惨然。
杨小北满心萧瑟,便不再多言。电视剧开始了,古装戏,皇帝和佳人的爱情故事。一屏幕都是眼泪。两人都在看,但其实谁都没看进。回肠荡气的剧情变得索然无味。米加珍想,不是很大度的吗?怎么这么小气了?而杨小北则想,这话就算马元凯说了,你又何必这时候说出口?两个人都把事情放在心里想,却都没有讲出来。电视剧演完了,杨小北说,算了,睡觉吧。米加珍也说,好吧,睡觉吧。
夏天到来的时候,白水河更黑了。风一吹,扬起阵阵恶臭。走近河边,气味更是刺鼻。米加珍的外公有一天外出迷路,走到那里,一个人坐在河边痛哭流涕。河边的树正在慢慢死去,只有青草生命顽劣,倒还碧绿着。米加珍的外公哭道,这是白水河呀,怎么可以这么臭呢?我的鱼呢?都臭死了吗?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一个路人以为老头要寻死,打了报警电话。结果过来两个警察,问米加珍的外公为何而哭。米加珍的外公说,水好臭哩。我在这里打过鱼,现在鱼都被臭死了。我哭鱼。警察笑了,说你打鱼回家,把鱼吃掉了,那时你有没有哭?外公说,鱼喜欢我。我抓它时,它活蹦乱跳。鱼不喜欢被臭死。两个警察越听越想笑,知这老头脑子有些不清楚,便问他住在哪里。米加珍的外公根本不睬他们,却还是哭,又说鱼儿好可怜,都被臭死了,怎么办呢?两个警察问不清米加珍的外公住在何处,便只好将他带到派出所。
在派出所,米加珍的外公依然不停地哭泣。他哭白水河不清了,又哭它太臭,最后还是哭鱼,说白水河没有鱼,怎么叫白水河。哭得整个派出所的警察都发笑,所长忙不迭地派出几个人查找他的家属。好容易电话问到米加珍那里,米加珍吓了一跳,丢下手上的活儿,连忙赶去派出所。杨小北那天出差去了荆州,公司便让马元凯开车送米加珍过去。米加珍的外公见到米加珍,立即忘记了白水河的鱼。他拉着米加珍的手兴高采烈地对警察说,这个丫头我认识,她是我的宝贝。然后他看了看马元凯说,你是汉汉?你回来了?说罢又对警察说,这是我的外孙女婿,叫汉汉,也是我的宝贝。马元凯忙说,外公,我是马元凯。米加珍的外公又说,哦,原来我们珍珍嫁给你了呀。也好也好。你爸妈都是我车间的。米加珍制止了他的话,对警察说,他有病,就只会乱讲话。警察说,我们知道。说罢便把米加珍的外公哭鱼的事讲述了一遍。米加珍又好气又好笑,却也流了眼泪。警察说,老人家心地很善良。不过,对这样的老年痴呆症患者,你们要注意,一是不能让他单独出门,二是要在他的衣服上缝上家庭住址和电话,万一丢失,也好送回去。米加珍一一点头答应。
回家的路上,米加珍的外公不停地对马元凯说,你有汽车啊。是给我们家珍珍买的吗?珍珍你好福气。米加珍扯了一下外公,说不是的,是元凯自己的车。我没有这个福气。米加珍的外公说,元凯是你男人,他的车还不是你的车?米加珍又扯了下外公,说外公,我的男人是杨小北。你不要乱讲好不好?米加珍的外公茫然地四下张望,说杨小北是谁?我认不认识他呀?
开着车的马元凯便哈哈大笑,说外公真是好眼力。米加珍的外公也高兴地跟着他一起笑。米加珍气得咬牙切齿,却也无可奈何。
那天也是巧,一个记者去派出所办户口,听说有个老头儿为白水河的鱼痛哭不已,便跑过去看热闹。米加珍的外公的眼泪突然让他感动。于是他跑了几天调查,写了一篇关于白水河污染的调查报告。文章登上了报纸。米加珍的外公哭鱼的事成为文章的引子,报上甚至还配发了米加珍的外公抹眼泪的照片。市里领导看到报纸,心情沉痛,开会说不能让我们的老人为河里的鱼流眼泪,一定要治理白水河。
文章发表时,米加珍的外公已经回家大半个月,他早就忘记了这件事。突然有一天,隔壁左右的人都来看望他。米加珍的外婆也莫名其妙。一问才晓得,米加珍的外公糊里糊涂地哭一场,竟哭上了报纸。
领导开腔说了话,事情就会办得迅速。至于怎么办或是如何办得更合理,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在办就行。这时候的执行者通常都没理智。治理白水河立即开始了行动。先是关闭了印刷厂,断绝污水源。然后河两岸的排污孔一一被堵塞。最后,开始在河边植树种草,说是要把这里的河岸变得像花园。
印刷厂的地皮卖给了一个房地产开发商。开发商很快圈地修墙。围墙上画了一个有着小桥流水的豪华居民小区。周边一大片杂乱的住房都被圈进小区的版图。转眼之间,在此地住了几十年的居民全都面临搬迁的局面。先前大家还兴高采烈,但获悉搬迁补偿费奇低之后,兴高采烈便换成了义愤填膺。有一伙人暗中呼吁居民联合起来抗拒搬迁。待真要出头组织时,却连呼吁者都退缩在后。枪打出头鸟,早有古训这么说过,明白者谁又愿意挨这一枪呢?更多的居民都是老实巴交之人,见官就怕见强就让地过了一辈子。可为一根针与邻居天翻地覆地吵架,却不敢为一幢房跟来势凶猛的开发商顶撞。架不住各种人士的层层动员以及威胁利诱,纵是满腹委屈,最后还是自认倒霉为妙。
米加珍和杨小北租住的房东家也在搬迁之内。房东有亲戚在市里工作,便十分抗拒这样的动迁。认定开发商仗势欺人,克扣补偿款项,于是决意要当钉子户。房东欲拉杨小北一起行动。因为杨小北为结婚将这套租房进行了装修。他本计划在这里住上几年,攒点钱再买一套自己的新房。孰料才过不足半年,便要另寻住处。虽然他的装修花销并没多少,可只住半年,到底还是很吃亏。徜要再去寻房,再次装修,也分外伤人脑筋。杨小北对此也恼火透顶,随着房东一起破口大骂。骂完后回头跟米加珍说,瞧瞧,这事竟然是外公惹出来的。好像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似的。米加珍说,怎么可以怪外公呢?外公只是心疼白水河的鱼罢了。杨小北说,可是外公多事干吗?他这一闹腾,害得多少人家鸡犬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