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真的?」
「请把大家叫过来吧!」
「是~」
妖精彷佛跳蚤似地一边蹦跳着并消失到草丛当中。
他在三十秒内便回来了。
「我带来了。」「哇~」「是人类小姐~」「好像很强~」「要玩吗?」
全部一共有五个人,似乎没有我认识的个体。
一开始的妖精站在我脚下说道:
「想吃多少,尽管吃?」
「我不会吃你们啦。」
「……是喔~」
为什么要摆出一副遗憾的表情啊?
我将罐子夹在两膝之间,扭开了盖子。发出了啪铿的清脆声响。
「糖果罐的内容曾是长久以来的谜团,现在即将分晓……」
「喔喔~」「是金色的。」「是怎么回事啊。」「……真是诱人的颜色。」
妖精们各自悬挂在罐子的外围,跟我一起窥探着罐子里头。
「喔喔~……」
罐子内侧也是金色。
注入内侧的光反射着,在宛如小山丘的糖果上看似神秘地摇晃跃动着。
让人目眩神迷的光景。
「真、真是讲究……」
一口巧克力、威士忌夹心糖、糖果、威化饼(薄酥饼)、饼干、麻糬、薄脆饼干(cracker)、水果软糖、最中饼(注:最中饼是一种夹红豆馅的日式点心,第l集的第182页也曾出现过)、草莓派、棒棒糖……
甚至还装有现在已经难以到手的工厂制造品。
那些糖果被鲜艳色彩包装起来,就宛如惊奇箱的内容一般。
「……」「……」「……」「……」「……」
所有妖精们都目瞪口呆地愣住了。
他们张大着嘴,彷佛灵魂出窍似地发呆着。
「喂喂?」
我用指尖戳了戳其中一人的脸颊,他便啵一声地掉落下去。就像是成熟的果实一般。
我将所有人都击落到地上之后,他们总算是开始恢复了意识。
「好啦,你们可以把这些都吃掉喔?」
「此话当真?」
「当真。」
我将罐子翻倒过来,于是便冒出了一座糖果山。妖精们反射性地爬上了山顶,因此顶上变成了挤满人的客满状态。
「为什么要爬上去啊?」
「因为它就在那里?」「正因如此。」「因为在那。」「在的话。」「就算不在。」
「推倒天柱(註:推倒天柱(棒倒し)。天日本运动会的竞技之一。参加者分成两组,在各自的阵营上立起高高的棒柱,先将对手的棒柱给推倒的一方获胜)。」
我把糖果山的底部挖走了一块之后,妖精们就纷纷跌落下来。
『哔————!?』
就这样玩乐了一会儿之后,点心时间开始了。
「好好吃喔。」「好棒的味道……」「我快疯了。」「软糖……跟水母好像……」「有软绵绵的吗?」
大受好评。
「品质真好呢……」
虽然我能理解因为是纪念品才会如此讲究,但现在也能做出这么多种类的点心一事,让我着实地吃了一惊。
应该是有技术相当高超的师傅在吧。
老实说,这些点心比起我做的还要更加精致且纤细……而且美味可口。嗯~
我一边用舌头转动着威士忌夹心糖,一边思索着关于在死前是否有机会能够跟应该还存在于世界上的知名点心师傅碰面这个问题。
「人类小姐、人类小姐。」
「……什么事?」
「会做点心的人类,有更多就好了。」
神奇地,妖精的疑问正好跟我的思考重迭了。
「说的也是呢!不知道还剩下几个人……」
现在还算好。
还有人留着,而且也活着。
但是下一个世代呢?再下下一个呢?
人类花费了长时间所遗留下来的做点心的技术,是否会就此消失无踪呢?
「如果有留下很多人就好了呢!」
妖精并不适合做点心。因为他们不擅长计算份量。或许是不晓得调整份量这种概念吧?
