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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秋子 当前章节:12442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8:15

文章写得非常详尽,看得出她确是一个超级张迷,对张爱玲的语录信手拈来。文章最后说,关于“铜板”的那两句话,“确实叫人十分抱歉,一口好井在人语喧哗中兀自凉着,也那样喜欢着外头世界的繁华,我们何必像顽童般非要扔石头惊她一惊呢?”

她的崇拜还是很虔诚的,知道决不能莽撞。

但此刻,她实在按捺不住激动,便打电话给旧金山的台湾女作家T女士,详述了她的奇遇。

戴文采冒险得了手,又想进一步设法接近张爱玲,于是叮嘱T女士:你千万不要对别人说啊!

但是,戴文采的这位朋友T女士,法律意识要比她强得多。按照美国法律,随意翻检别人的垃圾属于侵犯隐私权,是违法的。即便不考虑美国法律,T女士也觉得大为不妥。

于是,T女士马上电告夏志清,夏志清又转告了庄信正。庄信正不敢怠慢,立刻给张爱玲打电话。

张爱玲平常是从不接电话的,这次,也许是心灵感应,一打就通。

庄信正急急忙忙地说:“现在你隔壁住了一个戴小姐,据说是台湾《联合报》委托的……”

张爱玲立刻挂断了电话。庄信正第二天再打去,就无人接听了。他没有办法,赶忙给林式同打电话,想不到林式同轻松地说:“没问题,已经搬好了。”

在“躲跳蚤”的三年中,张爱玲早已练出了迅速搬家的本领,在林式同的协助下,她第二天就搬了家。戴文采枉做了一回超级间谍,竟然对隔壁的动静一无所知。

她仍是每天贴着墙壁听声音,发觉没有了电视机声,以为是张爱玲病了。可是一连几天没动静,她疑心起来,跑到公寓管理员那里打听,才知张爱玲已从她眼皮底下转移了!

戴小姐着了急,赶忙把自己写的稿件寄往台湾《联合报》副刊,想藉此一鸣惊人。但是痖弦看过后,毫不客气地说:“我们要等张爱玲百年之后,才能发表你这篇稿子!”

原来《联合报》的委托,是想让戴文采直接采访到张爱玲,搜集到材料,为将来的“讣闻版”做准备。他们过去一直是这样,名人一旦逝世,次日便有大幅专版出来,内容详尽,在舆论界常引起轰动。

这次也是为将来“未雨绸缪”,并不准备马上登出报道。张爱玲的信息,自从1972年水晶在《中国时报》发表《夜访张爱玲》之后,16年间再也无人能打探得到,《联合报》这个策划可谓洞察先机。但这样一篇“翻垃圾”的稿件,势必对报纸的形象有很大杀伤,所以痖弦断然拒绝采用。

戴文采无法,便又将稿子转给《联合报》的竞争对手《中国时报》,并且三番五次打越洋电话,催问该报副刊编辑李季,谈到了稿子何时能发、报酬如何给、“卧底”的费用如何报销等问题。

李季也是个原则性很强的人,她看了稿子后,同样拒绝发表,还打电话通知了庄信正,请庄迅速转告张爱玲。庄信正告诉她:“她们都已经搬走了。”——她们,是指张爱玲和戴文采。

稿件被《中国时报》拒绝,戴文采大感意外,后来另找途径发表了这篇“淘垃圾”的采访记,还把文章收入了自己的文集中。

这个事件纷纷扬扬了一阵,遂告落幕。“戴文采”这个名字,也因这次“出位”举动,永远留在了关于张爱玲的研究史中。

张爱玲在这之后,两次在给司马新的信中提到“戴文采事件”,并解释说,这就是自己的地址对外保密的原因。她的地址,连她的姑姑都不知道,只是租用了一个信箱收信件。她说,“中国人不尊重隐私权”,所以她不能住在港台。

她对司马新的帮助,铭感于心,强调说“不亏了你热心,我还住在旅馆流浪”。但感激是感激,她的地址还是不告诉几乎所有的朋友,也不接待朋友。这在她,是完全不能混淆的两回事。

