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胡适在一次宴会上作讲演后,心脏病猝发,几天后逝世。张爱玲那时正为生活的重负所迫,在报上看到噩耗,也没太悲痛,只是心情惘惘的。也许在她的印象中,胡适早已不是现实中人,而是历史上的人物了。
她当时想:“在宴会上演讲后突然逝世,也就是从前所谓无疾而终,是真有福气。以他的为人,也是应当的。”
直到70年代初,张爱玲稍安稳下来,想译《海上花列传》,不由得想起,假如早几年动笔的话,不但可以请胡适帮忙推介,而且他也会感到高兴。想着便一惊——“这才真正觉得适之先生不在了”。
那以后,一想起胡适先生,爱玲就几欲流泪,但是又不愿意去想。有很多的人物,就这样消逝了;有很多的氛围,也已荡然无存了。她只觉得“那种仓皇与恐怖太大了”,她不敢多想。
赫贞江畔的寒夜里,有这位老人在,多少还给了她一些温暖。
难道人世间可让人慰藉的,就只剩下了这个吗?
23、匆匆踏上陌生的“故土”
张爱玲此时,并不满足于夫妻和睦、衣食渐丰。她终究不是能做笼中鸟、池中鱼的小女人,一有转机就想做鲲鹏之举。
有一个计划一直在她心中酝酿,秘而不宣,连赖雅也没告诉。早在两年前,她在办理入籍护照手续时,偶然发现了一家英国海外航空公司,她便打听了一下去香港的飞机票价。入籍以后,她不再担心什么了,想回香港去走走。
她想,与其这样越洋为宋淇的公司写稿,还不如跑到香港去就近写作,恐怕机会还要多一点。
航空公司答复她,票价要1000美元。
爱玲当时没有行动,一是因这笔费用她根本拿不出,二是刚到旧金山也不宜轻动。于是这计划,就一直埋在了她心里。
现在,生活稍安顿,但写作的前景仍不容乐观。她连续写了几篇英文小说,在美国和英国都找不到买家。1959年底辛苦写成的《怨女》遭到拒绝,曾使她一度绝望之极。该书直到1967年才由英国凯塞尔出版社出版,更名为《北地胭脂》。如今身心都还可以,岂能坐以待毙?
于是,她向赖雅摊牌,谈了她的“东方之行”计划——到香港去,求得更大的发展空间,顺路再去一趟台湾。
她此时有一个新的写作计划,想写一部英文小说《少帅》,要有一些实际感受,也需要搜集相关资料。“少帅”即张学良,这时正被蒋介石幽禁于台湾,此去就是要找机会见见他本人。
赖雅听了,大为震惊。
他现在正如张爱玲当年亲昵嘲笑的那样,婚后完全成了“没有作品发表的作家”,等于靠爱玲供养。现在听爱玲这样一说,以为爱玲有离他而去之意,更觉得自己是个废物,大感沮丧。
他在当天的日记上写道:“好,我很满足现状,她却要改变!”
这一切,爱玲早已料到。她用了整整一晚上来说服丈夫,解释了此行对双方的好处。最后赖雅只得同意。
不过爱玲一走,病体支离的赖雅怎么生活?
爱玲建议,他可以就在旧金山不动窝,培根和爱丽丝都可以来照应一下。
但是赖雅不听,为了自尊,他立刻给霏丝写信,问可否把行李托运到她那里,接着就向亨廷顿?哈特福基金会提出申请。
这封信,赖雅事前给爱玲看过,内中言辞恳切,令人动容,似乎全世界的人都在抛弃他。赖雅是以美国人的思想方式来看这个问题的——既然妻子要远行,那就有可能不愿再养活他了!
爱玲一时也讲不清,就随他去。两人各自忙着收拾东西,小屋子里的空气有点僵。
可是赖雅的申请并没被基金会接受。好在霏丝收到父亲的信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立刻来信说,父亲可以到华盛顿来,就住在她邻近的公寓里。
爱玲走的那天,赖雅送她去了机场。望着爱玲走上舷梯,他心里认定:这个倔强的东方女人,一定是不会再回来了。
1961年10月13日,张爱玲悄然抵达台北。这是她阔别6年后,脚步再次触及故国的土地。
然而,这个岛屿,对她来说又十分陌生、只在想象中出现过。
刚下飞机,就出了一个小小意外。一个男子急匆匆走过来问:“你是尼克松夫人吗?”