实际上,他们所制作的东西总是尽可能地发展到能发挥出最大效用为止。
「要是有很多个我就好了。」
其中一名妖精拾起了头。
「那个~不是不可能?」
「你说什么?」
「只要努力。」「梦想就会成真?」「不努力也会成真。」「也可以故意不让它成真。」「愿望,帮你,实现?」
「用、用什么样的方法?」
五个声音重迭起来:
『复制人。』
「不行。」
「啊~……」「立刻回答……」「不行吗?」
偶尔他们会说出让人毛骨悚然的话。
「复制技术。虽然人类也在某种程度上也办得到,但是下令禁止了。」
「为什么?」
「在伦理上……」就算这么说明,他们也无法理解吧?「……因为一些伟大的人会很生气。」
妖精们大惊失色。
「……会很生气……」「还是算了。」「复制人,不行啊。」「复制人,不行,呀。」「差点就不妙了。」
「差点就不妙……?」
他们是喜欢人类的妖精。
由于太过仰慕人类,倘若开始复制起来,后果肯定是不堪设想的吧。
倘若复制出来的是我,那真的是……
「复制人是绝对不行的喔!」
我费尽唇舌地再三叮嘱他们。
不知是否听到了传闻,妖精们开始慢慢地聚集了起来。
我虽然暂时愉快地眺望着他们的点心时间,但今天必须去迎接助手先生才行。
我看了看手表,但时间却依然停止在十一点。
「坏掉了……」
我不知道现在的时刻。
「那边的妖精先生,请问现在是几点呢?」
「……中午。」
说的也是呢!
我还是靠自己去确认时间吧!似乎也该准备个新的手表会比较好。跟祖父开口的话,他应该会拿出点什么来给我吧?
因此我决定先回事务所一趟。
这是在回程中发生的事。
在前方的小径上,坐着一个陌生的生物。
「……」
看到那个生物,我的思考便模糊地浑浊了起来。
会在人类城镇上闲逛的动物,一般而言表情都算是相当丰富的;但那名生物却给人一种毫无生气的印象,是因为这个缘故吗?
虽然我试图仔细去观察,但我感受到一种彷佛看见强光时一般难以忍耐的抗拒感,我不禁用力地闭上了眼睑。
接着我睁开双眼时,好像看见有个女孩子的黑影站在那里——
太奇怪了。
但是当我又眨了一次眼时,女孩已经变回原本的动物——
「bow」
然后这么叫了一声。
「是狗……?」
当我这么认定之后,它就只是一只狗了。
狗将脸偏向一旁并移开视线之后,用矮短的手脚快步地离开了。
「……奇怪的……狗?」
当狗的身影从我视野当中消失之后,那股不自然的感觉也随即消失无踪了。
插图088
我回到事务所时,时间是十二点三十分。
我报告关于手表损坏一事,并恳求要一只新手表;于是祖父露出了严肃的表情。
「……你想要手表是吗?」
「是怀表也无妨。爷爷有很多个吧。」
祖父算是跨越了多种领域的收藏家,他喜欢收集像枪械或钟表这类机械装置的东西。
「等等,那可不行,坏掉也无法轻易修理哦。」
「有什么关系嘛!反正所有东西都是会毁灭的。」我说着这种换个角度听起来会显得很悲观的台词:「即使是没什么价值的手表也无妨喔?」
「……我这里没多少那种东西……唔唔……且慢,倘若是那个的话?」
他这么说道并离开事务所,消失到某处去了。
大约五分后他拿着手表回来了。
并没有放在箱子里面。整个裸露在外,似乎是相当没有价值的东西,只见祖父用像是小孩子在挥舞树枝般的轻松态度,甩动着手表。
「这个可以给你。」
「非常谢谢您……才怪。」
我之所以会撤销道谢的台词,是因为看起来是手表的那个物品实在是非常惊人。
「这是什么东西啊!」
「那个叫做……手表式日晷(注:日晷仪的简称,走一种利用日影测量时间的仪器。或称为「日规」)。」
在面盘上只有三角形的突起代替指针突出着。
「这甚至不是机械……这个真的能测出正确的时间吗?」
「还有这个指南针也一起带着吧,如此一来就能分析出正确的时间,虽然仅限于晴空万里的白天。」
「饶了我吧……有没有其它的……更确实一点的……」
「只要精通日晷的使用方式,在有什么万一的时候,说不定会派上用场喔。」
「绝对不会变成那种状况的,我会整个人被包围在文明的摇篮中死去。」
「唔,真是奢侈……好啦、我知道了,改天我会替你准备好可以用的手表。今天你就先用那个撑过去吧。」
我暂时装备起那个手表式日晷。
当然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看时间。就算给我指南针,我还是觉得很困扰。这个手表大概没有被活用的机会了吧?