张爱玲从庄信正那里得知了李季处理这事的态度,在1988年圣诞节前夕,寄了一张贺卡给李季,上面写道:“感谢所有的一切。”

张爱玲的晚年,多亏有林式同的就近帮忙,才使她免去了许多烦劳。

垃圾事件之后不久,张爱玲又要找房子,恰好就在半英里外,林式同设计和建造的公寓楼群刚刚竣工,张爱玲看过后很满意,很快就搬入了。

林式同嘱咐公寓经理,请为张爱玲的住址保密,如果万一有急事,要马上通知他。

但张爱玲仍然很要强,轻易不肯麻烦朋友。搬家时,林式同要为她叫计程车,她说东西少,不用麻烦了。

1989年3月,她在过街时被一位中南美洲的青年撞倒,跌破了肩骨。她在给姑姑的信中说“这些偷渡客,都是乡下人,莽撞有蛮力”,看来是伤得不轻。

去看医生,医生嘱咐先做体操、水疗,观察一段再说。后来,幸而不用开刀了。

公寓经理不明所以,看见张爱玲手臂摔坏了,包着布像个大圆球,连忙打电话给林式同。林式同立刻来电话询问,张爱玲轻描淡写地说:是坐火车摔了一跤,多躺着就好了,不必担心。

林式同问她还有什么问题,张爱玲说牙齿、皮肤、眼睛都有问题,但并不需要他帮助。

林式同古道热肠,助人不求回报。十多年间,他其实只见过张爱玲一次,但需要帮忙时却毫不迟疑。他帮助张爱玲补办了所有遗失的身份证件,以他自己的住址作为张爱玲的永久地址,申请了张爱玲的身份、保险、老人福利等证件。

张爱玲对他,也是百分之百的信任,几乎视为亲人。她跟林式同讲话,从来不说英语,连一个英文单词都不带。林式同是她晚年与之通电话最多的人,有一次,她说:“我很喜欢和你聊天。”

张爱玲在电话里抱怨牙痛,林式同就说:“牙齿不好就拔掉。我也牙痛,拔掉就没事了!”

张爱玲若有所悟,自言自语地说:“身外之物还是丢的不够彻底!”

1991年,张爱玲住的那座公寓,搬来了一些南美和亚洲移民,素质不高,嘈杂、不讲卫生。有人还养了猫,招来了蟑螂和蚂蚁。张爱玲不能忍受,给林式同写信说要搬家。

她提出了找房子的条件,有8项之多,其中有一条是,房子要足够新、没虫。

——卡夫卡的“蚤子”又在骚扰她了!她在给朋友的信中说:“每月要花两百美元买杀虫剂”,“橱柜一格一罐”。

还有一条也很怪,是要求“附近要有火车”。她是喜欢听火车的声音。无论对生人还是熟人,她都恐惧;但是扰攘的“市声”,却是她的良友!

7月初,林式同选好了房子,房东是伊朗人。林式同开车来陪张爱玲一起去签约,这是林式同十多年来第二次见到她,距第一次见她已有7年之久!

在车上,林式同问她健康情况怎么样,张爱玲说牙齿问题是个苦恼。林式同注意到,她的牙齿真的是有点走样了,连嘴唇都受到了影响。

张爱玲还提到三毛,说“她怎么自杀了”,言下不以为然。

可是,三毛是谁?林式同不知道,就更不知道三毛曾写了一个以“胡张恋”为蓝本的电影《滚滚红尘》,于是,只好一声不吭。

新居是单身公寓,在西木区(Westwood)。搬家的时候,她仍然坚持自己搬,不要林式同帮忙。这是张爱玲最后的居所,也是张爱玲在洛杉矶住过的最好的一个区,离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很近。

在林式同看来,这里环境虽好,但恐怕还不是张爱玲最理想的住所,因为听不见她喜欢的喧闹“市声”。顺便提一句,在签约的时候,林式同还是十多年来第一次听见张爱玲说英语。

在新居住了半个多月,那位伊朗房东有些沉不住气,打电话给林式同,说老太太经常忘记带钥匙,要他帮忙开门;又频繁抱怨浴室的设备有问题,要他去修理;还有诸如此类的麻烦事。

伊朗房东很担心:“这位房客是怎么回事?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潜台词已经很明白。

林式同早有思想准备,说:“她没有问题,过去还做过我的房客,按时交房租,不爱打扰别人,你尽管放心,有事找我好了!”

