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是找人商量。」
要是有困扰或不明白的事时,在调查之前得要先询问,就是这样!
但是就这个尺寸能够商量的对象,感觉似乎只有妖精而已。
「要是爷爷在的话……」
要走到事务所那边找祖父商量看看吗?
不行,以这副身高要走到事务所去,那可是破天荒的漫长旅程。何况还有高低差,再说根本找不到方法从这张桌子上下去。光靠我自己的力量连一扇门也打不开。也不晓得是否能爬上楼梯的台阶?啊啊,变小真不方便……
「要不要干脆就这样在这里生活呢?」
反正有巨大化的点心。暂时可以不用担心欠缺食粮吧。墙壁只有两面,天花板虽然是整个掏空,但遥远的上方有着「真正的屋顶」,所以也不用担心日晒雨淋。
「什么嘛,根本不愁生活。」
我将身体靠在椅背上,然后闭上双眼。安稳的心情包围住我。
「放弃吧。」
遇到束手无策的状况时,首先就是放弃。就是这样。身为智慧种族,惊慌失措可是很难看的。还是充满尊严地做好觉悟比较好吧?
我察觉到从玄关处传来祖父回来的气息。
「啊——爷,爷!!爷~爷!救命啊!——」
我生存本能全开地大叫着。
「爷啊~!爷爷啊——!!你可爱的孙女大事不妙了——!!」
沉甸甸的脚步声逐渐接近我的房间。
「你在吗?」房门伴随着这声音打开了。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我挥舞着双手,往上跳了好几次。
巨大的祖父……他的视线突然准确地停留在我身上。
「喔喔,这是……!」
「请救救我,事情演变成这种状况了!」
接近过来的祖父不知是否因为尺寸的关系,看起来比平常更可靠且睿智。
「其实是因为如此~!所以这般~!?」
我说明事情经过(拚命度MAX)。
「嗯嗯。」
「就、就是这个量匙!这个量匙把我变成这种手提式身体!变成这种便于携带的身体——!」
祖父用爱护小动物般的眼神说道了:
「看来你是误闯入这里的样子啊,妖精小姐。」
什么?
「那个,我不是妖精小姐,是你的孙女耶~?」
即使尺寸是变小了,但外表模样并非原本的样子吗?
祖父将脸凑近我,用客套的态度说道了:
「真抱歉啊。我孙女现在似乎出外不在的样子。」
唉呀?
「所以说,我就是那个孙女……从那个孙女来的人?」
「哦,是这样啊。你是来玩的吗?」
你说什么?
总觉得言语似乎没有顺利传达出去?
是因为声音太小,无法传递到耳朵那边去的关系吗?
「不是来玩,是事件啦~!」
我一边跳上跳下并这么控诉着。
「哈哈哈,玩乐也很辛苦吧。的确就跟你说的一样也说不定。」
奇怪~?
总觉得绝对不是语言不通,而是单字极为零散地被对方认知的样子……虽然能够交谈,却无法沟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看来我似乎还稍微有点混乱的样子,所以我试着冷静地将意识集中在自己所发出的言语上。
「你今天是一个人吗?」
「呀~(是啊)」
我的声音有这么尖锐吗?
「看来那量匙是你的宝物啊。」
没错,量匙。我将今天的关键证物举得高高的,强调它的存在。
「嗯?」
我慎重地挑选着要说出口的言语。
『请观看这项道具,所长。这是非常不可思议的量匙。它拥有将人缩小的能力,其运作原理至今仍处于谜团当中。万一这对人类而言是有危险的东西,必须藉由迅速的调查来及早预防灾害。这正是身为调停官应尽的义务。』
……我原本是打算说这番台词的,但实际上说出口的是——
「爷啊、爷啊,看看吗?」
怎么会这样~!?
我的台词被单纯化了?
难道说到目前为止所说的话,也比我认知上的台词还要更简单吗……?
「这是量匙吗?这数字是什么意思啊?」
祖父将量匙拿在手上。
『注意。倘若用那根量匙去舀头部,身为人相当重要的东西似乎会被变换成粉末!』
虽然我试着这么说明。
「要挖吗?」
却已经进入妖精语世界,无法说明到任何一项重点。
「嗯,量匙一般是拿来挖东西的道具嘛。」
「挖啊~(翻译:千万不能拿来挖头啊!)」
这句话的排列组合应该相当简单吧!
