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加珍觉得杨小北的话也不是没道理,可是又还是觉得不悦,暗想,外公是个病人,你难道不知道?这一样想,不悦感便又加重。
恰好那天马元凯为行业设计评奖的事打电话给米加珍,电话里听出米加珍心情不对。便问出了什么事。米加珍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杨小北抱怨外公的话说了出口。马元凯说,放屁!怎么能怪外公?白水河的鱼都死光了难道也是外公弄的?外公是个有大爱的人,所以才会为白水河的鱼担心。他杨小北就只会操心一点儿蝇头小利。这种自私的人,我讲都懒得讲他。
马元凯的话并没有让米加珍释然,倒让她的心情更加恶劣。米加珍说,马元凯,杨小北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他根本不是那种自私自利的小人。马元凯说,不自私?他要不自私,汉汉会死吗?米加珍厉声道,你太过分了,你怎么不说那桥是杨小北炸的?马元凯说,好好好,你的老公你护着。我只护着汉汉,没有他,你不晓得,我好寂寞。米加珍心软了,说往后你别再讲这种话。过去的事情我只想让它过去。马元凯说,我也愿意这么想。可是它过得去吗?汉汉虽然化成了灰,可灰上面却摞着一座坟。你能当它不在?
这一天,米加珍都在想马元凯的话。杨小北去武昌与客户商讨铁节灯架的尺寸,下班后米加珍一个人回家。她慢慢走到白水河边,河水依然黑如墨汁,臭气从河面一直蹿上岸。每天都有清除污秽的船在河上工作。据说再过一阵,河水便会渐渐返清。米加珍想,她和杨小北的婚姻,是相爱的两个人的结合,不能让过去的事情一直影响他们。他们两人共有的那道伤,也须尽快痊愈。
米加珍过了河,心里的想法愈加坚定。她推开屋门,却见杨小北正在忙碌。餐桌上摆着米加珍爱吃的菜。杨小北腰缠围裙,说怎么回来这么晚?米加珍有些吃惊地看着他。杨小北笑道,感动了吧?米加珍怔了几秒,才说,当然感动。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早?我以为今晚会吃方便面哩。
杨小北走近她,拉着她的手,低声说,对不起,我不该埋怨外公,外公是个病人,根本不关他的事。是我不理智。我错了,我知道你对外公的感情。所以我抓紧时间,一分钟也没有休息,拼了命赶回来,好用实际行动认错。米加珍说,路这么远,你这样会太累。杨小北说,我不累。因为我爱你,所以我不累。
杨小北的一席话,令米加珍热泪涔涔。米加珍说,我回来得晚,是因为我走到白水河,坐在那里想了许久。杨小北说,想些什么?他的神情有些紧张。
米加珍说,我想过了。不要跟房东一起闹了,我们搬家吧。搬到河对岸去。杨小北惊异道,不想住这边了?不是说一定要住在离外公外婆近的地方吗?米加珍说,虽然是这样,可是每天要过桥。一过桥,就仿佛有人在提示,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好像身上的伤口,夜里复原了,可早上过桥时,又让它裂了开来。我不想让这些伤心的往事干扰我的心情,我想让那一切赶紧过去。
杨小北的心一下子激动起来,他紧紧拥住米加珍。这样满带激情的拥抱自他们结婚后,几乎再没有过。杨小北想,这正是他深爱着的米加珍。通情达理的米加珍。深明大义的米加珍。米加珍伏在他的肩头哭了起来。其实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哭。但除了眼泪,米加珍不知道应该如何表达她的心情。最后米加珍说,因为我爱你,所以我要好好珍惜我们的生活。杨小北亦哽咽道,我也这样想。我们要赶紧忘掉那些事,不然,我们都会累得活不下去。
米加珍的外公外婆一百个不愿意米加珍住到河对岸去,外婆说,住在这边,离外公外婆只几步路,外公天天都可以看到你。现在住远了,外公找你该怎么办?但米加珍执意要搬走。米加珍说,我会经常过来看望外公外婆的。每个星期至少回来一次。米加珍的外公说,三次。要回来三次。外婆说,珍珍翅膀硬了,让她自己去过吧。米加珍听外婆这句话,鼻子酸酸的。但外婆的话是对的。
公司附近都是新修的小区。杨小北很快找到他们所需要的房子。两室一厅,面北朝南。房间的家具一应俱全,他们几乎不需添置什么。只要扛了被子过来,即可生活。也因为此,房租便比河对岸的民房要贵出许多。米加珍有些犹豫,担心房租过高,生活压力会太大。但杨小北坚定不移。杨小北说,这可以让我更加努力赚钱,我保证绝不会因为房租贵而降低我们的生活质量。
米加珍对杨小北的回答非常满意。
他们在新房子里,像新婚一样。这天没有过桥,晚上突然觉得心里很松快。于是两人都很兴奋。杨小北提议早早洗澡上床,米加珍依允了。他们就像初谈恋爱时那样疯狂,一直到彼此都筋疲力尽。杨小北抚着米加珍说,我感觉好像今天才结婚。米加珍说,真是的,我刚才也这么想。
七、失败是因为我还活着
米加珍搬去新居不久,米加珍的外公突然上吐下泻病得爬不起床。米加珍和杨小北便赶紧请了假,将他送进医院。医生说,以后他的体质会越来越弱,脑袋也会越来越糊涂。身边必须要有得力的人照顾。米加珍的母亲想了想,说珍珍已经成了家,不再需要你们照顾,不如回琴断口吧,这样我和珍珍爸爸也好照顾你们。外公外婆虽然舍不得米加珍,但米加珍已经长大,有了自己的男人,实在不需他们做靠山,也就只好搬回到女儿家。但是,每个周末,米加珍得回来看望外公外婆。外公已经糊涂得不会提要求了,但外婆知道外公的心,这要求是外婆提出来的。米加珍自然满口答应。
最初的时候,杨小北总是和米加珍一起去琴断口。杨小北骑摩托,米加珍戴着头盔坐在后面。有一天,杨小北在宿舍里停摩托车,一个老人家盯着他看。他有点莫名其妙。问老人家,你是在看我吗?老人家说,你这个年轻人,长得也蛮好的,怎么能害死汉汉又抢走他的珍珍呢?正欲走进门洞的米加珍听到这话突然转回,她拉开杨小北,训斥老人家道,你少瞎说,汉汉的死跟我们没关系。老人家有点紧张,忙说,大家都这么讲,又不是我编的。
这一天,杨小北一直很消沉。他不想说话,心乱如麻。只觉得生活的石头,又开始朝他砸来。无论米加珍怎么安慰他,全都无济于事。杨小北说,难道这里的人都这样看我的?米加珍说,怎么会?实事求是,汉汉的死,跟你无关啊。杨小北说,老人家说,大家都这么讲。米加珍说,你不要信他的。他老了,瞎说八道哩。杨小北说,你这个话是实事求是吗?