为了防止再有“卧底”跑来,她干脆在信箱上用了一个越南人的名字。房东问她是怎么回事,她说,自己的亲戚很多,都传说她发了大财,怕他们找上门来借钱。

不过,这个信箱她也很少开启,一个月才打开一次,邮件常常塞得满满的,闹得邮政局很有意见。

在她频频搬家,与张子静中断了联系的那几年,弟弟还是很牵挂她。1988年,一位熟知张家家世的老人,拿了一张报纸,神色慌张地跑来找张子静:“你姊姊可能出事了!”

张子静一看,报纸上用红圆珠笔画出了一行字:

已故女作家张爱玲……

张子静一时呆住,难道音信不通是因为这个?

他将信将疑起来。张家的人不长寿,爷爷张佩纶、父亲张廷重,都没有活过60岁。母亲黄素琼也仅是61岁就谢世。姐姐如今已是68岁了,难道真有不测?

可是,张爱玲,是著名作家,假若真的“已故”了,应该有大规模的报道才对呀!

张子静问遍了在上海和在美国的亲戚,都说不知有此事。他又跑到上海市政府侨务办公室,把一封写给张爱玲的信委托他们转交。

这封信的转送途径规格之高,令人咂舌,是由上海市侨办转呈国务院侨办,再由国务院侨办寄到洛杉矶中国领事馆,请领事馆代为送达。

这本来是连领事馆也办不到的事,可巧领事馆有人认识戴文采,这才知道了地址,把信寄到了张爱玲那里。

张爱玲回了信,张子静方才放了心:所谓“已故”,是舞文弄墨的人想当然耳!

这时,姑姑有病,弟弟也热情相邀,但是张爱玲打定主意不回去。

即使是和林式同在电话里聊天,她也极少提及旧事。只有一次林式同告诉她,自己要去上海一趟,张爱玲似有所感,停顿了一两分钟,说:“哦,上海,恍如隔世!”

1990年,台湾《中国时报》创刊40周年,报社邀请张爱玲赴台担任当年的“时报文学奖”评委,允诺评奖结束后,可出路费、派专人陪她去上海看望姑姑。

她还是婉言谢绝了。台湾她不会再去;上海,也只有永远放在记忆的搁物架上了。

1991年,张爱玲半个世纪的好友炎樱去世了。此前,张爱玲虽与炎樱有所疏远,但通信往来还是有的。

同年6月,又有消息传来,姑姑张茂渊在上海逝世,享年90岁。留有遗嘱,不举行遗体告别仪式,骨灰随便撒掉。

张家是弱枝,本来亲人就不多,姑姑是张爱玲一生中最亲的一个。如今,他们一个又一个隐进了历史的烟尘。

——在那个年代里出生、成长、盛放,也许本来就是错?

大概是亲朋的离去,对她有所触动,第二年2月份,林式同忽然收到张爱玲寄来的一份遗嘱副本。

遗嘱的内容有两点:“一、如我去世,我将所有的财产遗赠给宋淇和宋邝文美夫妇。二、我希望立即火化,不要存放在骨灰存放处,骨灰应撒在任何无人居住的地方,如果撒在陆地上,应撒在荒野处。”