「上面刻有数字啊。刻的是1275……的样子?」
比我那时还要大上许多的数字虽然让人在意,但现在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了。
「有好多!」
明明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但这副身体却是用脊椎神经在反应呢。
看来在单纯变小之后,用字遣词跟外表给人的印象也随之低落的样子。所以在祖父的眼中,我看起来只跟其它的妖精一模一样吧。
「来,这个还给你。」
「可喜可贺~」
在谜题解开之前,我可不能失去这根量匙。我慎重地背起它并固定好。
「我孙女说不定是在事务所那边。我现在就过去将你来访的事情转达给她知道吧。那边似乎也有饼干,抱歉留你一个人在这,你就尽管放松享受吧。」
祖父直到最后都是保持着一副客气的表情,就这样离开了房间。
啊啊……我唯一的救生索就这么离去了。
「爷啊~再~见~」
我明明内心感到悲伤无助,身体却欢乐地挥舞着双手……
「姆姆~」
既然这样,看来真的只能去拜托货真价实的妖精他们了。
我要找出神出鬼没的妖精,向他们盘问关于量匙的事情,并问出恢复原状的方法。
我拉出几块饼干,并将餐垫纸撕开来代替包袱布包起饼干。
这就当成便当。
接着——
照理说妖精即使从高处跳下去也不会死才对。就跟跳蚤等小型的昆虫类一样,因为身体轻盈,所以就算从比身高还要高出好几倍的高处掉落下来也不会有事。现在的我身体也相当轻盈……我是这么认为,但是、但是。
「好高~」
从桌子边缘俯瞰的下界就宛如地狱的底部一般。
好高!好恐怖!好像死定了!
「啊,对了。」
椅子……用椅子当作转运地点再跳下去的话,应该就比较安全了?
「嗯~……还是好高~」
只是地狱变成了一半的高度而已。要跳下去是不可能的吧。
「还是要跳吗?」
咦?
在我做好觉悟之前,这悠哉的身体就擅自「咚」一声地进行高空弹跳了。
内心怎么会跟身体的意见不一啊啊啊啊啊——!
「……还活着~?」
我的身体毫发无伤地着陆在椅子上。
「我——是妖精?(翻译:看来身体机能似乎也变得跟妖精一样了呢)」
接下来是从椅子跳到地板上。这次也是安全着陆。双脚也丝毫不会疼痛。
假设现在的我大约是十公分,到椅子座位的高度大约四十公分……以人类的感觉来说,算是轻易地跳下了约六~七公尺左右的高度吗?
「啦啦~」
妖精们也一样,可以若无其事地从高处轻松地蹦蹦跳下来呢。
这表示如果不是太夸张的高度,可以不用那么在意也没关系吧。
「粉~好」
我细细品尝着这一丁点刚获得的勇气。我必须找到妖精才行。
对了,难得有这个机会……我钻入了胡乱塞放到柜子最下层的其中一个藤编箱笼里头。整个人钻进打算等到某天再来整理而放置在里头的玩具类当中。
「有了~」
卡其色的五分裤以及附带一堆口袋的短袖衬衫。还顺利地将靴子也成套地挖掘出来。洋娃娃用的探险装备大致都凑齐了。
这是我小时候的东西,原本是打算改天拿去送给妖精,才会留下来没有丢弃。没想到会是自己用到这套服装……
「再来是,安全帽,有的话就好了?」
遗憾的是并没有安全帽。
于是我决定拿一个插在旁边盆栽上的蛋壳来戴在头上。
我背起量匙跟便当,准备OK。
今天的野外调查……似乎会变成一场大冒险。
「JO~Y!(翻译:真令人期待!)」
不,这可是攸关生死问题……拜托认真点进行吧。
我的身体大人,您明白吗?
我从门缝当中出外到走廊上。这次是走在货真价实的铺着地板的走廊上前往出口;就在我前进的途中,不知为何我的双脚发出了啪答啪答的可爱声响。靴子上并没有什么机关,看来这似乎是自然而然地发出来的。妖精音效吗?
