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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秋子 当前章节:14939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8:15

她所在的语文部门,仅有两个工作人员,另一位叫陈少聪,负责为张爱玲做一些辅助工作。他写的回忆,最为传神,不妨引一段如下:

我和她同一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开门之后,先是我的办公园地,再推开一扇门进去,里面就是她的天下了。我和她之间只隔一层薄板,呼吸咳嗽之声相闻。她每天大约一点多钟到达,推开门,朝我微微一粲,一阵烟也似地溜进了里屋,整个下午再也难得见她出来。我尽量识相地按捺住自己,不去骚扰她的清静,但是,身为她的助理,工作上我总不能不对她有所交代。有好几次我轻轻叩门进去,张先生便立刻腼腆不安地从她的坐椅上站了起来眯眼看着我,却又不像看着我,于是我也不自在了起来。她不说话;我只好自说自话。她静静地听我嗫嗫嚅嚅语焉不详地说了一会儿,然后神思恍惚答非所问地敷衍了我几句,我恍恍惚惚懵懵懂懂地点点头,最后狼狼狈狈地落荒而逃。

这类“荒谬剧场”式的演出,彩排了几次之后,我终于知难而退,没法再续演下去。鲁钝的我终于渐渐觉悟了这个事实:对于张先生来说,任何一个外人所释出的善意、恭敬,乃至期望与她沟通的意图,对她都是一种精神的负担和心理的压力。至少那一个时期的她确是如此。

从此我改变了做法。每过几个星期,我将一叠我做的资料卡用橡皮筋扣好,趁她不在时放在她的桌上,上面加一小字条。除非她主动叫我做什么,我绝不进去打扰她。结果,她一直坚持着她那贯彻始终的沉寂。在我们“共事”将近一年的日子里,张先生从来没对我有过任何吩咐或要求。我交给她的资料她后来用了没用我也不知道,因为不到一年我就离开加州了。

深悉了她的孤癖之后,为了体恤她的心意,我又采取了一个新的对策:每天接近她到达之时刻,我便索性避开一下,暂时溜到图书室去找别人闲聊,直到确定她已经平安稳妥地进入了她的孤独王国之后,才回归原位。这样做完全是为了让她能够省掉应酬我的力气。(陈少聪《与张爱玲擦肩而过》)

离群索居已经成了她的“品牌”。陈世骧夫妇都是甚喜热闹的人,而“偏偏爱玲难得到他家里去请安,或者陪他们到旧金山中国城去吃饭”。

有一天,陈世骧在家中宴请张爱玲,特地叫了几个晚辈学生陪同。座中有人后来回忆,那一天,张爱玲和陈世骧同坐在沙发上,陈世骧滔滔不绝,张爱玲却很少说话,说话也是有一句没一句的,声音又小,好像在自语。无论是听人讲话,还是自己说话,都是眼睛朝上看着,像小孩子一样的神情。

她只和陈世骧说话,偶尔应一声陈夫人的招呼,对其他人一概不理——在旁观者看来,她只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见李渝《跋扈的自恋》。。

去过陈世骧家里两次后,张爱玲就再不去应酬,任陈氏夫妇怎么邀请,她都婉言拒绝。陈世骧也只好偶尔以电话问候。

当然,张爱玲也有她独特的人情味。一次她患感冒,请了假。陈少聪打了几次电话去问候,又跑去中药房配了几副草药给她送去。为了不打扰她,摁了几下门铃,把药包放在门口就走了。

几天后,张爱玲来上班了,什么话也没说。但陈少聪却忽然发现,自己桌上有一张小纸条,只写着“谢谢”两字,压在一瓶新买的“香奈儿五号”香水下面。陈少聪不禁生出诸多感慨来。

待人处事如此,倒也罢了,大家见多也就不怪。可是,在工作上与“老板”的分歧,问题就有些严重了。

张爱玲的预感果然应验了——据夏志清回忆,陈世骧看到她递交的研究报告,“所集词语太少,极为失望”。

陈世骧把报告给另外三位学者看,都说看不懂。张爱玲只得重写,但陈世骧还是说看不懂。两人因此起了争执。

一段友情,也就到此中止。

张爱玲,永远苦恼于这些人际关系!

在研究中心期间,她还接待了一位很特殊的人物——若克兰?卫基特。

这也是一位传奇女性,30岁不到,是加州大学一位教授的太太,眼下正在读博。她研究的课题,是中国人的“女侠崇拜”,连带也研究中国功夫和女权运动。

卫基特请教张爱玲:为什么中国人既要求女人“幽娴贞静”,却又很喜欢虚构的女侠形象?

