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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秋子 当前章节:14938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8:15

在中国古代,类似这样对同代或前代人作品的改写、借用与仿作,并不违背写作道德。张爱玲深受古典文化浸淫,头脑中对改写并无不妥的概念。后世的研究者们,也无一人指责她这是“抄袭”。

有学者还发现,张爱玲的《倾城之恋》构思也颇类毛姆的短篇小说《天作之合》,毛姆的那篇小说里,同样是一个淑女爱上了“恶棍”见刘锋杰《想象张爱玲:关于张爱玲的阅读研究》。。

有意思的是,这个《十八春》改写事例,与2003年郭敬明《梦里花落知多少》抄袭庄羽《圈里圈外》的案例,几乎一模一样。

世事总有奇诡之处。马宽德在美国早已过气,在当代读者中几乎无人知晓,但他的《普汉先生》故事却透过《十八春》,不知为多少中国读者所熟知与喜爱,流传正未有穷期!

《十八春》是张爱玲在平实写作风格上的一大成功,考虑到1949年后文艺语境的变化,张爱玲的这篇小说,放弃了以往对意象、比喻的苦心经营,也放弃了那种随处可见的机智与辛辣,而用了一种很温厚的叙事风格,娓娓道来。

这种特色,最易走入平民大众。至今也还有为数不少的一批张迷,在张爱玲的小说系列中,独爱《十八春》。

小说的结尾,有意安了一个光明的尾巴:曼桢和世钧不期而遇,曼桢细述前因,解开了埋藏在世钧心头多年的一个谜。后来,两人先后到东北参加建设,而曼桢最初的追慕者张慕瑾也适时出现,给了曼桢一个隐约可见的美满结局。

所有的苦难,都因新时代的到来而结束——这是当时比较流行的小说构思。

这也是张爱玲为适应时代所做的一点功夫吧。

《十八春》一经发表,立刻引起轰动,在上海出现了一大批“梁迷”。因为小说写得很真实,所以大众也很投入,天天追着报纸看,恨不能与小说中的人物同悲欢。

其时,有个女读者,恰好与曼桢有过相同的命运,看了《十八春》后悲不自胜,跑到报社打听到张爱玲家的地址,跑上门来,倚门大哭。吓得张爱玲不敢出来,只得由姑姑出面,好言好语将来人劝走。

周作人于解放前夕获释,此时就住在上海,靠为报刊写稿为生。他同样也是天天读这篇小说,曾两次在话题中涉及《十八春》,可见小说在当时的影响之大。

那时,《十八春》已连载到曼璐设下圈套,让祝鸿才奸污了曼桢。读者阅之,无不义愤填膺,为曼桢掬一捧同情之泪,但周作人却说:“我看《十八春》对于曼桢却不怎么关情,因为我知道那是假的。”——他的确是老马识途,居然能看出这一情节大大地不合逻辑。

《十八春》的轰动效应,也引起了已任中共上海市委常委、宣传部长的夏衍的注意,他专门找来龚之方,询问“梁京”是何许人。龚之方对他透了底,夏公显得相当高兴,感叹道:“这是个值得重视的人才啊!”

《十八春》的反响之热烈,远超出了龚之方等人的预想。时有署名“齐甘”的一篇文章就更为耸动,说他邻居有位三十多岁的胖太太,经常向他借报纸看,就为了能读到《十八春》。在看到第163天的报纸时,写到祝鸿才强占了曼桢,那女人竟跑来吼着说:“恨不得两个耳刮子打到梁京脸上去!”

《亦报》编辑部也不断收到读者来信,要求作者千万不要太狠心,一定要让曼桢“坚强地活下去”。害得桑弧不得不再发一篇短文,请读者放心,说作者定会给曼桢一个好结局的。

小说单行本出版后,报社为了造势,还专门组织了一次座谈会,请张爱玲在会上做了发言。

从这个势头看,几乎重现了40年代“满城争说”的盛况!

——张爱玲,终于完成了一次华丽转身!

她经过数年的潜心揣摩,从小说的主题到文风,都完成了转型。同时,千夫所指的尴尬场面也已远去,现在的情况是,只要是瞄准大众写作,报纸上可以登,书也可以出,读者欢迎自不必说,文艺界的强势人物也会给予支持。

比起3年前来,状态要好得多了。

看来,在新的时代里,她也完全有可能再飞扬一回!

