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唔唔~」我陷入沉思。
妖精们竟然没有跟这么有趣的种族接触过,这怎么可能呢?
「啊,但是我的同伴中说不定有知道妖精的人。等他们回来之后,可以问问看——」
这时大门打开,四只仓鼠跌跌撞撞闯进屋里。
「大家怎么了吗!」野目田先生这么说道。
在四只当中体型稍微大上一圈的仓鼠,用跟他体格不符的虚弱声音叫道:
「无本他被吃掉了!」
他们举办了一场葬礼。
在六只贵重的同伴当中,名为无本的先生过世了。死因是被当成食物。据说外出采集食粮的无本先生遭受到天敌鼬鼠的袭击,被当成美味大餐给吃掉了。弱肉强食的世界真的是难以生存呢。
刚好在场的我也自然而然地帮忙准备葬礼的仪式。
大伙一起挖洞,然后将几个往生者喜欢的东西跟遗物埋进洞里。我用量匙代替铲子(这个尺寸正好)来参加挖洞行动。
据说原本应该将遗体也放入洞里,但遗憾地这次只是简略的形式。
仓鼠们似乎没有建造墓碑的概念,埋上土壤之后,那里看起来只是个单纯的地面。
「……这么一来就剩下五只仓鼠了。灭亡的倒数计时正在一分一秒地逼近着。」
一只仓鼠低声道出了绝对不能说出口的话。
参加葬礼的五只仓鼠全都惊吓地颤抖着全身,头上盘绕着灰暗沉重的雨云。
最先从这片愁云惨雾中重新站起来的,是野目田先生。
「算了,一直啰哩啰唆地谈论着被吃掉的人也不是办法。不要再烦恼这个了。」
野目田先生放弃的速度之快真是异于常人。
「刚才我就有点在意了,这边这位……这个……从未见过的生物是什么啊?」
其它仓鼠指着我这么说道。
「虽然我不是很懂,但她似乎叫做人类。语言可以互通喔。」
「……大家好。」
现场「喔喔」地喧腾了起来,四只仓鼠先生一起嗅着我身上的味道。
「……请问~?」
「似乎不是坏人呢。」
「凭味道可以知道吗?」
「是啊。」
是这样啊,动物这种生物……
「那,接着就放松一下吧。」
四只仓鼠静不下来地开始用四只脚在室内晃来晃去。
这样的举动,彷佛知性从他们身上突然消失不见似的。
我看向野目田先生寻求着说明,但他也专心地洗着脸。
「野目田先生,能够请您介绍大家给我认识吗?」
「……叽哩叽哩叽哩。」
他清洗着脸。无视我的呼唤。
「喂喂~?」
我摇晃他的身体,于是他突然停下了动作。在我得到回答之前,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什么事?」
「您刚才是不是差点放手抛弃知性了?」
「本来就会这样啊。」
仓鼠种族的知性行为,似乎并非二十四小时维持同样的态度,而是经常会输给本能的样子。
「终究只是啮齿类吗……」
真是低等的文化、低等的社会呢——我这么沉浸在优越感当中的时间也只有一瞬间。
「……我的妖精模式也是类似的状况呢。」
照现在的状况,倘若去嘲笑对方智慧,也只是原封不动地回到自己身上来而已。真是丢脸。
「……要吃向日葵的种子吗?」
野目田先生轻轻地拍了拍消沉的我的背后。
就这样,我决定停留在仓鼠村。
我跟他们吃同样的食物,在同一时间就寝。这是野外调查当中最基本的基本。
在仓鼠族群当中发现文化——用锐利的切入点跟柔软的想象力来知性地剖析这个有趣的主题……透过野外调查所能获得的东西绝对不在少数。
活生生的资料。现场的声音。崭新的创意。生命的安全。衣食住的保障。往人类的回归。
试图探究真实的各种思绪交错缠绕着,包括私心私利。
最初的几天立刻就过去了……感觉是这样。
之所以会说得这么暧昧不明,是因为我掌握不太住天数经过的感觉。
毕竟所谓的森林内部,是难以区别日夜的环境。即使是白天也大多阴暗不已,相反地即使在夜晚,有时也会因月光而显得明亮。
因此我将就入睡和起床的循环视为一天。
我以这个仓鼠村为起点,接连好几天持续寻找妖精的行踪。身上挂着三颗树木果实当作便当。