人类变小。
这种故事应该有好几则。在故事当中,由于身体规模变小导致观看世界的角度也会跟着变化这点似乎不太常被提出来深究,我记得是这样。
相异之处比我预料的还要多上更多。
首先远近感便决定性地变得异常了。
在近处的东西可以正常地用肉眼辨认,但想要眺望远方时,便无法跟身为人类时一样顺利。具体来说,拿天花板当例子好了。我一抬头仰望,在身为人类时可以正常看见的天花板……很不可思议地变得模糊了起来。这似乎并非被物理上的雾给遮蔽住视线的样子。
变成妖精尺寸的肉体,辨识能力也受到局限,并没有涵盖整个视野领域……这该说是无法完善处理视觉接受的讯息吗?用较粗鲁的比喻来说,就像是人类也无法用肉眼辨认出红外线一样。
同样地,人类看得见,但是妖精看不见的东西……不单纯仅限于可视光线,还有无法理解或认知的领域跟概念吧。
这是我自己对于雾的假设。
雾盘绕在照理说是天花板的地方,只有光线从雾的缝隙间照射进来的那副模样……让人联想到神圣的宗教画的背景。
「……啊~」
在我走了一阵子之后,耸立在左右两旁的城壁(其实就是走廊的墙壁)突然消失无踪,通到了广大的空间里。虽然看起来的印象不太一样,但这里大概是有餐桌的房间吧。有好几根从大地刺向天空,彷佛树皮被剥掉一般光溜溜的柱子林立在里面。
那大概是……桌脚跟椅子的脚。
既然如此,钻过桌椅脚之间前进的话,应该立刻就会到出口了。
光是离开家里就耗费了这么大的心血……出到外面之后会变成怎么样呢?不安的感觉朝我袭来。而且这不仅只是单纯地出远门,甚至还需要跟妖精相遇才行。虽然我也考虑过待在自己房间等候他们来访的这个办法,但他们有时会好几天都没来,因此我实在无法放心选择待命这个选项。就在我陷入沉思的时候,可以看到眼前出现了我家那扇让人联想到但丁诗中地狱之门的庄严大门。
「大喔(翻译:这门非常巨大)。」
如我所料,门扉上方被拉长到远近都扭曲变形,消失在那片象征无法辨认领域的迷雾当中。虽然光靠个人的力量应该无法打开大门,但在一旁有个小小的换气孔,那洞孔的尺寸虽小,但就连现在的我也能轻松通过。
「出发~」
我(的身体)抑制不住蠢蠢欲动的感觉,无意义地冲刺之后跳进了那个小洞。哇啊~
就妖精的本能而言,用扑向垒包的姿态,来前往未知的场所似乎是铁则的样子。
至于主宰思考的内部自我,此时此刻则是希望身体能够更加重视慎重性。所幸这次是平安无事地来到外面了。
「喔喔?」
外面。野外。平凡无奇的这个世界,感觉比往常还要耀眼个十倍以上。
光线实在是过于强烈了点。没想到室内跟野外的明亮度会有这么大的差别。从天而降的光芒,让人联想到化为瀑布向下流动的水流。虽是光线看起来却又像是描绘出松散的弧形,是因为妖精眼力的缘故吗?有机的曲线涵盖着生气蓬勃的存在感,衍生出好几重枝干,彷佛要将我包围似的降落下来。
被夸饰的并非只有阳光而已。
寒冷地裸露在外的地面,现在感觉就像是松软膨松的松饼一般。稀疏生长着的杂草,展现出嫩绿成长的年轻麦杆的跃动气息;不经意地滚落在一旁的石头,散发着天然石头壮阔的风格,浑然天成且稳如泰山。
用小小的眼睛所看见的世界,实在是非常奥妙且美丽的光景。
我突然被某种想要在大自然当中尽情奔跑、就这样融入自然,与它合为一体的错乱想法给支配了。
「嗯~这个等下次再说~」
……不,不是什么下次再说,那是一辈子都不该去做的事。
追逐梦想的下场,无论何时都会撞上一条活生生血淋淋的死胡同。
啊啊,总觉得每次一遇上新的状况,妖精的本能就会逐渐侵蚀我的理性……
「真想到视野良好的地方去啊~」
没错没错,我得先判断出妖精可能会在的场所。
「在那里,吃便当?」
不是啦!