张爱玲认为:阿拉伯人管女人,要比中国人严格得多,随便外出都不行,于是女人肥胖多肉,让男人瞧不起,反而是更喜欢男风。中国人就太正常了,“把女人管得笔直之后,只另在社会体系外创造了一个侠女”。

这侠女,是不可能真实介入生活的,但是男人们却按这个模子,在年轻女孩中寻找类似的替代品,哪怕是幻想也好。

两人的这次谈话,还不到一个小时,以后也未再见过面,但是张爱玲记住了这个“漂亮得一般影星都不在话下”的女人。

卫基特和她丈夫在思想上都是“左派”,1972年一起到过中国,还见到了毛泽东、江青。

张爱玲一直留意着她。后来这个“传奇女侠”为江青写了一本传记《红都女皇》,“四人帮”倒台后,江青被指控向卫基特泄露了国家机密。这些事情,张爱玲都是知道的。

当时有美国学者认为,江青是一个受男权社会伤害的女人,张爱玲则将此论嗤之为公式化的女权主义论调,说是“令人失笑”。

这一年,“亚洲年会”在波士顿举行,张爱玲又去了,其间与夏志清、庄信正、於梨华共进了一回午餐。不久后,她居然应於梨华之邀,去加州大学给学生做了一次演讲。

这是她平生仅有的一次,看来她对於梨华相当买账。

其时於梨华正在加州大学任教。张爱玲这次来演讲,当天还要坐飞机返回波士顿。

演讲时间定在下午3~4点,於梨华心情紧张,早早就去机场迎候,偏巧班机又误点了20分钟,她在候机室不知兜了几十个圈子,外加喝了两杯黑咖啡。直到见了张爱玲下飞机时的那份安闲,她才平静下来。

张爱玲穿一件暗灰色的薄呢裙装,肩搭一条紫红丝巾,没有戴眼镜。想必是有隐形眼镜,所以看人时半抬下巴,半垂眼睑。

於梨华一眼看去,不认为张爱玲好看,但觉得“她的模样确是独一无二”。

到了学校,已经迟了十几分钟,张爱玲却说要去洗手间整理一下。於梨华怕学生等得急,心里十分焦灼,但还是带她去了。张爱玲对着镜子,掠了一下并不纷乱的头发,又审视了一下脸上的淡妆,满意了,才进入教室。

那天,她演讲的题目是《奇异的西方:从一个未经驯化者的角度》。原定是演讲而不是念稿,可是张爱玲还是念了稿子,也许是担心时间不够用了,念稿可以快一些。

她说的英语,字正腔圆。讲完后有人发问,她的回答也很简明扼要。在提问时,曾有片刻冷场,於梨华坐在台下,忐忑不安,但张爱玲却神态怡然,一点不窘。事先约定的时间一到,她一点头,就走下了台来。

比较文学系为她准备了茶点,她推说要赶飞机,婉言谢绝了。其实时间还早得很,於梨华不放她走,两人最后商定,到学校附近一个小咖啡室去坐坐。

入座后,张爱玲说:“我要一杯香草冰淇凌苏打。”说完,朝於梨华企盼地望着。

等冰淇凌苏打上来,她露齿一笑,那神情,简直像小孩子猛然得到渴盼的玩具一样。这样的眼神,还有张爱玲吸第一口冰淇凌苏打的神情,於梨华就此再也忘不了……

她在伯克莱大学时的住所,也是庄信正帮助找的,就在伯克莱城的杜兰街。是那种一间半的小公寓,厨卫齐全,很干净,离办公室又近,一切都符合她的条件。

公寓的外观是白的,起居室也如雪洞一般白,墙上没有任何装饰物或者画片,一排落地长窗,拉开白色纱幔,可见梧桐树绿、近海水蓝。屋内没有书桌,只有一张放在床头的小几,她把当初在香港为美新处工作时的习惯,一直保留到现在,就只伏在小几上写作。

每晚,她几乎要熬到天亮才睡,到中午时才起来,因此有人说她是“与月亮共进退的人”。

吃的方面,几乎到了极简的地步,一天只吃半个English Muffin英式松饼。,曾经喜欢吃鱼,但是怕血管硬化,遵医嘱不再吃了。但自小就爱吃零食的习惯,还是没改,将一天所需要的热量,一点一点分开来吃。

她怀疑自己患有“高胆固醇”疾病;还有初到纽约时患的“感冒”,现在也成了老毛病,一发作就只能卧床,几天不吃饭,一吃就吐。

她现在已经不喜欢购物了,“血拼”对她不再构成刺激和惊喜。长期以来更是不买书,她曾经对宋淇说过:“一添置了这些东西,就仿佛生了根。”

加州的这种生活,对她来说,非常合意。生活简约,并不意味着寒酸,而是长达20年漂泊经历养成的习惯。

赖雅去世后,沉重的家庭负担没有了,“皇冠”为她带来的源源不断的稿费,使她能够安享宁静。

她在60年代初那么渴望的“转运”,就在此时悄悄地降临了。

在台湾,她40年代的作品已赢得了至尊地位,使她名声日隆。她在港台两地发表文章,可以拿到很高的报酬,就像今日我们这里的“一线作家”了。

到1972年,她已获得了完全可靠的经济保障,结束了自离开上海以来的颠沛生活。

——“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

她的归隐,不是简单的自闭,也不是失意之后的蛰伏,而是在再度蹿红时的主动放弃,因为她只渴望自由!