我在身上装备着一根钉子当作保护自己的武器。
这是从已故的无本先生的遗物中借来的。是根没有生锈的全新钉子,品质据说也相当不错(虽然有点触霉头)。
即使无法对付猫或狐狸等大型肉食野兽,倘若是蜈蚣或蛇之类的动物……好像还是没用?大概是没用吧,我应该会逃跑……算了,就当作是给自己一个心安。
仓鼠一族并不晓得关于妖精的事。
这么一来,我就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去找出妖精。因此我才会像这样亲自在森林的底部四处爬来爬去。
仓鼠村的援助是有代价的。
就是倘若在某处发现母仓鼠时,要将对方带回来。他们的村子目前全村都是男性,能否发现母仓鼠这件事攸关他们种族的生死问题。
以条件而言算是相当好的待遇吧。
可能的话我其实还想借用一些人手,但实在是无法开口要求这么多。
因为村子目前正忙着进行改造成堡垒的工程。
枯树的洞穴作为天然的城墙发挥了其作用。由于入口狭小,侵入者被限制为顶多十公分大小的生物,因此光靠他们也能充分应付。
但是失去一只同伴的打击让他们更加警戒,现在正急速进行着改良堡垒的工程。
一阵彷佛被投石打到的冲击划过我安全帽的头顶。但那并非石头,而是从高处被打落下来的大粒水滴。
「唉呀……是雨?」
是这块土地上常见的骤雨。
虽然我戴着新到手的蛋壳,但它并没有坚硬到能代替伞。
倘若这场雨下太久,土地有时会崩塌化成泥流,因此即使是小雨也必须严加戒备。就凭这副身高,即使是一点点积水,有时也会成为危险的水域。
我一个箭步冲进突出的树根底下,在那里躲雨。
哗啦哗啦哗啦。
一旦变小之后,对雨的印象也会有很大的变化。
宛如拳头一般大的雨滴。雨滴答滴答地落下并碎裂开来。
雨声是让人联想到土石流的轰隆声响,雨势敲击着地面的震动更是形成了微弱的地震,撼动甚至传到我的膝盖。
拥有敏锐感应器的小鸟跟虫子们,应该处于难以活动的状态当中吧。
总觉得在整个森林当中的无数微小生命,应该就跟现在的我一样,趁着一时的休战期间养精蓄锐。
但是也有即使在雨中依然照常活动的生物们。
「啊,是青蛙先生。」
在激烈动荡着的水花对面,坐着一只青葱色的漂亮青蛙。由于雨声盖过了耳朵,他似乎没有察觉到我的接近。
青蛙先生用虽然斗大却不带任何感情的双眼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他的大小比我大上一圈,体长大概是十一~十二公分左右吧。
我将手放到背后,从卷起草做成的刀鞘当中慢慢地拔出钉子。
虽然我想他应该不至于掠食同等尺寸的生物……
我跟他互相对望了一阵子。青蛙忽然地离开了。
「唉呀?」
是因为雨势让视野变得模糊的缘故吗?
离去的青蛙好像是用两只脚站着走路的……?
「不会吧?」
已经看不见青蛙的身影了。
倘若也能跟他们进行对话,就能询问妖精所在之处——虽然我想过要追上去,但怕到最后只是白费功夫,结果双脚还是没有动起来。
而且现在的我拥有的是妖精眼。
我是用妖精的角度在观察事物,还有跟仓鼠或鼠妇对话的。
我无法用肉眼辨识出笔直的柱子,越接近天边的部分在我眼中看起来就会越扭曲。
宛如镜片一般的双眼。彷佛将世界在视觉上重新解释过一般——
我抬头仰望,只见包围住我的树木们在遥远的高处像麦芽糖似地扭曲,彷佛要形成中间开了个大洞的中空圆形一般交织结合着。
我想起了非常不可思议的凯尔特(注:印欧语系的欧洲原住民族。凯尔特族将其民族特色在艺术文化方面发挥得淋漓尽致,另外如著名歌手恩雅(Enya)也是凯尔特人。)绳结图样。也像是几何学上的图形。
照理说我身为人类时的观察角度应该才是正确的。
但果真是那么一回事吗?
倘若现在的观看角度才是正确的呢?
倘若世界的真实面貌其实是这副模样的话?