我家附近有座丘陵。到那里应该可以一眼眺望到周遭的景象吧。
「GOGO~」
我将脚指头比向丘陵大概会在的方向。
……要是能顺利到达的话就好了。
是的,我果然迷路了。
我准确无误顺利遇难。谢谢各位。平常总是承蒙关照了。
「在哪里~!?」
这也难怪内心跟身体都稍微有那么一点慌张起来了。
虽然我走在平原上,但由于阳光被杂草形成的屋顶给遮蔽住,我似乎没察觉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误闯入森林深处当中了。我现在正处于植物茂密生长着的丛林正中央。倘若是人类尺寸的话,这应该只算是一小撮的草丛罢了吧?
啊啊,我稍微可以了解妖精们会对人类另眼相看的理由了……
但是现在的我并非人类阁下,而是妖精。
「要~怎么办呢~?」
我茫然地呆站在原地不动,于是从草丛发出了沙沙的声音。
现身出来的是一只巨大鼠妇。
尺寸大概将近三十公分。
不过这是从现在身高不满十公分的我眼中看来的感觉,实际上应该只不过是个大约一点五公分的较大个体。
巨大昆虫出现。倘若是平常,这大概是会让我吓到跳起来的局面,现在的我似乎被妖精的粗神经给支配了,我丝毫不会感到害怕。
鼠妇并不在乎我的存在,它用触角一边摸索着地面,一边慢慢地前进。
而且仔细一听的话,可以听见这只鼠妇嘴里正碎碎地叨念着些什么。
「食物。食物。食物。暗处。潮湿处。食物。食物。暗处……」
竟然可以理解它说的话,我真是大吃一惊。
这也是妖精身体拥有的神秘力量吗?
「食物。暗处。食物。暗处。」
鼠妇喜欢阴暗的场所呢。像是盆栽底下。
「喂喂~?」
「食物。」
「请问一下~?」
「暗处。」
根本无法进行对话。
它只是淡淡地将欲望说出口,该说是欠缺人类般的情绪吗?总之丝毫感受不到话中的温度。很明显的鼠妇语并非用来沟通彼此间的意思。它只是单纯地任由本能在鸣叫。说不定这副耳朵也只是从中抽取出有意义的词汇而已。
专注于用触角探测地形的鼠妇将脸钻进了湿润的土壤里,开始猛烈地用餐起来。它不停蠕动并咀嚼开始腐烂且牵着丝的土壤。
看到它如此专注的模样,我的身体变得蠢蠢欲动地想要进行妨碍。
但是那么残忍的事情……我怎么可能下得了手!我绝对不会那么做的!
「虫子~」
我朝它肚子踢了一脚,将它给踹飞出去了。
不,这是身体擅自作主动了起来……
可怜的鼠妇先生,整个卷缩成一团了。
「防御。防御。防御。防御……」
它似乎因为恐怖而陷入混乱状态,只见它身体虚弱地颤抖着。
「对不起啦……」
我慌忙地离开了现场。
我似乎不该未经思考就四处乱晃,现在我误闯入比刚才更加阴暗的场所了。
「肚子,好饿好饿。」
我暂时搁下迷惘的现状,审慎思考是否该吃便当了。
这里的土壤味道异常强烈,是个让人莫名地无法静下心来的场所。我总觉得不能在这里久留。啊啊,但我好想吃便当哟。我想现在立刻开动。我已经无法忍耐了。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带来当作便当的包裹早已经摊开来了。
一块饼干甚至比脸部还要巨大。这真是太划算了。倘若有这么充足的份量,应该半块就能充当一餐了。我张大口咬碎饼干,于是一阵松软的感触立刻在我嘴里膨胀开来。用挤花袋做出来的饼干,那稍微带点湿润的口感让我感到幸福不已。
视野突然染成了一片漆黑。
「……不暗吗?」
我的头部被坚硬的东西给牢牢固定住,像是被盖上布袋似地眼前一片漆黑。袋子的深处传来一阵生腥又湿暖、彷佛地震般的气息……这个,该不会是,鸟喙吧?
我似乎是因为用餐中而松懈了警戒,或者是妖精身体原本就不具备警戒能力呢?总之我被从背后飞舞下来的凶狠鸟类给咬在嘴里了。
我被咻一声地带到高空上。
鸟一边嘴里叼着饲料(我)一边抬头仰望天空,它嘎嘎地晃动鸟喙,试图将我吞咽下去。
「哔——————————————————!?」
我不想变成鸟的大餐——!