「不过,爷爷竟然会有这种东西呢……」
「那个啊……嗯,是怎么来的呢……是什么时候入手的东西啊?」祖父用指背叩叩地敲着皱纹紧紧聚集的额头附近。「喔喔,对了。那个是很久以前,从某位女性那里得到的东西。」
「女性……?」
「是位美丽的女性。」祖父淡淡地说道。
「那是指奶奶吗?」
「不,不是。」
祖父干脆地承认了。
「那,是外遇?您明明都有奶奶了——」
「不是。那是跟她相遇前的事情。而且是我还很年轻时的时代!」
从祖父愤慨地这么说道的模样看来,我应该是戳中了他感到相当介意的部分吧。
「那,是进行到哪种地步……的关系呢?」
我并不太擅长关于恋爱的话题。
尽管如此,既然遇上血亲违反道德的行为,自然也不能眼睁睁地放过。
「没有到任何地步。你所想象的事一件也没有发生过。只是对方单方面喜欢我罢了。」
「……真是肮脏?」
「为什么会扯出这个结论?我可是很纯洁且清白的。」
「竟然忘记人家好意送的礼物……而且还说什么机械装置的手表不能给我,但这个却可以。那个初恋情人真是太可怜了!」
「……不,我偶尔也会交换一下磨损的突起部分,有好好地在保养它……」
而且强调时的声音还这么微弱。
「……真不诚实。」
「更何况她根本不是什么初恋情人。虽然漂亮,但我们立刻就分手了。」
啊啦,其实算是个美谈……?
「别提这些了,你快点出门吧。时间到了。我也得去牵双轮车回来才行。」
祖父抓起白袍并站起身来。
「……既然您要出门,就用那双脚亲自前去就好了嘛。」
「因为不晓得那车还能不能动啊?人带回来之后,你就随便照顾他一下吧!」
「……是。」
总觉得还残留着一些疙瘩,我便这样离开了中央大楼。戴着派不上用场的手表式日晷。
这大概是十二点四十分左右的事。
插图090
从事务所到镇上广场的距离,走快一点的话大约是二十分的脚程。
只要赶一下路,应该可以在下午一点整到达才对。
但我总提不起劲来赶路。
助手(说不定)是个肌肉发达的年轻男性,这个事实让我感到心情非常沉重,自然地脚步也就跟着迟缓下来了。
并不是担心会跟那位助手发生什么冲突或状况之类的,不是那个次元的问题。
是能否习惯的问题吧?
虽然也有能够立刻跟他人打成一片的人们,但我正好是位于相反位置的人种。要花上一段时间。
倘若对方是同性的话,所需时间也会缩短一点。
倘若年龄有差距的话,所需时间会再缩短更多。
倘若并非怪异的性格,所需时间会一口气缩短非常多。
但跟不属于任何一种类型的人,我本身还不晓得该如何相处。我以为总有一天会晓得,这样也能维持身为女性的矜持,倒是挺好的。
「呼……」
至少助手先生如果还是个少年的话,我也会感觉轻松一点。
「人类小姐~」
在我走到事务所跟城镇中间的牧场附近时,从石墙对面妖精突然现身,向我搭讪。
「是、是,有什么事吗?」
妖精拔下背着的黄色果实,朝着我举了起来。
「这个,送给你~」
我得到了一根小小的香蕉。
「这是怎么一回事呀?竟然会有香蕉,真是稀奇。」
「……」
不知是否没有听见,妖精沉默不语。
也罢,倘若是这些妖精的话,要从其它地方采集来区区一两根香蕉,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
「香蕉给人一种在生病时才会吃的印象呢。要是能得到更多香蕉的话,就能用新鲜的香蕉做出各种好吃的东西……」
用餐中——
这么说来,妖精给人一种不吃鱼肉跟蔬菜,只会吃点心的印象……那么果实是包含在点心当中的吗?