米加珍没法回答。她想了想,然后说,干脆,你不用每个星期都陪我来,免得见到那些人,白白惹些烦心事。杨小北说,可是怎么跟你家里人交代呢?米加珍说,对了,公司要推选作品参加行业设计大赛,就说你在家忙着参赛。怎么样?我爸妈只要听说在忙事业,绝对会全力支持。杨小北说,这样行吗?米加珍说,百分之百。反正又不是说谎,的确有这件事,蒋经理下周就会宣布。
正如米加珍所说,公司果然宣布要选送作品参加行业设计大赛。据说奖金很高,还说,如果中奖,作品很可能会被汉阳一家豪华小区选用做标志性图案。所有的镂空大门、围墙以及别墅装饰门窗,都会以这个图案为主。这是一次很重要的比赛,成功则名利双收,公司也会接下一笔大单。杨小北仔细看了看设计要求,觉得自己有实力为此一搏。
米加珍却放弃了竞争。米加珍说,我们家有杨小北一个人参加就可以。我要全心全意为杨小北做好后勤。大家便都笑说米加珍看来是个贤妻良母式的人才。只有吴玉。吴玉说,米加珍说漂亮话,知道她怎么设计都不如杨小北,不如摆个高姿态。杨小北帮着米加珍辩解,说才不是哩,米加珍以前在公司也得过好多奖。她这次是为了我全力做事才放弃的。吴玉笑道,以前的奖,还不都是蒋汉帮的忙。蒋汉牺牲自己时间,把最好的创意送给米加珍,自己留个次的。所以每次都是米加珍得奖。这个我太清楚了,不然米加珍工资哪里涨得上去?蒋汉说,米加珍得奖,比他得奖更让他开心。
杨小北不信,问米加珍可是真的。米加珍默然半天才说,是真的。蒋汉就是这样的人,他就愿意这么做。但你不必如此。你跟他不是一类人。你不必违背自己的心愿。杨小北说,我当然不会这样。说完却想,那么,我是哪一类的人呢?我的心愿又是什么?或者,我就是那种不愿意为别人作自我牺牲的人?想罢,他心里有点乱。
吃过晚饭,米加珍在洗碗,杨小北坐在沙发上,还是想着这句话。他想了又想,觉得米加珍说的话是对的。他的确不是蒋汉那种人。他的确不愿用自己的设计成果署米加珍的名字以买她的欢心。如果他靠这种方式来获取爱情,那么这样的爱情迟早变质。米加珍离开蒋汉,应该就是最好的说明。想到这里,杨小北心下释然。睡觉前,他对米加珍说,我想过了。我们还是应该实事求是,有什么样的能力就做什么样的事。你同意吗?米加珍一边拉扯被子一边笑说,我同意。这还用得着想吗?我先就说了你不是蒋汉那种人,你不必违背自己的心意。
对于米加珍心不在焉的回答,杨小北多少有点失望。他想,米加珍并没有理解他真正的想法。
杨小北决意全身心投入设计。这是他来铁艺公司第一次真正显示实力的时候。所以他必须全力以赴。更何况,这里还关联到经济收入。如果获了奖又为公司争得了项目,他的年度奖金应该可达十万元。这样,他很快就能攒够买房的首付款。
周末的时候,杨小北也不用到琴断口米加珍家去了。米加珍全家人果然都说,男人干事业顶要紧,加珍一个人回来就行,你忙你的。在米加珍回家的时候,杨小北便去青山。他在哥哥家住一晚,然后到省图书馆查看资料。在读书和查看资料的过程中,他突然涌出许多的想法和创意。他不停地画,想寻找最能触动他的东西。他有时竟会为自己的某一个构思而长久激动。
这个时候的米加珍一身轻松地在父母家休息。米加珍平常上班,回家还要做饭洗碗,洗衣做卫生也是她的事。杨小北不是不想帮忙,但他自小住宿学校,根本不会做家务。一旦行动,不是丢这个,就是砸了那个。米加珍见他做不好,自己断后的事情更加麻烦,便索性免了他的劳动权。米加珍对自己全揽家务活并没有意见,因为她觉得女人应该这样。在她家里,她的母亲就是这样生活的,她的外婆也是这样生活的。所以米加珍觉得自己照顾杨小北也是理所当然。
只是回到家里,米加珍还是觉得很累。这里是她无所顾忌任性撒娇的地盘,有时候,她也会哎哟哎哟地叫唤得响。米加珍的母亲说,哪里需要你每个礼拜都回家看外公外婆呢?就是想让你回来休息两天。我们珍珍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做过家事。一结婚居然要去伺候男人,真是让外婆和妈妈心疼死了。外婆也跟着说,如果是汉汉,我们珍珍就享福了。汉汉什么家事不会做?汉汉的菜也炒得好。比我都强。米加珍的母亲说,是啊,有一回汉汉给跟我们珍珍烫头发,那个技术好得呀,我都看傻了。