「啊啊……」
我叹了口气。
我开始觉得世界上并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了。
其实妖精什么的根本不存在,现在的我是因为某些缘故而记忆错乱的一只仓鼠……不不,结局应该不至于这么夸张才对。
「雨。」
在正背后传出来的声音,让我吓得跳起了二十公分之高。
「是谁?」
我的盘问空虚地被雨雾给吸了进去。
我保持警戒地观察着周围情况,我听见了有个彷佛在喃喃低语的声音再度说了声「雨」。
「……等等,你到底是谁?」
找不到声音的主人。根本没看到半个影子。
我摒住气息环视着周围,没多久便从附近接连响起了无数说着「雨」的微小声音。
在零散而参差不齐的时间点中,同样的单字被各自的语言播放出来了。
就彷佛雨滴不会同时落下一般,低喃着「雨」的声音也绝对不会一致。
「……雨。」
「…雨…」
「雨。」
「雨……」
「………………雨……」
「…雨……」
「这……该不会是植物的声音?」
我之所以会这么认为,是因为声音当中丝毫不带任何感情的关系。
那平淡又充满无机质、酷似被雨淋湿的草叶发出淅沥声响的感觉,让人联想到大自然的生态。沐浴着雨滴的草木一同流泄出欢喜的声音。又或者是妖精的耳朵将森林吸收雨水的单纯声响解释成这种感觉呢?无论答案是哪边,这都是一次奇特的体验。
不说话的植物也会对着小小的耳朵滔滔不绝。彷佛在告诉我观察世界的角度不是所有生物都一样的。
我感觉自己稍微触及到万物的秘密了。
我已经厌倦了。关于寻找妖精一事。
还有那些用小小的双眼和耳朵所体验到的什么万物神秘之类的超自然现象。
一旦生命安全受到保障,人类就会瞬间自甘堕落起来,我现在已经成为这个教训活生生的实例,现在正热衷于用锯齿石(可代替锉刀)修剪指甲形状的工程。
「向日葵的种子。」
我朝半空中点菜。
「已经没了哟。」
「之前有很多吧?」
我一边吹着指甲并试着再度提出要求,但野目田先生说出了非常惊人的事实。
「现在闹饥荒了。从今天开始一天只能吃一粒来生活。」
我首次将视线移向他。
「……您说什么?」
「因为人类小姐一直不停地吃,所以食物已经没了。」
「可是这里明明是文明社会啊?」
「我们有几个固定收集树木果实的地点,原本是按顺序轮流在采收的;但是其中有几个已经被鼬鼠他们给抢走了。」
「战争竟然影响了这种地方……」
「照这样下去,又得考虑要迁移到某个地方去了……」
「这是个大事件呢。」
之所以要加速将村子改造成堡垒,看来是因为真的面临非常迫切的状况。
洞穴用大石头封闭住出入口,且在大石头内侧架起缠绕着荆棘的枯枝栅栏,村落完全处于围城封锁的状态之中,气氛着实是非常严肃。
由于我从未见过鼬鼠,所以还不太能体会到危机感。
「假如有充足的食粮,就能够一直守在窝里面了。」
「……充足的食粮。」
我脑中浮现出一个想法。
「有没有哪个地方会有很多食物散落在四处的啊?」
「你们没去过人类的村落吧?」
「人类的村落?」
「……看来是没有。」
我请他将村里的居民聚集起来。全村一共有五只仓鼠。
在我说明计划之后,仓鼠先生们互相看了看彼此。
野目田先生往前踏出一步,彷佛在说「我有问题」似地举起了单手。
「换言之,在那个名叫『田地』的土地上,有很多食物是吗?」
「正是那样。」
其它仓鼠先生也走到前面。基本上我分辨不出他们之间的差别,说不定这位才是野目田先生;但请别在意这些细节了。
「有哪些食物?」
我回忆着在遥远的过去曾和鸡蛋大婶交谈过的对话。
「我记得……有红萝卜。」
「以死前所吃的东西来说,算是上等的大餐呢。」「……闭嘴啦。」「大伙一起努力避免那种局面吧。」「既然是那么棒的土地,干脆把窝迁移过去如何?」
仓鼠先生们围成圆形互相交换着意见。
「……关于这几点意见,您有什么看法吗?人类小姐。」野目田先生这么问。
「那是块已开发的土地,而且有很多巨人……要定居下来或许有点困难吧。」