我们总算可以替她长舒一口气了。当年出走香港,固然使她躲过了“反右”、“文革”之类的灾难,但资本社会中凶猛如虎的“游戏规则”,也曾让她苦不堪言!

多年的左冲右突,可以说一无成就;但是,她40年代在上海的那次“超新星”式的爆发,给她提供了一笔远期的收益,使她能够免于晚年的困厄。

她的家族留下的“特殊遗产”,使她在文学上独树一帜、历久弥新,这也令她受益不小。

在加州,只喜山中无客来,她也甚少出门和打电话,与外界的联系就是通信。她与宋淇之间多年前的不快早已冰释,与宋淇夫妇的通信,是她最主要的一个倾诉渠道。

但就在她把自己封闭起来以后,却有一次破例,长时间地接待了一位访客。

这位幸运者,就是前面曾提到过的“超级张迷”水晶。

水晶原名杨沂,是江苏南通人,生于1935年,15岁去台湾,在台大外文系毕业后,做过各种行业,还到南洋去教过书、当过翻译。32岁时又到美国读比较文学硕士,学成后在加州大学任教。

他在台大读书时,就崇拜张爱玲,可以大段背诵张爱玲的小说。他的好友王祯和在台湾接待过张爱玲,这让他羡慕不止,老是打听张爱玲来访的情况,可又不敢去见她。

水晶到美国后,于1970年9月获得了一个机会,到伯克莱大学进修一年,恰和张爱玲撞到了一起。

这才是天赐机缘!他满心欢喜,一到伯克莱,马上就上门求见。

哪知道,他的探访,要比“三顾茅庐”耗时得多了,整整9个月后,才如愿以偿。

第一次到门口摁了门铃,过了好久,才从送话器里传出一个声音,迟缓而且模糊:“Hello?”

张爱玲大概当他是跑街的送货员了。

水晶一紧张,竟然也用英语作答,自我介绍了一番。

张爱玲说,不能见,因为感冒了,躺在床上,然后说了一声抱歉,就把送话器挂断了。

水晶后来又尝试挂电话,却是次次无人接听。一次周末,凌晨两点钟,他想试试看,一打,竟然打通了。

这次,张爱玲与他多说了几句。水晶先是说了在花莲那时候如何仰慕而又不敢近前的往事,之后又提出约见之请。

张爱玲还是答以不舒服,正躺在床上,婉言谢绝了。但是却要了水晶的住址和电话,说若是方便见的话,会先给他写张“便条”,然后请他打电话来联系。

水晶巴巴地等了一个月,音信皆无,才知道张爱玲确实是不想见,也只好作罢。

直到转过年的暑假,水晶在伯克莱进修期满,准备回到东岸去。临走前,把自己写的《试论〈倾城之恋〉的神话终结结构》影印了一份寄给张爱玲,算是留念。

至于见张爱玲的念头,早就断了。

大概是水晶的文章写得聪明,看起来孺子可教,张爱玲马上回了一信,说:“我总希望在你动身前能见着——已经病了一冬天,讲着都腻烦。”信里,请水晶下星期找个时间来,不过,还是要先电话联系。

6月份的一个周末,晚上7∶30,水晶终于走进了张爱玲的寓所。

他们这一谈,竟然谈了7个小时!

张爱玲生平不愿意见人,见了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与水晶这样的交谈,在她一生中几乎绝无仅有。

她在赖雅去世后,何所思,何所想,甚至居处如何,外人都雾里看花。甚至像庄信正、夏志清这样的好友,也都难得见一面,一切都是通信往来。唯独水晶,算是近距离接触了一回。

水晶后来把这次晤面的经过,详详细细写了出来,发表在台湾的《中国时报》上,题为《蝉——夜访张爱玲》,这才让我们窥见了张爱玲隐居生活的一点真相。

在见张爱玲之前,水晶熟知胡兰成的名言——见到张爱玲,诸天都要起各种震动。可是真的一见,还是觉得与想象中的大为不同。

他忍不住,把这感觉说了出来,而且是说了再三。

张爱玲听了,似乎颇受触动,但仍笑容满面地答:“是这样的。”

水晶想象中的张爱玲,是个病恹恹、懒兮兮的女人,如果借用李贺的诗句来形容,是“蓝溪之水厌生人”,哪像她现在这样活泼和笑语晏晏!