我拚死地挣脱鸟喙,飞也似的逃走了。
「我是人类,!我是人类啦——!」
「饲料。饲料。饲料。饲料。」
啊啊,我听得懂鸟说的话!但就算听得懂我也一点都不高兴!
鸟一边叫着饲料~一边追了过来。
「饲料。我吃。饲料。我吃。」
虽然我拚命逃跑,但对方的脚程实在太快,我立刻被追上了。
「嗯哔~!?」
啊,当我这么想时已经太晚了,鸟喙一击刺向我的头部。
「……啊~唔……」
由于头部受到了致命伤,我的意识开始缓慢地停止动作。
啊啊,啊啊,这是多么悲惨的结局啊!
我的人生就在此时此地宣告终结了。
人类衰退之后 FIN
解说(编辑部)
有史以来,试图接触万物深奥的探求者们,逐渐将世界的全貌一点一滴地给剖析出来。这应该是相当伟大的行为,但我们不知为何,却对于这件事实却是漠不关心,这果真是无可奈何的现象吗?
我们生活在复杂的现代社会之中,不得不将大部分思考能力耗费在每日的生活上,对于这样的我们而言,除了一部分业余爱好家之外,所谓的学术性回顾,或许的确不具备任何价值吧?
但希望各位读者能想一想。我们身为独一无二的智慧生命体,支配着超过五亿平方公里广大无边的地表、随心所欲地操纵着地表上所有资源跟土壤,不是早已脱离饥饿,生命也不会受到恐怖野兽的威胁吗?只具备着弱小肉体的我们,之所以能够站上食物链顶点的原因,不正来自于知性,以及企图将未知转变成已知的探求心吗?想到这件事时,若是我们拨出一点时间,为这位愚昧且不成熟的探求者的悲哀末路感到可笑,或者思索这一切行为,应该不会是毫无意义的尝试吧?
本书正是为了那种拥有求知欲且不失玩心的勤勉读者而执笔写下的故事——
喂,慢点慢点这个不亲切的解说给我等一下!
「…………奇怪~?」
照理说应该碎裂开来的头……并不会痛。还没有变成FIN。看来我还活着。
「难缠。难缠。难缠难缠。」
被贯穿的只有代替安全帽戴着的蛋壳。嘴喙无法从蛋壳中拔出来的鸟,在原地用力地晃动着脖子,慌张失措地暴动着。
求生的大好良机!
我用扑垒动作逃进附近的草丛里头。我拨开草丛往深处前进。
被狩猎本能支配着的鸟真是可怕。不,不只是鸟,这表示从现在开始我必须留意所有肉食性生物了吧。
……没有弱肉强食技能的我该如何是好?
「甩开了?甩开了?」
鸟似乎没有追上来的样子。
我摸着胸口,松了一口气。
从现在开始,走到开放的场所时得多注意才行。
但是依照目前没有地图也不认得路,只能漫无目的地四处徘徊的现况,是否能期望崭新的发展呢……就在我这么想时,便看到了村落。
「投机主义?(翻译:这真是天赐良机)」
村子是在枯树被挖空的洞穴内部。简陋的稻草屋顶小屋宛如互相扶持般地并排着。
这里的话鸟便进不来,即使有外敌来袭,枯树做的城墙似乎也能抵挡得住。
有村落。有防御外敌的准备。换言之,表示有智慧生命体居住在这里吧。然后说到目前在地球上除了旧人类以外的智慧种族就是?