在“遗嘱执行人”一栏里,张爱玲写的是林式同的名字。

她考虑到林式同一定会感到突兀,便在信中解释道,前不久因为要委托上海的姑父代理大陆版权,她去文具店买委托书,顺便就买了一份遗嘱,“免得有钱剩下来就会充公”。

张爱玲对林式同说:“也没先问一声,真对不起。附寄了个副本来给您过目,不用还我。好在立这遗嘱一共只二十美元,如有难处,不便担任,再立一份,这一张就失效了。我除了点存款没值钱的东西,非常简单。万一有费用不够付,宋淇夫妇会补还。是否能行,等有空请晚间打个电话告诉我(477-9453),可行的话我就拿去登记。”

林式同当然摸不着头脑:“一看之下我心里觉得这人真怪,好好的给我遗书干什么……遗书中提到宋淇,我并不认识,信中也没有说明他们夫妇的联系处,仅说如果我不肯当执行人,可以让她另请他人。我觉得这件事有点子虚乌有,张爱玲不是好好的吗?我母亲比她大得多,一点事也没有……因此,我把这封信摆在一边,没有答复她。可是在张爱玲看来,我不回音,就等于是默许,后来我们从未再提起这件事,我几乎把它忘了。”见《有缘得识张爱玲》。

可以看出,张爱玲对于生死问题,看得很开,对身后安排是有条不紊的。可是,她恰恰没有留意自己最大、最具价值的一笔遗产——著作版权。这笔无形资产,在她,真的也就是无形吧,跟没有一样。

她的这种超脱,留给世间的却是一些不超脱——在她身后,皇冠出版社和大陆多家出版社为张爱玲著作的版权,打起了无穷无尽的官司。

3月,张爱玲又给宋淇写了信,告诉他自己的遗物将赠与他们夫妇:“还有钱剩下的话,一、用在我的作品上,例如请高手译。没出版的出版……;二、给你们俩买点东西留念。即使有较多的钱剩下,也不想立基金会纪念。”

张爱玲又一次隐身在深深的雾中了。

她最后这几年是怎么过的,林式同也不甚清楚。

她住的公寓,位于西木大道与罗切斯特街交叉的地方,是一幢淡灰色的四层楼,门前有一棵松树和一棵棕榈树。

公寓大门对面,有小书店、修鞋铺。她偶尔出来散步,邻居跟她打招呼,她也回应一声,只是一声Hello,就再无多话,以至旁人都以为她不会说英语。

书店的老板也常见她,但她去书店,都是匆匆来去,从不说话。——去小书店,能买什么书呢?是那种她喜欢读的“垃圾小说”吧?

1993年春,有一位大陆学者,差一点就见到了她。

这个人与她甚有渊源,就是著名的红学专家魏绍昌先生。

细心的读者应该还记得,魏绍昌就是当年桑弧在家里宴请张爱玲时的座中客,不过,那时他还在金融界做事。

这次魏绍昌到美国来访问,在洛杉矶,巧遇一位与张爱玲同住一幢楼的女邻居!

世界果然很小。魏绍昌既惊且喜,试探可否能联系上张爱玲。女邻居答应,如果给张爱玲写信,她可以帮忙塞到张爱玲的信箱里去。

魏绍昌当然知道张爱玲不见人,尤其对大陆去的人更抱着戒心。

不过,偶而也有例外,80年代初,著名翻译家冯亦代先生到洛杉矶,想去看望她,托熟人向她联系。张爱玲知道冯亦代过去也在上海,表示同意见面。

可是,张爱玲的答复总是“迟复为歉”,待冯先生得到通知时,人已经离开洛城了。后来,冯亦代提到此事,感到万分惋惜。

魏绍昌对吴语小说、越剧和评弹都很有研究,他考虑了一下,认为自己和张爱玲可说的话很多,想来她也会乐于听的,何况他们在上海还有过一面之缘。于是,写了一封信说明来意,并写上了他在洛城的联络电话。

信虽发了,但魏绍昌知道她性情孤僻,并不抱太大的希望。果然等了几天,杳无消息,他也就离开洛杉矶了。

半年以后,魏绍昌已回到上海。洛城的友人来电话告诉他:在他离开洛城一个多月之后,有一位自称姓张的老太太来过电话,问:“魏先生在吗?”朋友告知早已走了,她又说了一句:“我刚看到信呀!”电话便挂断了。

