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办?我该试着凑近它,还是要无视它的存在?虽然凑近它这个选项的动机不明,但不知为何,我有种很想那么做的感觉。
「bow!」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狗叫了一声,便不知上哪儿去了。
于是我也安心了下来,得以扭动放在门把上的手。
祖父一如往常地待在事务所里面。
「爷爷。」
「怎么了?」
「我的手表坏了,我想要新的。」
我这么跟祖父商量,于是他立刻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表现出拒绝让渡钟表收藏品的态度。
结果,他还是无法彻底拒绝可爱孙女的请求,立刻替我寻找适合的物品。但是——
「我找不到。原本有个好东西的。」
祖父这么说道,然后他注意到我的手腕,突然间露出冷淡的眼神。
「……喂,那是什么?」
「是?」
被祖父这么一问,我于是拾起了自己的手腕,只见上面戴着一个似曾相识又彷佛素昧平生的东西。
手表式日晷,就是那样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拿出来的?」
「这、这个嘛……」
拿出来?
不对,手表式日晷是我从祖父那收下的东西……怪了?
「嗯?啊咧?这不是很奇怪吗?」
「你不会要说什么没有拿出来的记忆之类的吧。」
「我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竟然抢先一步把我打算给你的东西偷出来,是怎么一回事啊!」
我只有收下了这东西的记忆,擅自拿出来什么的,就算是我有梦游症,首先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压抑住焦躁的心情,试着提出说明:
「……话说回来,倘若我真的要偷拿爷爷的收藏品,比起这种没用的东西,我会带走感觉比较有价值的机械表。要偷的话我会偷个更有用的东西!」
我这番关于诚实的窃盗态度的理由,似乎说服了祖父。
「……的确是那样。」
总觉得这话让我有点受伤。
但是这次换祖父感到困惑了。
「我什么时候把这个给你的?」
「总觉得就在刚才……的样子?」
我们互相对看,两个人一起「嗯~」地低吟着。
「……好像快混乱了。算了,你就拿去吧!这已经名符其实地是你的东西了。」
「啊,不,所以说我是想要一个能确实知道时间的表。这种诡异的东西我退还给您。」
他当然不会接受我的退货。
而且我甚至被迫听了根本不想知道的话,诸如这其实是跟祖父的初恋有深厚关连的物品之类的,度过了一段毫无意义的时间。
总之我得去迎接助手这件事情并无变化,我戴着不知道怎么拿来看时间的手表式日晷,朝着约好的地点前进。
……话说,现在究竟是几点呀?
插图102
从事务所到镇上广场的距离,走快一点的话大约是二十分的脚程。
在羊儿衔着结有果实树枝的招牌下,虽然站着看来意义深远地等候着人的男性,但我总觉得并非是他。
我冷静地观察周围,发现距离招牌稍远的位置有一对正争执着的男女相当引人注目。
是对年轻的男女。
首先,身穿白袍的女性应该是二十多岁没错,但男性的年龄却难以判断出来。
是个不可思议的男性。
他并非那种会吸引人目光的类型,反倒是完全相反,倘若没有刻意去观察的话,甚至不会留下印象那般的没有所谓的生气。
据说有时会以「空气」一词来表示存在感的稀薄,那简直就像是实际重现了这句话一般的人物。
年龄、特征、服装,所有一切都很暧昧。
明明现在我眼中正映着他的身影,但只要一闭上眼睛似乎就连那长相也记不住。
该怎么说呢……他十分不确实。
「……唉呀?」
一种类似预感的东西操控着我,试着向他们搭话,没想到这一问就中奖了。
「我是滞留在这镇上的医生。也负责他的健康检查……先别提这些了,你来得正是时候!他正好碰上流浪症发作。我正感到为难呢。」
「流浪?」
「是啊。虽然他平常很老实,但偶尔会突然开始四处徘徊游走。有时还会移动到非常远的地方去呢。」
我原本以为是起了争执,其实只是医生小姐为了不让助手开溜,而抓着助手先生的手腕而已,只要放开手,他就会跑到不知哪去了。
「虽然平常很老实……你来帮我!」
「啊啊,是的。」
我抓住跟女医小姐那边反方向的手腕。
没有什么打架的经验,很难看地用两手缠绕住对方的手,才能够勉强逮住他。
「OK,这样就行了!」
真不晓得是怎么回事。
被夺走双手的自由之后,助手先生就彷佛拒捕的小孩一般,当场跪倒了下来。他往前后左右扭动着身体,不停挣扎着试图逃跑。
插图103
「他马上就会冷静下来的,你能帮忙压制到那时候吗?」
「是……」
由于我的头脑追不上事情的发展,因此只能敷衍地回答着。
「那在这段期间内为了打发时间,你愿意听我说吗?」
看来她相当习惯这种事了吧。丝毫不为所动。
而且看来十分愉快的样子。
仔细一看,她的手臂固定技(armlock)看起来就十分完美。相当的习惯。非常的熟练。是医学以外的某种事物让她锻炼出了这种技巧吗?我没有当上医生真是太好了。
「对了,来说说我初恋的事吧。」
「……」
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像这样?我得要听初次碰面的人一边维持着手臂固定的姿势,一边讲述美艳金发女医生的初恋故事呢?