「妖精大人~!妖精大人————救救我~!!」
我趴在其中一户民家门上,用双手和单脚激动地敲着跟立板无异的大门。过了一阵子之后,门静静地打开了。有着毛茸茸栗子色毛皮的小型生物从小屋当中现身出来。
「什么事?」
「……呃?」跟我知道的妖精不一样。「您是哪位?」
「那是来拜访别人家的人会问的事吗?」
小屋的居民是隶属于囓齿目仓鼠科仓鼠亚科的小型哺乳类……换言之就是仓鼠,它全身散发出宛如「你大概不太会看场合说话吧?」这种阴险的沟通规则煽动者的气息。
插图029
我被招呼进入小屋里面,接受牲畜的款待。
「请用。这是冰水。」
「多谢~」
在平坦的石头桌上放着盛有水滴的小小嫩叶。这似乎是他们的餐具。
「这是今早最新鲜的朝露,很好喝喔。」
「盛情款待吗?」
我连同树叶一起舔了舔上面的水滴,那是滴让舌头感到舒畅清爽的冰水。似乎只要一滴就足以充当一个杯子的份量了。
「我们是名为加卡利亚仓鼠(DJungarian Hamster)的种族。」
「哦~」
对面一屁股坐在石头椅子上的仓鼠先生,利落地取得平衡并用宛如人类一般的坐法坐着。他身穿略微朴素的背心,看起来充满知性。
「这么说可能是老王卖瓜啦,但我们可是这个地球上独一无二的智慧文明。」
「……你们那么认为呀~」
毕竟要如何自称是个人的自由。
「至于你……讲话难道只能用那种语气吗?」
「嘿喔?」
「就外表看来,虽然不如我们,但你智商似乎挺高的样子……怎么会连话都没法好好讲呢?」
「嗯,要正经的话……」只要我努力集中意识,拚命地抑制住本能——「……也不是办不到啦。」
「具有知性的说话方式才适合我们哟。」
「这样啊……」
虽然这会让我感到非常疲惫……
接着,我想问的事可是堆得跟山一样高。该从那边下手呢?就在我思考的时候,对方先开口提问了。
「那个。我想问一下……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你说我吗?我是一个人类。」
「人类……?」
「我是旧人类哟。就是那个有名的、曾经是地球支配者的种族。」
仓鼠用手掩着嘴角,压抑住咯咯的窃笑声。每当他要喷笑出来时,腮帮子便鼓鼓地膨胀起来。
「您真是爱说笑。地球的支配者可是我们仓鼠哟。」
看来这个人似乎不晓得何谓广大的世界。
「我的名字是野目田。这个名字里头含有『就某种意义而言很聪明』的意思哟。」
「能够互相沟通这点让我大吃一惊呢。」
「因为我们是具有智慧的种族嘛。」
「虽然你说具有智慧,但是……」
我环顾小屋的内部。几乎看不到能称之为家具的家具。只是用未经加工的木块围起来的墙壁相当单薄,屋顶则是简陋的稻草屋顶。可以说是唯一的一项家具,也不过是将附近的石头堆积起来的成品。连一个柜子也没有,日用品就只是那样立在墙角。储备着树木果实的罐子也是非常原始的成品……唉,那应该算是土器吧。
「照这样看来,您生活的水平……令人敬佩?」
「您还真会挑选词句呢……」
「不,不敢当!」
实际上要从这个稻草屋顶住家进化到地球最高的智慧文明水平,至少得耗费万年以上的时间吧……但这我可说不出口。
「话说回来,您是一个人在这独居吗?」
「不,因为我们正处于构筑文明的过程,所以是有同伴的。他们现在刚好外出工作。」
「原来如此……那除了这个村落之外……有其它国家吗?」
「国家是什么呀?」
国、国家这种概念并不存在吗?