为报答朋友们对她的支持,1950年7月25日《亦报》创刊一周年之际,张爱玲特地写了一篇《亦报的好文章》,称该报是自己“一个极熟的朋友”,“有许多文章是我看过一遍就永远不能忘怀的”。

《十八春》连载还未结束,唐大郎就心痒难忍,想要乘胜追击,急着向她索要下一部连载稿。

张爱玲一时没有答应。因为她很不适应这种边写边登的“急就章”方式,写到后面如果发现前面有疏漏的话也无法更改。于是她提出,下一篇要写完了再发。

大作家是有资格提条件的,唐大郎也只好同意。到1951年10月初,张爱玲用了近半年时间,拿出了第二部连载小说《小艾》。

这部中篇小说《小艾》,讲的是一个很纯粹的“无产阶级故事”,这也是张爱玲创作中的一个异数。在民国时期,曾有人问张爱玲是否能写无产阶级故事,她的答复是不大熟悉:“要么只有阿妈她们指佣人。的事情,我稍微知道一点。”言下很有一点不屑。

但是现在时势改易,她要认真来对待这个问题了。

在对解放区文艺和新时代文化潮流进行过一番研究后,她已经很清楚应该写什么和怎么写。

她看过《白毛女》,知道无产阶级的故事就是“苦情戏”。这本来是左翼文艺的拿手好戏,茅盾、夏衍、柔石、叶紫在这方面都有传世名作,左翼电影也是以苦情戏而风靡市场的。张爱玲历来对左翼的普罗大众文艺观点颇有微词,现在却阴差阳错,也走上了左翼的路子。

《十八春》的成功让她知道了:同情弱者是普遍的人性,苦情戏具有最广大的受众——赚人眼泪的作品没有不走俏的。因此,《小艾》在悲情方面,又狠狠戳了一下人心。

小说写的是“旧社会”里一个身份低微的婢女。

主人公小艾从小被卖给席家,辛辛苦苦做到十几岁,不幸被席家老爷强奸,怀了孕,后来又遭席家姨太太毒打而流产。所幸与排字工人金槐结了婚,才得以脱离魔窟。小艾与丈夫苦苦挣扎,终于等来了好世道,翻身得解放。她幻想着,自己将来的孩子“不知道是怎样一个幸福的世界”。但可惜,她因身体遭受过摧残,已不能生育了,在幸福中又不免有挥之不去的伤感。

这部小说,比《十八春》更为彻底,不仅有左翼文艺的色彩,而且与后来60年代的忆苦思甜小说十分相似。

张爱玲自己虽无底层生活经验,但对仆佣和排字工人的生活倒也不陌生,努力去写,还是写得出来的。

不过,有一点非常值得注意:她原来的创作大纲,规模相当恢宏,是从辛亥革命一直写到解放前夕,要搞一个旧社会劳动妇女的史诗出来。

可是,一路写下来,难度超过了她的想象,结果很多地方只好偷懒,变得异乎寻常地简略。越到后面,越是草草。异常宏大的背景下,却是一个过于枯瘦的故事。

她实在是勉为其难。

张爱玲是个真正的作家,知道硬写是不成的,最后只好放弃,勉强完成一个文本了事。

而且,她原来的构思中,有的情节与写成后的故事也很不相同。原构思中的小艾,是有心要脱离底层身份的,曾主动去挑逗席家大太太的儿子。与排字工人结婚后,又一门心思地想发财,待到解放后发财无望,才怅然笑道:“现在没指望了。”

在最后成形的故事里,这些真实的人之欲望,全都被抹掉了,变成了“现在大家都好了”的大团圆结局。

新的主题与风格,都能看出张爱玲力求与当时环境吻合的努力。可是,她内心大约是明白了:此路不通!

于是,她的“探索”到此戛然而止。

不仅如此,她还萌生了离开上海、远赴香港的念头,并果断地付诸实施。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变化?

再度走红的帷幕已经拉开,是什么原因要匆匆收场?除了“探索”的艰难之外,还有什么外因?

以往的张学研究者,都没有给出令人信服的答案。

我们要回过头去再研究一下她在这一时期的活动。

张爱玲并不是像有的张传作者渲染的那样,在1949年以后就两耳不闻窗外事了。她其实还是蛮活跃的,说是开始拥抱新时代也不为过。

就在《十八春》连载3个月后,1950年7月,夏衍亲自点名,有关方面通知张爱玲参加上海市第一届文艺代表大会。

她欣然赴会,在思想上并无抵触。这是她生平第一次、也是惟一的一次出席这样的正式会议。

7月24日,大会在解放剧场开幕,张爱玲以作家“梁京”的身份被分配在文学界代表第四小组。

这个小组,组长是赵景深,副组长是赵家璧、陆万美;组员有周而复、潘汉年、孙福熙、姚蓬子、谷斯范、刘北汜、平襟亚、梁京、邓散木、陈灵犀、陈涤夷、张慧剑、柯兰、姚苏凤、严独鹤等,个个都是文学艺术界的翘楚。

略为尴尬的是,张爱玲与平襟亚分到一个小组,甚至在名单上两人也是紧挨着的。无法猜测,两人见面时心情会如何。

开这个会,旨在把文艺家们组织起来,为新社会服务。一些国统区的作家当场表了态,表示要洗心革面。例如“甜姐儿”黄宗英、流行歌曲《毛毛雨》的作者黎锦晖、作家巴金、赵景深、靳以等,都在会上慷慨陈词,表示要贬斥旧我、重塑新我。