「你说巨人吗?」
「大概有多大?」
「有您的十倍以上大哟。」
仓鼠先生们突然仓皇失措了起来。
「有、有那么大吗?不会危险吗?」
「他们很温和,不会像鼬鼠那样袭击我们的。只不过在收集蔬菜时被抓到的话,或许会有点麻烦;因此必须慎重行动。」
就这样我们决定前往人类村落远征。所谓打铁趁热。比以前更熟悉路的我和仓鼠们一起同行,负责前往村落的向导工作。这成了花上一天一夜的长途旅程。
「越过那座丘陵之后,应该就会看见田地了!」
虽说印象是大相径庭,但我感觉得到自己正走在熟悉的土地上。
在我们终于到达丘陵的山顶时,可以环顾到下方广大的田地。
「就是那个吗~真是奇怪的土地呢。」
毕竟野目田先生从未见过田地,会有这样的感想也是无可奈何的。
「我闻到了食物的气味。」「也没看到什么巨人呢。」「真是奇怪的土地……」
他们似乎无法掩饰对于初次见到的人类村落所感到的困惑。
我必须好好地带领他们前进才行。
但是,从现在开始要采取的行动是标准的窃盗行为。
「大婶……很对不起。但这也是为了生存下去。」
我们并非企图偷走全部的东西,只是要拿走一丁点而已。
大婶那么亲切,一定会原谅我的……等我变回人类之后,我一定会做好吃的点心带去给大婶的。只有现在,只有现在——
「请原谅,我也是不得已的!」
窃盗集团朝田地进行突击。
在大婶田里的红萝卜,每根都浑圆壮硕。
人类种植的蔬菜,是长年以来不断尝试各种育种方式并经过筛选的作物,因此要比野生类的蔬菜来得更甜更大。虽然我了解这个知识……但从未实际体会到那是多么可贵的恩惠。
在我看到那充满魅力的红萝卜之前。
「……光用看的就知道很好吃呢……」
野目田先生掩饰不住他的兴奋,只见他全身颤抖不已。
「真是太适合拿来当作最后的晚餐了……我有预感那会是道佳肴。」「我感觉快飞上天了……」「囓齿蠢蠢欲动……」「我们上吧~!」
窃盗集团伴随着「喔~」的叫声分散到田地当中。
我们从田地的一角开始挖掘,然后将收割的作物……不对,是偷割的作物用藤蔓绑好,一个个串连在一起。
别说是田地的一部分了,那气势彷佛是要将所有作物都挖掘起来一般。
「哔~!这可是大收获~……」
我也早已经抛弃理性,化为只是埋头于用量匙挖掘地面这个工程当中的存在。所以才会没有察觉到——
「你们这些肮脏的鼠崽子~~~~~!!」
从天边的高处降下了从未听过的怒吼声。
「!?」
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让五鼠一人都僵在原地,无法做出正常的反应。
宛如山峰一般的巨大身体发出碰碰碰的脚步声朝这边奔驰过来。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真是太让人吃惊了,是人类。虽然在妖精的眼里看起来只是个灰色的巨大身体……对方穿着似曾相识的服装……对了,那不就是鸡蛋大婶吗?
从十公分尺寸看起来的人类身影,让我感受到一种彷佛天摇地动般的不合常理。
倘若山峰朝自己奔跑过来,无论是谁都会丧失思考能力的吧?
我目前就是这种感觉。
「但是得逃跑才行!是人类哟,各位!人类过来了!」
我吶喊着一般人不太会说出口的台词,一边背起成串红萝卜拔腿就跑。吓到在原地冻结住的仓鼠先生们在晚了几秒之后,也跟在我后面逃走。
「啾~!」野目田先生这么叫道。
是因为恐怖的缘故吗?他已经完全被野生的血统给支配住了。
「站住~~~你们这些小偷鼠崽子~~~~~~!我要把你们抓起来弄成肉饼~~~~!」
追过来的人类所发出的粗壮声音冲击着我们的背后。
那、那人该不会是鸡蛋大婶吧?
那看似温和的人竟然会变成这种魔鬼……
「啾——————!?」
「哔——————!?」
有某个东西咚一声地落在我们正旁边。
是块大石头。
大婶正朝着这边丢石头。
「咿咦咦咦~」
被这种东西打到的话可是会没命的!