「那个,先不提这些……我还不是很清楚关于他的事。」
「这样子啊?那我可得先跟你说明清楚才行呢。」
我成功地修正了轨道,内心松了口气。
「首先他是……你知道他的经历比较特殊吧?」
「是的。我只知道这点。」
「他被发现的时候,只剩下他独自一人而已。他不会说话,也没有血亲跟同伴……惊人的是甚至连吃的东西都没有呢。」
「连食物都……?」
「因为他跟他的家人,是一族中最后的家族吧。」
女医所道出的内容,是像这样的情节。
远离文明的恩惠,某个自给自足生活的团体。
他们原本是因为某些理由而无法加入农耕集团的人们,他们采用了作为选项之一的游牧生活。
好几个世代顺利地这么度过了。
尽管生活水平降低,但生活却很安定。
从曾经接近绝顶的科学文明那继承过来的一些智能,在原始般的生活当中应该也非常有用才对。
他们收集食物、饲养家畜、进行烹调、编织衣物,根据情况不同,或许也能进行简单的农作栽培。
昔日的繁华,摇身一变成为生活的智慧。
经过几个世代以后,世界改变了。
对于忘却了科学模样的孩子们而言,科学的智慧并非理论,而是一种仪式。
他们深信那是祖先从森罗万象的事物当中,所获取的贵重礼物。
例如从父亲或祖父那里继承而来的工具短刀。
他们当然无法把刀子重现出来,这个不可思议的利器究竟是从何而来?是天或地或火或水或神或恶魔呢?
喔喔,这个叫做可乐瓶的东西真是太棒了,可以硝皮(使皮革柔软)或灌入水当成笛子来吹响,因为实在太过便利,因此就将它当成神器吧!因为太过方便而会导致大意松懈,所以有可能还给神了也说不定。
他们逐渐世代交替。
那伴随著名为洗炼的忘却。
他们忘却了分子生物学、放弃了工学、遗失了地理学(不小心弄错而扔进炉灶里当成燃料。人在启程去旅行时会带几张地图在身上呢?肯定只会带一张而已),医学和流行病学因为相当方便,或许有遗留下来;化学也混杂在生活形式当中悄悄地得以生存下来也说不定;至于物理学、形而上学、信息科学、数学就只能死心了。天文学除了观看星象以外的知识,也撑不过几个世代。
团体就这样逐渐衰微下去。
即便如此,跟需要强大创意、花费工夫的古代放牧民族相比,都还可以说是容易生存的状况吧。
倘若要说他们唯一比不上昔日放牧民族的地方,那就是交易。
他们因为某些理由而脱离人类的聚落,将与其它部落民族的接触视为禁忌一事非常容易想象。结果,他们丧失了游牧国家名为交易的最大的维他命剂。
缺乏维他命的肌肤眼看着逐渐粗糙干涩。
他们开始拿不到锐利好用的短刀。还有甚至比那更单纯的器具。既然那里是被隔绝的高原地域,就更不用说了。他们能入手的只有肉、毛皮、牛奶跟野草,还有骨头跟皮革。
靠这些东西来顶替的文明虽然勉强持续了一段时间,但没多久其数量也逐渐地减少。
无法期待强悍的蒙古帝国重现。
因为旧人类已经丧失了太多活力,无力去重现出那样的盛况。
同伴灭亡之后他们成了最后一个家族,但就连家族中的亲人也死去了。
最后的幼儿。
没有教他说话或给予他保护的人……他只是单独一人啃食着野草或果实生存了下来。由于他勉强知道生存的方法,因而多出了许多剩余的时间。
虽然他在意自己究竟是谁,但却没有能够深入思考的言语。
他仰望天空,眺望地平线,思考着关于世界有多么宽广,是否偶尔也会遇到妖精呢?