龚之方说:“张爱玲当时坐在会场看眼前的光景,心里想的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现在的论者,对她的这次赴会,一般都是根据柯灵的回忆文章,强调张爱玲在服饰方面与广大与会者的不同。

柯灵的描述也确实很生动:

她坐在后排,旗袍外面罩了件网眼的白绒线衫,使人想起她引用过的苏东坡词句“高处不胜寒”。那时全国最时髦的装束,是男女一律的蓝布和灰布中山装,后来因此在西方博得“蓝蚂蚁”的徽号。张爱玲的打扮,尽管由绚烂归于平淡,比较之下,还是显得很突出(我也不敢想张爱玲会穿中山装,穿上了又是什么样子)。

还有的论者断定:就是因为在这次会议上她与诸人在服装上的反差,使张爱玲感到了不安,觉得自己和新社会格格不入,从而萌生了离开大陆的念头。

这就不免有点以偏概全了。

1950年代初,固然是中山装、列宁服风靡一时,但也仅在年轻人和干部中间流行,并不是所有的人都统一了服装。张爱玲在《十八春》中就写到了年轻女子换列宁装、剪发的事,她不可能为会场里的服装倾向而感到惊诧。

旗袍外面套白色网眼衫,固然不是当时的时髦行头,但也不是什么奇装异服。旗袍一直到60年代初,还是国内很多城市妇女的装束,谈不上就如何地“格格不入”。若以张爱玲40年代的装束而论,那岂不是与旧社会更加格格不入了?

即使是在新时代里的换装,她也只有滑稽的感觉,并未见得有什么悲愤。

她那时也能领到配给布,一段湖色土布、一段雪青洋纱,便给自己做了一件喇叭袖唐装单衫和一条裤子。她去弄堂口排队登记户口时,穿的就是这样一套衣服:

街边人行道上搁着一张弄堂小学课室里的黄漆小书桌。穿草黄制服的大汉伛偻着伏在桌上写字,西北口音,似是老八路提干。轮到我,他一抬头见是个老乡妇女,便道:“认识字吗?”

我笑着咕哝了一声“认识”,心里惊喜交集。不像个知识分子!(《对照记》)

她的惊喜,是由于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可以转换身份。

年轻时奇装炫人、出够了风头的她,不会在乎鹤立鸡群的孤立,也不会在意在服装上泯然众人。对她心理上产生巨大冲击的,恐怕还是50年代初发动的一场又一场群众运动。

有一个说法是,1950年7~8月间,也就是开完“文代会”后,在夏衍的安排下,张爱玲曾随上海文艺代表团到苏北农村参加土改工作。

在殷允芃的《访张爱玲女士》中记载道,张爱玲说,她在写《秧歌》之前,在乡下住了三四个月,当是指这件事。但时间又不大对头,那时是在冬天,在乡下获得的印象,都用到《秧歌》里去了。她说:“这也是我胆子小,写的时候就担心着,如果故事发展到了春天可要怎么写啊?”

言之凿凿,不由人不信。

如果参加土改是真实的,那么这几个月的生活,当是她和大众距离最近的一段经历,对她后来的人生轨迹影响应该甚大。

但是,她的亲友们都没有提到这件事。柯灵更是在批评《秧歌》、《赤地之恋》时说,张爱玲“平生足迹未履农村,笔杆不是魔杖,怎么能凭空变出东西来”。因此,张爱玲是否参加过土改,就成了一个谜。

可以肯定的是,她对这场运动是关注的,也听到了一些匪夷所思的传闻,不能不令她有所疑虑。

1951年9月,全国开始了知识分子思想改造运动,在大学、文化及科研单位的知识分子中清算剥削阶级思想残余,消除崇美恐美思想。各单位都搞人人过关。这个运动,也就是杨绛先生所写的“洗澡”运动,一直延续到次年秋季方告结束。

在此期间,文化界还掀起过声势浩大的批判电影《武训传》运动。因为电影是上海的电影公司拍的,连夏衍也难辞其咎,不得不向中央做了检讨。

1951年底,“三反五反运动”又在全国发动,到1952年1月底,其中的“五反”反行贿、反偷税漏税、反盗骗国家财产、反偷工减料、反盗窃国家经济情报。运动开始触及“民族资产阶级”。

自2月中旬起,因有的地方上政策掌握不好,运动方式简单粗暴,导致一些挨整的工商业者不堪忍受而自杀。据过来人回忆,当时,上海的情况比较严重,自杀者约有1300人。

更令人扼腕的是,1952年2月8日,我国著名实业家、现代化建设的先驱者卢作孚先生也在运动中蒙冤,在重庆愤而自杀,此事令高层大为震动。

后经毛泽东严厉批评,基层“三反”、“五反”中的粗暴之风才被刹住,运动也于1952年6月逐渐收尾。

联翩而来的运动,无疑对张爱玲触动甚大。

她在什么时候萌生的去意?