家里人说的都是实话。以前米加珍跟蒋汉在一起玩的时候,大多都是米加珍看电视或是跟马元凯两人闲聊,然后等着蒋汉做好饭菜,喊他们上桌开吃。蒋汉的厨艺不错,专门去餐馆跟人学过。马元凯笑他说,这是专门为了让米加珍吃得舒服去学的。蒋汉心静,还学了许多生活手艺。有一次米加珍喜欢的一款皮包被划破了。蒋汉便拿过去修补。他在破的地方另寻彩色软皮做成装饰,结果比原来的还要有味道。蒋汉就是这样的人,他的生活就是围着米加珍转。米加珍虽然觉得很享受,却也总是不满他的胸无大志。她爱上杨小北,或许正是与此有关。对于家里人老提蒋汉,米加珍会沉浸在往事中想上一想,但经常也会烦。有一次米加珍对着家里四个老人说,我宣布,以后这个家里不准再提汉汉两个字。因为我现在的丈夫是杨小北。我们要忘掉过去,好好生活。米加珍的父亲马上表态,说珍珍说得对。我们不能老是把汉汉搬出来说,影响珍珍的心情。米加珍的外婆也同意了,说是啊,日子还是现在的紧要。
米加珍回家的时候,大多是坐公共汽车。有一天,出了厂门,还没走到汽车站,遇到马元凯。马元凯正开着车。他在米加珍身边停下,大声说,米加珍,到哪去?米加珍说,回家。马元凯说,哪个家?米加珍说,琴断口。马元凯说,正好,我也回去,免费搭你吧。米加珍高兴道,真的啊!我好运气。说罢便上了马元凯的车。
米加珍好久没有坐马元凯的车了。马元凯又换了新车。米加珍说,比原先强多了。马元凯说,强什么强呀,腿不行了,踩不下离合器,就只能开自动挡。这种傻瓜车,开起来真没劲。米加珍说,男人就是好显摆。开个车,简单方便就好,却偏要让手脚忙个不停,好像这样才显得有聪明才智似的。马元凯大笑,说那是当然。不过再聪明也不如你们女人。脑子一算计,什么都想清楚了,男人却半天没醒过来。米加珍说,你这是在说我?还是说吴玉?马元凯说,扯什么吴玉。要说吴玉那丫头比你还是要聪明点。米加珍说,怎么讲?马元凯说,因为她很清楚自己要什么,所以她放弃我;而你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所以你选择杨小北。米加珍说,我当然知道我要什么。我要爱情。因为爱情能创造一切。马元凯说,看看,就说你是傻吧!但吴玉却明白,爱情不是一切,也创造不了一切。米加珍说,那是她不明白真爱到底是什么。马元凯说,不,她是对的。爱很伟大,但爱情却很脆弱。不信你走着瞧。米加珍说,你不恨吴玉?马元凯说,当然不恨。因为我认为她的想法是对的,所以我很高兴地同她分手。这世上,有无数的困难,不是靠爱情就可以克服的。你信不信?米加珍很干脆地回答说,不信。马元凯说,要不了多久,你就会信。
这之后,米加珍就经常在公共汽车站附近遇到马元凯。
马元凯单身一人,每周回父母家,也是理所当然。米加珍很快意地坐他的便车,两人在车上轻松地聊天,当然也聊许多的往事。他们共同经历的岁月太长,几乎是从小到大,因此,不论聊什么都容易有默契。
有一天,米加珍刚上车,马元凯递给她一个文件夹,淡然道,看看这个。米加珍打开来一看,都是设计草稿。那熟悉的构图和笔画,甚至纸墨上散发出来的气息,一下子就撞击了她。米加珍说,是汉汉的!马元凯说,还用问吗?我清理汉汉的遗物时收集起来的。汉汉有许多没完成的构想。米加珍说,你的意思是?马元凯说,我可不是想帮你,或是你家杨小北。我没有这么高尚。我想让汉汉也可以参加这次设计比赛。我想请你替他挑出有创意的作品,然后完善它。我们对外说是他生前画好了的。汉汉以前没得过奖,因为都帮你做了。你是否也还他一次人情?其实也是最后一次。
往事一下子就浮现出来。米加珍,过来签个名!蒋汉大声喊叫的声音犹在耳边。蒋汉经常画完图,然后由米加珍懒懒地走过去签署上自己的名字。想到此,米加珍说,好的,交给我吧。马元凯似乎有些惊讶,说你就这样答应了?米加珍说,难道还要怎么样?马元凯说,我好感动,看来你还记得汉汉的好。米加珍说,你以为就你一个人是他的朋友?