张爱玲顿时愕然!
幸而来接她的人赶到,对她说:这男人神志不清,专在机场迎候来自美国的达官贵人。不用理他。
张爱玲这才松一口气。
走在台北的阳光下,沐着亚热带的风,爱玲对接她的人说:“真像是在梦中,但又不可能。”
这次来台湾,是老朋友麦卡锡一手安排的。麦卡锡如今是美国驻台北领事馆文化专员,还负责美国新闻处工作。他将爱玲接到他的大别墅中住下。
麦卡锡现在比过去阔多了。这个别墅,在阳明山公园附近的巷子里,极为豪华,人家形容是“从仆如云”。
那么,张爱玲来台湾一趟,就只为见一见张学良吗?其实,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因素。
她为宋淇的公司写剧本,以后会涉及台湾的一些场景。她来,也是要亲身体验一下岛上的民俗,以免将来写得不像。
还有就是,她本人也对台湾发生了浓厚的兴趣。这源于台湾自50年代末起,悄然掀起了一股“张爱玲热”。
此时,距离她1945年在上海“折戟”已有15年时间。15年沧桑变易,当年被人痛诋的“胡张恋”早被人淡忘。张爱玲作品的魅力,经过时间淘洗,如今在台湾浮出了水面。
由《传奇》故事所引起的怀旧、对《秧歌》等作品的意识形态认同,还有台湾新一代作者对现代主义的崇奉,这都使得张爱玲在台湾读者中声望日隆。
从50年代起,张爱玲的影响在大陆地区和香港,因不同的原因而销声匿迹。但美籍华裔学者夏志清独具慧眼,发现了她的“永恒价值”。
夏志清在50年代写《中国现代小说史》(英文本)的时候,从宋淇那里得到了《传奇》和《留言》的香港盗印本,一读之下,惊为天人。
于是,他便在自己的著作中,开辟了专章来介绍张爱玲,所用的篇幅,要超过其他许多名家,包括鲁迅。他对张爱玲的评价之高,也超过了鲁迅。
夏志清给张爱玲的评价是:“她可能是五四以来最有才华的中国作家”,高度肯定张爱玲“是近日中国最优秀最重要的作家”。对于《金锁记》,他称之为“中国自古以来最伟大的中篇小说”。即便是张爱玲自己并不看好的《秧歌》,夏教授也说它“在中国小说史上已经是本不朽之作”。
《中国现代小说史》中有关张爱玲的章节,还未等出书,他就以论文形式先行发在了台北《文学》杂志上。
这些文章的中文译者,就是夏志清的哥哥、台湾大学外文系教授夏济安。
其时,夏济安的一批学生,如白先勇、王文兴、欧阳子、陈若曦等,都是台湾现代文学运动的中坚。夏文一出,他们都大为惊讶,纷纷去找张爱玲的书来看。此后,《五四遗事》也在《文学》杂志上首发,就更奠定了张爱玲在台湾“文青”中的偶像地位。
台湾在那个时候,出现了最早的一批“张迷”。
麦卡锡与这些青年作家过从甚密,也有意要为张爱玲牵线,让双方有个见面的机会。他后来曾说过:“我协助安排邀请……与我们合作出书的台大年轻作家们推动此事,因为他们敬张爱玲如神。”
既然台湾文学界表示出如此友好,张爱玲自然也很想去台湾看一下。
抵台次日的正午,麦卡锡夫妇为爱玲接风洗尘,在台北国际戏院对面的大东园酒楼摆了一桌。
当天作为陪客的,有白先勇、王文兴、欧阳子、陈若曦、王祯和、戴天、殷张兰熙等,大都是台大学生中的“文青”。当时他们正在办《现代文学》杂志,麦卡锡对他们多有支持,杂志一出来,他就曾一次订购700本,还选了王祯和、白先勇、王文兴、欧阳子的小说各一篇,请人译成英文结集出版,书名为《新声》(New Voices)。
先前,张爱玲曾看到过这本书,在读其中王祯和的一篇小说《鬼?北风?人》时,对花莲地方的风土人情大感兴趣。此次来台前,她给麦卡锡打过招呼,想趁此机会走一趟花莲。这件事,麦卡锡也跟王祯和说起过。
午餐时间定在12点。在东道主和主宾尚未到时,陪客们对张爱玲可能长什么样子都大感兴趣。
陈若曦问白先勇:“你想她是胖还是瘦?”
