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是好意,技巧问题说得也对,但是对张爱玲基本没有正面效果。她大受刺激,不仅不听,反而决定立即出版小说集《传奇》,公开申明,就是要“在普通人里寻找传奇”。
但是对《连环套》,她本人也不满意,决定在当年《万象》第6期后中断连载,此后就再也没给《万象》稿件了。
两个月后,张爱玲有《自己的文章》一文在《新东方》杂志发表。这可以说是对“迅雨”文章立刻做出了回应。
大家都晓得,吾国吾民,有一句流行的俗语:“老婆是别人的好,文章是自己的好。”张爱玲此文的标题,就是取自此意。
她说:“我发现弄文学的人向来是注重人生飞扬的一面,而忽视人生安稳的一面。强调人生飞扬的一面,多少有点超人的气质,超人是生在一个时代里的,而人生安稳的一面则有永恒的意味。”
张爱玲主张写小人物,她声称:“一般所说的‘时代的纪念碑’那样的作品,我是写不出来的,也不打算尝试……”
在这里,她是把傅雷的“主题狭窄论”完全驳回,坚信自己的小说“永恒”。
张爱玲虽然在文艺观上不接受傅雷的批评,但潜意识里自信心大为受损,主动对《连环套》“腰斩”,其实就是默认了批评;并且“腰斩”后没再续写,也没收进作品集里。
当今有人评价,《连环套》其实是张爱玲小说中结构最严谨的一部,环环相扣,少一环都不行,每个人物都不是多余的,每处伏笔都是精心设计过的,可见她用功之大。
原以为必得喝彩,却不料横遭狙击,她怎能不黯然!
至于“迅雨”究竟是何方神圣?张爱玲则长期蒙在鼓里,直到1952年,她去了香港,结识了宋淇笔名林以亮。夫妇,才从他们口中知道“迅雨”原来是傅雷。
张爱玲听了,很惊讶,但也没说什么。
傅雷先生才华横溢,著作等身,其译著《约翰?克利斯朵夫》1936年由商务印书馆出版,前后不知影响了多少“时代青年”的世界观。可惜,在1966年9月文革爆发之初,他遭遇了红卫兵更为严酷的“政治正确”大棒,夫妇俩含冤自尽。
他对张爱玲,其实还是很爱惜的。其子傅聪后来回忆说:在他10岁左右的时候,整天听父母议论张爱玲长张爱玲短的,可谓“念念在兹”!
无独有偶,就在傅雷文章发表的当月起,胡兰成也有文章《论张爱玲》在《杂志》上分2期发表,高调热捧张爱玲。这篇文章,应是在三四月间写的——正是胡、张热恋时。
他将张爱玲定位为“个人主义者”。这个表述,误导了后来的一些张传作家,把张爱玲的创作界定为“个人主义写作”;而且,这个词完全被他们误读,成了“自私自利”、“冷酷无情”的代名词。
其实胡兰成的意思是:张爱玲的写作,是以人为本位的写作,探究作为个体的人不幸命运的根源,揭示“时代的阴暗”对个人的摧残,诉说老百姓寻求安稳的愿望。
胡兰成对张爱玲的这些评价,极为精当,迄今很少有人能超越。
比较诡异的是,胡兰成与傅雷一样,也对张爱玲未来的“江郎才尽”有隐忧:“她对于人生的初恋将有一天成为过去,那时候将有一种难以排遣的怅然若失,而她的才华将枯萎。”
——这两个最早评论张爱玲的人,都“不幸而言中”!
胡兰成初识张爱玲之时,就已是官场失意人,宣传部政务次长之职在前一年就已失去,这时百无聊赖,对文学也有了兴趣。
1944年秋,由日本人出钱,他去南京出面办了一份文艺刊物《苦竹》。这期间,张爱玲也曾经去南京暂住,全力支持,将《桂花蒸——阿小悲秋》等3篇重要作品交《苦竹》发表,反倒冷落了她的老东家《杂志》。
不过,《苦竹》在办了两期后,主旨转向时政。原来是胡兰成预见时局要变,想为自己留后手,要先造一些舆论。张爱玲也就把阵地转回了《杂志》和《天地》。
《苦竹》在上海印行,一共出了4期。在此期间,胡兰成野心复萌,又办了一份政论性刊物,叫《大公周刊》,在南京发行。
他与一批“持不同政见”的日本军人交往颇深,所以这个刊物上连续发表主张日本撤兵的政论文,还刊登了延安、重庆的电讯,显出了与南京伪政府很不同的立场。
这一年夏秋,还是张爱玲的好日子,创作势头虽然减弱了,但因有《传奇》出版,外面一时还很热闹。
《传奇》的封面,是她亲手设计的——“整个一色的孔雀蓝,没有图章,只印上黑字,不留半点空白,浓稠得使人窒息。”见《对照记》。
8月15日,也就是她结婚前后,《传奇》出版,4天内一销而空。9月,又趁势再版,封面特意请炎樱重新设计,由张爱玲自己临摹而成。
盛名之下,张爱玲踌躇满志。其时,弟弟张子静不安于室,与几个同学合办同仁刊物《飙》。几个小孩子也是了得,居然拉到了唐?