我脑中一片空白地奔跑着。
弱肉强食的世界非常严厉。我一直这么认为。但不仅只是那样而已。
人类社会也非常严厉——
我们哭哭啼啼地慌乱逃跑着。
「我要把你们做成肉饼~~~~~~!!」
那粗哑的声音如影随形地一直追赶上来。
等回到仓鼠村落时,我的身体早已疲惫不堪了。
我们被大婶追赶而走散,我虽然勉强捡回一命,却不晓得自己身在何方……我以似曾相识的风景跟味道为路标流浪了好几天,才总算是回到了小屋。
「我、我回来了~」
我用量匙代替拐杖,在集会用的小屋中露面。
「啊,人类小姐!你平安无事呀!」
「真是太好了,原来大家都在一起呢!」
令人怀念的面孔并排在一起。
一、二、三、四——
「那个,好像少一只耶?」
其它四只沮丧地垂下了鼻头。
「……他没有回来。」野目田先生的声音颤抖着。
「这么说……他是被抓去做成肉饼……?」
「不然就是被石头给击中了吧……」
室内的空气变得更加沉重了。
「他是个好人……」
有一只仓鼠悲伤地哀叹着。保持沉默的其它仓鼠似乎也是同样的心情。沉重的悲伤充满着周围。野目田先生拍了拍手。
「好了,我们别再垂头丧气了,已经不在的人就放弃它吧!」
「说的也是,那样比较好。」「忘得一乾二净吧。」
唉,这种族的生命真是卑微。
「终究只是啮齿类……吗?」
「你刚说什么?」
「不,没什么。」
「先别提这些了,人类小姐,那时到手的红萝卜,虽然几乎都遗留在那边,但还是有带回一点点来喔。」
桌上摆着一根大大的红萝卜,四处有着被咬过的痕迹。看来他们刚好正在吃晚餐的样子。
「生的红萝卜……」
虽然我觉得不太妥当,但还是顺从本能的引领试着咬了一口;于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清爽甜味在我嘴中散发开来。
「这就是幸福的滋味呢。」
「真是好吃。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食物……」野目田先生望向远方。「但是巨人太可怕了。我是第一次碰到那么可怕的生物。」
「……对不起。」
这是代表人类的赔罪。
「啊,不过你听我说!人类并非都是坏心的巨人。就在那块田地附近的屋子里头,住着一位亲切的大姊姊哟。」
「……真的吗?」
「是啊,巨人也不是都是些坏人。」
「是那样就好了……但不管怎么说,我想应该不会再到那块土地去了吧。」
我想也是吧。毕竟刚经历过那种恐怖的体验。
「总之这样一来就能暂时锁城了。大家,一起加油吧!」
「喔~!」
大伙齐声附和。
就这样我们一边哀悼同伴之死(而且一边忘记他),一边不停地啃着红萝卜。
豪雨敲击着大地的重低音充斥着整个世界。
甚至从远处传来了雷声,可以得知雨势比之前的骤雨还要更加激烈,雨声几乎可以说是轰隆作响了,从地面伴随着麻木感传来的震动实在引人入睡。
我在自己的小屋当中,被树叶跟稻草围住并安祥地睡着。
破坏这舒适睡眠的是喧闹作响的一阵警钟(由空罐子制成)。
「什、什么速?速?」
进入半妖精模式的我爬起身来,单手拿着枯叶被子,毫无意义地惊慌失措着。
野目田先生冲进了小屋。
「出现了!那些家伙出现了!他们来袭击了!」
「那些家伙是指……咦,我们遭到袭击了吗?」
「因为一直下着大雨,所以没注意到那些家伙把封闭住入口的大石头给移开了!他们就那样从入口闯进来了!」
「从那么小的洞里?」
「鼬鼠是进得来的!只要头能进来,身体也可以跟着通过!他们就是那样的生物!」
可以听到从外面传来仓鼠们的哀嚎。
「栅栏被破坏的话我们就完了!总之快逃离这里吧!」
「我……我也会有危险吗?我并不是仓鼠……」
对不起,我心里只想到自己没事就好。
「鼬鼠是以狩猎为乐!种族的差别根本没有关系!」
「唔……」
以狩猎为乐。没想到牲畜竟然会有这种邪恶的思考模式,这真是让我大吃一惊。但是在鼠妇会说话、仓鼠会举办葬礼的世界当中,这种事也是有可能的吧。
「应该有确保可以逃走的通路吧?」
在考虑挺身对抗或闭关锁城的手段之前,我首先想确认的是这一点。
在紧急状况时,倘若有类似可以在不被敌人发现的情况下逃走的后门……
「并没有。」
「呜啊~!」
我发出了哀号。
「为什么!?」
「因为这里原本就只有开着一个洞。」
「自己另外开洞就好了呀!」
仓鼠呆然地沉思了一阵子之后,恍然大悟似地敲了一下手。
「现在才注意到已经太——慢了!」
我们握紧钉子,决定到小屋外面观察情况。
我们通过广场走到栅栏附近时,只见三只仓鼠朝着同一个方向架出钉子。我将视线移向他们所指的前方——只见对方就在那里。
是鼬鼠军团。
人类对于鼬鼠这种动物一般是抱持着怎样的印象呢?