他只用纯粹的感情不断思考着,然后——
然后被我们保护了起来。
「……这些是令祖父的推测。」
「原来是这样啊。」
自己还没见过面就抱持着排斥意识,真是太令人惭愧了。
我强烈地感受到,他是需要帮助的。
「是不是让你感到难过了呀?对不起喔。他这样已经算是情绪变得比较丰富了。之前还要更……应该说接近无吗……」
「您说『无』吗?」
又冒出了奇妙的单字。
「没错。一开始见面的时候,他并没有名字。」
「原来如此。因为没有名字,才叫做『无』啊。」
「不,并不是那种意思。该怎么说明才好呢……我一开始是称呼他为『Num』,就是numerical的num。」
「……他被数值化了。」
我小声地重复着她所说的话。
「他是以数值来显示的存在,在身高、体重、血型、脉搏、血压等其它数据上,他的存在是无庸置疑的。因为是我记录的,所以不会有错。但在我偶然视线移开的空档时,他屡次脱离我的意识或记忆,让我遗忘他的事。」
「……」
我根本无法出声响应,只能呆站在原地。
「这是真的!啊、就算你不相信我也无妨。因为令祖父……似乎很有兴趣的样子,所以我才在想,不晓得孙女会怎么认为呢?」
「会不会结果只是因为医生有健忘症而已?」
我指出这个疑点之后,她露出有点难为情的笑容。
「……我想我是挺健忘的,但并不是那么一回事!这是千真万确的,无法维持关于他整体印象的记忆,要看数值才明白。倘若观察记录,也可以清楚地知道那里的确存在着一个人。但是印象……例如长相、声音跟体格什么的,这些部分的记忆在离开视线的瞬间就会被消除不见,就像他没有形体一样。」
不确实。
突然浮现在我脑海中的就是这个单字。
「……不会吧。」我摇头甩开。「应该只是比较没有个性而已吧?」
「那并非『比较没有』的程度。是纯粹的没有个性。人类是靠着个性来记忆的对吧?要是没有个性的纯粹度太高,无论是谁肯定都无法记住的。这世界肯定就是这样的吧?」
这怎么可能。
我露出了在感到不安时常有的习惯,在嘴前合起双手并陷入沉思。虽然感觉有众多可以否定的材料,但就是有一种无法言喻的不安。
「你……的手。」
「咦?」
我不晓得她希望我做出什么反应,于是将双手在眼前轻轻地甩动着。
「放开了……」
「啊……可是。」
在我手指着的前方,只见女医小姐的手也放空了。
「他、他人呢?Num他上哪去了?」
当然助手先生早就已经消失无踪了。
插图107
无论跟镇上的哪个人询问,他们都说不记得有看过那样的男性。
完全找不出任何目击者,彷佛在证明美艳女医小姐的谬论一般,我们被迫选择靠自己去搜索。
我们当场讨论商量之后,决定由我负责在沿着前往事务所方面的道路和左右两旁拓展开来的牧草地寻找,女医小姐则负责城镇附近,我们各自分开来找人。
据说助手先生有流浪的习惯。
而且有时似乎会移动相当长的距离。
虽然牧草地还算很好找人,但他要是跑到废墟或森林那边,光靠我一个人绝对是找不到的。
我快步跑回路上,立刻就喘不过气而停了下来;但又被焦虑给推动着小跑步了起来,然后又疲累得弯腰将手放在膝上喘气……一直重复着这样的循环。
应该说我原本是打算就这样回到事务所,跟祖父报告全部经过的。
我需要专家的协助。
「……这是怎么回事……肚子好像饿了起来……」
是因为使用了平常不会消费的能量吗?