白先勇有他的先入之见:“她准是又细又瘦的。”
陈若曦摇头:“我想她一定是既丰满又性感。”她很早以前看过《流言》,对扉页上的张爱玲小照有印象,觉得张爱玲是那种很有生命力的女子,想来就应该是时尚一些的样子。
为王祯和小说担任英文翻译的殷太太,这时忽然提议说:“我们都未见过张爱玲,大家来想想她是什么样子。我问麦卡锡先生,他说张爱玲很胖、很邋遢。究竟有多胖、多邋遢?”
这个说法很蹊跷——张爱玲自读了港大后就再没邋遢过,现在怎么会变了?另外,尽管西方人看中国女人有他们特别的眼光,但张爱玲无论如何也说不上胖。
此言一出,正在兴头上的台大学生们都很失望,便不愿多想。
就在这时,“张爱玲出现了。大家眼睛一亮:哪里邋遢?干干净净的;而且一点都不胖,虽然不是顶漂亮,却是‘可看性’很高”见王祯和、丘彦明《张爱玲在台湾》。。
陈若曦是女性,观察得就更仔细。她留意到,张爱玲目光专注、锐利,浅浅一笑时还带着羞怯,像小女孩的神情。因为穿着素净的旗袍,所以显得非常年轻,就像30年代洋学堂里的女学生。
在刹那间,人们看到了一种本质——张爱玲“浑身焕发着一种特殊的神采,一种遥远的又熟悉的韵味,大概就是三十年代所特有的吧……”
这时候,大家想起殷太太转述麦卡锡的话,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是“欲扬先抑”的手法!
他这一弄,使众人一见张爱玲,会觉得加倍的美。
席间,张爱玲给人的印象是不甚健谈,说话语调很轻,语速极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听的人须全神贯注。
张爱玲非常敏感、羞怯。席间,吃饭和回答旁人的话,占据了她的全部精神。据麦卡锡讲,任何一个场合,若超过5个人,张爱玲便会感到不安,手足无措。不过,那天座中一共12个人,张爱玲倒还没有被吓坏的样子。
张爱玲坐在白先勇旁边,一件紫色衣服就搭在椅背上。白先勇原以为她是上海人,说话会带有上海口音,却不想,她说的是标准的“国语”,带着浅浅的京腔,有时也讲英语。
张爱玲对王祯和说:“真喜欢你写的老房子,读的时候感觉就好像自己住在里边一样。”
王祯和不遑多想,当下就和张爱玲商定,第二天就陪张爱玲去他花莲的老家住几天,实际体验一下老房子。
当天,他就给家里写了一封信告之此事,用“限时专送”特快专递。寄走,又向学校请了一个星期的假。
饭后,陈若曦陪张爱玲上街去买一块衣料,准备送给王祯和的母亲作见面礼。
坐在三轮车上,张爱玲望着台北的街头,感慨良多:“好几年了,台北一直给我不同的印象。到过台北的朋友回到美国,便描绘台北的样子给我看,每一次都不一样。这一次,我自己看了,觉得全同他们的不一样,太不一样了,我看着竟觉得自己忙不过来!”