想必是这种(站起身来的鼬鼠先生之图),或者是这种(从雪洞当中露出脸来的鼬鼠先生之图)吧?
着实是非常可爱又惹人怜爱的动物。跟犬类相比之下,那细长柔软且脚短体长的独特体型让人产生这种想法。
但那只是假象而已。
无论是谁,只要用变成十公分的身体站在鼬鼠先生的面前,就能明白这一点。
所谓的野生世界就是如此残酷的现实。即使有为了记录野生动物充满野性且会抢地盘的活动而潜伏在现场的采访小组,他们也绝对不会出手相救吧。要说为什么的话,首先第一个理由就是『人类不能轻易地介入野生世界的严厉法则』,还有无论怎么主张这是生态记录,其实还是一般以营利为目的的摄影(或许您已经察觉了,我现在正陷入轻微混乱的状态)。
鼬鼠先生的姿态让我联想到幽灵的集团。
垂直伸起的站立姿态、因杀意而混浊成暗黑色的眼球,以及游走在胸前的锐利爪子。
「这、这未免太……凶恶了吧?」
「对、对吧?」
鼬鼠总共有十只。他们在栅栏对面规矩地排成了一列。有一只格外巨大的鼬鼠从后面穿过行列向前多跨出了一步。
对方站起来时的高度,感觉比目前的我至少高出五倍以上……一眼就能得知他是这群集团的头目。最重要的特征是,十只鼬鼠当中只有那只鼬鼠是唯一有着白色毛皮的。这点似乎反而让他更有反派威严的样子。
白色鼬鼠从容地环顾着村落,脸上浮现出邪恶的笑容,然后用彷佛在款待客人般的语调开口说话了。
「嗨,各位肮脏污秽的仓鼠。今天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没有人能够回他半句话。因为不想做出反应而被盯上这种本能性的恐惧,正支配着我们所有人。
「因为我可以像这样目送你们仓鼠集团的末日……我会一只只地,好像挑掉细碎骨头一样,把你们杀掉的。」
这复杂难懂的台词反而更强调出对方的恐怖。
所有仓鼠们全身都不停地发抖。
虽然勉强将钉子前端朝向栅栏对面,但当真要开打的时候,有没有人能够冲向前去这点就难说了。
「一开始曾有过的众多同伴,也已经剩下仅仅四只……唉呀?似乎有个没见过的面孔。看来似乎不是仓鼠?」
白色鼬鼠用他独有的深红色瞳仁仔细地盯着我看。
他的眼神浮现出一种特别的关切。
身为曾经站在食物链顶点的旧人类的一员,在这个局面之下,必须说些什么才行吧?