他所见到的张爱玲,已经51岁了,给他的第一印象就是瘦。“尤其瘦的是两条胳膊,如果借用杜老的诗来形容,是‘清晖玉臂寒’。像是她生命中所有的力量和血液,统统流进她稿纸的格子里去了。”

此外,张爱玲也确如胡兰成所说,脸庞很大。不仅如此,她眼睛也大,眼神清炯。那天,张爱玲穿着高领青莲色旗袍,斜身坐在沙发上,逸兴湍飞,笑容可掬,状态无比之好。

在水晶造访之前,张爱玲就备好了一份礼物。她知道水晶去年订婚了,特地去买了一瓶8盎司的香水,也是“香奈儿五号”。这倒让水晶十分不安,因为他来得匆忙,竟是空着手来的。

接着,张爱玲站起来,问他要不要喝点酒,是要苦艾酒,还是“波旁威士忌”。她说:“一个人家里,总得预备一点酒。”水晶回答不会喝酒,张爱玲便去开了一罐可乐。

水晶在一旁看她吃力地揭开罐头盖口的时候,非常担心,深怕她一不小心,把手划破了,就像他在《留言》里写的那样。

而后,张爱玲又开了一罐糖腌番石榴,因为知道水晶在南洋待过,可能会喜欢热带水果。

水晶简直想不到张爱玲会这样了解他,原来还一直以为,自己在她眼里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罢了。

他们谈话所涉及的范围很广,随意且又十分深入。

张爱玲说自己喜欢看章回小说,尤其是张恨水的几本小说,“一看神经就会松懈下来,有一种relaxed松懈的、随意的。的感觉。”正因如此,读起来才“嗜之若命”。

水晶告诉她,自己最近看了《歇浦潮》,叫好不止,很少碰到这样好的小说。张爱玲显然是遇到了知音,很高兴,说一直没有人提到过这本小说,应该有人提一提。

《歇浦潮》是民国初年的“鸳鸯蝴蝶派”小说,作者叫朱瘦菊,笔名“海上说梦人”。小说写的是民初上海十里洋场众生相,写了妓女、新剧艺术家,还有革命党人等各色人物。不仅场景逼真,在挖掘人性的卑劣方面,也很透彻。

张爱玲说,这本书是中国“自然主义”作品中最好的一部。她很欣赏水晶对《歇浦潮》的品评,对水晶说:“真应该写下来,比你写我更要好,更值得做。”

二人从《歇浦潮》,自然就谈到了《海上花》。张爱玲用手势比划着说:“像红楼有头没尾,海上花中间烂掉一块她说时用手比成一个圆圈。,都算是缺点。”

再讲到30年代的小说,她总喜欢用“拖一条光明的尾巴”来形容,又用“戏肉”一词来形容小说中的精彩部分,这都让水晶感到新奇。

接着,水晶又对张爱玲的《倾城之恋》、《沉香屑第一炉香》、《阿小悲秋》、《红玫瑰与白玫瑰》、《半生缘》等逐个评点。张爱玲说,自己早年的东西,都不大记得了,只有《半生缘》最近重印过一次,所以记忆还算新。

水晶的评说,令她相当感慨:“你看得真仔细!要不是你这样一说,我完全记不起来了。”顿了一顿,她又说,“我的作品要是能出一个有批注的版本,像脂本红楼梦一样,你这些评论就像脂批。”

张爱玲也谈到了五四以来的作家,说她非常喜欢读沈从文的作品——“这样好的一个文体家。”

她对《骆驼祥子》评价不高,认为老舍还是短篇精彩。对钱钟书,说只看过《围城》,没有碰过他的短篇。

还有现代作家中最重要的一位——鲁迅,张爱玲的评价是:“觉得他很能暴露中国人性格中的阴暗面和劣根性。这一种传统等到鲁迅一死,突告中断,很是可惜。因为后来的中国作家,在提高民族自信心的旗帜下,走的都是‘文过饰非’的路子,只说好的,不说坏的,实在可惜。”

对当时的台湾作家,她也熟知,但未予置评。她认为台湾作家聚会太多,是不好的。作家还是分散一点的好,避免彼此受到妨害。

水晶跟着便说,夏济安也在一篇文章里提到过,台湾作家不是隐士,是“声名狼藉的朝夕聚会的社交家,notoriously gregarious。声名狼藉的群居者。”

——作家频繁相聚,何以不好,甚至会“彼此受到妨害”?

大概是彼此吹嘘,就易于满足;思想水准都不由自主朝低处走吧。张爱玲一贯的“孤军”式的写作状态,在这里也就找到了合理的依据。

在谈话过程中,她站起身来,走到厨房里,给自己泡了一杯速溶咖啡,不搁糖,只放牛奶。然后,又给水晶端了一杯来。

她解释说,一向喜欢喝茶,不过在美国买不到好茶叶,只有改喝咖啡。

水晶问:“为什么不请朋友从香港或者台湾寄点来?”张爱玲连忙说:“我顶怕麻烦人家,因为大家都忙。我什么事都图个简单。”

说话间,她一杯咖啡已尽,又去斟了一杯来。她说自己,一喝起咖啡来,就要喝个不停。

这样的谈话,真是漶漫无边,着实尽兴!

谈话最后还涉及到了一个关键问题——张爱玲对于自己创作的评价:

谈到她自己作品留传的问题,她说感到非常的uncertain(不确定),因为似乎从“五四”一开始,就让几个作家决定了一切,后来的人根本就不被重视。她开始写作的时候,便感到这层困恼,现在困恼是越来越深了。

水晶听了,不胜黯然!