米加珍心知自己没有能力为蒋汉做得更好,更何况她的实力远不抵杨小北。但她并不想让杨小北帮忙,因为这会让杨小北深有压力。评选必有胜负,她不愿杨小北输,却又很想蒋汉能有机会出头。设若蒋汉得了大奖,这个奖项或许能减轻她对他的负疚。
为了这个,米加珍又有点烦。可这件事她还必须得做。生活就是这样,它永远不会遂你心愿,却只能让你听从它的调配。
米加珍想了又想,便去找她的同学。她的同学都是学设计的,有几位水平也相当高。米加珍求到一个陈姓同学门下。陈同学深知米加珍与蒋汉的过往,一口答应。蒋汉有一幅将蝙蝠变形的构思。线条干净简单,乍看只是抽象美丽的曲线,细看却是变形的蝙蝠。寓意吉祥,很合中国人意。米加珍看中了这一幅,陈姓同学也觉得不错。便拿回家,在此基础上,进行了细节修改和完善。再拿给米加珍看时,效果很令米加珍惊喜。
米加珍将完成的画稿交给马元凯。米加珍说,你拿去交吧。我没有告诉杨小北。马元凯一边大为夸奖,一边说,米加珍就是米加珍,汉汉也算没有白爱你一场。说完马元凯顿了一顿,盯着米加珍,又说,如果告诉了杨小北,他会杀了你?米加珍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评选是在一个阳光明亮的下午。公司只有一个参赛名额。设计小组和公司高层都参与了投票。第一轮投票结果,杨小北和蒋汉的作品在众多设计中脱颖而出。分别得票第一第二。杨小北将凤凰变形,华丽而雅致,细节处理,尤见精湛。大家纷论说,这样的图案在什么样的背景下都会大受欢迎。设计室几个业务骨干,一致认定杨小北更胜一筹。
杨小北坐在窗下,落在他脸上的阳光很明媚。他面带微笑,这笑容里有着明朗、健康以及自信。听得同行议论,他满心喜悦。这是他的用心之作,以他自知之明的判断,他的作品当会顺利胜出。
第二轮投票即将开始。突然有一个人说,我觉得应该侧重选送蒋汉的。因为这是他最后的机会。无论对死者还是对活人,都是一个安慰。杨小北诧异了一下,觉得这话未免过分。刚想回答,却另有一个声音说,我也同意。更何况,与蒋汉竞争的是杨小北。杨小北的才华埋没不了,但蒋汉却永远埋在了泥土之下。
杨小北听出来了,说这话的人是马元凯。马元凯的目光挑衅似的望着杨小北。杨小北原想说几句什么,待话到嘴边,他却觉得面对这样的场面,自己已无话可说。
第二轮投票结果很快出来。令人大跌眼镜的是杨小北只得了一票。现场顿时一阵感叹式地“哦——”,然后便又一片寂静。大家的目光都在寻找杨小北。
明亮的阳光已经斜出窗口,此刻的杨小北有如被阴影笼罩。众人的目光,像是聚光灯,令他觉得刺眼。他慢慢地站起来,脸上很平静,仿佛早已料到答案无非如此。他淡淡地笑了一笑,说这是大家选择的结果,我不会有异议。因我知道我失败的原因不是作品不好,而是我还活着。
坐在角落里的米加珍紧张地望着他。听到他的话后,她的眼里充满泪水。杨小北讲完后,朝米加珍投去一眼,他看到她正泪光盈盈。
这天夜晚,杨小北有些躁,翻来覆去睡不着。米加珍见他如此,温柔地偎过去,说你今天的话讲得很好。重要的正是,你还活着。杨小北说,你觉得这事对我公平吗?米加珍说,当然不公平。只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我们心里会为此而宽慰许多。杨小北说,你这样想?米加珍说,是。杨小北说,那么,你的那一票,是投给了活着的我,还是给了死去的他?米加珍说,我投给了你。杨小北说,那唯一的一票,是你投的?米加珍说,我想是吧。
杨小北的心仿佛一下子放松许多。他搂过米加珍,说够了。我只需要这一票就够了。其他的,对我来说又有什么意义?米加珍说,你这样想就好。这一回,权当我们向蒋汉赎罪吧。杨小北说,你真觉得我们是戴罪之身?米加珍惊异道,难道不是?蒋汉到底是因我们而死。