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到1951年3月《十八春》连载结束,她还没有明确的意向。

那时张子静去看她,曾问她有什么打算。张爱玲对此默然良久,不作回答。

张子静回忆道:“她的眼睛望着我,又望望白色的墙壁。她的眼光不是漠然,而是深沉的。我觉得她似乎看向一个很遥远的地方……”

她是在犹豫。

到1952年年初,情况已越来越明晰,她以前所做的“时代是仓促的,已经在破坏中,还有更大的破坏要来”的预言,正在变作现实。经过权衡,她最终决定离开“还没有离开就已经在想念了”的上海。

当年7月,她走了,远赴香港。

她此行持有港大开的证明,去香港的理由是“继续因战事而中断的学业”。临行前,与姑姑约定,彼此不通信、不联络。

张爱玲走前,姑姑还把珍藏多年的家族相册交给爱玲带走,以为这是最妥当的保管方式。——姑姑的先见之明令人惊叹。后来这些相片,大都出现在张爱玲的临终之作《对照记》中,因而得以留存于世。

在离沪之前,她开始构思小说《五四遗事》。因故事是以西湖为环境背景的,她想再去西湖体验一下,于是,参加了中国旅行社的一个观光团,到杭州去旅游了一趟。

湖光滟潋,越山青秀,可是她却有点神不守舍。

旅行途中,观光团在“楼外楼”吃了一餐饭。凭窗坐下来,近处是湖心亭,远处是苏堤。但这美景,却没给她留下什么痕迹。

在她的印象中,除了“油腻的桌子”,就是楼外楼的汤面“浇头确实好吃”,结果她把浇头吃了,汤也喝掉了,面却一口没动。对座有个人不由得看了她一眼,她马上庆幸大家互不认识,不然那人回去若打了小报告,恐怕还要担个浪费的罪名。

——她不喜欢严酷,所以自知永远不能成为“革命女性”。

从杭州返回,很快就开始办手续。1950年代初,出境审查还不像后来那么严,但也不很轻松。张爱玲回忆说,去派出所申请出境的时候,警察一听说要去香港,立刻沉下来脸来,仿佛案情严重,就待调查定罪了。

这令她惴惴不安,好在是有惊无险。

张爱玲说:“幸而调查得不彻底,不知道我是个写作为生的作家,不然也许没这么容易放行。一旦批准出境,那青年指警察。马上和颜悦色起来,因为已经是外人了,地位仅次于国际友人……”

其实,有些办事员的做法只是习惯作风,未见得与政治有关。张爱玲的这个回忆,在揶揄中很显然带有强烈的倾向。

申请获得批准后,她只带了简单的行李,甚至连小说手稿都没带,乘火车先到广州,又从广州乘火车到深圳出境。

在乘火车离沪时,检查行李的是一个北方来的青年干部,看样子是刚从华中干部训练班出来的。当时大概是禁止黄金外流,他对张爱玲小时候戴过的一副包金小藤镯发生了兴趣,要看看到底是否真的包金,于是用小刀去刮。

刮了半天,终于从厚厚的包金下面露出白色来,检查人员看看张爱玲心痛的神色,便安慰似地道:“这位同志的脸相很诚实,她说是包金就是包金。”

到深圳后,又有一番难忘的经历。

当时,罗湖桥头的海关检查站还很简陋,只一个木制板房,附近什么也没有。

过关的时候,她的护照使用的是一个笔名,检查证件的民兵居然把她认了出来:“你就是写小说的张爱玲?”

张爱玲心里一惊,生怕被扣住。

不过,那民兵只笑笑,就放她过去了。

那边香港的检查站也一样地简陋,香港警察把入境者们的证件收去查验,拖了很长时间。张爱玲挤在一群等待出境的人当中,靠着栅栏边,在大太阳底下暴晒。

一个解放军士兵在关口站岗,穿着皱巴巴的军装,一副朴实相,看样子是从北方来的农村小伙儿。他看人们晒得可怜,便忍不住说:“这些人!大热天把你们搁在这儿,不如到背阳处去站着吧。”

他挥手示意人群可以到树荫下去,但是大家只是客气、讨好地笑笑,却没有一个人肯动地方。

人们紧紧地贴着栅栏,生怕一离开队伍就会过不了关。

终于跨过了罗湖桥,踏上了香港的土地,张爱玲百感交集!

在此后不久她写的一篇小说《浮花浪蕊》中,有一段描写,当是来自她亲身的体验:

“桥堍有一群挑夫守候着。过了桥就是出境了,但是她那脚夫显然还认为不够安全,忽然撒腿飞奔起来,倒吓了她一大跳,以为碰上了路劫,也只好跟着跑,紧追不舍。挑夫。是个小老头子,竟一手提着两只箱子,一手携着扁担,狂奔穿过一大片野地,半秃的绿茵起伏,露出香港的干红土来,一直跑到小坡上两棵大树下,方放下箱子坐在地下歇脚,笑道:‘好了!这不要紧了。’”

真是绘声绘色,刻骨铭心!