魏先生后来回忆说:“我知道后,曾激动了一阵,张爱玲对上海毕竟还是有感情的!”见《两记张爱玲》。

魏绍昌大概不会想到,这是张爱玲生前与大陆方面来人的最后一次联系。

张爱玲几年来心里就有急迫感,她在给司马新的信里说:“剩下的时日已经有限……想做的事来不及做……”

她又有了小时候“穿上新鞋也赶不及”的焦虑。

进入90年代,她有几个计划,都在“急管哀弦”地进行着。

首先是编订《张爱玲全集》,准备收入已发表的全部著作。

此前,“皇冠”虽然已经出版了张爱玲的作品十余种,但没出《全集》毕竟是遗憾。这次编者和作者双方都认识到这项工作的重大意义,进度相当之快。从1991年着手,一年以后就陆续出版。《全集》里的每篇文章都是张爱玲亲自校订,稿件在台北和洛城飞来飞去,耗费了双方不少的精力。

第二,是编一本图文并茂的《对照记》。

这一本,编写得也相当快,1992年秋,稿件就寄到了台北。出版社对残损照片进行了精心修补,在1993年11月的《皇冠》杂志上先行登出。而后在1994年6月,作为《张爱玲全集》第15卷出版。

《对照记》一出,张迷们争相购买,又是一番洛阳纸贵的盛况,一年半内,就印刷了7次。

该书收入老照片50余幅,从张爱玲的童年时起,到她40多岁止,50岁以后的一张也没有。其中有一幅,很值得一说。

那是1944年拍摄的一张,她原本穿着薄呢旗袍,但怕单色旗袍不上相,便又披了件浴衣在身上。

这幅照片后来“出镜率”很高——她颔首低回的样子,很有些惊艳。假如不是她自己说出来,谁能想到,照片上的服饰竟是临时凑合的!

书里还收入了李菊耦、张佩纶、黄素琼、张茂渊、炎樱等人的照片,但没有胡兰成和赖雅的。张爱玲在文字说明里声称:“惟一的取舍标准是怕不怕丢失。”这当然不能解释不收两位丈夫照片的原因。

也许没有什么更复杂的原因。她只是——不愿意让人家指指点点。

第三项计划,是重写自传性质的长篇小说《小团圆》。

何以名之“小团圆”?这书名大概也含有张爱玲一贯的反讽吧。

中国人讲究凡事的结局要“大团圆”,一生要功成名就,子孙满堂。可是,张爱玲揣度自己的一生,莫说“成功”,就连一般人的“圆满”也没达到。她无头衔、无功名、无房产、无子嗣、无金婚之福,一辈子都是“无产者”。

但是,这样的人生结局,如果不叫“团圆”又叫什么呢?于是,只能名之为“小团圆”。

《小团圆》的这一稿原定1993年内写完,在1994年2月“皇冠”40周年庆典时,与《对照记》合为一集出版。可是,后来因她身体不佳的原因,一再延期。此外,张爱玲还考虑,两书合为一集,书太厚,书价也会太高,于是要求先出《对照记》。

这一延宕,竟然就再也没写完!

《小团圆》实际上有两稿,前一稿在上世纪70年代就已动笔并完稿。据张爱玲的文学遗产执行人宋以朗表示,在整理张爱玲的书信时,发现她上世纪60年代在美国,曾以英文撰写了23万字的自传性小说《易经》(Book of Change),因找不到出版社出版而作罢。

1964年台湾作家朱西宁打算根据胡兰成的叙述,为张爱玲写传记。张爱玲深感不安,一面写信给朱西宁劝阻,一面从《易经》中抽取一段,用10个月时间改写成《小团圆》,此谓第一稿。如此匆忙,意在与朱西宁的传记“打擂台”。