「怎么样呢?」
「……没什么味道耶?」
「味道,需要吗?」他用有些意外的声音说道。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这种彷佛忘了调味一般的说法,让我莫名在意起刚才吞进胃里的物体实际上究竟是什么,那真的是香蕉吗?
「下次会添加味道。」
「……这应该没有危险吧?」
「是麻糬(翻译:是,那是当然的)。」(註:當然(もちろん)日文只取前面兩個宇,剛好也有麻糬(もち)的意思。这是俏皮的说法。)
那就好。
「你有吃金罐子的糖果吗?」
「有,金色,闪亮亮的喔?」
「这样啊。倘若每天都有那种礼物,就太棒了呢?」
「呢~?」
妖精蹦一声地跳到石墙对面去了。
可以看到草原上有几顶三角帽子摇摇晃晃地进进出出。有一颗球砰、砰地在忙碌地……不停跑动着的三角帽子之间来往着。
「踢皮球。」
虽然我自己不擅长运动,但倒是挺喜欢看别人玩。
我坐在石墙上暂时眺望了好一会儿。
不至于吹乱头发的微风,吹过了在平缓的丘陵跟城镇间拓展开来的平原。将花草淡淡的香味交织成大理石模样的风,彷佛蕴含着诗意一般;即使只是呆坐在一旁,我也能沉浸在生气蓬勃的感觉当中。
我丝毫没注意到呢。
没注意到就是像这样感到心情愉快的时间,才会比主观更为迅速地流逝消失。
是的,这已经是将近十三点四十分时所发生的事。
「喂~!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祖父不耐烦的声音把我从石墙上的大小姐拉回成不成体统的孙女;还顺便被重力也拉了回来,于是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好痛喔……爷、爷爷?」
在我看过去的瞬间,有辆马车嘎沙嘎沙地从眼前的道路上奔驰了过来。
马车在我眼前停了下来。
「这、这、这什……?」
这太过冲击的状况让我说不出话来。异常强壮的拉车马在额头上刻有谜样的十字伤痕,且看起来相当粗暴;它一边散发出「老子平常就在斗争当中打滚」的气息,并用锐利的眼神看着我。
「这是一种叫夏尔(Shire)的大型马。名字是戴莫斯号(注:戴莫斯(Deimos)是希腊神话中战神亚瑞斯(Ares)的儿子之一)。平常是只拉车马。」
戴着金色头盔的祖父就在战车上。
还有一个陌生人坐在他旁边。是个身穿连身工作服,且具有农家风味,但看起来就似乎非常喜欢这种游戏、有着浑圆瞳仁的老人家,一定是他的玩伴。
「啊,这……咦?」
「我有拜托你去迎接他吧?你在摸什么鱼啊!时间不是早就超过了吗?这可是工作啊,你还不快点去?」
「是、是的……」
「而且我说你啊——」
我被狠狠地训斥了一顿,这一段就省略掉。
「……那么,那东西是什么呢?」
「这是双轮战车(chariot)。」祖父若无其事地这么说道。
那是只有单轴的车轮,必须站着搭乘的双轮马车。
「我還以為雙輪車是指什麼呢,原來是古代的戰車嗎……(註:本書中的雙輪車原文為「チャリ」,跟雙輪戰車的日文「チャリオット」前半剛好相同。)」
我只有这种程度的知识。
「原本应该是由两匹马来拉,但戴莫斯老弟既然身为以十二马力为傲的本镇之英雄,要拉这种程度的战车根本不成问题。」
「这匹马肩膀的高度比我的头还要高耶……」
「它就是那种品种。虽然车体是重现出来了,但却没有马可以配合。今天总算是能够让它动起来了。虽然在大约二十世纪时也曾有名叫梅卡瓦(Merkava)的战车,但它原本在希伯来语当中是意味着双轮战车(Chariot)的词汇。可以说这就是梅卡瓦的始祖。能够重现出来可说是历史性的丰功伟业,这就是活生生的学问。」
完全是在玩乐。