杨小北松开了米加珍,他心底突然涌出一股深深的失望。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这么失望。他说不出理由。然后他就进入了他的情绪低落期。
那些无处不在的阴影每天压迫着他的心,令他窒息。同事们的眼光,有如探照灯,能照亮他内心每一个死角。他很畏惧这些光。但只要一转过脸,他仿佛就能听到他们的议论:如果不是杨小北,蒋汉哪里会死?又说,杨小北巴不得蒋汉死掉,这样他就能把米加珍弄到手。还有人说,杨小北早知道桥要垮,特地这天约蒋汉去谈事。杨小北经常觉得自己的背脊,已然被无数手指戳烂。
周末的时候,虽然他已不再忙碌,但他依然没有随米加珍去琴断口。他常常茫然地一个人坐在窗前。仿佛在想什么,却又什么都想不出来。数不清的苦恼折磨着他的心,他却不知这苦恼来自何处。
这个周末,米加珍又回了家。杨小北早上懒得起床,躺在床上漫无边际地想事。突然有电话来找米加珍。杨小北告诉对方,米加珍回娘家去了。对方说,你是杨小北吗?杨小北有些惊讶,说是啊。你是哪位?对方说,我是米加珍的同学。然后他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这是一个在业内颇有影响的名字。杨小北便说,哦,陈先生啊。我看过你的作品,非常喜欢。对方亦笑道,我也早听说你是个才子。说罢请杨小北向米加珍转达他的歉意。这次的行业大赛,蒋汉的“福”字系列在终选时没能入围,一个奖项都没能拿到。他感到非常抱歉。杨小北有点奇怪,说你为什么要抱歉?对方说米加珍拿了蒋汉的草图给他,对他抱有很高的期待。结果,他没有帮助蒋汉成功。杨小北惊讶道,蒋汉的草图?蒋汉的作品是你画的?对方说,你不知道吗?哦,是这样,蒋汉有一个构思意向,米加珍请我帮他完成。想让蒋汉这次能获奖。又说毕竟他们两人相爱了一场,而蒋汉的死她也有责任。我理解米加珍,也很想让蒋汉这次能胜出,只是运气不好,还是落选了。杨小北说,原来是这样。
放下电话,杨小北原来觉得窒息的心仿佛堵得更加厉害。米加珍拿了蒋汉的草图去请人帮忙,居然一个字都没有跟他说过。难道害怕说出来他会阻止?又或者怕他窃取蒋汉的构思?他在她心目中是怎样的一个人?既然米加珍如此希望蒋汉得奖,那么,他那天所得的唯一一票是否真是米加珍所投?
杨小北觉得自己在朝着一个无底的深洞下坠着。
八、再一次头破血流
一连几天,杨小北都阴沉着面孔,与他的往日全然不同。大家都以为是他的作品未被推荐的缘故。有一天杨小北上厕所,听到隔壁女厕有两人在高声说话。一个说这几天光看杨小北的脸色就够了。另一个说,杨小北真是太小气了。再说蒋汉的作品又没得奖,他应该得意才是。
这边的杨小北想,小气的是我还是他们?
米加珍也觉得杨小北的情绪低落不在道理。心想这事也犯不着气成这样吧?但米加珍嘴上并没有说什么,倒还是百般地安慰他。杨小北对于这个安慰,也不辩解。连米加珍都不能理解他,他又何必多说。
杨小北的心情低落显然不是因为参赛作品的落选。其实大家都知道他的作品更好,这就够了。他的困扰,乃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这一生是否能够摆脱蒋汉,是否能够依靠时间冲刷掉蒋汉之死落在他和米加珍之间的阴影。这个人至少到现在都仿佛一直站在他的家里,或微笑或沉吟或冷眼或哀伤地望着他们。他哈出来的气息,一直弥漫在有杨小北和米加珍的空间。于是,人人都能感觉得到他的存在,人人都会不时提示着他的死亡。是谁邀约他大清早过河?是谁没有在这条死亡之路将他拦下?是谁致使他从此一去不回?这个阴魂未散的人,令他和米加珍永远生活在愧疚之中,想到他便有诚惶诚恐之感。而他们原本明媚的爱情,也因之而变得疑云层叠。
这一切,杨小北想,只是因为他邀约了蒋汉,只是因为白水桥恰好坍塌,只是因为他没有抱伤留在桥头守候。于桥来说,只是凑巧,于他来说,完全无意。但周边所有的人都一次次传达给他一份难以承受的责任。杨小北想,这样的责任,又叫我怎么能扛得起呢?