我感受到一种身体欠缺燃料般的不安。
「人类小姐~」
石墙上站着一个妖精。
啊啊,但是我现在没办法陪你玩……在我调整好呼吸前,暂且先当你说话的对象,之后就容我告辞了。
「是是,有什么事吗?」
于是妖精将身上背着的香蕉递给我。
「这个,送给你~」
小小的香蕉。
「这是怎么一回事呀?竟然会有香蕉,真是稀奇。」
「……」
不知是否没有听见,妖精沉默不语。
也罢,倘若是这些妖精的话,要从其它地方采集来区区一两根香蕉,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
这么说来,我曾听说过香蕉不但消化效率良好,营养成分也是满分。
真是个适时又宝贵的礼物。
「香蕉给人一种在生病时才会吃的印象呢。要是能得到更多香蕉的话,就能用新鲜的香蕉做出各种好吃的东西……」
用餐——
「怎么样呢?」
「嗯,很好吃。」
甘甜且彷佛要融化开来般的独特口感让我十分开心。
「那下次开始就用这个~」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天晓得~?」
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呢?
刚才的对话让我有种强烈的似曾相识之感。
「……呃,我本来是打算要做什么的呢?」
「询问人活着的意义?」
「不,并不是那么深远的疑问……」
「尝试跟自我的对话?」
跟自我的对话?
「顺便。」
顺便?
从某处传来了马蹄的声响,于是妖精他「……啊~」地发出似乎很遗憾的声音之后,朝着石墙对面前进,然后蹦一声地跳落下去了。
这样懒洋洋地松开手脚地掉落下去的话,感觉就像是命尽于此一般,真希望他们能停止这样的行为。
他们就是像这样会突然出现,然后彷佛雾散开来似的消失无踪的存在。在他们所制作出来的道具类当中,似乎也会赋予相同的性质。
他们所制作的道具能够长久保留下来的例子,其实并不多见。即使到手,也会在不知不觉间遗失。彷佛从一开始就输入了遗失机能一般。
所谓妖精的道具只是一种类似惯用语的词汇,具有「唐突」或是「从外表无法预测用途」的意思。事实上他们的创造品即使乍看之下只是个普通的道具,但有时却隐藏着无法想象的效用。
所以说……吃完的香蕉皮突然间消失无踪这种事,应该也是有可能的吧……
就在那之后随即发生的事。
「喂~!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爷爷。」
一台由非常巨大的马所拉着的古代战车,在我面前停了下来。
上面坐着看起来一脸不高兴的祖父。
我能够预测到从现在开始即将发生的事态发展,而且是连台词都明确地预测出来。
插图109
祖父说教的内容就如同我所预料的一样,是要我尽快去迎接助手。
我快步地前往镇上。因为时间也拖太久了。我也差不多该处理好这份工作了。
总觉得我已经寻找助手找了好长一段时间了。
头脑也有点朦胧,希望没感冒才好。
在指定为碰面场所的名为「小羊与橄榄」的建筑物旁边,我没找到疑似是助手的人,也没看见医生的身影。
即使我下定决心,勇敢地去向附近的人打听情报,但却没有能够成为线索的证言。
就在我束手无策的时候,被一名女性叫住了。
「你是调停事务所的人吗?」
是负责检查的医生小姐。
我从她那得知助手先生失踪的消息,稍微互相自我介绍之后,便兵分两路去找人了。
我离开镇上,决定沿着从放牧地横跨过丘陵直到树木繁茂的山脚下一带找找看。由于这一带视野良好,倘若他迷路了的话,应该也能立刻找到人吧?我心里这么盘算着,此外也担心着万一他更朝前面走,要是跑到森林之类的地方去,要发现他一事就会变得相当绝望。
随着我越来越往前进,原本散落的树木也逐渐密集起来,当树木转变成茂密的树林时,我停下了脚步。
「……吗?」「……准备……」「……这个地方……」「……材料是……」「……很完美……」「……只要滑倒的话……」
有道声音从某处回响过来,是妖精们的窃窃私语。
没有身影,只发出声音。
附近似乎有相当多的妖精。
正当我犹豫该不该出声叫出他们时,这次则有人类的声音传入我耳里。
现在还是人类的优先顺位比较高,因此我的注意力便被拉到了那边去。
「有人在吗~?」
这是在寻找看不见的对象时所用的台词。
这地方毕竟相当偏僻,自然不会出现其它人在找别的对象。医生小姐应该在镇上才对,而我人又在这边,一般会认为那个呼唤声当然就是失踪的当事者,助手本人所发出的声音吧?