「我还得再试跑一下,所以你还是趁现在赶快去接他吧!」
「是……很对不起。」
祖父发出口令之后,马车又开始动了起来,并顺势在道路上奔驰前进。
「……好愉快的人生。」
插图093
因为刚才发生过那桩意外,所以这次我决定认真地朝着目的地前进。
随着逐渐接近镇上,道路也变成了用石头铺设的,路上来往的人数也逐渐增加。
并排着的住家也并非都一模一样。
鲜艳地涂抹成白、红、褐色的街道,之所以会让人感觉是打从一开始就设计成那样的和谐,是因为岁月的熏陶已经结束的缘故吧?废墟所没有的生气活动着,让个性封闭内向的我也感受到类似安心的感觉。
来到大街上之后,便开始会看见以街道的浓淡为背景,将椅子搬到屋檐下睡午觉的老人、或是正在谈笑闲聊的妇人们之类悠哉生活着的人们。
给人一种彷佛整个城镇变成了巨大酒吧般的印象。
所谓的「小羊与橄榄」,就是面对着前方圆形广场的出租房屋。
以前似乎是间酒吧,在举办义卖等活动时,经常以当时的用途被利用着。没有营业的时候,搭配着羊与橄榄的招牌会垂挂下来非常好认,因此也经常被当成等人的场所。
因此我来到了这里一看……他已经在那边了。
在建筑物前方、招牌的正下方。拥有一身衬衫彷佛就要裂开来似的肌肉,让人感到畏惧的年轻人正直立在那里。
就在现在,就在我内心当中,他得到了Mr.赫尔克里士的别名了。
不知是否晚了整整一小时的事让他感到不快,只见他绷着脸且双手交叉着。
实在很难开口跟他搭话……但我必须达成这个任务。
总之我试着并排在距他约十公尺处的旁边……嗯,完全看不出来是并排着。
我用一分钟前进一公尺的速度逐渐地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大约花了八分钟才到达能够交谈的距离。
一直逃避也不是办法,因此我用那八分钟调整好心情之后,开口向他搭话:
「……请问……您是赫尔克里士先生吗?」
「嗯?」
我弄错了。
「失礼了……您是助手先生没错吧?」
「您说在下吗?在下是个邮局员工……」
我弄错人了!
「非、非常抱歉!」
「哈啊……?」
我留下感到困惑的青年逃跑了。
我在离开到远处之后,偷偷地观察着情况,于是过了大约十分钟之后,青年跟他的同伴会合,并离开了现场。
这么一来,屋子旁边就没有任何人在了。
「……毕竟我晚来了整整一小时……就算人不在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吧……」
那么,他上哪去了?
这是由于我太过排斥这个工作,而拖拖拉拉地将它延后的失误。
倘若助手先生无法靠自己前往到事务所,或许他还在这附近徘徊也说不定。
既然如此,得找出他才行。
这应该是大约十四点整时所发生的事。
插图094
「我不晓得呢。」
「我没看见呢。」
「这不在我们的营业范围内呢。」
我发挥极少出现的营业模式,试着向镇上的人询问,但却完全没有打听到有谁看见了疑似助手先生的人。
毕竟我本身也没有见过他。于是搜寻的效率形成了极为糟糕的结果。
「嗝?」
「唔~?」
「嗯~?因为大叔我喝醉了的关系~」
我走访镇上,也跟正在闲晃散步的人询问,但他们全都是喝醉的醉汉(这究竟是……)。
在农耕闲散的时期,大家真的都很闲的样子。
我回到城镇外围之后,总算是遇到了跟助手先生相关的人士。
「你是调停事务所的人吗?」
一位大约二十多岁的女性,拍了拍我的肩膀。
「是?是那样没错……」
她将蜂蜜色的金发随性地在后方束成一把,身穿在现今的时代算是挺罕见的白袍。
「太好了。我从街上的人那边听说你四处在找人。」
我将整个身体重新面向她。
「……那么,您该不会就是祖父的?」
「不是,我是医师会的人。就是暂时收留了助手的人。」