真要感谢水晶先生为我们透露了这个信息。在当今对张爱玲须要“高山仰止”的时候,我们很难想象她曾有过那样的困惑。

文学,也有所谓的“潮流”,裹挟于其中的,声势就要比别人大得多。边缘者、后来者、不属于幸运儿的,就永无出头之日。

一直到这次谈话的时候,她还在忧伤: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的。——展示台上没有,就等于没出现过。文学史之残酷,不亚于“二十四史”!

操控这一切的,不过是几十个gregarious而已!

“不过,一个作家实在无法顾忌这些,”她说,“我现在写东西,完全是还债,因为从前曾经许下心愿。……我这个人是非常stubbom顽强。的。”

她还以描写上海为例,说:像许多洋人心目中的上海,不知多么彩色缤纷;可是我写的上海,是暗淡破败的。而且——她用手比划着——就连这样的上海,今天也像古代的“大西洋城”,沉到海底去了。

水晶听着,不禁凛然——“她说这话的时候,有一种玉石俱焚的感慨。”

一个人的顽强,不在于体魄,而在于精神。张爱玲,骨子里根本就不是什么“临水照花人”!

当夜,水晶从她的三层楼公寓出来,已是凌晨2∶30了,仍觉谈兴未尽。临别前,张爱玲还送了水晶一本亲笔题赠的《怨女》英文本。

正如张爱玲在谈话结束时所说:这样的谈话,10年大概才能一次!她还说,朋友间会面,有时终身才得一次。

那么,这次水晶是满载而归了。

28、太平洋上的辉煌落幕

80年代,中国大陆从动荡走向安稳,各种禁忌也随之消失。

对多难的人民来说,这是个福音频至的时代,远在海外的张爱玲,也体会到了丝丝缕缕的暖风。

1979年,姑姑辗转和她取得了联系。

——这感觉,真是“忽闻海上有仙山”!

当年爱玲离开上海时,和姑姑相约,断绝一切通讯联系。这个做法,不免有点草木皆兵,但是到了文革,就显出姑侄俩的远见了:正因为没有联系,姑姑便没背上“海外关系”的沉重包袱。

几十年间,张茂渊基本平安无事,但她当年的初恋情人李开第却难逃一劫,扣上了“洋奴”的帽子,被折腾得半死,直弄到“六亲断绝”,妻子也在1975年病逝了。

这时候的李开第,孤苦伶仃,只有张茂渊还常来照顾他。他后来回忆说:“没有人敢来看我,惟有张小姐仍来看我。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但还转不上念头要结婚,人都老了。”陈怡真《到底是上海人》。

1979年,李开第获平反,在朋友们的撮合下,与张茂渊结婚。两人同龄,都是78岁,是地地道道的“黄昏恋”。

改革开放以后,姑姑联系上了宋淇,给张爱玲寄去了第一封信。

堪称传奇的是,姑姑此时,仍旧住在爱玲走时的那个“卡尔登公寓”。

爱玲回信叹道:“我真笨,也想找你们,却找不到,没想到你们还是在这个房子住。”

不过,姑侄俩此后的通信并不频繁,有时姑姑半年也收不到爱玲一封信。

1981年底,上海《文汇月刊》刊出张葆莘的文章《张爱玲传奇》。这是大陆报刊1949年以后第一次出现张爱玲的名字。

弟弟张子静看到了,欣喜莫名。

他们的父亲张廷重,早就于1953年因肺病去世。解放前,张廷重几乎把所有的家产败光,和孙用蕃租住在江苏路一间只有14平方米的房子里,相依为命。

那时,张氏家族在青岛还有一处房产是在张廷重的名下,解放后人民政府实行赎买政策,将房产收归国有,每年发给张廷重一千多元定息。这样,他晚年虽然夹着尾巴做人,但好歹不至于潦倒了。

孙用蕃在解放后为经济条件所困,人也变勤快了,东奔西走地揽些活儿干,以补家用。张廷重去世后,她靠着定息收入,还是活得下去的。

文革爆发后,定息不再发了,可巧孙用蕃有个弟弟在东京,以前欠她的钱,这时候就隔三差五给她寄钱,这么维持了下来。70年代中,她因患眼疾双目失明,雇了一个小保姆伺候,于1986年去世。

张子静一直未婚。解放后,在上海浦东当小学教师,先后换了几所学校。后来他任教的小学升格为中学,他也就成了中学教师,1986年正式退休。退休后,就搬到江苏路的14平方米小屋来住了。