——她是给吓跑的。

她不愿意被越来越多的“清规戒律”所约束。

她也不想今后每件作品都要套上并不适合于她的“人民装”。

她是一个很纯粹的作家,对于写作题材上的山穷水尽十分恐惧。

她不忍目睹“更大的破坏要来”……

就这样,她走了,除了姑姑以外,没向任何人告别。

当时张子静已经回到上海,在浦东乡下教书,一般很少回市区。8月份他回来了一趟,去卡尔登公寓找姐姐。

姑姑开了门,一见是他,就说:“你姊姊已经走了。”随后便把门关上。

张子静惘然若失,慢慢下了楼,忍不住哭了起来。

柯灵对张爱玲的出走,也完全不知情。

当时“上海电影剧本创作所”刚刚成立,夏衍自兼所长,委任柯灵为他的副手。夏衍对柯灵说,要邀请张爱玲当编剧,但眼前还有人反对,只好稍待一时。

1949年之后,“自由作家”的生存空间越来越小,到后来作家若没有“单位”,那是连作品也很难发表的。夏衍已经替张爱玲想到了这一层。

但柯灵还来不及把消息透露给张爱玲,就听说张爱玲已去了香港。柯灵把消息告诉给夏衍,“夏衍一片惋惜之情,却不置一词”。

后来,夏衍又托人带信给张爱玲的姑姑,请张爱玲在香港可给《大公报》、《文汇报》写一点稿子,姑姑答复说“无从通知”,因而也就作罢。

夏衍毫不掩饰对张爱玲的惜才之意,后来他调到文化部当了副部长,柯灵还曾在上海书店的书库里买了旧版的《传奇》和《流言》,给他寄到北京去。想必是夏衍仍念念在心,总要把张爱玲的书放在手边为好。

这一年,张爱玲32岁,从此便离开故土,开始了无根的辗转流离。

她此去,是明智,还是不幸?

正如张爱玲自己在《十八春》里写道:“政治决定一切。你不管政治,政治要找上你。”

如果张爱玲留在大陆不走,结局可想而知。

几十年后,也有人曾说:如果张爱玲不走,经历一番磨难的话,或许可以“给生命加强一点受过折磨的活力”。也有人说,她离开上海后,文字便黯然失色,所以她离开上海绝对是个错误。

这些见解很独特,但不免有些冷血的气息!

历史不能假设,探究张爱玲不走会怎样,似乎是无意义的,但我们不妨看一看苏青后来的命运——

1949年底,苏青加入了妇女团体“妇女生产促进会”,算是尝试进入新的生活,但一时却找不到工作,无法养家糊口。

这时有香港的熟人告之,香港《上海日报》想请当年走红的老作家写稿撑门面,于是她便写了《市妇运会请建厕所》、《夏明盈的自杀》等32篇稿件寄去,可是非但没有收到分文稿酬,反而因“讽刺新社会”的嫌疑而受到上海市公安局的警告。

这条路等于断了。那些应得的稿费,她怀疑是被熟人侵吞,托已在香港的潘柳黛代为讨要,也无结果,以致生活越发困顿。

1951年,上海市文化局戏剧编导学习班招生,苏青前去报名,但没有被录取,后由夏衍出面才被批准。

学习班毕业后,她被分到由尹桂芳任团长的芳华越剧团工作,为配合“三反”、“五反”运动写了几部剧本,都未获成功。

后来,她又改编了郭沫若的《屈原》,于1954年5月首演,反响甚好。该剧在参加华东戏曲会演时,佳评如潮,演职员获奖的甚多,可她这个编剧,却因为“历史问题”未能获奖。后来,由她编剧的《宝玉与黛玉》在京、沪连演三百多场,创下了剧团演出的最高纪录。这是她在解放后最辉煌的一个时期。

其后,厄运突然降临。她在改编历史剧《司马迁》时,曾写信向复旦大学教授贾植芳讨教。不料,在1955年胡风事件中,贾植芳被打为胡风分子,公安机关在贾家抄家时,发现了苏青的信,苏青就此被打成胡风分子,被关进上海提篮桥监狱也有人认为,苏青被捕是受潘汉年、杨帆案牵连。。

1957年苏青被“宽大释放”,回到剧团无事可做,只能去看剧场大门。1959年芳华剧团迁去福建,苏青不愿跟去,遂被安排在黄浦区文化局下属的红旗锡剧团当编剧,兼做配角唱戏,同时还要负责字幕,工作相当辛苦。其时,她也配合形势写过《雷锋》、《王杰》等剧目,但毫无影响。