既然隶属于医师会,表示她跟我同样也是隶属于联合国。
「十分抱歉。因为发生了一点小意外,所以我迟到了。」
「我才要道歉呢!他趁我不注意的时候突然人就不见了……我也正在找他呢。」
短暂失踪似乎是常有的事,医生小姐的脸上并没什么焦躁的样子,反而带着有些无奈的表情。因此我也得以稍微冷静了下来。
「那么,我们分头找吧。」我这么提议。
「那我就到镇上再巡逻一次看看啰。」
「我去确认他有没有跑到森林那边。」
「幸好你是位可靠的人。因为他……是个非常暧昧的人。」
医生小姐也说了跟我从祖父那边听到的形容词有着类似语调的内容。看来对方似乎真的是位自由奔放的人物。
「那么,一小时后我们再到在约定的场所碰面吧。」
「好的。」
我们分别之后,便起步前往各自负责的场所。
距离镇上最近的丘陵,有着让人联想到图画故事本身的风景。
除了有一些零散生长着的树木之外,牧草地的淡绿色占了大半,可以尽情地眺望周遭的景色。
稍微爬到高处后,回头看刚才来时方向的话,也可以眺望到樟树之里的全景。
越过几座平缓的丘陵之后,地形会逐渐变得险峻,没多久便会进入山脉的领土。还有随着逐渐前往远方,茂盛树叶的浓绿色也会跟着增加其所占的比率,草地的颜色会变得无法判别。
而且在这般山岭的另一头,除了彷佛随时会被遗忘的国道支线外,就只剩雄伟的自然界稳如泰山地坐镇在那里了吧?
不过那里毕竟不是能随性走到的范围。
尽管我现在所处的位置视野非常清楚辽阔,但还是没看见半个人影。倘若他在的话,应该是到了更深入的地方。进入树林的人是无法从这里看见的。
「应该是不至于……会走到那边去吧。」
虽说是树林,但也是森林的一部分。
因为只是将密度较低的地方称为树林罢了。
要是不顾前后地深入到内部,到时也有可能会遇难吧。
「应该走不到那里吧。」
要是演变成那种局面,事情就麻烦了。
我稍微加快脚步,朝着附近的树林前进。
虽然我有把指南针带来了……但倘若演变成需要这种东西的情况,就糟糕透顶了。希望这个指南针千万不要是遇难的前兆。
我决定跨步向前迈进,当穿过枝叶注入的阳光无法在脚下照出斑点模样时便回头。
因为也不能保证不会有野兽出没。
突然间彷佛糯米团一般的草丛发出了嘎沙的声音,于是我进入备战状态。
「嘟~!」
一名摆出万岁姿势并僵硬住身体的妖精,以黑胡子海盗桶(注:黑胡子海盗桶是一种将长着黑胡子的海盗玩偶放入特制的木桶里头,参加者轮流将短刀插入木桶上的洞孔,插到海盗跳起来的人即为输家或赢家的游戏。)的气势跳了出来。
「……我没力了。」
我瘫倒在地。
「你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这种毫无关连的展开,是人类比较不拿手的部分。」
「真辛苦呢~」
「说辛苦的确是很辛苦……啊啊,对了,我问你喔。」
「呀?」
我抓住爬到我头上的妖精,让他坐在我的膝上。
「你刚才有没有在这附近看见男孩子?」
「没看见。」
「看来似乎没有到这附近来呢。」
「我,才这么心想,就看见了。」
我将他悬吊在半空中。
「看一下。」
「啊~嗯。」
因为他是个喜欢被作弄的妖精,所以似乎不是很讨厌的样子。
「那,是在那边看见的呢?」
「人类小姐,我看到了喔?」
啊,这些人该不会无法分辨男女的差别吧?
感觉是很有可能的事。
「……算了,总之能请你替我带路吗?报酬是……」
我摸了摸口袋里头,献上一颗从金罐子中分到的糖果。
「小糖果……我喜欢。」
他告白了。
「那就请你告诉我位置啰。」
「呀,到这边来?」
妖精从我膝盖上滚落下去,朝着森林蹦蹦跳跳地前进。
不太像是在带路的妖精,左摇右晃地跳跃,就像是漫无目的在徘徊一般,脚步有些不稳,让我有点不安地想着他真的打算帮我带路吗?