因为张子静和姑姑素无联系,所以姑姑和张爱玲通信,他一直不知道。1983年,他通过香港和美国的朋友,才和姐姐取得联系。

他给姐姐写信,附上了张葆莘的文章。后来,又写信劝张爱玲回国来看看,张爱玲复信说不会回去,只要能通信就好。

此后有一段时间,张子静再写信去,就杳无回音。原来,张爱玲在洛杉矶频频搬家,一直到1989年初,两人才又联系上。

这一年,她在给弟弟的信中说:“传说我发了财,又有一说是赤贫。其实我勉强够过,等以后大陆再开放了些,你会知道这都是实话。没能力帮你的忙,是真觉得惭愧,惟有祝安好。”

她还是她,对弟弟仍是淡淡的,也不愿有钱财上的牵扯。但是在同一年,她得知姑姑生病,又逢“多事之秋”,便急着想给姑姑汇钱,希望姑姑的日常生活不至受太大影响。显然,她还是与姑姑亲。

早在1982年时,张爱玲就有机会回国省亲。那一年,北大著名学者乐黛云在哈佛做访问学者,偶然看到张爱玲的作品,大为赞赏,于是辗转托人,想请张爱玲到北大做一次“私人访问”。

张爱玲回信致谢,但表示并不想回国:“我的情形跟一般不同些,在大陆没有什么牵挂,所以不想回去看看。去过的地方太少,有机会也想到别处去……”

据说这里所说的“别处”,就是欧洲。张爱玲平生所憾“去过的地方太少”,就是指她一直未能去欧洲看看。

张爱玲因为当年“香港之行”的创伤,不愿回国一游,可是故土对她的热情却与日俱增。

80年代中期以后,不仅张爱玲“重归”中国现代文学史,而且大陆读者对张爱玲“迟来的爱”也汹涌而至。

短短几年时间内,《倾城之恋》在《收获》杂志发表,夏志清的《中国现代小说史》中译本发行,柯灵文章《遥寄张爱玲》在《收获》和《读书》杂志发表,掀起了“张爱玲热”的第一波大潮。

1985年,上海书店影印出版了旧版《传奇》,这是内地最早出版的张爱玲作品。到1992年,安徽文艺出版社出了一套《张爱玲文集》,终于使“张爱玲热”走入了大众层面。

张爱玲这个名字,就此成为家喻户晓的一个“传奇”。

众多的女作家也蜂起效仿“张氏语言”,一时女性文字中“底子”、“芯子”之类的词汇夹缠不清。

此后,大陆各出版社狂印张爱玲作品,以满足读者需要,但大都未经授权。张爱玲当然很不满,授权姑父李开第处理她的大陆版权,但李开第已是八十老翁了,哪里管得过来?

在解放初的上海,以梁京为笔名发表的《小艾》,此时也在港台被人“发现”,两地报纸同时连载,香港还有人出了单行本。

张爱玲“望洋兴叹”,只好搜集整理了一批旧作,由台湾皇冠出版了《余韵》(1987)和《续集》(1988)两本集子。

那么,她在80年代中期,为何要频频搬家?

这是张爱玲研究中的又一段公案了——她是在“躲跳蚤”!

从1984年8月到1988年3月这三年半时间内,为了“躲跳蚤”,据说她平均每个星期搬家一次。按这样算的话,张爱玲搬家次数高达一百八十多次,简直可以上吉尼斯世界纪录了!

她给夏志清的一封信里所说的,就更玄了:“天天上午忙搬家,下午远道上城按:主要去看医生。,有时候回来已经过午夜了,最后一段公车停驶,要叫汽车——剩下的时间只够吃睡……”

一周搬一次家,应是夸张的说法了,再说洛杉矶也没有那么多汽车旅馆可供她选择。

汽车旅馆虽简陋,却定期有人清扫,连床也不用铺,对她倒也正合适。这段期间内,为减轻拖累,她不得不尽量丢弃一些“身外之物”,后来渐成习惯,反倒视一般家居摆设为累赘了。

早在“躲虫子”之前,庄信正担心张爱玲的健康,就把自己的一位朋友介绍给张爱玲,以便就近照顾。

这位新朋友叫林式同,是土木工程师、建筑商,既不爱好文学,也从未闻张爱玲大名。

他第一次去找张爱玲,是在电话里约好的,路上开了40分钟的车,还因为违章接受了一张罚款单。找到张爱玲住的公寓305室,他敲了敲门,里面仿佛有动静,却没有人应门。

他再敲一次,并且自我介绍:“张女士!我是庄先生的朋友,我姓林!他托我拿东西给您!我跟您通过电话!”

屋里有了动静,又过了半天,一个缓慢轻柔的声音带着一点抱歉的口吻应答:“我衣服还没换好!请你把东西摆在门口就回去吧!谢谢!”

林式同大为诧异,但也只能应一声好,把东西放在门口,就往电梯口走。忽然听到身后有开门关门的声音,回头一看,刚才留在房门口的黄色信封袋已经不见了。

——真是太神秘了!