……虽然以男性的声音来说,感觉声调似乎高了点。
树木遮蔽住我的视线,能看见的视野被限定成非常狭窄的范围。我扶着一旁的树木慢慢移动,试图窥探对面的样子,但就连树木之间的隙缝都刚好被更远处的树干给塞住了,因此实际上几乎是徒劳无功。
无论怎么前进,看见的都是同样的风景。
不知道是因为谁的介入,依照相同间隔被配置的树木,让整片树林无论从哪个位置,所能看见的景色跟范围都是同样的。
在同一个场所无限循环的错觉,迅速地在我内心中燃烧扩散,比火花落在枯叶,变成火种还要快。
「会做出这种事情的……会做出这种事情的只有他们……!」
一边急促地喘着气,一边冲进迷宫里。
我会行动,是因为察觉到有人在这里,看见站在树干后头的那个人的瞬间,我不禁发出了有些意外的声音。
「……啊啦?」
站在那里的是一位陌生的女性。
当然跟刚才的女医小姐是不同人。
那是位有着苗条身材与清澈眼神,感觉十分有气质的女性。年纪似乎很轻。大概是十几到二十岁左右吧。
我们互相看着对方,并彼此僵硬在原地。对她来说,这也是一场意外的遭遇吧。
「你好……」
差不多再不跟她开口搭话的话就太不自然了呢~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对方主动先跟我打招呼了,因此我也回以客气的笑容。
「你好。你是在散心吗?」
对方似乎也是在找人的样子。
于是我们又兵分两路了。我感受到极为强烈的似曾相识之感,一边在自己负责的地方徘徊。
「……」
这时候,疑惑老早就在我心里盘旋不去。
这肯定是妖精的世界。
他们以插入现实世界的方式,制造出过于特殊的状况。那会成为蒙骗人的幻觉,将人带领到不断循环重复的循环当中。
身为调停官的我,每当跟他们又更亲近一步,总觉得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深入拉进他们的世界当中。
「应该,性命没有大碍。」
首先,妖精们是绝对不会直接对我们散发出恶意的。
但是我曾因为他们所制作的道具而惨不堪言,倘若一味深信自己的安全一定有保障,应该是相当危险的吧?
所需要的是慎重的行动。
话说回来,刚才那名女性……明明是有确实交谈过的对象,但却没留下什么印象。
长相、身高、打扮、散发的气质……该说是暧昧或不确实呢?
我停下脚步思考着。
可是事实却没有要立刻清楚现身的样子,只有模糊暧昧的疑惑莫名其妙地膨胀起来。不自然的感觉是有其原因跟理由的。虽然我尝试设法将他雕刻成有形的东西,但就有如画在纸上的大饼一样没有任何作用,结果只是徒劳一场。
我是在怀疑什么呢?
再次跨出步伐的瞬间,我不小心滑了一跤。
所谓的走路不看路就是指这种情况。
——啊啊,又跌倒了。
虽是自己的事,但我却彷佛事不关己般地仰望着上空。
换言之,会这么说是因为我正处于跌了个四脚朝天的状况中,所以脸部是朝着上面的关系。
视野呈慢动作缓缓回转,角落有个软趴趴的黄色物体,一边打着波浪并横飞过去。
应该是踩到时顺势把它往上踢了一脚吧?没有什么好不可思议,或是值得惊讶的。
我只想着「果然如此」而已。
插图111
不知何故,本人正躺在草原上睡午觉。
「呃?」
我滑了一跤跌倒而昏了过去。这件事我还记得。
但……在那之前呢……?