、董乐山、施济美的稿子。大家都知道张爱玲的名声如日中天,就鼓动张子静去找他姐姐索稿。
张爱玲听弟弟讲完来意,一口回绝:“你们办的这种不出名的刊物,我不能给你们写稿,败坏自己的名誉。”
说完,又略有些歉意,随手拿了一张她自己画的素描,交给弟弟,允许他拿去做插图。
张子静失望之余,在同学的怂恿下,斗胆写了一篇千字文《我的姊姊张爱玲》,发表在自己的刊物上,里面说了一些姐姐的小掌故。好在张爱玲后来看了也没有生气,一笑置之。
这一时期,又发生了一个“灰钿”事件,宣告张爱玲与《万象》的关系公开破裂。
张爱玲7月份腰斩了《连环套》,《万象》编辑室很被动,连续两期不得不向读者再三解释,但是始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再加上《传奇》没给中央书店做,而给了《杂志》出版,老板平襟亚有气,于是,在一份小报《海报》上,发表署名“秋翁”的文章《一千元的灰钿》,称张爱玲在1943年底预支《连环套》稿费时,双方讲好每期1000元,先交两期稿件,第一笔预支2000元,下年1月开始连载,以后每月预支1000元。依此累计预支了7000元,到5月份时已将第7期稿费支走,可是第7期的稿子没有交,就此腰斩,这就等于多支了1000元未退还。
张爱玲不认这个账,先是去信辩白,后来又写了《不得不说的废话》,寄给《语林》杂志主编钱公侠,钱主编又请平襟亚也写一篇《一千元的经过》,两篇在《语林》第2期上同时刊出。
据张爱玲说:“三十二年指1943年。十一月底,秋翁先生当面交给我一张两千元的支票,作为下年正月份、二月份的稿费。我说:‘讲好了每月一千元,还是每月拿罢,不然寅年吃卯年粮,使我很担心。’于是他收回那张支票,另开了一张一千元的支票给我。但是不知为什么账簿却记下的还是两千元。”
平襟亚话说得也很硬,说一共领取了7期的稿费,都有张爱玲的收据在:“当时曾搜集到张小姐每次取款证据收条与回单。,汇粘一册……物证尚在,还希张小姐前来查验,倘有诬陷张小姐处,愿受法律裁制,并刊登各大报广告不论若干次向张小姐道歉。”
该文还附了稿费清单,笔笔清楚。特别是有异议的第一次预支的2000元,“秋翁”先生写明,是“永丰银行支票,银行有账可以查对”。
在发表两方声明的同时,钱公侠做了和事佬,以编者身份称:“深信此一千元决为某一方面之误记,而非图赖或有意为难,希望此一桩公案从此不了了之,彼此勿存芥蒂。”
这笔“灰色钞票”,张爱玲到底拿了还是没拿,当时就这么以糊涂官司收场。
在“争吵”中,张爱玲的文章题目很冲,可见火气很大,除了对秋翁小题大做有气外,估计也是对《万象》登载了“迅雨”的文章耿耿于怀。
平襟亚也是有气难消,后来有刊物约请10位文人写一篇“接力”小说,题目为《红叶》,轮到平襟亚,他便借题发挥,写了一对年轻夫妇在自家园中观赏花树。那女子忽发奇想,问老园丁:“这里有没有狐仙?”老园丁答:“这里是没有的,而某家园中,每逢月夜,时常出现一妖狐,对月儿焚香拜祷,香焚了一炉,又焚一炉,一炉一炉地焚着。直到最后,竟修炼成功,幻为婵娟美女,出来迷人……”所指再明白不过。
“灰钿事件”后来经人考证,曲在张爱玲,直在平老板,大概是张爱玲少年时“我忘了”的毛病又犯了。不过至今也有一些“张传”作家坚信张爱玲无辜,认为她“平白无故地受了平襟亚的信口雌黄的诬蔑”。
当此大红大紫之时,忽然受到这许多“攻击”,张爱玲虽还不至于睚眦必报,但也一句软话没说。她生性冷傲,现在更不管是什么大人物,都一概回敬了过去。
不过,此期间也有两件事,可说明她并非一味地“冷”或“傲”,知遇之恩,她还是念念不忘的。
张爱玲的中学老师汪宏声,于1944年12月,在《语林》杂志创刊号上发表了长文《记张爱玲》,回忆中学时代张爱玲的趣事种种。文字浅白,但深情可感。