1966年文革爆发,苏青被抄家批斗,同时被锡剧团辞退,生活无着。后来,总算被黄浦区文化馆收留,1975年退休,每月领退休工资43.19元。

苏青晚年极为凄凉。她原住在市区瑞金路,环境简陋,要与邻居共用厨房、卫生间,且经常受邻居欺负。无奈之下,便与郊区一户人家调换了住房,以求安宁。

在漫长的岁月中,她与已离婚的小女儿李崇美和小外孙三代人,住在一间10平方米的房子里,相依为命。

晚年的苏青身患多种疾病,基本断绝了与外界的往来,唯与王伊蔚老大姐抗战前《女生》杂志主编。有所过从。她在致老友的最后一封信中说:

成天卧床,什么也吃不下,改请中医,出诊上门每次收费一元,不能报销,我病很苦,只求早死,死了什么人也不通知。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花落人亡两不知”的时期也不远了。

人到此时,方知生之艰难。若回想起当年对冰心的无情挖苦与调侃,怕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吧?

1982年12月7日,苏青去世。终年69岁。病危时,她很想再看一看《结婚十年》,但家中没有这本书。

苏青死后两年,上海市公安局作出了《关于冯和仪案的复查决定》,称:“经复查,冯和仪的历史属一般政治历史问题,解放后且已向政府作过交代。据此,1955年12月1日以反革命案将冯逮捕是错误的,现予以纠正,并恢复名誉。”

上世纪80年代末期,随着张爱玲的被“发现”,苏青也被挖掘出来,《结婚十年》等旧作大量印行。可惜这轰轰烈烈的热闹,她是看不到了。

——无须多说。以苏青的命运作参照,张爱玲遵照母亲的劝告去了香港,是没有错的。

在当时,张爱玲并没有燃眉的危机,且已有夏衍这样强硬的庇护者,出走,只是出于一种远见。

“惘惘的威胁”,是张爱玲内心深处永远的结。

——她解不开。也许是一生也解不开。

所以,只有告别上海。

?

20、和胡适一道凝望赫贞江

张爱玲这一别,是彻底告别了中国文化的土壤,要在异国的大地扎下她精神的根了。

如此的风险,她怎么就敢去尝试?她内心究竟有何等深重的创伤,才迫使她如此决绝?

难道是她把倔强的母亲当成了榜样?

——命运已坏到不能再坏,再来一次破坏性的大挪移,也许就会好起来?

那艘传奇式的“克利夫兰总统号”,是应该写进中国现代史的。在那激荡变幻的岁月里,它不知把多少中国名人运往了美国;同样,也不知把多少中国名人运回了祖国。

船是在旧金山入境的,审核张爱玲身份文件的海关人员,是一个矮小的日裔青年。张爱玲的身高,本是英制的五尺六寸半,结果他写成了六尺六寸半。

爱玲感到好笑,这真是一个“弗洛伊德式的错”。她想原因是——“我瘦,看着特别高”,而那日本人生得太矮,自卑的情结导致了笔误。

如果换算成公制,张爱玲也就是一米六八多一点,而日裔小伙子给她写成了将近一米九九!

这真是错得令人恐怖!张爱玲直到晚年还记得这趣事。

这支小小的插曲,难道是个兆头吗?——美国看不清楚她,她也看不清楚美国。

入境之后,张爱玲在旧金山稍事停留,就乘火车直奔纽约。在那里,有一个人在等着她——是炎樱!

炎樱此时已移居美国,在纽约做房地产生意。她性格开朗,适应力强,到哪里都不愁有碗饭吃。

纽约,这是资本主义文明的集大成所在,摩天大楼如林而立,摩登气息迫人而来。“如果你爱他,就把他送到纽约,因为那里是天堂;如果你恨他,把他送到纽约,因为那里是地狱。”这咒语式的诗句,不知写出了多少人的悲欢。

在纽约,拂面不冷是香风。

但张爱玲似乎对这香风无动于衷,她欢喜的,就是能见到炎樱了。一开始,爱玲就住在炎樱的家里,她们还是手挽手地去逛街、吃东西,一如当年在香港、在上海。

她还想见一个人,那就是胡适。

1949年4月,胡适脱离政坛,从上海也是乘“克利夫兰总统号”到了美国,开始了他寞落的闲居生涯,闭门谢客,一心考证《水经注》。第二年,夫人江冬秀也来到纽约。

50年代初的那些时日,台湾海峡两岸都容不得他。他所主张的杜威式的自由主义,在台湾不受蒋氏父子的待见;在大陆,他的思想体系更是被批得体无完肤。

这位早年的“五四”新文化领军人物、抗战时期的驻美大使,现在只能蛰居在纽约东城81街的一幢小公寓中。

胡适晚年没有多少钱,日子过得清苦,以至请不起佣人,自己学会了做家务。他常对晚辈友人感叹:“年轻时要注意多留点积蓄。”

虽然他荣膺了几十个美国大学授予的博士学位,又是在哥伦比亚大学读过书的,但在美国谋职也很困难;直到1950年5月,胡适才在普林斯顿大学葛斯德东方图书馆谋得一个管理员职务,两年后卸任。

张爱玲在给他寄《秧歌》时,曾同时给他写过一封短柬;胡适认认真真地回了一封长信,对《秧歌》做了细致的品评。信中说:“你这本《秧歌》,我仔细看了两遍,我很高兴能看见这本很有文学价值的作品。你自己说的‘有一点接近平淡而近自然的境界’,我认为你在这个方面已做到了很成功的地步!”