「……请别在意。换言之,是扎根在这里的文明对吧。」
「不,其实也并非那么回事。」野目田先生原本就有点垮垮的肩膀垂得更低了。「来到这里之前,我们原本是住在更南边的。在更早以前我们是住在更南的南边。随着情势变迁动荡,才会被追赶到这种偏僻的地方来。」
「那又是为什么呢?」
「是啊,你问得好。」
野目田先生用单手揉了揉脸颊附近之后,缓缓地开口说道了:
「……其实我们长久以来一直跟恐怖的鼬鼠们持续着战争。」
「战争?」
「是的,我们跟他们是宿命的敌人。我们一族的历史,就是血流成河、血洗大地的抗战史啊。」
「我懂了,你们一直被他们给吃掉?」
「不是那样的。我们可是毅然决然地挺身对抗他们的侵略。没错,我们勇猛地竖立起尾巴对抗。」
「你说对抗,但对手是你们的天敌吧?」
「他们是很难缠的对手。但是体格差距可以用文明的力量来弥补。」
「虽然你说可以用文明……」
我环顾室内,推敲着他所谓文明的程度。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心里在想这里看起来很寒酸对吧?」
「不,怎么说呢,就跟您所说的一样……」
「其实我们仓鼠一族的智慧颇高,文明即使达到更高水平也不奇怪。」
毕竟我们是独一无二的智慧生命体嘛——野目田先生彷佛很自豪似地鼓起了脸颊。
「但在现实中是这种局面的话……我们已经束手无策了吧。」
我看到在房间的某个角落有一把石器斧头。
「那是因为我们已经凋弊不堪的缘故。长久以来的战争让我们失去土地、失去食粮、失去同伴……如果没有战争的话,我们现在应该能够形成更大的村落。」
「您这边人口大约有多少呢?」
「在没多久之前曾经有十五只……但是现在——」
「现在?」
野目田先生用圆滚滚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
「……六只。」
「极少数。」
这几乎算是濒临绝种的野生动物(Red List)了嘛。
这样啊,仓鼠现在已经演变成这种情况了……
「那副表情……你瞧不起我们对吧?」
「不,没那回事……」
我只是感到悲哀而已。
「好吧。虽然这是机密,不过我就特别让你见识一下。」
他砰地一声从石头跳下来,招手邀请着我。
「看什么?」
野目田先生毫无意义地鼓起腮帮子之后,一脸骄傲地说道了:
「……看我们的超级科技。」
在村落的内部有间特别大的小屋,我被带领到那小屋去。
「这里放着那超科学技术的结晶。来,请进吧!」
我跟在他后面进到屋里,只见在以稻草屋顶来说算是相当宽广的房间中央,摆放着「那个装置」。
「这、这个是……!」
「没错。就是这个。这是集合仓鼠的睿智所生产出来的……热发光装置!」
装置被透明流线型外壳给覆盖着。漆黑的细长物质慎重地从两旁挂在其内部中空处,可以得知它是担任装置中枢的重要部分。电线从底部朝外面伸出,延伸到小屋的内部。
「唔哇~」
这真是惊人的……电灯泡。
「这是在夜晚也能自行发出宛如太阳般光芒的惊人科技哟~」
「……我知道。」
「咦,你说什么?」
「不,没啥米(没什么)。」这冲击的事实让我慢慢地再度变回妖精模式。「啊。我有一个小小的疑问~」
「如果是在我能回答的范围内,请尽管问吧。」
野目田先生一边得意地抖动着胡须,一边这么说道。
「这是从哪里拿来的东西呢?」
「……请问,你有在听我说话吗?这是我们从零开始发明出来的东西……」
「换言之,你们是靠自己的力量发明了电灯泡?」
「电灯泡……?」
「这个是靠着电力发光对吧?用电力发光的球体,所以叫电灯泡。」
「这点子不错呢。听你这么一说,热发光装置这个名称,一般社会大众的确很难耳濡目染,就采用你的点子吧。」
什么跟什么啊?
……不过,能够凭借自己的力量发明出电灯泡这点确实很了不起。
「不好意思~我实在太小看仓鼠先生们了。」
「你能明白就好。」
不知是否感到害臊,野目田先生追着自己的屁股绕圈跑。
「不过,真亏你们能制造出电灯泡呢……明明只是个啮齿类。」
「刚、刚才的语气好像带着歧视的感觉!?」
「啊啊,真对不起。我弄错了,我是要说您真是明白事理的啮齿类先生呢。」
「什么啊,原来是这样啊。唉呀~也没你说的那么厉害啦。」
野目田先生的表情沉了下来。
可是他接着这么说道:「……发明这个装置的是我们一族当中最聪明睿智的仓鼠。但是……」
「但、但是?」