就在这期杂志还在印刷时,张爱玲在路上偶遇《语林》主编钱公侠。钱主编告诉了她此事。
张爱玲等不及杂志付印,立即跟钱主编去印刷厂看了清样。看后“万感交集”,特地写了一大段话作为该文的“附记”,称“中学时代的先生我最喜欢的一个是汪宏声先生,教授法新颖,人又是非常好的”。
张爱玲平生不大“尊师”,直接对老师进行正面评价的,唯此一例。
可惜,这位仁厚的汪宏声老师,后来竟不知所终。
另一件事,是柯灵曾两次被日本宪兵队逮捕,张爱玲主动施予援救。
柯灵被捕的原因,是由于“文字狱”。日本宪兵队发现柯灵接办之后的《万象》上,经常以曲折、暗示的方式,揭露日军在各地的暴行。比如,其中一个游记栏目叫“屐痕处处”,这个“屐”,就是日本人爱穿的木拖鞋,暗喻日军铁蹄到处践踏。
宪兵队先是在1944年6月把柯灵抓进去了一个星期,因“查无实据”不得不放了;后来到1945年6月又抓了一次,并迫使《万象》停刊。
当柯灵第二次被捕时,张爱玲闻知,觉得不能坐视,带着胡兰成一同去柯灵家询问了情况;而后,又由胡兰成出面,去向日本宪兵队打招呼,要他们能释放则释放。
柯灵脱险后,回到家中,见到张爱玲留下的字条,知道是她来问过了此事,不禁感动异常,立即用文言写了一个表示感谢的短笺,寄给张爱玲。柯灵后来回忆,这个短笺“在记忆里是我最好的作品之一,很难有这种激动的心情”。见《遥寄张爱玲》。
这事有胡兰成参与,柯灵却一直不知道,直到40年后,柯灵在读《今生今世》时,看到有这一节,才恍然大悟,一时竟产生了“难分难解的复杂情绪”。
在《小团圆》里,关于这件事的叙述,则与我们已知的相距甚远。《小团圆》里,也有一段胡兰成从宪兵队里救出一位编辑荀桦的情节,可是荀桦被释放后,是曾经三次到过张爱玲家登门道谢的。对这个人物的言行,也描写得比较不堪。
因此这个“荀桦”的原型究竟是谁,有待考证。
在张爱玲的散文《更衣记》里,有个很别致的结尾:“……秋凉的薄暮,小菜场上收了摊子,满地的鱼腥和青白色的芦粟笔者注:甜玉米秸秆。的皮与渣。一个小孩骑了自行车冲过来,卖弄本领,大叫一声,放松了扶手,摇摆着,轻倩地掠过。在这一刹那,满街的人都充满了不可理喻的景仰之心。人生最可爱的当儿便在那一撒手吧?”
她在1943年底写的这段话,写尽了属于她的1944年——
绚烂恣肆,不守常规,飞扬高张,惊世骇俗!
她一点没有意识到,她的创作力正在衰退;更没意识到,胡兰成介入她的生活,会给她带来怎样的危险!
就这样轰轰烈烈地到了1944年底,正合着中国一句“盛极而衰”的老话,张爱玲万没料到的转折发生了。
她很快就再也不能这样痛快地“撒手”了!
1944年底,汪精卫因枪伤复发不治,死在日本名古屋帝国大学附属医院。南京伪政府一片哀鸣。大小汉奸们都知道,路已经走不多远了。
不甘寂寞的胡兰成,在池田的斡旋下,于当年11月前往武汉,接手主持《大楚报》。同时还带去了三个人,一个沈启无,任副社长;一个关永吉,为总编辑;一个潘龙潜,为编撰主任。
这次他关注的,其实并不是新闻事业,而是打算在日军势力扶植下,成立一个有别于南京伪政府的傀儡政权“大楚国”,再办一个军政学校,以备在将来时局变化时,占一个山头,捞一笔政治资本。
据《小团圆》中透露出来的细节,胡兰成这次去武汉之前,提了一个大手提箱,放到了张爱玲住处,里面是满满一箱子钱。
起初爱玲只当是办报的经费,没有在意,可是胡兰成并没有带走,爱玲这才领悟到,这是胡兰成为她筹集的钱。
爱玲把箱子拿去给姑姑看:“胡兰成拿来给我还母亲的钱。”
姑姑只是笑道:“他倒是会弄钱。”
这个细节,解开了无数张迷心中的一个谜团——为什么后来张爱玲决定和胡兰成分手了,却还是照常给他寄钱。
张爱玲不想欠胡兰成的这个情!