完全想不起来。不过细节也就算了,放大范围来看,我尚未迷失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就是助手先生。
我要去迎接助手先生才行。
虽然我甚至不晓得他的长相,但总之无论如何都必须去迎接他才行。因为他是——
「他是……?」
类似同情的感情的动摇,在我的内部徘徊不去。
对不认识的对象有什么好同情的?
……倒也不是没有。从与世隔绝的环境当中被保护起来的助手先生,是唯一的幸存者。他年纪轻轻便失去了养育他的亲人,甚至没有理解语言能力的这种经历。
「嗯,真的是非常可怜。」
但是本人是怎么认为的呢?
倘若要思考这件事,必须先想象出没有言语的世界才行吧?
他并没有语言。在诞生的时候或许曾听过也说不定,但等他懂事的时候,却已经丧失了。因为语言是种体系,所以没有教育者的话,应该会无计可施。即使有优良的教科书,但也无法靠自己的力量学会吸收。
学习的过程中需要解析,然而解析又需要别的言语。否则的话,就必须让言语从头产生,这一定要花上很长一段时间。
助手先生没有言语。但因为智能跟人类一样,所以智力算是——在大概是地球上的第二顺位高的吧。
即使拥有高度智能,没有言语的话,就不会去思考细微之处吗?只会忠于本能跟欲望,宛如野兽一般行动?
不,他一定思考过、渴望过才对。
没有言语的思想,会是怎么样的东西呢?
思想比病毒性传染病扩散得更广,且会酿造出所谓意识型态(ideology)的差异。旧人类便因此好几次「起了冲突」,在别人或自己身上造成严重的伤害;有时歧视他人或被歧视;有时独立或被孤立地走过历史。
在草原上独自一人生活着的青年,虽然没有言语,确有高度智能。
他拥有最低限度的生存技术,并没有太大的危险。
他……会去思考自己有欠缺什么吗?
被保护、被带到人类的村落来,无法顺利熟悉这个环境,也不会言语。
之所以有时会像发作似地跑去流浪,这是为了什么呢?
当人四处徘徊的时候,他的目的是什么呢……我觉得我已经知道那个答案了。倘若思考我现在正在做些什么的话……
一名女性站在石墙的旁边。
她对着石墙说话的身影,让我有种莫名发凉的感觉。不,那并非是自言自语什么的……
走近她身边。
我跨起大步,宛如恶棍一般地逼近她身后。
我将手放在她肩上,「喂!」地加强声调叫着她。
于是她「咦?」地发出困惑的声音并面向这边,但看见那张脸后就连我都跟着吓了一跳。
虽然我试图往后退,但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捕捉住我,想将我拉到她身旁。抵抗是毫无意义的。我的身体连一根手指都无法随心所欲地控制,一边描绘出两张脸的急速冲突行程并加速了起来。要撞上去了。
「bow」
某处有只狗叫了一声。
「……唔……不会痛?」
我一个人伫立在道路旁。
「怎么了吗?」
「啊……妖精先生。」
我将视线往下移,在石墙上发现了一名妖精。
虽然到刚才为止的记忆暧昧不清,但这个场面我有印象。
「我刚才在这里跟你交谈过。没错吧?」
不知为何我用盘问的语调询问着。
「是的……刑警大人。」
还有不知为何垂下了头这么说道的妖精。
「而且你们又在计划什么大型的恶作剧对吧?」
「……啊~」
「你也差不多该把真相都吐露出来,让自己变得轻松点如何?」
「要是能那样就好了。」妖精突然拿出了香蕉。「要吃吗?」
「……」
没错,是香蕉。
我总觉得这根香蕉有问题。
话说香蕉究竟是什么呢?是不是某种超越了单纯的果实的东西?即使我想要试着探索深奥的意义,但香蕉依然是香蕉。
结果我还是吃了。
「嗯,真好吃。香蕉蛋糕。」
「啊」
妖精似乎心痒难耐。
「……香蕉巧克力圣代。」
「啊啊~」
妖精一副承受不住的模样,扭动着身体。
「巧克力香蕉。」
「啊啊啊~」
他终于整个人翻倒在地,开始咕噜咕噜地滚动着。
「包有整根香蕉的法式奶油长形泡芙(Eclair)。」
「我不行了~!」
我以一种「是这个吗?还是这个好呢」的气势不断列举出各种香蕉点心,于是妖精逐渐变得感觉越来越失常了。
「……这么一想,香蕉跟巧克力很合得来呢。」
啊啊,真想做点心。要是能随时使用冰箱就好了。