离开酒席,张爱玲的话多了起来,显得很健谈。两人谈了一些纯属女人的话题,比如老式的发髻、香港的旗袍、女人的腰肢等等。陈若曦觉得,她很欣赏中国女人的美,关于服饰、发式、衣料与色彩的见解,也都很独到。
与张爱玲短短半日的相处,令陈若曦半个世纪后仍不能忘怀,她后来是这样描述张爱玲的:“她是个极不拘小节的女子,有人认为是迷糊,我想她完全是豪迈、率性、超越繁文缛节,最具赤子之心。……这真是我见到的最可爱的女人;虽然同我以前想象的不一样,却丝毫不曾令我失望。”见陈若曦《张爱玲一瞥》。
王祯和当时在台大外文系念二年级。短篇小说《鬼?北风?人》,是他在大一时写的处女作,首发在1961年2月《现代文学》上。他的小说绝大多数以乡土人物为题材,但却大量使用了意识流等现代主义手法。
王祯和的父母都受过日式教育,父亲早逝,他与寡母相依为命,历尽艰辛,所以他的小说多半都有自传性质,以小人物为主角,用喜剧的手法来写底层人的卑微与无助。
此外,他在语言上也独树一帜。李欧梵曾说:“王祯和的叙事语言,却不尽是台湾口语,内中夹杂了不少独创的句法;有些是文言,有些是乡俗俚语,甚至间或也有一两句西化语法。”见《中西文学的徊想》。
王祯和对张爱玲崇拜至极,能有这样一个机会与自己心中的偶像交往,令他大喜过望。
第二天,他就陪张爱玲来到了花莲。
家里在收到他发来的快信后,早已做好了准备,洒扫庭除,恭迎贵客。
王家就在花莲县城的中山路,是一座地道的台式老宅,庭院深阔,颇有古风。张爱玲的住处,就安排在一楼一个带榻榻米的房间里。
王祯和的母亲知道张爱玲是看了《鬼?北风?人》而来,便把小说中提到的各式点心、小吃都做了出来,让爱玲一饱口福。
张爱玲见此,大为感动。
她在港大的后期学过日语,与王祯和的母亲交谈时,也间杂着说一点日语。老太太告诉爱玲,王祯和的干姐姐就要出嫁离开家了。张爱玲就说:“那你会比较寂寞。”
这“寂寞”一词,就是用日语说的。
每晚向老太太道晚安,爱玲也都用日语,她是有心让老人家对她不要有陌生感。
王家在当地以开杂货店为生,家中地方不大。张爱玲来了以后,很为邻居所注意,都以为她是王祯和带回来的女朋友。
王祯和对张爱玲,始终有一种难以言明的情结,多年后回忆起来也难掩激动和淡淡的伤感。
他说:“她那时模样年轻,人又轻盈,在外人眼里,我们倒像一对小情人,在花莲人眼里,她是‘时髦女孩’。因此我们走到哪里,就特别引人注意。我那时刚读大二上学期,邻居这样看,自己好像已经是个‘小大人’,第一次有‘女朋友’的感觉,喜滋滋的。”
王祯和是1940年出生,比张爱玲要小20岁。王家邻居误认为张爱玲是小王的女友,固然有文化背景不同而引起的视觉误差,但也说明,那时的张爱玲比实际年龄要显年轻得多,不像晚年时那样衰老得超过年龄。
从张爱玲来台之前在旧金山拍的照片看,她此时确是意气风发、五官开朗,有一种以往从没有过的昂扬之美。
爱玲此行,是来了解风土人情的,她又流露出了那种“向下看”的兴致来。路过一条陋巷,碰到一位妓女卢小姐在店里跳“曼波舞”拉美舞蹈。,她也觉得有趣。王祯和记在心里,第二天便找了他的四舅,安排张爱玲去当地的一甲级妓女户“大观园”游玩。
这所高等妓院,就在南京街和仁爱街的转角处——这是花莲的“红灯区”。想不到,张爱玲在这里大出了一回风头。
她看妓女,妓女也坐在嫖客腿上看她。四目相视,各得其所,一片欢喜。张爱玲的打扮,其实只是简洁而已,可是在1961年的花莲人看来,却很时髦。妓女又听说这是从美国来的女客,便更加注意。王祯和后来想起来,还觉好笑:“妓女对她比对嫖客有兴趣。”
在“红灯区”的后面,有一座花莲最古老的城隍庙。进门处的四根柱子上有对联,内容比较费解。
张爱玲仰头看了半天,然后很欢喜地说:“我知道,我知道意思了。”是什么意思?她没有告诉王桢和。
大概是因为回到了本土文化中,张爱玲此行显得非常轻松自信,小处也显出她的特立独行。
她穿的是很轻便的衬衫,款式随意,脖颈下的头两个扣子松开不扣。从台北一路到花莲,后来再到台东,都没扣过。这在当时服饰还很保守的台湾,非常罕见。王桢和的舅舅见了,用闽南话说:“伊像美国人,很美国派。”
每晚睡觉前,她都要往脸上擦各种水,还有王桢和搞不明白的各种护肤脂,用许多张纸巾擦来擦去,要费很多时间。王桢和的母亲见了,觉得新鲜,用闽南话问小王:“不知是什么东西?”