胡兰成在风雨飘摇中到了武汉。
大楚报的社址在汉口,而胡兰成一行四人,则由汪伪汉阳县县长张人骏安排在县立医院暂住。汉阳医院与大楚报社之间,隔着一条汉水,胡兰成每天须过江去上班。
新婚还不到一年,夫妻就两地分居,张爱玲自然不免寞落。不过她这一时期忙于《倾城之恋》的改编、上演,倒也冲淡了思念。
这出戏,在兰心大戏院排练,张爱玲甚为挂心,几乎天天到场,旁观导演选演员。
排练的动静之大,闹得苏青也向她打听选角内幕。当苏青听说白流苏由名角罗兰饰演时,长舒一口气道:“这最合适不过了。”
张爱玲第一次去看罗兰排戏,见她一身蓝旗袍,怯怯的身材、红削的脸颊、幽咽的眼睛,说起话来如风振箫,不由大起惊动,认为这活脱脱就是真的流苏。张爱玲甚至想:如果早些看到罗兰,也许小说还可以写得更好些。
罗兰不愧是大牌演员,颖悟力极强。张爱玲看了,大受鼓舞,回家后立即写了《写〈倾城之恋〉的老实话》和《罗兰观感》,掩饰不住成功在即的喜悦:“我希望《倾城之恋》的观众不拿它当个遥远的传奇,它是你贴身的人和事。”
到12月16日这天,在上海新光大戏院举行首场公演,门票销售一空,连后面几天的也都卖光。
首演当晚天气奇寒,场内观众都不敢脱掉大衣外套,但丝毫没能影响众人的热情。
电影导演桑弧观看了首演后,决意要与张爱玲进行合作。
著名报人、影人陈蝶衣看完演出,回家时不慎跌了一跤,他不久后撰文说“这冷与跌并没有冷掉或跌掉我对于《倾城之恋》的好印象。
著名汉学家柳存仁华裔澳大利亚学者。本来已获张爱玲赠的17日的夜场票,结果16日就按捺不住,自掏腰包购票入场,要先睹为快。
报纸上也是一片好评如潮。
当时上海话剧剧本奇缺,能够在那种政治高压下演出的剧目太少,《倾城之恋》生逢其时,连演80场,也算是一个“传奇”了,可惜现代戏剧史上,完全忽略了这一幕。
就连一向对张爱玲的写作不予置评的姑姑,也以“张爱姑”为笔名撰文,假借白流苏和范柳原的口气,把话剧《倾城之恋》大大夸赞一番。
这个严冬,张爱玲大概有过无数次难捺的心花怒放,但是,她不知道——这已是她最后的辉煌了!
从这以后,她所有的新作,就再没能获得如此一面倒的好评。
小说《倾城之恋》的末尾,有一句话:“谁知道呢,也许就因为要成全她,一个大都市倾覆了。成千上万的人死去,成千上万的人痛苦着,跟着是惊天动地的大改革……”
后来的好多研究者和“张传”作家都说,这是她“一语成谶”。
漏尽更残,天明时就是她凋落季节的开始,她是否能有一点点预感呢?
张爱玲万没料到的事情还多着呢。
她的“赌书泼茶”的夫君,就在短短的几个月间,竟然在武汉又有了新欢!
这个胡兰成,实在是个滥情的种子,到武汉不过一个月,就盯上了一个刚满17岁的女孩子。
这段新鲜的故事,套路却不新鲜:几个报社的“老男人”,住的地方恰与汉阳医院的几个女护士为邻。女护士们有六七个,都是花样年华、活泼无羁,撩得胡兰成坐立不安,一下班就去病房与小护士们厮混。
女孩子中的一个叫周训德,是见习护士,学产科的,聪明调皮,但人很有志气。胡兰成说她“虽穿一件布衣,亦洗得比别人的洁白,烧一碗菜,亦捧来时端端正正”。
胡兰成盯上的,就是这个小周,他起先还一本正经,教她背唐诗宋词。小周待人热心,经常帮他抄写文章,两人搞得形影不离。
这女孩其实是良家之女,家境贫苦。父亲原是银行秘书,因病早死,母亲是妾,嫡母也不在世了,家中还有弟弟、妹妹。胡兰成这个情场老手,见到这样的猎物,焉能不抓?于是连连献殷勤,请吃饭,约去江边散步,后来索性赤裸裸地求爱。小周起初并未答应,但两人关系开始暧昧。
小周送给他一张照片,他要小周在后面题字,小周写了。胡兰成拿过一看,原来就是他刚刚教她的隋乐府诗:
春江水沉沉,上有双竹林。
竹叶坏水色,郎亦坏心人。
他看了,心中有数,越发厚起脸皮来追。他的步骤,还是老一套,并不讳言张爱玲的存在。
小周起初不愿做“小三”,怕人议论,后来禁不起胡兰成的甜言蜜语,一来二去,也就成了胡的情人,两人公开同居。
这过程中,胡兰成也曾“憬然思省”,想刹住车,反省自己这样做,是否对得起张爱玲。不过,也就是一闪而过的犹豫而已,他的本性,是一定要将艳遇进行到底的。
小周方面,先是顾忌胡兰成比她大22岁,又因为自己的娘是做妾的,她不愿再做“妾”;胡兰成却有耐心,只是慢慢地磨,终于等到了小周心甘情愿,不再计较什么名分。
胡兰成的这个搞法,闹得跟他一起来的沈启无也看不下去了。
沈启无是个著名的学者兼诗人,与俞平伯、废名、江绍原并称“周作人四大弟子”。他在北平沦陷后,先于他的老师“落水”。
他看小周这样懵懂,深为惋惜,找了个机会对她说:“胡社长是有太太的,你这样好比是桃树被砍了一刀!”