终于有一天,郁闷中的杨小北,想到了离开。只有离开这里,离开曾经有蒋汉出没的地方,才会让他摆脱覆盖在他头上以及他的家庭那道深浓的阴影。南方有明亮的天空,有青绿的原野。阳光清风,足以照亮他和米加珍之间的暗角。南方也有事业的前景,以他们俩的专业,自可打下一片江山。
杨小北一旦起了这个念头,心里竟兀自冒出一份兴奋。他试探着跟米加珍商量着南行。但米加珍简直连想都没有想,便一口回绝。杨小北愕然道,你怎么想都不想一下呢?米加珍说,这有什么好想的?我哪里能离开这里?我家有四个老人啊。我是他们的心头肉。让我离开他们,不就是挖他们的心。杨小北说,别说得这么夸张。多少人都是独生子女,人家还不是一样在外面闯荡江湖?米加珍说,我家不同。我是外公外婆一手带大的。我要一走,估计他们两个隔不了几天就死掉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杨小北有些不悦,说你有没有替我想想?你觉得我在这里待着会舒服吗?我每天都觉得蒋汉就像是跟在我身后,人们看我的时候,同时也在看我身后的那个人。我哪有一分钟的自在?米加珍说,你这个话才是真的有些夸张。蒋汉死都死了,你还跟他计较什么?杨小北说,他要是活着,反倒是没事。正是因为他死了,才让活着的我无法舒服。米加珍说,算啦。不就是一个比赛吗?何必这么耿耿于怀?下回你画个更好的就是,反正蒋汉也不可能再与你竞争。
杨小北听到此,扭头而去。
这天的夜晚,杨小北想到了只身南行。他暗思,这样最坏的结果会是怎样?和米加珍离婚?想到这个,他的心居然痛得一阵抽搐。他知道自己很爱米加珍,一心想要跟她过一辈子。然而,在这里,在当下,他却有点过不下去的感觉。
杨小北为着自己离开还是留下备受折磨。留是痛苦,走亦是痛苦。两份痛苦,旗鼓相当。正当他来来回回地琢磨时,有一天,米加珍一脸兴奋地回来,见了他便扑上去。什么也不说,一副害羞不过的样子,那神态令他想起他们初谈恋爱的时光。杨小北说,怎么了?米加珍说,恭喜你,你要当爸爸了。
杨小北心空像是被点放了焰火,轰的一下,然后一派璀璨。他的惊愕迅速地变成惊喜。杨小北说,真的?是真的吗?男孩还是女孩?米加珍在他的脸上拍了一下,说傻瓜,现在怎么会知道是男是女?只是说已经怀上了。杨小北便将米加珍抱起来转了一圈。高兴道,我要当爸爸啦!太好了!从今天起,我要好好为我的儿子赚奶粉钱。米加珍叫道,放下我。小心流产。我想要个女儿。杨小北说,都一样都一样。男孩女孩我都宝贝。
杨小北最低落的时刻,居然就这样过去了。
新生命的到来,挽救了杨小北的心情。他想,其他的,就算是天大的委屈抑或冤枉,又算什么?自己的骨肉至亲才是最真实的存在。他是为了证明父母的爱情来到这个世界。他特意让父母的一纸单薄的婚书,变成一条浓浓的血缘纽带。让两个没有关系的人,真正成为亲人。他是多么伟大。为了他,杨小北想,我必须放下一切,好好爱惜米加珍。因为我的孩子是通过她的生命渠道来到我的身边,我的生命因了这孩子得以延续。有了他,我这一生一世都不会孤单。
杨小北转眼就回复了以前阳光般的明朗。他的心里突然分外充实。他想,算什么呢?米加珍将来是我孩子的母亲。她的一切我都能够原谅。别人怎么说我都不必在乎。有了米加珍和孩子,我的人生也足够饱满,这世界给我的也足够多了。
从这天起,米加珍开始了她皇后般的生活。杨小北几乎不让她做任何事。米加珍说,不做事,傻瓜一样坐在那里,孩子在肚子里也会变傻。杨小北说,那就做一点雅事。比方散散步种种花到阳台上去看看鸟。米加珍哭笑不得。夜晚睡觉,杨小北打算睡在沙发上。米加珍说,为什么?杨小北说,我睡觉喜欢蹬腿,我怕踢着你的肚子,伤了孩子。米加珍笑得几乎软倒。杨小北忙扶住她,说慢点笑,哪有这么好笑。小心把孩子笑抽筋了。米加珍更是笑得不能自制。好半天,她才说出话。米加珍说,杨小北,你要正常一点。你不要把我和孩子都当成了豆腐。两人交涉半天,杨小北同意睡在大床,但各睡各的被子。杨小北说,我委屈十个月,把我的特权让给我的宝宝好了。见杨小北如此热爱孩子,米加珍觉得自己的幸福感比新婚时候更加强烈。
冬天又来临了。这年的冬天没有雪。阳光一直晴好。米加珍虽然腹已隆起,但穿着厚厚的棉衣倒也不是十分明显。杨小北担心米加珍上班辛苦,又担心天冷容易感冒,想要米加珍留在家里专心养孩子。米加珍却说,让我一个人在家里,那还不闷死我了?四周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将来小孩子恐怕连话都不会讲。
米加珍依然上着她的班。
这天的清早,虽然没有下雪,但天还是寒冷得厉害。米加珍刚进办公室,马元凯突然冲进来。米加珍有些诧异地望着他。马元凯颤抖着说,蒋妈妈睡不着觉,又多吃了安眠药。这一回,没有救过来。米加珍尖叫了一声,手上拿着的包,咚地就掉在地上。
同一办公室的杨小北从他的桌前几个大步跑过来,大声说,出了什么事?米加珍说,蒋汉的妈妈……死了。杨小北怔住了,说为什么?马元凯说,还用问吗?心痛!杨小北说,是自杀?马元凯说,没说是自杀,只说睡不着,多吃了安眠药。米加珍开始哽咽,边哽咽边说,今天是蒋汉的祭日,已经三年了。说罢,她的哭声变大。周遭的同事都围了过来,闻讯大家纷然感叹生命的脆弱。
杨小北没有说话。他的心也开始痛。几年前那个下着细雪的早晨又一次浮现在他的眼前。白水河里黑色的水,断桥,还有恍惚的灯光。三年了,这一切,就是这样一直追随着他的生活,亦步亦趋。