「……啾?(假装自己是仓鼠)」
「没用的,没用的啦……人类小姐……」
野目田先生用悲伤的眼神摇晃着我的肩膀。
「啾?」
「就算你装成是仓鼠,也只会一起被杀掉而已。」
「对、对喔!啊啊,我刚才真的是混乱过头了……!」
白鼬鼠似乎对这种小闹剧没有兴趣,他不悦地哼了哼鼻子。
「……无所谓。只是增加了一只陌生的老鼠,状况并没有任何改变。反倒应该说我的乐趣又多了一只的份量啊。」
这只鼬鼠先生当真想杀了我呢。
我从刚才开始便一直全力运转着脑袋搜寻逃离的方法,但依然找不到任何妙计。
「野目田先生,那个栅栏……大概有多坚固呢?」
栅栏看起来是非常拚命做出来的东西,高度比鼬鼠们的身高更高,网眼也调整得相当细小。
即使是从狭窄入口滑进来的鼬鼠,也无法钻过栅栏的缝隙。
就算他们试图攀爬过栅栏,但锐利的荆棘宛如有刺铁丝网一般缠绕在栅栏上,看来不是那么轻易能爬越过的样子。
「……这我也不清楚,因为没实验过……」
我可以感觉到自己脸色发白,整个内心凉了下来。
这状况让人犹豫着是否该说出「这不是穷途末路了吗?」这句话。倘若一说出口,不想正视现实这种类似咒语般的不安彷佛会一涌而出。
「那个、我想一个人先走了……?」
「我了解你的心情……但你最好还是放弃吧。」
「我不想放弃啊。」
倘若对手只有一只的话,只要大家各自散开逃跑,或许还有得救的可能。
「快想啊,快想想啊我……总之要拚命想想出个办法来……然后创造出奇迹。就像在捏造的故事当中经常会出现的那些老是赌上百分之一以下成功率的主角们……」
我单手拿着钉子,另一只手则架着量匙,陷入了思考当中。
「人类小姐?」
我对着看似担心地上下晃动着胡须的野目田先生这么宣言。
「我怎么能够放弃……奇迹……我要创造出奇迹……只要不放弃,奇迹一定会发生的。神一定会保佑我们的!」
总之我先说了些积极正面的台词。对神(倘若存在)说的。
「你们就尽管祈祷吧。尽管紧抓着根本不存在的希望吧。然后尽管被仍然无法消除的恐惧冻结住每一滴血!但是千万别忘记了。被绝对性的力量给捕捉住的可怜祭品,会幸运地遇到善良的援手这种状况,终究是只存在于弱者梦想中的cliche(陈腔滥调)罢了!」
……这个饶舌且词汇丰富的鼬鼠男,当真是一只小畜生吗?
虽说是肉食性动物,但在童话世界当中,鼬鼠毕竟算是森林里的可爱动物同伴之一;真希望他能止于「我要吃了你喔」这种程度就好。
现实中的弱肉强食真是太残酷了……
啊啊,我开始觉得这一切都是恶梦……应该说我全力地想如此认为。希望这是一场梦。然后让我现在立刻醒来。
「好了,各位肮脏污秽的仓鼠。虽然你们似乎以为这个栅栏能够有效阻挡我等的入侵……啷唏唏,原来如此,这个隔板做得不错。以你们那只有指甲般大的弱小脑袋,能做出这东西确实厉害。不过——」
有着褐色毛皮的手下鼬鼠们,同样浮现出好笑并伸出了爪子。
「只要一抓就会坏掉啦!」
白鼬鼠一将爪子往旁边横扫,栅栏便轻易地被切裂开来了。根本不需要用爬的。因为对超出规格的白鼬鼠而言,荆棘什么的丝毫不构成威胁。
鼬鼠们从被划开的裂缝当中接连地闯了进来。
「现在要开始宴会了,我的部下们!慢慢地杀了他们然后尽情地享受吧!」
过来了过来了过来了!
「奇迹~!奇迹——!由于主角威能而幸运发生的奇迹~!!」
我将钉子跟量匙伸向前方,尽可能地大声吶喊。
不知是愿望有传达给上帝,或是命运的引领,又或者是主角威能?