小周听了,闷闷不乐,回来后对胡兰成讲了。胡兰成闻言大怒,险些当场就去找沈启无算账,被小周死活劝住。
小周是下层出身,心地纯良,见胡兰成这样一个“有权有势”的人对她好,她和她的母亲便都有感恩之心。连胡兰成平时给她一些钱物,她都不要,只以为遇到了君子。哪里知道,她不过是人家又集了一张“珍稀邮票”而已!
这时候张爱玲也有信来说,上海亦和武汉一样,有了防空灯火管制。她与姑姑做了黑灯罩,爬上高高的桌上去把灯遮好。一边动手,一边还念起了沈启无的诗:“我轻轻地挂起我的镜,静静地点上我的灯。”
信上写道:“这样冒渎沈启无的诗真不该,但是对于世界上最神圣的东西不妨开个小玩笑。”
胡兰成读了,尽管也觉得有趣,可是却不能像过去那样,觉得世界都要起诸般震动了。
旧历春节到了,因为各种事务脱不开,胡兰成就在武汉过的年。小周在除夕日回家去看了一下,便又回医院来陪胡兰成。
下午,两人去汉口街上买了年画,一张门神,一张和合二仙,傍晚就拿来在胡兰成的房间里贴好。两人并肩而立,把那和合二仙看了很久。
“和合二仙”是中国的民间神,主婚姻。年画上画的是唐代诗僧寒山、拾得二人的形象,一个手持荷花,一个手捧圆盒,取“荷”、“盒”二字的谐音。婚礼之日,民户必将这神像挂悬于花烛洞房中。
胡兰成与小周,在这除夕之夜,感觉像是有新婚样的喜气,但又无比凄凉。
3月里,胡兰成因和汪伪新任的湖北省长叶蓬不睦,要去南京斡旋,而后顺便回一趟上海。
他跟小周说了,小周也不多想,只笑吟吟地说:“你回去也该看看张小姐哩!”又半真半假地说:“你此去不必再来了的……你走后我就嫁人。”
出发的前一天,胡兰成一整天没出医院。小周只是一心为胡兰成洗衣服,到下午,衣服洗好晾出,两人就到江边去散步。
胡兰成说起此行的一些事,小周光听不说话,到后来,却唱起了一支流行歌:“郎呀,郎呀,我的郎……”
晚饭后整理行装,都是小周一手包办。因为飞机要避开盟军战机,所以在黎明前起飞,胡兰成就与护士长她们闲谈,打发时间。小周因为白天辛苦,说了没几句,就在床上和衣睡着了。
到后半夜要动身时,胡兰成不忍叫醒她,可是护士长说:“小周醒来见你走了,她会哭的!”胡兰成便走近前去,看了一会儿小周熟睡的脸,俯身叫醒她。
小周一惊坐起,身体上还有睡香,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她和护士长打着手电筒,把胡兰成送到了大门外。
回到上海,一住就是月余。胡兰成对张爱玲说起了小周。一向花言巧语的他,这次却不知怎么表达好,勉强说了个大概。
据《小团圆》里描写,胡兰成从一开始就没有向张爱玲隐瞒小周的存在,在到武汉后写回的第一封信中,就提到了小周。
他说小周这人非常好,大家都称赞她,他也喜欢和她开玩笑。
张爱玲没当回事,回信还问小周好,只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我是最妒忌的女人,但是当然高兴你在那里生活不太枯寂。”
《小团圆》里透露,胡兰成曾经承认,在出狱后去见苏青时,两人有过一次鱼水之欢。完事后两人还互相问道:“你有性病没有?”
但张爱玲知道后也没嫉妒,认为这是胡兰成出狱后一种反常心理所致。而且胡兰成以前也有过许多“很有情调的小故事”,张爱玲都认为是他感情没有寄托才会发生的。
张爱玲以为,胡兰成对小周大概是“止于欣赏”——跟一个16岁的正经女孩子还能怎样?
于是张爱玲在信上就常问候小周,胡兰成也时不时地提起小周,经常引用小周的话,像新做父母的人喜欢转述小孩子的妙语一样。
张爱玲这才感觉到,小周在胡兰成的精神生活中是多么重要。
可是,张爱玲实在太了解胡兰成了,“他对女人太博爱,又较富幻想,一来就把人理想化了,所以到处留情”。这样一个人,有什么办法,如果他是真爱了别人,那就像树上长出一个枝干,还能把它砍掉吗?
胡兰成这次从武汉回来,又给了张爱玲一笔钱,仍是说让爱玲拿去还母亲的“债”。可是爱玲的感觉就不大对了,因为胡兰成说:“你这里也应该有一笔钱。”
“你这里”三个字,爱玲听起来非常刺耳。
她忍不住问:“小周小姐是什么样子?”