胡适在信中还向她索书,张爱玲就马上寄了《传奇》、《流言》和《赤地之恋》去。

当年11月,刚到纽约一个星期,她就迫不及待拉着炎樱一块儿去见胡适。

纽约东城81街上,有一排白色的“水泥方块”房子,门洞里现出楼梯,完全是港式的公寓房子。胡适的居所就在这里——104号。

那是个星期日的下午,在太阳底下晒着,爱玲都有点恍惚起来,仿佛人还在香港。

上了楼,她看着室内陈设也眼熟得很,就是那种中国味道十足的堂屋,一律的漆木红亮桌椅、古香古色的纹图花瓶……枝枝节节的,全都能引起故国之思。

胡适先生穿着长袍。他的太太江冬秀在一旁,说话还带着点安徽口音。爱玲的家里有不少女佣是安徽人,因此她听着更觉亲切。

在张爱玲眼中,江冬秀“端丽的圆脸上看得出当年的模样,两手交握着站在当地,态度有点生涩”。

爱玲想:“她也许有些地方永远是适之先生的学生。”又想起以前读过的有关文章里说,他们夫妇俩是旧式婚姻中罕有的幸福的例子,看来说得不错。

胡适夫妇俩都很喜欢炎樱,问她是哪里人。炎樱用国语回答,不过她离开上海久了,中国话已不大娴熟了。

爱玲喝着主人泡着的绿茶,还没进门就有的那种时空交叠感,现在越发地浓了。

眼前的这位尊长,以前从未谋面,但是丝丝缕缕的渊源,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有了。以前看过的《胡适文存》,是放置在父亲窗下的书桌上的,与一些不入流的书并列着。

还有《海上花》,记忆里似乎是父亲看了胡适的考证,才去买来的。《醒世姻缘》则是爱玲破例向父亲要了4块钱去买的。

最可称奇的,是姑姑和爱玲的母亲居然和胡适先生同桌打过牌!

抗战结束后,有一次各报上都登出胡适回国的照片。爱玲记不得那是下飞机还是下船了,只记得胡适先生笑容满面,“笑得像个猫脸的小孩,打着个大圆点的蝴蝶式领结”。

姑姑看见,笑了:“胡适之这样年轻!”

那时,胡适对局势还抱有很高的期望,保持着他宣称的那股“做了过河卒子,只能拼命向前”的劲儿。

现在,胡适先生年届64岁,堪堪就要步入桑榆向晚的境地,而他当年亲手放出“魔瓶”的力量,则完全不是想象中的那个样子,他恐怕早已意态萧然了。

初次拜访之后,爱玲后来又去看过胡适一次。这次她注意到:在胡适的书房里,整个一面墙上是一溜书架,几乎高齐屋顶,造型简单,但似乎是定制的。可是这书架不是放书的,全是一叠叠的文件夹,多数都乱糟糟地露出一截纸。

这大约是先生作《水经注》考据用的,整理起来不知要耗多少时间与心力。爱玲一看见这个,就心悸。

胡适在思想界名声若日月,张爱玲不大会应酬,所以她跟胡适谈话,总是如对神明。以她自己的话形容,“是像写东西的时候停下来望着窗外一片空白的天”,只觉得那空茫里蕴藏得很多,但又不知究竟有些什么?

她后来还记得,在交谈中有两次因为自己不大会说话,以至险些卡壳,亏得胡适老练,马上转寰了过去。

一旦谈得深入,爱玲才知道,胡适与她的家族原来大有渊源。胡适的父亲认识爱玲的祖父张佩纶。胡适说,你的祖父帮过我父亲一个小忙。

由于爱玲的长辈们都不愿提及家族往事,所以爱玲并不知道有这段小故事。

光绪七年(1881),张佩纶写信介绍他的父亲胡传,去见一位有实权的“清流”朋友,这是胡适父亲后来事业的开端。待张佩纶遭贬谪时,胡适的父亲很关切,曾寄信函并寄银200两。张佩纶似甚感动,在日记里特书此事。

看来,张佩纶所帮的这个忙,可不是一般的“小忙”,而是决定命运的“大忙”。

胡适在收到《秧歌》后,显然是专门查了资料,弄清了两家先辈的这些关系。他后来对张爱玲格外关心,大抵也是出于此。

就在张爱玲跟炎樱初访胡适以后,炎樱对这位中国的大名人也很感兴趣,特地向周围的美国人打听,而后对爱玲说:“喂,你那位胡大博士不大有人知道,没有林语堂出名。”

林语堂是下了功夫做中西文化交流的,在美国也是大名鼎鼎,当然不足怪。张爱玲只是替胡适抱不平。

她后来在《忆胡适之》一文里说:大陆的下一代人当中,“反胡适的时候许多青年已经不知道在反些什么”,而“年代久了又倒过来仍旧信奉他”。用她的话来对照近年大陆一些中青年学者对胡适的狂热追捧,真该感叹她的先见之明!