第一稿并未出版。张爱玲在1992年写给宋淇的一封信中,曾明确提出“《小团圆》小说要销毁”。

而后,她又在1993年重写,结果第二稿没有写完。现在所出版的,不知是哪一稿。

《小团圆》是张爱玲最为“神秘”的作品,创作历时约20年,几易其稿,却一直没有出版。文稿压在台湾皇冠文化公司创办人平鑫涛的手里,珍藏多年。

2009年2月23日,也就是台湾皇冠文化公司成立55周年纪念日的次日,《小团圆》终于揭开了神秘的面纱,由皇冠公司在台湾出版发行。

《小团圆》的面世,令广大张迷们极为兴奋,但也引起了一些人对出版方违背作者遗嘱的质疑。

《小团圆》的手稿在此之前从未曝光,仅有宋淇、平鑫涛等人看过。

张爱玲生前曾经说:“这是一个热情故事,我想表达出爱情的万转千回,完全幻灭了之后也还有点什么东西在。”

这部书,讲了太多的事情,足够张学研究者们消化好些年的。

我们还是回到当年——

1994年秋,《中国时报》鉴于《对照记》的特别价值,把第17届“时报文学奖”的“特别成就奖”授予张爱玲。

张爱玲欣然接受了这个奖,还写了一篇获奖感言,发表在1994年12月3日台北《中国时报》副刊上。

这个感言的题目,就是《忆〈西风〉》。她在感言中,对当年写《我的天才梦》,因字数超限被取消了原定首奖的“往事”仍耿耿于怀。她说,因为十几岁时最敏感,易于受伤,因此现在获奖一点喜悦感觉都没有了。

本书前面已经讲过,这个记忆是靠不住的。而我们应该注意的是,这是她生前发表的最后一篇文字,其中流露出来的不平之气,是缘何而来?

从《五四遗事》到《色?戒》,到《同学少年都不贱》,再到这篇《忆〈西风〉》,实际上都埋藏着一条连贯的情绪伏线——

谁对她的一生坎坷负责?

这是她终生也不能释然的一个问题。

实际上,没有谁!

也不能埋怨时代,只能归之于命运;而且,如果再晚一点,就连那昙花似的盛放也都不可能了。

值得一提的是,为接受这个奖,她特地到照相馆照了一张“近照”,寄到台北,刊登在获奖次日的《中国时报》上。

照片中的张爱玲,面容清癯,目光炯炯,但明显已是苍然一老妇了!

最可称奇的,是她手拿一张卷着的华文报纸,露出赫然几个标题大字:“主席金日成昨猝逝。”

——到最后,她也要惊世骇俗一次!

这个亮相,使不少张迷惊骇,甚至有人认为很不祥。但,这就是张爱玲——命运就是再严酷,她也没有屈从,到最后也还有心情挑战与调侃。

她通知皇冠出版社,再版《对照记》时,要把这张照片放在最后一页,并补充了如下的文字说明:

写这本书,在老照相簿里钻研太久,出来透口气。跟大家一起看同一头条新闻,有“天涯共此时”的即刻感。手持报纸倒像绑匪寄给肉票家人的照片,证明他当天还活着。其实这倒也不是拟于不伦,有诗为证。诗曰:

人老了大都

是时间的俘虏,

被圈禁禁足。

它待我还好——

当然随时可以撕票。

一笑。

幽默依然如故。不过,她虽老了,却绝没有被时间所俘虏。最后的这几年,是她相当勤奋的几年,写作的速度很惊人。

无人打扰,不为钱所困,尚有精力书写回忆录——这不正是一个作家晚年最圆满的境界?

在《红楼梦魇》里,张爱玲就感叹过“去日苦多”。

流走的岁月,确是太多了。一部《小团圆》,至今还没写完,何日能杀青,还在一片迷雾中。

送走了一个“急管哀弦”的冬天,又是一年盛夏来临,老年张爱玲忽然又不安宁了。

1995年5月17日,她给林式同写信,又要搬家。她说,伊朗房东在找她的麻烦,让她雇人清扫房间,吵得她吃不消。她想搬到亚利桑那州的凤凰城或内华达州的拉斯维加斯去,还在信中附上了剪报资料。

不知她是怎样想的——两个地方都在沙漠中,比洛杉矶更热、更干。

林式同接信大吃一惊:张爱玲这么大年纪,到那么远的地方,怎么可以?