胡兰成有些心虚,声音很低,怎么也说不清楚,只说是“一件蓝布长衫穿在她身上也非常干净”。
爱玲问:“头发烫了吗?”
“没烫,不过有点……朝里弯。”胡兰成挺费劲地比划了一下。
他也是被女人宠惯了,潜意识里,觉得自己是可以享有“一妻一妾”的士大夫,完全顾及不到这对张爱玲会有多大伤害。据他讲,张爱玲听了,居然“糊涂得不知道妒忌”。
有意思的是,过了几天,张爱玲也对他“无心地”提起一件事,说有个外国人通过姑姑转达意思,想和张爱玲发生关系,条件是每月可贴补一点零用小钱。
这事情,究竟有或没有,不好分辨。只是张爱玲说起时,竟然心平气和,没有一点气恼。这倒把胡兰成气了一气。后来他想,也许是张爱玲在编故事吧。
考究张爱玲这时的态度,可能是想忍耐一下,等事情慢慢过去再说。
当月,在《天地》上有她的一篇《双声》,是她与炎樱的谈话录,里面恰好提到了女人的嫉妒心问题。张爱玲的观点是,自己的男人夸别的女人好,“听着总有些难过,不能每一趟都发脾气。而且发了脾气,他什么都不跟你说了……我想还是忍着的好”。
《小团圆》里也印证了她的这个想法。
只是张爱玲想错了!像胡兰成这种男人,滥情不说,而且很在乎女人的“颜色”、“淘气”、“玲珑”之类,思想上的琴瑟和谐,远抵不上一个“淹然百媚”的笑。小周的事情,哪里能就这样淡出?
《小团圆》里透露,张爱玲一直以为胡兰成和小周并没有“发生关系”。她大概认为,如果没有肌肤之亲,也就可以挽回。
胡兰成这人,也是毫无心肝,在上海的一个月,又是带着张爱玲到处炫耀。与人交往,也不忘记借机夸老婆。见着文化人,就说张爱玲的英文无与伦比,对西洋文学了若指掌;见着官宦太太,就说张爱玲家世高贵,9岁就学钢琴,母亲是留洋的;见着当“军长”的朋友,就拿出张爱玲珠光宝气的照片,给人家看……总之,务必要让人惊讶、让人叹。
张爱玲被胡兰成一哄,心也就软了,仍是喜欢在众人面前欣赏自己的丈夫。
一次,胡兰成要去出席一个座谈会,张爱玲一反常态也愿意跟着去,两人就同乘三轮车去了法租界。
当时是旧历3月艳阳天,一路柳絮飞舞,如漫天大雪。胡兰成又使出温柔手段,在张爱玲的发际和膝盖上捉柳絮,恩爱一如往常。
这个“捉柳絮”的场景,至今还被一些张迷们津津乐道,甚或很向往。
在上海期间,胡兰成还抽空送侄女青芸去杭州旅行结婚。青芸年已三十,一直伺候着他的生活;现在,嫁的是老家胡村附近的一个木材商人。这汉子现在是出来跟着胡兰成做事的,跑跑腿而已。
完婚后,青芸还是继续打理胡兰成在上海的那个家。
动身回武汉的前一夜,胡兰成邀张爱玲去了他在美丽园的家。
这是个面积相当大的弄堂房子,胡兰成把张爱玲领到三楼一个房间里,就出去了。一会儿,一个高个子女人开门探头看了看,又悄没声息地掩了门。
爱玲只见到一张苍黄的长方脸,仿佛长眉俊目,头发正中有个波浪卷。她猜想,一定是那位有点神经质的第二任太太全慧文,以前胡兰成写信提到过,说是“有沉默的夫妻关系”。
爱玲想起《简?爱》的故事,不禁毛骨悚然。
胡兰成很快就进屋来了,给她拿来一本埃及童话书,说是里边有个没心肝的小女孩很像炎樱。张爱玲也没提刚才有人来过。
这一晚,两人就住在了美丽园,这是他们仅有的一次。床不大,似乎有灰尘,两人都有点不大自在。
这是仅有的一次。一个充满肉欲的狂乱之夜。
第二天一早,爱玲带着童话书回家,路上惟一想的,是进门时该如何不要吵醒了姑姑。
胡兰成5月回到武汉,一下飞机,见到汉口的万家炊烟,顿觉“真是回来了”。当下归心似箭,渡汉水,回医院,恨不能早一刻看到小周。
他的心内,早就没了张爱玲的“正大仙容”。多情男人的不可靠,万古如此。
两人见面后,一切如旧。小周原是憔悴了几分,现在忽然又容光焕发,只是多了几分心事,听胡兰成说起在上海和张爱玲的事,便有几分不高兴:“你有了张小姐,是你的太太?”
胡兰成诧异道:“我一直都跟你说的。”
小周到底还是小,面露惊痛之色:“我还以为是假的!”