其实,张爱玲一是怕生;二则受英式教育影响,不想在卧室里见客——她一直住单身公寓,只有卧室,没有客厅。

直到一年后,张爱玲为躲“跳蚤”开始频繁搬家,不得不求助于林式同,才打电话把林式同约来,在一家汽车旅馆的会客厅“接见”了他。

当时林式同看见,“……走来一位瘦瘦高高、潇潇洒洒的女士,头上包着一幅灰色的方巾,身上罩着一件近乎灰色的宽大的灯笼衣,就这样无声无息地飘了过来”。

——宽袍大袖是怕皮肤痒,走路无声息是穿了浴室用的毛拖鞋,头上包头巾是怕虱子而把头发都剪了。她晚年的装束一直如此,出门也穿毛拖鞋,有时戴上假发套。

这次张爱玲谈了躲跳蚤的事,说将来如果需要,还要请林先生帮忙物色房子。林式同大惑不解,但他尊重张爱玲的意愿,后来竟然成了张爱玲专门的“租房代理人”。

张爱玲对那个卡夫卡式“蚤子”的存在,坚信不疑。有的朋友不理解,写信给她说,杀灭跳蚤很容易,用喷杀剂就行了,何必搬家?

张爱玲答复:是南美种的蚤子,非常顽强,小得肉眼看不见,根本就杀不净。

她去看医生,医生也难以置信,疑心是她心理有问题,但又不便明说。

宋淇对这件事也是牵肠挂肚,便邀请张爱玲到香港来治病。但张爱玲在频繁的搬家过程中,扔掉和丢失了不少东西,她自己说是“三搬当一烧”,不但把《海上花》的英译稿给弄丢了,连护照也不知何时被清洁工偷走,想去香港,也去不成了。

她这一段过得相当不安稳,兼之牙痛又发作,怎么也看不好。据夏志清讲,她不像夏志清他们看病有固定的私人医生,她看病,是到政府指定的专为穷人治病的免费医院,路途很远,要搭公车去,看病时还要等候多时。

洛杉矶的公共交通极不方便,去一个地方常要转车几次。稍有能力者,都要买部旧车代步;搭公车的,十有八九是穷人、流浪汉、不懂英文的非法劳工。可以想见,张爱玲装束怪诞,手提纸袋混迹其中,有如潦倒的bag lady“纸袋流浪女”之意。,该是何等狼狈!

夏志清教授后来提及此事,痛心疾首。

也有张传作者不解:从各方面资料来看,她这时收入已经不低,为何不去找私人医生?——那就不得而知了。

她的健康成了问题,朋友们辗转相告,都很忧心。大家认为,张爱玲长期独居,过于封闭,且起居无规律、饮食简单,人也就老得快。

10年前,张爱玲曾经认识了一位美籍华人、哈佛研究生司马新。司马新因为选了《海上花列传》做学位论文题目,通过夏志清向张爱玲请教,与张爱玲建立了书信联系,后来也加入了张爱玲朋友们的行列。

此时,司马新已在波士顿一家公司任职。1988年,他辗转托人,在洛杉矶找到了一位名医,答应可以给张爱玲看一看。不久,司马新收到张爱玲来信,说已经看好了病,盛赞那位名医“医道高明,佩服到极点”。

医生的诊断是,以前大概遭遇过跳蚤,但两三年前就没有了,现在的瘙痒是皮肤特殊敏感,敷了药就好。张爱玲说,用药过后“奏效如神”,现在已经找到房子定居了。

朋友们这才放了心。

司马新后来在他写的张爱玲传记里,坚决否认了“张爱玲晚年有心理疾病”的说法,但是,这三年间惊人的搬家次数,似乎也不是心理正常者所为,大概还是老年心理偏执的反应。

在张爱玲治疗期间,水晶在《中国时报》副刊发表了一篇短文《张爱玲病了!》,以唤起各地张迷的共同关注。可是,张爱玲并不领情,怪他泄露了个人隐私。水晶只能叹息:“无意间得罪了她,被摒于‘张门’之外,连‘看张’的资格都失去了!”

“跳蚤事件”到此似乎告一段落,但接下来,张爱玲又遭遇了“垃圾事件”。

1988年秋,张爱玲写信告诉林式同,皮肤病好了,可以找固定住所了。

没过几天,张爱玲又从一家汽车旅馆写信,请林式同赶快替她找房子。还没等林找到合适的房子,她自己就在下城东边找到了一家公寓,离她最后住的那家汽车旅馆只有一英里路。在这里,她住了有大半年。

这是一条比较嘈杂的街道,居住的人各种肤色都有,是大都市里的“第三世界”;但张爱玲租住的公寓却似鹤立鸡群,相当整洁。不过,价格也够昂贵的,每月380美元。

她的房间,是走廊最里边的一个套间,家具齐全。门口有信箱和对讲机,信箱上用了她的本名E.ZHANG。

她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整天不出门。一天开12个小时的电视,大概是以此抵抗寂寞。偶尔出门,就是购物。她事先在随手拿来的小纸头上记下购物清单,比如咖啡、牛奶、胡桃派、熨斗、衣架、奶油、抹布、刮刷、香皂等等,然后出去,跑几家店一次买齐。

偶尔也看报纸,不过都是挑着看,不大认真。去楼下取信的次数极少,十天半个月去拿一次,还要半夜三更才去,以防遇见人。

在屋内,她只穿一次性拖鞋,觉得脏了就扔。不再打理发型,只以假发替代,也不再化妆,但是用很好的护肤品。

就在她自以为这样的“老鼠洞”生活绝对无人打扰的时候,她的隔壁,不声不响,住进了一位神秘女客!