话虽如此,却又没有其它线索。
我将脑袋放空,跟在妖精后面走着,穿越过一个阳光从枝叶间倾斜射入,树木以相同的间隔并排,真的是非常井然有序的空间。
明明有如此充足的阳光,但却没有矮树丛,只见森林的地表光溜溜地裸露在外。
那是个拥有宛如浑然天成的大自然休息室一般的情趣,非常适合在漫步时铺张垫子坐下来品茶。
妖精的身影消失不见了。
「……」
我感觉像是突然被扔进了异世界,现实跟非现实彷佛会立刻交错一般、是个神奇且不可思议的瞬间。
我一时之间无法判断出自己是否正在做白日梦。
总觉得这里是个奇怪的场所。
是什么呢,是怎么样的呢,是为什么呢?逐渐感到晕眩的感觉,让我停留在原地不动。
「……唉呀?」
那是彷佛铃铛般的声音。
这让我从自己中毒般的诅咒当中解脱,我环顾着周围。
从树荫处现身的是位陌生女性。
当然跟刚才的女医生是不同人。
那是位有着苗条身材与清澈眼神,感觉十分有气质的女性。年纪似乎很轻。大概是十几到二十岁左右吧。
我们互相看着对方,并彼此僵硬在原地。对她来说,这也是一场意外的遭遇吧。
「你好……」
互相对看之后还假装没看到的话也太不自然了,因此我试着主动打了招呼。
对方也随即露出微笑,
「你好。你是在散心吗?」
她用稳重且清澈的声音这么向我问道。
「是的……我正在找人。」
「唉呀。我也是呢。」
女性将纤细的指尖抵在脸上,看似困扰地微笑着。
「也会有这种偶然呢。」
「真的呢。」
她是位容易交谈的人。
我能够毫不紧张地用最自然的态度假装乖巧。
「你是在这附近找人吗?」
「不,我不晓得。只是对方可能在这附近也说不定。请问……你有跟谁擦身而过吗?」
我这么询问,只见她摇了摇头。
「这样子啊……倘若再向前进说不定会迷路,或许我们彼此都应该在这一带打住会比较好。」
虽说要就此打住,但由于这一带尚未搜寻过,因此会变成两人一起在同样的场所为了同样的目的四处徘徊着的状况就是了……
「说的也是。要不要两个人一起在这附近绕绕看呢?」
正好我也想提议同样的意见,因此我立刻接受了她的提案,决定将这个天然休息室大致分成两块地区,然后各自去巡视采查。
「我找这边。」
「那我就到这另外这边。」
没有树根冒出的干净地面十分易于行走,寥寥可数的落叶也不至于让人脚滑,因此搜寻行动非常顺利地进行着。虽然进行着,但遗憾地是风景并没有所谓的变化。
这实在是个非常奇妙的场所。
一开始我以为是自然所缔造出来的休息室,但仔细一想,应该没有如此不自然的地方才对。
以相同间隔排列着的树木。
只有一部分是平坦的地面。
彷佛受到控制一般毫无偏差的光量。
记得以前似乎有过一种利用眼睛的错觉,将树木间的细长空间看成是树木的错觉艺术(trick art),我陷入了彷佛迷失在其中的感觉。
——那位妖精先生。
我用不着在脑海中捏制不自然的感觉,它便呈现出形状现身在我眼前了。
「……」
是炉灶——
照理说应该颇有重量,但不知为何却被设置在这个要搬运会挺困难的地方。
既然是这么大的炉灶,无论是披萨或点心,甚至连猪肉都能整头烧烤的样子;只要有食物的材料,应该可以不用担心会在这附近遇难。可以确定的是这并非以防止遇难的观点来设置的东西。
「……嗯,大概都找过了吧……」
她似乎是结束了她负责地区的搜寻行动,朝着我这边走了过来。
了不起的是她并没有非常吃惊动摇的样子。
我们两人暂时将视线注目在炉灶上,然后她慢慢地走向前,将手放在炉灶的盖子上。
「那个……?」
「……这是为了以防万一。」
「该不会是躲藏或潜伏或被囚禁在那里面吧……?」
「而且还是烹调后的状态?」
这个人其实挺阴险的呢。
关闭着的炉灶盖子,发出轰隆轰隆的声音打开了。
「唉呀,太好了。」
「……是啊。」
里面什么都没有。