她痛是痛,但还是接受了这一事实。谈到结婚之事时,胡兰成认为,与张爱玲尚未举行仪式,与小周则不可先办,只能等;且时局越发不稳,不要再牵连了小周,所以拖一拖也好。
武汉此时受到的空袭愈加频繁。有一次,盟军的飞机在附近扫射,又低空掠过医院,险些把屋顶都掀翻了。生死之际,小周把胡兰成一把拖进厨房里堆柴的地方,又以身遮蔽,自己连性命都不顾了。
但是这样的危局,又能撑多久?胡兰成在上海时所担心的“大难”,终于临头了!
1945年8月15日,广播里播出了日本天皇的投降诏书,胡兰成走在汉口街上听到,惊出了一身大汗。
主子倒了,奴才焉附?
他决定做一次政治投机。
蒋介石方面,此时还来不及马上收复沦陷区,就委任原汪伪湖北省长叶蓬为第七路军总司令,暂时控制鄂、赣、湘局势。叶蓬此时正在南京,刚接到新主子的任命,尚未赴任。
胡兰成利用的就是这个空档。他与汪伪第29军军长邹平凡联手,连夜将叶蓬的特务营缴了械,宣布“武汉独立”。
这两人挑起大旗,成立了所谓“武汉警备司令部”,以邹平凡为司令,收编了汪伪的另外两个师,又向日军要了一万人的装备,如此拥兵数万,成了一方势力。
这样的逆流而动,怎能有好结果?恰在此时,命运偏也跟他过不去——他不早不晚得了一场登革热,大睡了七天七夜。
待得醒来,他的武汉“独立”大梦已土崩瓦解!那位邹平凡“司令”投靠了蒋介石,还请来了重庆方面的接收大员袁雍。
袁雍倒也没小瞧胡兰成,特地给他送来了“民国政府”的委任状,但胡兰成只是虚与周旋。
他心里很明白:丧家之犬,只有跑掉!
临走前,胡兰成还不忘浪漫,嘱咐小周:“你的笑非常美,要为我保持,到将来再见时,你仍像今天的美目流盼。”
他前几日给了小周一些钱买衣服,小周却给他买了羊毛衫裤、一块浴巾、一只闹钟,自己什么也没买。现在他又给小周留下一些金饰,估计够此后一些年的花费,让小周务必收下。但是小周表示,等局势稍微平静了,就会把这些东西送到上海他的家中。
——这姑娘,太过痴情、也太过可怜了!
一日晚间,她刚睡下不久,忽然惊起,悲恸道:“兰成,我爱你!”
胡兰成早料到事有今日,无悲无戚,也不去安慰。
送走胡兰成的那天,小周哭得跟泪人儿一般,怕人看见不好,没法子送出屋门。两人就此诀别——此生再未能相见。
白日晃晃,遍照汉阳。胡兰成惶惶地渡过汉水,跑到汉口。在轮渡上,他把随身带着的一只手枪,悄悄扔到了水里。
几天后,在当地日本军人的帮助下,他装扮成日本伤兵,登上一艘运送日本伤兵的船,逃离武汉,踏上了他的“天涯道路”。
9月5日,船抵南京。与他离开时相比,南京已是换了天地。陈公博逃往日本,周佛海摇身一变,成了蒋介石任命的“京沪卫戍总指挥”。
胡兰成无处可去,只能在日本人的安排下东躲西藏。到第三天,胡兰成改扮成日军少佐,从南京乘火车到了上海,匿居在虹口一个日本军官家里。
日本军中有人劝他转道东北逃往日本,但他执意要隐藏在民间。
这期间,他还鼓动日本军方不要向美军投降,而是把日军与伪军合编起来,形成独立的政治力量,再与美国讨价还价。可是,日军首脑对此议而不决,他也就心灰意冷了。
他给张爱玲写了一封信,告知了自己的行踪,想让张爱玲稍微放心些。
张爱玲此时,也在承受巨变带来的震荡,收到胡兰成的信,真是又惊又喜,也为胡兰成的处境担心。
两个星期后,池田忽然来电话,告诉张爱玲,胡兰成已经回到上海。池田表示,可以马上陪张爱玲去看他。
爱玲这时居然想的是,自己“偏偏前两天刚烫了头发,是最难看的时期”。
两人分坐两辆人力车到了虹口,池田略坐了一下就走了。
胡兰成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的情况,看看张爱玲,忽然笑道:“还是爱人,不是太太。”
爱玲只当这是赞美的话,也笑了笑。
“你能不能到日本去?”爱玲轻声问。
胡兰成摇了摇头,只说要到一个小同乡的家里去,在乡下。
张爱玲想,是自己糊涂了,也许这样最妥当,本乡本土不惹人注意,而日本是美军占领的,怎么能去自投罗网?
她很关切:“你想这样要有多久?”