我稍微陷入了兴趣的世界当中,于是妖精便消失无踪了。只有「真期待~」这个声音稍微残留在我耳里。
回神一看,刚好有辆像是马车的东西,正从镇上朝这边过来。
他们在有除了我以外的人类也在场时,是不会公然聚集起来的。
相对于消失无踪的妖精,我看见了一只奇妙的狗。那该怎么说呢,是只带有一种难以言喻、让人毛骨悚然般宇宙性恐怖的狗。虽然外表挺惹人怜爱,但却完全感受不到所谓的生气。虽然它似乎没有恶意,但那反倒加强了诡异的印象。
「又是……那只狗。」
狗将视线移向了我。但当我一回看过去,它便彷佛在说只是偶然对上视线一般地转过身去,并从现场离开。
妖精跟狗都不见了之后,我的周围瞬间像是终于回复了现实的重量,空气也变得稳重而静谧,但那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喂~!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为了斥责偷懒没去迎接助手的我,载着祖父的古代战车冲了过来,将那现实般的气氛给彻底粉碎掉了。
因为刚才发生过那桩意外,所以这次我决定认真地朝着目的地前进。
随着逐渐接近镇上,道路也变成了用石头铺设的,路上来往的人数也逐渐增加。
并排着的住家也并非都一模一样。
鲜艳地涂抹成白、红、褐色的街道,之所以会让人感觉是打从一开始就设计成那样的和谐,是因为岁月的熏陶已经结束——
总觉得这是在重现我曾经见过的场景。
就类似追体验(注:追体验是指透过作品等方式将他人的体验模拟重现,并当成自己的体验。)那样,我有一种被迫站在梦境里的感觉。
倘若以之前阅览过的场景全部SKIP的气势来迅速说明,就是我来到镇上寻找助手,依照分歧点的不同,有时会顺利找到,有时则无法找到;然后会跟负责的女医小姐相遇,最后则兵分两路前往树林。
然后,现在我人已经走在树林中了。
为了找出连长相也不知道的助手先生。
事情既然演变成这样,我在找寻的东西,会不会并非助手本人,而早已经是带有「助手先生」这种概念的东西呢?
不正经的幻想闪过我的脑海之中。
没多久我便来到了炉灶之前。
真是令人惊愕的新展开。树林当中竟然会放置着炉灶。
「……哦~」
照理说应该颇有重量,但不知为何却被设置在这个要搬运会挺困难的场所……嗯,算了,这也没什么特别的嘛。常有的事。
「……嗯,大概就这样吧……」
就在我四处摸索的时候,她来到这边了。
我们两人暂时将视线投注在炉灶上,然后她慢慢地走向前,试图将手放在炉灶的盖子上,因此我开口说道:
「那个……应该已经不用了吧?」
「……说的也是。」
这是对于预定和谐(注:预定和谐(harmonia praestabilita)是德国哲学家兼数学家的莱布尼兹所提出的学说。他认为世界万物即一个个的单子(monad),最高的单子是上帝,上帝创造了其它所有的单子;而且在创造单子时已经事前规定,使单子在发展过程中自然地保持一致与同步。此即所谓的「预定和谐」。)的些微反抗。
反正那里面根本没有烤好的助手先生。
「唉呀,在这种地方……?」
第三名女性登场了。
虽然她对我们早已经有两个人在场一事感到些许困惑,但最后仍接受了这个事实,并若无其事地加入了我们的对话当中。
插图115
俗话说三个女人聚在一起就好比菜市场。
不知为何我并不觉得生疏,跟她们聊得非常愉快。
「是这样啊,您正在找人吗?」「我也是呢。」「其实我也是。」「我来迎接祖父的助手。」「我也是呢。」「其实我也是。」
要是旁边有人听见的话,一定会认为这根本是场闹剧吧。
但是就参加者的角度来说,倒是挺愉快的。
虽然在意识的某个角落有认知到这状况挺诡异的……但我想应该怎样都无所谓了吧。
我想,大概我们三人都有着同样的心境。
应该说我们明明面对面地交谈着,但却看不清楚对方面貌这点才是异常的状况。
我们聊了很多。
虽然发生了话才刚说完便会忘记的奇妙现象,但这并没什么好觉得不愉快的。
这地方有相当多不合理的现象,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就是在细节上比较大而化之吧?