「他被猫头鹰当成美味大餐吃掉,就这样死了。」
「他被当成美味大餐吃掉了啊……」
电灯泡已经完全成为失落的科技了。
「这把剑是他的遗物。」
野目田先生泪眼汪汪地从背后拿出来的东西是一根生锈的钉子。他似乎随时携带在身上的样子。
「唔哇,没有枪械什么的呢……还没制造出来吧。」
这就难怪会被吃了,被当成大餐大口大口地吃掉。
「枪械?」
「没什么……请忘了我刚刚说的话。」
野目田先生重新面向电灯泡,将手轻轻地放在灯泡表面上。
「我们不会放弃的。因为我们是独一无二的智慧文明。我有预感只要让这种科学技术更加进步,即使身在弱肉强食的世界当中,也能够更安全地生活下去。」
「在那之前请小心不要绝种了哟。」
「……我们当中已经没有母仓鼠了。」
「没救了。」
灭亡确定。
我当真为他们感到悲哀了。
「先别提这些了,你想不想看看这个电灯泡彷佛太阳一般闪闪发光的样子?」
「……啊啊,你要点亮这个灯泡是吗?」
「没错。」野目田先生从小屋内部将连接着灯泡的大型外部装置给拉了过来。「只、只要使用这个装置……就会闪闪发光喔。」
「喔喔。我看过类似的装置。」
要形容的话,那就像是悬挂在空中、彷佛水车一般的机关。
是的,没错……也就是仓鼠用的滚轮。用来解决仓鼠运动不足的道具。
「我懂了,换言之就是这么一回事吧。你们藉由进入滚轮里面并转动它的方式,来提供电力给灯泡对吧?」
「你真是厉害呢!明明不是仓鼠,竟然懂得这么多。就跟你说的一样。这是我们一族代代相传最棒的智慧游戏,名叫『悠久的旅途』。」
「那名字会让人感受到某种跟知性完全相反的东西耶。」
尤其给人一种无论到何时都不断重复同样行动的印象。
大概是被基因培养出来的记忆还牢牢地依附在他们身上吧。
「就像这样子使用!」
野目田先生无视于我的困惑,自行跳进了滚轮当中,开始转动起双脚。
喔喔,滚轮转动起来了……
仓鼠的脚程相当地快,只见车子以惊人的气势转动着。
「啊,亮了!」
没多久电灯泡开始闪烁着微弱的光亮。这个灯泡能够正常运作这点,老实说让我有些吃惊。
「呼咪!?」
野目田先生突然跌倒了。
由于滚轮已经被灌入相当程度的运动能量,当然不会因「内容物」跌倒便停止下来。
野目田先生因为离心力而紧贴在滚轮内部,结果形成了转来转去的垂直摆动。
「啊呜~~」
那副爱玩小宠物的模样,真的是再惹人怜爱不过了。
没多久野目田先生的身体被「咚」一声地给抛了出来,砰咚地掉落在地板上。
「……你尽管笑我吧。」
横躺在地上的野目田先生这么说道。
「不,您刚才那模样十分可爱呢。」
「……感谢你的体贴……」
「事情就是这样,请多关照身为现今最热门且是智慧生命体的我们仓鼠一族。」
「那倒是无妨啦。」
我们再度回到一开始那间小屋,享用第二滴露水。
「那么,能够跟我们对话成立的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我是属于人类这个种族。」
「人类……你刚才也是这么说呢。我没听过这个种族。」
「人类是种大型且用两只脚走路的生物……您没见过吗?」
「我们是不会接近大型生物的。即使对方没有敌意,但仍然很有多同伴是被他们无意间踩死的。更何况——」他用双手按摩着鼻头,说道:「你算是小型生物吧?」
「嗯~」
我该怎么做才能清楚地说明我现在所处的状况?
啊啊,对了。首先得确认清楚一件事才行。
「对了,我想到了。人类的话题就先搁在一旁,请问您知道妖精的所在之处吗?」
「妖精?我没听说过这种生物。」
「完全没听过?一次也没有?那是尺寸跟您们差不多大,外表跟我相似的生物……」
野目田先生双手抱胸,一边左右晃动着并思考了起来。
「……嗯~我没有印象。」
不晓得妖精?
既然住在森林里面,照理说多少都会共享到生活圈才对呀……
「追根究底来说~」他将斗大如珠子一般的瞳孔望向我。「能够跟我们仓鼠进行会话的种族,目前只有鼬鼠跟一部分鸟类而已哟。」
「您说什么?」
「我们跟狼或鱼是无法沟通的。跟大型动物原本就没有接触,所以也不晓得能否沟通。至于同样尺寸的种族,算是第一次碰到你这样的喔。」
「跟昆虫什么的也无法沟通吗?」
「那是不可能的。那些家伙就算开口说话也只会吐露本能而已!啊,你要吃向日葵的种子吗?我这边有好吃的货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