胡兰成想了想:“四年。”
她想问他可需要钱,但是想想又没问。因为母亲就要回来,一回来就要还母亲钱,而且香港大学已经给她来了信,催她回去念完学业,这也要用钱。
去香港的事爱玲也不想说,说了胡兰成一定以为她要离开他了。至于胡兰成的家用,有青芸的丈夫负担,应该没问题。
到近午,不方便在日本人家里吃饭,爱玲就先走了。
第二天,她买了一个大盒蛋糕,带去送给主人家表示谢意。可是这家的日本主妇却不领情,一开门脸色就很不愉快。张爱玲觉得可能是嫉妒,于是也没有笑脸,淡淡地把蛋糕交给了主妇。
张爱玲前一天就在想,胡兰成到底是在什么状态下跟小周分别的?
她的预感不好,于是很怕听到真相,幸而胡兰成也没提。但是两人见了面,竟一度无语。看来这个问题绕不过去。
自从胡兰成上次回上海,承认“爱两个人”之后,张爱玲就采取了冷处理的方式,一句没再提小周的事。还是胡兰成自己主动答应放弃小周的。
张爱玲已经学会了忍耐,现在,她不再像以前提醒他和英娣离婚那样了,而是要看他自己怎么做。
胡兰成去关房间的门,张爱玲知道他又想亲热,觉得这太唐突了:一是在危难的时候,二是在别人家里。胡兰成却不管那些。
床很大,但是张爱玲觉得还不如她自己狭窄的小床舒服。
她蜷缩在胡兰成怀里,忽然幽幽地说了声:“我要跟你去。”
胡兰成好像感到了一阵恐惧:“那不是两个人都缴械了吗?”
张爱玲有些绝望:“我现在也没有出路。”
胡兰成安慰道:“那是暂时的事。”
张爱玲不能想象乡下是什么样子,她印象中的乡村就是赤地千里。人到了那里,怎么躲,怎么藏?也许胡兰成和青芸有办法联络。
“能不能到英国、美国去?”她轻声问道。
她又感觉到胡兰成涌起一阵强烈的恐惧。
是啊,难道去做华工?一旦被查出来,就是战犯;而且她自己去了也没法谋生。
——所有的路,都已经被堵死了。
张爱玲从胡兰成那里回来,坐电车走到外滩,遇到民众庆祝胜利大游行,过不去,只好下车步行。
回到家里,爱玲精疲力竭,重重地往床上一倒。
不久,“国民政府”开始调查上海的日本人情况,惩治汉奸的风声也日日加紧。胡兰成心知上海不可久留,便决定去张爱玲那里一趟,算是话别。
他连住在美丽园的孩子都没敢见,只差人去美丽园叫了青芸来,让她先去爱丁顿公寓通知一下。
次日晚,胡兰成稍事化装,穿了一件日军的士兵服,由青芸悄悄送到公寓,约好次日一早再来接胡兰成去乡下。
爱玲去告诉了姑姑:“胡兰成来了。”
姑姑在客室接见了胡兰成。
胡兰成换了西装,但还是一副病愈不久的样子。他讲了一些战后的混乱情况,自嘲道:“造造反,又造不成。”
姑姑随后去张罗晚饭,爱玲跟着打下手。姑姑悄悄笑道:“造造反?胡兰成像要做皇帝的样子。”
这天夜里,胡兰成算是第一次公开在公寓里住。晚饭后,姑姑立刻回房,过道上几扇门都关得铁桶似的,爱玲觉得很不是滋味。
胡兰成也一改往日嬉皮,没有多言,只站在窗边,拉开窗帘看下面的动静。
良久,他转过身来,说池田想送他去日本,可是他嫌跟日本人一起走目标太大,因此还在犹豫。
张爱玲听了,不置可否,只说起了曾外祖父李鸿章的一件往事。
李鸿章曾代表清廷与日本签定《马关条约》,深感耻辱,发誓“终身不复履日地”。后来,他赴俄签定《中俄条约》,要在日本换船,日本人早在岸上准备好了住处,可是他拒绝上岸。
次日,要换的轮船来了,他又不肯登上过渡的日本小艇,人家只好在两船中间搭起桥来,让他过去。
爱玲只是慢慢地讲来,与今日事毫不相干的样子。讲完,轻笑一声,说:“那年他已七十二高龄了,倒恁的倔犟!”
胡兰成听了,半晌不语。
他当然听出了话外之音。不过此时哪是讲掌故、说气节的时候,想想不禁要恼怒起来,只说:“明天还有得忙呢!”
睡下后,胡兰成终于讲起小周:“我走的时候她一直哭。她哭也很美的。那时候院子里灯光零乱,人来人往的,她一直躺在床上哭。她说:‘他是有太太的,我怎么办呢?’”
原来是跟小周生离死别来的!
“躺在床上哭”——是什么地方的床?护士宿舍的寝室里?他可以进去?
爱玲总不愿意正视现实,所以老往好一些的地方想。
可是,真相就是严酷的。当然是在他床上。他要走,当然是在他屋里,是躺在他床上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