这女客,是来自台湾的戴文采女士。很多张传都说她是“台湾某报”的记者,实际上,她是一位颇有名气的旅美作家,后来曾与台湾明星演员赵文瑄有过一段“姐弟恋”,不过,当时还只是一个“文坛新人”。

戴文采从19岁起就崇拜张爱玲,刻意学过张爱玲的文笔。一个偶然的机会,她得到了张爱玲的地址,就写信去给张爱玲,表示希望能够拜访一下。

这当然不可能有回音,“类似的信件,到了张爱玲手里就如落进太平洋”。戴小姐决定不放弃努力,1988年秋,她跟台湾《联合报》副刊主编、诗人痖弦约定,算是由报社派遣,前去采访张爱玲。

戴文采找到了张爱玲住的公寓,向管理员提出,要租住张爱玲隔壁的那间房。

一连等了十多天,那房子才空出来,她立刻入住。

她并不想打扰张爱玲,只是在悄悄地等待张爱玲出现。只要看见人,也就达到了目的。

结果整整等了一个月,每天贴着墙壁听张爱玲住房的动静,最终才看见了一次——张爱玲出来倒垃圾!

戴文采其实并无恶意,虽然张爱玲对此类举动肯定要愤怒,但也多亏了戴文采的这次“卧底”,世人才得以了解张爱玲晚年的一个真实侧面:

她真瘦,顶重略过八十磅。生得长手长脚,骨架却极细窄,穿着一件白颜色衬衫,亮如洛佳水海岸的蓝裙子,女学生般把衬衫扎进裙腰里,腰上打了无数碎细褶,像只收口的软手袋。因为太瘦,衬衫肩头以及裙摆的褶线始终撑不圆,笔直的线条使瘦长多了不可轻侮。午后的阳光邓肯式在雪洞般墙上裸舞,但她正巧站在暗处,看不出衬衫白底上是不是印有小花,只觉得她皮肤很白,头发剪短了烫出大鬈发花,发花没有用流行的挑子挑松,一丝不苟的开出一朵一朵像黑颜色的绣球花。她侧身脸朝内弯着腰整理几只该扔的纸袋子,门外已放了七八只,有许多翻开又叠过的旧报纸和牛奶空盒。她弯腰的姿势极隽逸,因为身体太像两片薄叶子贴在一起,即使前倾着上半身,仍毫无下坠之势,整个人成了飘落两字,我当下惭愧我身上所有的累赘太多。她的腿修长,也许瘦到一定程度之后根本没有年龄,叫人想起新烫了发的女学生;我正想多看一眼,她微偏了偏身,我慌忙走开,怕惊动她。佯作晒太阳,把裙子撩起,两脚踏在游泳池浅水里。她也许察觉外头有人,一直没有出来,我只好回房,待我一带上门,立即听到她开门下锁急步前走,我当下绕另外一条小径躲在墙后远远看她,她走着,像一卷细龙卷风,低着头,仿佛大难将至,仓皇赶路,垃圾桶后院落一棵合欢叶开满紫花的树,在她背后私语般骇纷纷飘坠无数绿与紫,因为距离太远,始终没有看清她的眉眼,仅是如此已经十分震动,如见林黛玉从书里走出来葬花,真实到几乎极不真实。岁月攻不进张爱玲自己的氛围,甚至想起绿野仙踪。

看见张爱玲这样警觉,戴文采当然不敢作他想。一个月来,她除了听见隔壁的电视机声音之外,一无所获,就这样看了一眼就走,未免不甘心。于是她灵机一动,把垃圾桶里张爱玲刚丢下的全部纸袋用树枝勾了上来。

拿到“战利品”后,戴小姐有如侦探,对这些废弃物做了一番分析,得出了结论。比如,张爱玲平时吃什么东西、喝什么饮料、读什么报纸、存钱的银行是哪一家;她打鸡蛋壳的技术如何糟糕,牙齿如何不行了(因为没见有零食)等等。

最富有戏剧性的是,戴文采给张爱玲的那封信的信封,也在垃圾里。张爱玲喜欢用废旧信封做草稿纸,这张信封上,恰巧有一段文章草稿涉及戴文采,说是现在好不容易希望安静,如果要被采访,就好比“一个人只剩下两个铜板,还给人要了去”。

在一些废纸里,还有写给夏志清和痖弦等人的信稿。

这些文稿,都被戴文采收藏,内容至今没有披露。

戴文采在兴奋中,写下了一篇采访记:《我的邻居张爱玲》,全文有洋洋万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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