马元凯说,我现在到蒋家去,你去吗?米加珍哭道,当然去。她说时望了杨小北一眼。
杨小北拉了她到办公室走廊的尽头。杨小北说,你要干什么?米加珍说,我要过去。我得送她一程。杨小北说,你不要去!你怀着孩子,不要去那样的场合。米加珍激动道,那是蒋汉的亲妈啊!我能不去吗?杨小北说,你现在是特殊情况,没有人会怪你。米加珍说,我不在乎别人怪不怪,我在乎的是我的心。杨小北说,你的心我理解。可我在乎的是你的身体和我们的孩子。那里的氛围不好,你一哭一难过,出了事怎么办?米加珍说,怎么会?我身体很好。杨小北说,身体好也不行。你的命不属于你一个人,我不能让你去。米加珍说,这不是你让不让的问题。是我必须去。无论如何,我都得去。
杨小北板起了面孔。杨小北说,你完全可以请你家里的人帮助料理。再说不是还有马元凯吗?以你现在这样的状况,哪能去那样的地方?你扪心想想,是过去重要,还是未来重要。米加珍见杨小北真生气了,走过去,将头靠在他的胸口,轻声说,当然是未来重要。但你要理解我。对于蒋家,我是罪人。不然蒋妈妈不会走到这一步。如果我不过去送她,你叫我这辈子如何得以安心?杨小北推开她,说我们需要下一次决心,或者说一次狠心。把与蒋汉相关的所有一切,都排挤出我们的生活。不然,我们这辈子都没办法过好。这次正是机会。因为你怀着孩子,你不出现理所当然。这孩子正是来拯救我们的。米加珍说,但是再怎么排挤,也排挤不掉我们以前的生活。蒋汉最亲密的人,除了他的父母,就是我。你能排挤得掉吗?杨小北说,我能。如果我们真正相爱,就能。只要我们合力,就能。米加珍说,我真的很爱你,而且远超出对蒋汉的爱。但像今天这样的结果,也都是因为这份爱而引起。我们有了爱情,但也不能不承担它的后果。这就是事实。
杨小北挡不住米加珍,眼睁睁地看着她跟在马元凯身后出门。冲动中,他欲追出去陪伴米加珍,但却被同事拦下。一个同事说,杨小北,你算了,蒋家的人看到你难道会好受?有你才有蒋汉的死,难道你忘了?另一同事亦说,是啊。米加珍这么做,更主要的还是替你赎罪。
有你才有蒋汉的死。替你赎罪。同事很随意就说出这样的话来,就仿佛说着一个全世界都已认定的不容置疑的事实。
生活依然不是平静的河流,再怎么努力,飞扑而来的还是石头。它们全都砸在杨小北的头上,令他头破血流。
冬日的阳光惨白地落在窗边。杨小北走过去,对着阳光照看着他的双手,似乎想要通过这样的凝视,发现上面是否真的有血。
九、可见爱情很脆弱
意外的事到底发生了。
米加珍在办完丧事回家的路上,所乘客车被一辆货车追了尾。震动虽然大,但并没有人受伤。只是有孕在身的米加珍流产了。
杨小北闻讯疯一样奔去医院。他很想大发一通脾气,然后大哭一场。但见米加珍业已哭得两眼通红,便强制自己冷静了下来。米加珍面带惶恐,不停地对杨小北说,对不起对不起。杨小北没有做声。米加珍说,你怎么不说话?杨小北说,我还能说什么呢?这时候。
在医院的过道,杨小北看到了马元凯。自蒋汉死后,一直对他抱有敌意的马元凯,此刻的眼里露出善意。马元凯递给他一支烟,又拍拍他的肩,说放松点。别太难过,这是意外。杨小北闪了一下,他不想马元凯以这样的亲热拍他的肩头。杨小北推开他的烟说,意外也是一个生命。马元凯怔了一怔,说当然是生命。你们还可以有,人家却没了。那也是生命。后面的五个字马元凯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出来的。杨小北因此也咬着牙,一字一顿道,所以,我就没有难过的资格吗?我就不能因此而生气吗?
米加珍没有住院,当晚米加珍的父母便接她回到琴断口的娘家。米加珍的外婆一边抹眼泪一边熬鸡汤。杨小北在那里坐了坐,觉得自己在此反而碍事,便起身告辞说,我也帮不上忙,还是回家好了。米加珍的母亲说,你要放宽心。我们会好好照顾家珍。想开点,你们俩还年轻,日子还长,孩子总会有的。杨小北说,我知道。
摩托车像以往一样风驰电掣。路边的树在眼角边快速地移动。在南方,虽已是冬天,树上的叶子却也不会完全落尽,只不过失尽春夏的盎然生机,露一派萧瑟或是苍凉而已。有点像杨小北此刻的心情。杨小北沮丧到极点,他想,有些事不是你努力就能做得到。
一个人回到家,趴在床上,杨小北放声哭了一场。
米加珍在娘家休息了一个礼拜。她每天都会给杨小北打电话。她在电话里跟杨小北说,她可以回家来调养。杨小北说,随你便。但米加珍每一次提及回家,她身后的一家子人,都极力反对。米加珍的父亲说,你那里有家里舒服吗?你回去还要给杨小北添忙。米加珍的母亲说,如果养不好身子,下一胎难得怀上。米加珍的外婆却哭兮兮道,必得养好身子才准走。今年一定要再怀上。不然,你外公就会不认识自己的重孙子。
米加珍的外公已经痴呆得更加厉害。他什么都忘了,只认得几个家人。米加珍把家里人的话转达给杨小北。杨小北说,你听他们的就是。孩子要不要,再说吧。我无所谓。杨小北的淡然,令米加珍心里生出某种预感。她想,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机会与杨小北一起共同生养小孩。
米加珍回来的那天,又开始了下雪。雪有点大,一片一片的,很快白了大地。衬托着白水河黑色的流水,铺白的原野更显得明亮。米加珍的父亲专程送她回来,杨小北此刻还没有下班。打电话过去时,说是公司有活要赶进度,所以无法提前回来。米加珍的父亲便说,干活有老婆重要吗?米加珍说,没关系。公司的事就是这样。说罢,心里有几分怅然。她想,她和杨小北的关系,将面临的是一道沟坎呢还是一座深渊?