「先别提那些了,倒是这个炉灶,你们不觉得它似乎很好用的样子呢?」「我也是这么想呢。」「我一直想烤一次披萨看看。」「倘若有材料的话。」「现在去找材料带过来也行。」「干脆来大量生产蛋糕……」
才对话到一半,我突然滑倒了。
我不太吃惊地注视着刚才吃掉的香蕉皮横跨过我的视野。
我的意识突然变成了一片黑暗。
插图116a
我正高速接近自己被祖父说教的那一幕。
搭乘在战车上的祖父身影就彷佛超现实主义的玩笑一般,让我无法忘怀。
我在高大的马旁边沮丧地垂下了头,虽然双手交叉在前方摆出「我正在挨骂」的姿势,但其实内心并没有怎么在反省。因为是本人这么说的,所以不会有错。
我迅速地跳跃过草原,以相当惊人的速度前往那两人的身边。
那应该并非是肉体在奔跑,让人觉得该不会是用其它更加非科学性的方法,在朝那里「接近」吧?
就在我要撞上我之前,我听见了一声「bow」的狗叫声。
「而且我说你啊——」
等回过神来,我正被祖父给教训着。
直到方才为止的记忆还是一样模糊不清,但我能够预测到之后将会发生的事了。
插图116b
镇上的风光,彷佛将假日和煦的模样原封不动地直接复写下来了。
我为了寻找助手先生,在其中四处奔走。
虽然知道一定找不到,身体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动了起来,彷佛在规定好的轨道上奔驰着一般。
我四处绕了一阵,等我回到城镇外面时,遇到了女医小姐。
不知她似乎也感受到这种循环,她看见我之后露出了有些不可思议的表情。
假如顺着流程进行,我们应该是初次碰面。
对于眼前的女医小姐,我的意识大约有一半是具备着「第一次碰面耶!」的认知。我们在这个时间带,一开始所抱持的感受应该是这样吧?
我首先该感到怀疑并加以探讨的对象,应该是某种好像认识这个人的困惑……但我们终究无法那样去思考。
很明显地我是被操纵了。
那么女医小姐她呢?
即使没有遇上像我这般强烈的混乱,但从她表情看来,似乎有种无法理解的东西卡在喉咙般的样子。
不过,得先要平稳地度过这一幕才行,我等着她主动自我介绍。
「……倘若在隔离的世界当中只有自己存在着的话,助手小弟要怎么去思考关于他自己本身呢?」
女医小姐开口了。
看来她似乎硬是把在流程上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的意识压抑下来,直接切入核心。
「要是把人类从环境中切割开来,应该就无法获得语言了,对吧?像那些从人生的初期阶段开始,就没有跟他人接触过,进入野外生活的孩子们……不只是言语,就连情绪面也会变得欠缺发展,也会缺乏大部分的喜怒哀乐喔!」
「助手先生是最近才接受保护的吗?」
「虽然也不是最近,但他身体不是很健康,所以一直在接受治疗,因为他的体质虚弱,也是最近才有办法接受教育课程;由于他性格温和,所以无论让他做什么都不会反抗,就是无法改善在人际关系上的障碍,只不过……」
女医小姐暂时停了下来,开始挑选着接下来要说出口的台词。
「在本质上他是非常聪明的,我是说在先天资质上。」
「您是说他虽然没有言语,但思考能力却很高吗?」
「可以这么说。但是他的存在感相当稀薄,在这方面几乎无法当作是一个人类来和他接触,令祖父似乎也做出了相同的结论。虽然在认知上晓得助手小弟就在身边,也能在食物跟衣着方面照顾他……但我的意识经常会忽略了他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