后来,胡适对张爱玲一直很关照。感恩节那天,怕她一个人寂寞,还打了电话来,请爱玲与他全家一起去吃中国馆子。

不巧,那天张爱玲跟炎樱到一个美国女人家里吃饭,饭后走出来,看见满街灯火,橱窗通亮,完全像上海。一高兴就没大注意,吹了风,回去就呕吐。——奇怪的是,她此后成了惯例,每遇风寒感冒,必要呕吐。

爱玲感激胡适的细心,在电话里告诉他,刚吃了回来就吐了。胡适也就作罢。

在炎樱家住了一段时间,爱玲感觉不是长远之计,所以听说炎樱曾有熟人住过一个职业女子宿舍,去看了看还行,于是就搬过去住了。

这个宿舍,是救世军办的。救世军是基督教的慈善团体,以救济贫民而出名,因而这种住处不很体面,“谁听见了都会骇笑,就连住在那里的女孩子们提起来也都讪讪地嗤笑着”。

爱玲此时一是没别的办法,二是反正没别人认识,也就不在乎了。

女子宿舍的场景,有些怪怪的。入住虽然有年龄限制,但也有几位年长的胖太太,大概与教会有点关系,似乎是打算在此终老的。管事的老姑娘,都称为“中尉”、“少校”。餐厅里为大家代斟咖啡的,是从街上临时收容来的流浪汉。

令张爱玲感动的,是有一天胡适先生专门来看望了她。

爱玲请先生到客厅去坐,里面黑洞洞的,足有一个学校礼堂那么大,还有个讲台,台上有钢琴,台下空空落落放着些旧沙发,没什么人来。

张爱玲也是第一次进到这里来,看着空洞的大厅,只好无可奈何地笑。但是,胡适却称赞这地方很好。爱玲就想:“还是我们中国人有涵养。”

坐了一会儿出来,胡适一路四面看着,仍是满口说好,倒不像是在敷衍。不过,也许这并不是在夸环境好,而是在表扬爱玲没有虚荣心,在这样简陋的地方也能安之若素。

这一次送胡适出来时的情景,张爱玲刻骨铭心,连多年以后的回忆也字字带有深情——

我送到大门外,在台阶上站着说话。天冷,风大,隔着条街从赫贞江即赫德逊河。上吹来。适之先生望着街口露出的一角空蒙的灰色河面,河上有雾,不知道怎么笑眯眯的老是望着,看怔住了。他围巾裹得严严的,脖子缩在半旧的黑大衣里,厚实的肩背,头脸相当大,整个凝成一座古铜半身像。我忽然一阵凛然,想着:原来是真像人家说的那样。而我向来相信凡是偶像都有“黏土脚”,否则就站不住,不可信。我出来没穿大衣,里面暖气太热,只穿着件大挖领的夏衣,倒也一点都不冷,站久了只觉得风飕飕的。我也跟着向河上望过去微笑着,可是仿佛有一阵悲风,隔着十万八千里从时代的深处吹出来,吹得眼睛都睁不开。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适之先生。

这里面提到的“凡是偶像都有‘黏土脚’,否则就站不住,不可信”,是说凡是著名的公众人物,都有很鄙俗的一面。这是张爱玲一贯的观点,可是见了胡适,她才凛然一惊——原来此人是个例外!

张爱玲臧否人物向来苛刻,以这样的口吻来写一个故交,绝无仅有。看似平淡的文字,细品起来,真是撼人心魄!

老人家有强烈的幻灭感,她很同情,因为她也有过幻灭——比很多人的幻灭要早得多。

1956年2月,张爱玲搬离纽约,去了新英格兰美国东北部。,其间跟胡适通过信,汇报过她结婚的事情张爱玲自己记成“几年不通消息”,不确。。

1958年,张爱玲申请到南加州亨廷顿?哈特福基金会住半年,享受写作资助,曾写信请胡适先生作保。胡适答应了,顺便把爱玲三年前送他的那本《秧歌》寄还。书里通篇都圈点过,又在扉页上题了字。爱玲看了大受震动,感激得说不出话来。那心情,在后来写回忆文章时都感觉无法形容。

也就是在1958年,胡适返台,就任台湾“中央研究院”院长,爱玲是在报上读到消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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