卡嚓——
浮现在量匙握柄上的那个数字,不晓得是因为怎样的机关,从3l奇迹似地上升成32了。
「……」
以上。
「只有这样——!?」
鼬鼠们袭击过来的身影宛如缓缓进行的慢动作,散发出一种连环漫画剧般的独特风味。
「啊哈哈,已经没救了呢~」
野目田先生用异常明朗的语调说道。
他的眼神已经放弃要活下去了。
「死亡还真是不可思议呢,人类小姐。」
「就说了不能够放弃呀!」
「或许所谓的活着,只不过是连绵不断地横跨在世界上的现象的一个型态而已……这么一想的话,就不可怕了。」
「不可以现在就看透人生啊——!」
四只仓鼠彷佛随时会爆发开来一般。他们扔掉唯一能当成武器的钉子,处于各自散开逃跑的前一刻。但是既然入口已经被鼬鼠们给控制住,无论逃到哪里都不可能得救的。我们只能紧贴在墙壁边缘,紧靠在一起发抖而已。
就在这时,突然有强烈的光线在洞穴之中点燃了起来。
「发生什么事!?」
鼬鼠们仓皇失措了起来。过了一会,响起了彷佛将纸张撕裂开来般的尖锐声响。
忽然打下一个霹雳。而且似乎是落在非常近的地方。鼬鼠们的视线游移不定。以野兽的习性来说,这大概是不得不小心火灾的场面吧。
「我们稍微赚到一点寿命了。真是划算。」
野目田先生事不关己似地说道。不知恐惧感是否早已经麻痹了,只见他露出满足的表情。放弃得太快的人,从旁观者的角度看起来竟然是如此悲哀呢。我也得小心才行……如果能活下来的话。
「趁现在……」
就在我试图提议趁乱逃跑的时候。明明没有人碰到,但墙壁的一部分却崩塌下来并开了个洞。那是个大约五~六公分的小洞。
有只淋成落汤鸡的仓鼠从洞里露出脸来。
「你是……!?」
在采收红萝卜的行动中不幸牺牲的……叫做……虽然没有问过他的名字,但总之是那位被认为已经死亡的仓鼠先生!
「你还活着啊!费尔南德斯!」
原来是这般高贵到有点浪费的名字吗?
「各位,从这里escape……也就是逃跑吧!」
喔喔,仓鼠们的脸上闪耀着希望的光芒,接连地朝洞穴跳了进去。我是最后一个。
「人类小姐也快逃!」
「是、是的!」
我将钉子扔在原地,只背起量匙之后,我也将身体推向洞穴。在视野的一角可以看见白鼬鼠迅速跳出来的身影。被发现了!
「别想逃!」
白鼬鼠的气息在背后膨胀了起来。我泪眼盈眶。
「呜~」
我拚命地挥动四肢,但洞穴实在太小,我的屁股过不去。
「人类小姐,快点逃到这边来啊!」
「我、我钻不过去……」
「把量匙丢掉吧!」
「卡住了拿不掉呀!」
虽然仓鼠先生们帮忙拉着我,但屁股还是过不来的样子。
「人类小姐,该不会……」
「不是的。」我非常冷静。「并不是因为我整天吃着向日葵种子而发胖的缘故。」但这只是自欺欺人的谎言。
「都是因为你成天吃了就睡啦!」
虽然已经看不见身影,但可以察觉到白鼬鼠就站在我的背后。他散发出强烈的杀意。明明已经将对方逼到末路,却被对方给逃走一事让他火冒三丈。
「你们这些要小聪明的混帐仓鼠,我要把你们给撕裂开来!」
爪子朝着我的屁股伸了过来。
「我已经不行了!你们快逃~!」
我决定认命地接受FIN这个结果。
人类衰退之后 FIN
第八五七回燒獄館(註:燒獄館的日文音同小學館(しょうがくかん),小學館即本書的日方出版社。)轻小说大奖,
于****年九月底截止收件。
非常感谢各位的热情投稿。
目前我们正进行着,
从旁人眼中看来也十分毫不留情的残酷评审——
就在我委身于让人联想到异次元的混沌之中时,从屁股那边响起了硬邦邦的声响。
「咿?」
瞬间,我的身体宛如香槟的软木塞般碰一声地跳开,且将仓鼠先生们也卷了进来,往豪雨之中飞了出去。
「喔喔喔?」
大概是有相当强劲的力量在作用吧,我们以惊人的气势飞了出去。虽然维持着丸子状态暂时飞行了一阵子,但彷佛没捏紧的雪球般,大家逐渐在空中七零八落地散开。
「人类小姐~有缘再相会——」
野目田先生的声音跟身影逐渐远离。
「好的~野目田先生~请多保重~!」
分别的时刻到了。
今天真是惊心动魄的一天啊。我一边滑翔一边感触良深地这么心想。
……看来我似乎昏厥了一阵子。
我宛如小吊饰一般地垂挂在刺进树干中的钉子上。
还有,那棵树正燃烧着。
「咦~」
似乎只是背负量匙用的绳子钩住了树木而已,我一挣扎便立刻脱离了树干。我从大约五十公分的高度轻松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