他赶忙打电话给张爱玲,问她在拉斯维加斯有没有熟人,张爱玲说没有。林式同这次没有尊重她的意见,坚决反对。

张爱玲又提出,可否在洛杉矶找一处新建的房子。林式同对房地产业“门儿清”,他告诉张爱玲:这几年美国经济不景气,要找新房子很难,还是先不动为好。反正租期7月份才到,这期间一定能为她选到一个好住处。

如此过了半个月,张爱玲打电话来,说房东又不赶她走了,可以继续住下去。但皮肤病又发作了,来势汹汹,连衣服都不能穿。整天要照紫外线灯,人常感冒,久久也不好。

林式同想了想,建议她去买一件墨西哥人穿的斗篷。那其实只是一块布,上面有个洞,往头上一套就是一件衣服,穿脱都比较方便。

张爱玲没有做声。

听她讲话,与往日并无不同。林式同没感觉到有什么异常,他哪能想到,这竟是他与张爱玲的最后一次通话!

……

“三十年前的月亮早已沉下去,三十年前的人也死了,然而三十年前的故事还没完——完不了。”

这是最不可思议的事——年轻时的张爱玲,怎能写出这样苍凉的句子?

如今更尽漏残,她自己的故事,也还没有完。

有人说她“是和月亮共进退的人”。

不错,这也算是谶语吧。她是在中秋节后第四天来到这世上的。

在她生命中第75个中秋圆月将要升起的时候,张爱玲,这个只有上世纪的中国才能诞生的传奇女性,带着她的绝代风华,走了!

1995年9月8日,中国的“中秋节”前一天。

中午12:30,林式同回到家,正打算浏览当天的报纸,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把他从沙发上惊了起来!

电话里说话的人,是伊朗房东的女儿:“你是我知道的惟一认识Elieen Chang Reyher 的人,所以我打电话给你,我想她已经去世了。”

林式同大惊:“我不信,不久前我才和她通过电话。”

房东女儿说:“我们几天没见过她,也没听见过她房间有任何声响,估计她已经不行了。刚才我已叫过急救车,他们马上到。”

言之凿凿,再无可疑。林式同说:“我马上过去。”忽而又想到,张爱玲三年前曾给他寄过遗嘱,不禁叫了一声:“我有她的遗书!”说罢放下了电话。

他找出遗嘱,收拾好正准备出门,电话铃又一次响起。

他忙抓起电话,只听对方说:“这里是洛杉矶警局,您是林先生吗?张女士已经去世,我们在这儿调查,请您20分钟以后再打电话来。”

林式同后来经过允许,来到了公寓,见警察和房东正在房间里忙碌,他上前告知了身份,并把遗嘱出示给警察确认。

他想进房间,但被警察拦住,要他在走廊等候。一位女警拿了一个手提包交给林式同,好心地叮嘱说,这都是重要的遗物,不能让房东收去。

林式同打开袋子看了看,里面装满了信件和文件,还有一串钥匙。

殡仪馆的人也随后赶到,要求林式同在火化手续单上签字。林式同说,我没见到遗体,怎么能签字?警察这才允许他进房间去。

这是一个安详的世界。

照紫外线的太阳灯还开着,电视机却是关着的。

张爱玲躺在房间里惟一的一张靠墙的行军床上,溘然长逝。

她身穿旗袍——是一件赭红色的旗袍。

身下垫着的是一张灰蓝色的毯子。

身上没有盖任何东西。

她头发很短,手脚自然平放着。

她合上了眼,神态安详,只是出奇地瘦。

她走了。走得平静,有尊严……

她走的时候,仍是我们中国的女人……

据法医检验的结果,张爱玲大约死于六七天前,也就是9月1日或2日,死因是心血管疾病。林式同只知道张爱玲一直有牙病、眼疾和皮肤病,平日易患感冒,没想到她会有心血管疾病。