突然间感到一种扫兴的感觉,似乎是我跟她都有共通的想法。
回到事务所,跟祖父报告,道歉,将所有事情都交给祖父处理,然后我回家烤个点心什么的——
这念头逐渐培养成难以抗拒的诱惑了。
「唉呀,在那种地方有只狗呢。」她这么说道(这么说来,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狗?」
「那只狗让我非常在意。」
她突然奔向应该是狗所在之处。我的视线因此被遮蔽住,无法如愿地瞻仰到她所说的那只狗大人的身影。
反倒是她的态度让我比较挂心。
「所谓的狗是——哇啊?」
我试图追赶上去而伸出的右脚,脱离意识的控制并加速了起来。
明明不是在冰上,脚尖却滑了出去,没多久便变成往空中踢上去的形式,我的身体也跟着失去平衡而被抛向了半空中。
我滑倒了。
我马上就知道是踩到了某个掉落在地面上的东西,那感触就类似踩到淋湿的树叶。
我踩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视野呈慢动作缓缓回转,角落有个软趴趴的黄色物体,一边打着波浪并横飞过去。
唉呀呀,那东西正是——香蕉皮是也也也——
插图100
「好痛好痛……」
结实地跌了一记,屁股阵阵发疼,背后像是麻痹似地疼痛,头则是彷佛要裂开来一般……尽管我碰上种类如此丰富的痛楚,但让我最不舒服的是散落开来的凌乱头发。
跌倒时头发被夹在地面跟身体之间,让我品尝到了彷佛要被拉扯开来的痛苦。真想剪掉。但是毫无理由地留长的头发,也难以找到剪短的理由。
我一边吐着「够了」还「真是的」还「真受不了」等等,这种彷佛从脊椎神经中渗透出来般的咒骂词,一边整理抚顺头发。
「……呃。」
等我整理好散乱的头发,一波波的疼痛也消失无踪的时候,头脑终于开始运转起来。
唉呀?
这里是哪里,我又是谁呢?
喔喔,看来我的记忆陷入轻微混乱了。
我就先以「我」来代表,至于地点……这不就刚好有座似乎挺眼熟的圆形建筑物耸立在眼前吗?
我知道建筑物的名称。就叫做樟树之里综合文化中心。
什么啊,不就是事务所嘛。
「看见的东西都模模糊糊的……」
我肉眼所能辨识出的万物,轮廓都有点晃动。
混浊的当然不是世界,而是我自己吧?刚才似乎稍微撞到了头,一定是因为这个缘故。
总之先回事务所吧!
我一边将手放在一整年都不会有人在的柜台上,一边喘着大口气爬上了螺旋阶梯。就连靴子发出的叩叩声响,不知为何都重迭成二重唱的样子。
是我连耳朵都出问题了吗?还是最根本的大脑早已进入异常状态了?
三楼。站在每天来惯的事务所前面。门上只写着非常简单的『联合国调停理事会』字样。我的手,还有另外一个人的手,同时握住了那扇门的门把。
我为了确认手的主人是谁而抬起头来,只见我正站在那里。
「……」
那在镜子当中经常看见的面貌,发出了跟平常自己经由头骨所听见的感觉大相径庭,有如铃铛般优雅的声音——
「……不会吧?」
是我的声音——就在我这么心想时,被一阵强烈的晕眩给重重一击。
我想我是试图发出了哀号吧。
但是当我终于冷静下来时,另一个我这种非现实的存在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是神经传导物质的味道,还是?从恶梦中刚醒来的安心感与尴尬,跟仍然缠绕在舌头上的尖叫重迭起来,形成了极为苦涩的余味。
「……对了……手表……」
记忆逐渐恢复。
就在我重新将手伸向门把时,只见在三楼走廊尽头的那片黑暗中,有一只狗正坐在那里。
「那只狗,好像在哪看过……」
大楼毕竟已经老旧不堪了,自然会有狗迷路误闯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