天黑以后杨小北才到家。他的大衣上满是雪花。米加珍忙上前为他拍打。杨小北说,身体还好吧?米加珍说,没事了。就是长胖了一点。杨小北说,胖不是缺点,是优点。往雅里说,是丰满,往俗里说,是性感。米加珍嘴一撇,说女人都想变瘦,但男人却愿意她们胖。真是想不到一起去。杨小北紧拥着米加珍,说不管胖瘦,只要是你,我都喜欢。米加珍眼眶便湿了,说你不生气吗?我真的很对不起你。杨小北笑了笑,说这不是对得起对不起的事。
米加珍第二天便同杨小北一起去上班了。米加珍说在屋里待了这么久,真是太无聊,还是要上班才有意思。一进办公室,同事们便围了上来。有的说米加珍气色变得更好,也有的说米加珍皮肤养得很白。当然,也有人鼓励她,说杨小北这么喜欢小孩,赶紧再怀一个吧。吴玉晚来几分钟,见米加珍便扑了过去,说米加珍,杨小北没有为难你吧?说罢,没等米加珍回答,吴玉又说,孩子的事要算在蒋汉的头上,不能怪我们米加珍。米加珍说,算了,你别再提蒋汉。吴玉说,怎么能不提?有了这件事,你们就和蒋汉家扯平了,谁也不再欠谁,是不是,杨小北?另有一些同事随声附和道,是啊,以后杨小北心里就不用背良心债了。你们因为蒋汉的缘故没了孩子,彼此两清。
杨小北听得头皮发麻,他当即垮下面孔,大声道,这都是些什么话!吴玉看了看他,亦大声说,什么话?实事求是的话。杨小北瞪了瞪她,觉得自己无话可说,便摔门而出。
杨小北心里很愤然。更要命的是,他不知道这种愤然针对谁。他甚至觉得因为蒋汉的死,令他备受折磨,而他却找不出折磨他的是什么。同事们的话,是的,是大实话。他们实事求是。可这样的实事求是于他又有什么公平?他和蒋汉谁也不欠谁了,他们扯平了。重要的是,他们真的相互欠了对方?
春节前夕,杨小北对米加珍说,他准备回北方过年。他想看看他的父母。米加珍说,我跟你一起去吧。我也应该去拜见公婆。杨小北说,不用了。米加珍说,为什么?杨小北没有说话。
夜里,杨小北搂着米加珍,他搂得紧紧的,甚至有泪水流到米加珍的脸上。米加珍觉得诧异,低声道,你怎么了?舍不得我吗?杨小北说,是。是舍不得你。米加珍说,那就带我一起去呀。杨小北说,不用了。
次日的早晨,杨小北吃早饭时,突然对米加珍说,我这次回去后,不准备再回来。米加珍震动了一下,望着他,却又仿佛早已料到。米加珍说,永远吗?杨小北没有回答,只顾着说自己的。杨小北说,春节后,我准备去南方沿海,那里有很多机会。米加珍说,那……我们呢?杨小北嘴唇颤抖了半天,说出了三个字,离婚吧。米加珍说,不再爱我了?杨小北说,爱。像以前一样爱你。但是生活不是光有爱就能过得下去。这份爱情上面负载的东西太重,我已经承担不起了。米加珍低头沉吟,好一阵之后,方说,知道了。
当天下午,他们便去办了手续。现在手续很简单,交钱盖章,拿离婚证,然后出门。原本两个亲密无间的人,走到露天下,发现自己与对方已是两不相干。
米加珍想到路边拦出租车。杨小北说,还是我载你回去吧。米加珍点点头,便上了杨小北的摩托。摩托过白水桥时,坐在杨小北身后的米加珍突然将头贴着杨小北的背哭了起来。她想起那一次,她蹭坐杨小北的便车的情景。下车时,他们相互对视一眼。其实正是那一眼,燃烧了她的心,也改变了她的人生。
这天夜晚,他们仍然住在一起。他们热烈相拥着,倒像又是新婚。
杨小北走的时候,带着他来时那套简单的行李。马元凯闻讯赶来,反复说他非常惊讶。然后不停地追着杨小北问,非要这样吗?杨小北说,不然怎么样?马元凯说,一切都过去了。杨小北说,我以为一切会过去,但实际上,你也很清楚,是过不去的。吴玉亦赶去相劝,说我们都原谅了你。杨小北苦笑一下,说我不需要你们的原谅。因我并没有做错什么。吴玉说,关键是你们彼此相爱,为什么还要分开?米加珍说,很简单,你跟马元凯不相爱吗?但是你们却坦然分手?为什么?
吴玉看了看马元凯,马元凯也看了看她,两人同时默然。杨小北说,我原以为,有爱就能解决一切,现在我明白,爱和爱情是两件事。爱很伟大,但爱情却很脆弱。所谓爱情的力量原是我们所想象的,一直以来,我们虚夸了它,其实它经不起什么。与日常琐细相比,它就像玫瑰远不及杂草的旺盛和坚实。一有风吹草动,它便溃不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