张爱玲平时不愿自己动手烹饪,也不愿到外面去吃,仅以罐头蔬菜、盒装鲜奶、鸡丁派、胡桃派、苏格兰松饼等作为饭食,罐头蔬菜用电炉加热一下就吃,充其量再煎个鸡蛋。如此长年累月,营养跟不上,免疫力下降,人都瘦干了。一遇大病,就顶不住了。

从房间里的情况看,她临终前头脑很清醒,知道大限已至,有条不紊地整理好了各种证件和信件,装进手提包,放在了靠门边易被发现的折叠桌上。

林式同在清理房间时,为方便起见,还特地请了一位朱小姐来帮忙。

他们亲眼目睹了张爱玲“家徒四壁”的极简生活之状。

墙上是空空的,没有悬挂任何装饰物。靠窗是一沓纸盒,这就是张爱玲的“写字台”,《对照记》、《小团圆》就是伏在这些纸盒上写的。

床前的地上,放着电视机。她喜欢靠在床上看电视,靠看电视来忘记病痛、甚至催眠。

房间里的地上,摆着许多纸袋。贮衣室里除了近年来买的衣服,也有一些纸袋。但是没有箱子,她嫌搬家时麻烦。

她用的拖鞋,是浴用的橡胶拖鞋,用脏了就扔,还有几大包新的没用过。

厨房里也多是纸碗和塑料刀叉,用过即扔。所有的金属餐具都是新的,像是没用过,只有咖啡壶是常用的。

她的浴室里,显得很凌乱,没有毛巾,到处是扔掉的纸巾。林式同和朱小姐推测,她最后大概连拧毛巾的力气都没有了,所以才用了这么多纸巾。

张爱玲还另外租了一个小仓库,有3英尺见方,里面收藏着她的英文著作、打字手稿等,都用手提袋装着。后来,在律师的帮助下,林式同遵照遗嘱的内容,把这些遗物分装十余个中型纸箱,寄给了在香港的宋淇。

在这些遗物中,有英文小说《少帅》、《上海闲游人》和未完成的《小团圆》、《描金凤》等手稿,除了《小团圆》外,其余至今尚未公诸于世。

9月19日,张爱玲的遗体在洛杉机惠捷尔市玫瑰岗墓园火化,到场的是林式同和他的几位友人,没有举行任何仪式。

9月30日,是张爱玲75岁生日,按照中国的传统,是她的“七十六岁冥诞”。在这一天,她的骨灰,由林式同和友人张错、高张信生、高全之、张绍迁、许媛翔等,乘船护送至海上。 众人对骨灰盒三鞠躬,主持者念了简短的祭文。

在船笛长鸣声中,朋友们将她的骨灰撒向太平洋,同时还撒祭了红白玫瑰花瓣。

张爱玲之魂,就此永远漂荡在海上。

浩瀚。博大。苍凉……

此后的十几天内,张爱玲去世的消息在华人世界所引起的反响,可用“猛烈”二字来形容。

港台和大陆的媒体在显著位置发表了消息,并刊登了有关的专访和悼念文章。受到华人媒体的感染,美国的《纽约时报》和《洛杉矶时报》也有讣闻登出。

美国的华人文学圈中,人们自发地举办了各种纪念活动。

国内的读者们,更是爆发出了空前的热情,有关张爱玲的书籍在海峡两岸再次热销。

“张爱玲”这个名字,又一次被放大。

这是上世纪末,一件与文学有关的事在华人世界所引起的最大轰动。

这样的胜景,张爱玲已无从得知了。

她什么也不需要了。

只要那红玫瑰与白玫瑰的花瓣在飘……

她带着满足感,飘然而去——把自己的文字,给了整个民族。所有的赞美与攀附,所有的不屑与挑战,都不能再来搅扰她了。

只隐隐可闻,一个声音在浩茫世界的某处回响:

——“我比较喜欢那样的收梢。”

2009年3月20日完稿于海口海甸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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