到花莲的当天晚上,张爱玲、王桢和与王母一起去附近的“金茂照相馆”,照了一张相以资纪念。就这,张爱玲也不马虎,照相前足足用了一个多小时化妆。
照相,在当时还是一件隆重的事,照相师也很认真,翻来覆去地看取景框,纠正姿势,照了很久。
这是王祯和与张爱玲合拍的惟一的一张相片,张爱玲居中,王母和王祯和分列左右。
此外,张爱玲还单独照了一张。她穿了件一字领的花衫,很宽松随意;短发及腮,目光清冽,人显得相当年轻。
其实,当时王母也并不老,充其量可呼之为“阿姨”。大二学生王祯和,相貌斯文,就更是翩翩一少年了。
那真是一个年轻的时代!
后来水晶的女同事看到这张相片,说张爱玲看起来像三十多岁,而在水晶和王桢和看来,也就像二十多岁。
1961年,台东的阳光很祥和。
——那一块山与海之间的乡土,留下的是张爱玲最后的青春!
隔天,他们乘坐三轮车,去乡下走了一个下午,到各处庙宇去参拜。
整整一个下午,她边看边做笔记,猛地就会冒出一句:“台湾真富。”
从台北来时搭乘公路局的汽车,看到沿路和车站上到处是可以用来做圣诞树的松树和扁柏,她也曾感叹过:“台湾真富,这在美国都是要花钱买的。”
在花莲的一天晚上,张爱玲还去花冈山上,看了阿美族的“丰年祭”,看得极其认真。
丰年祭是阿美族的大型民俗活动,家家户户要钻木取火,点燃兰芭子草,煮熟糯米饭,蒸好米糕,集中起来摆上敬祖先,然后歌之舞之,以为祭祀。
那种山地歌舞,场面浩大,四周围了许多人观看。张爱玲与王祯和挤到前排,坐在地上一道观看,看得出来,张爱玲真是喜欢这种原始歌舞。
有一位全身装饰得满满的山地小姐,侧面美极了,张爱玲赞道:“她可以当选为最佳侧面奖。”
在表演当中,突然停电,天气起了大风,场地上飞沙走石,鬼影憧憧,观众们都惊骇不已,惟张爱玲神态自若。
不一会儿灯亮了。当地的县长也在会场,听说张爱玲是美国来的,非常热情地邀她坐到贵宾席上去,但张爱玲没有去。
接着又有一位台北来的舞蹈家,主动跑来跟她聊天,递上名片,然后说:“这些舞,不好!如果给我编的话,可以更好。”
张爱玲私下对王祯和说:“山地舞,要他来编干嘛?”
张爱玲沉浸在“本土文化”中,意醉神迷,在花莲的几天,反而很少谈文学,尤其不大愿意谈自己。
王祯和曾对她说:“你的小说真好,每个字都有感情,掷地有声。”她说:“不要说,不好,不好!”
张爱玲看过王祯和的《永远不再》,她说:“你相当有勇气,这山地生活,这么特殊的背景,你敢用意识流的手法。通常,意识流是用在日常生活、大家熟悉的背景中的。”
她的这番评点,对王祯和触动不小,以后他再也不敢随便新潮、前卫了。
对于台湾新生代的其他作家,因张爱玲看得不多,所以基本没有评价。王祯和曾遵白先勇之嘱,带了一套《现代文学》到花莲,送给张爱玲。张爱玲说自己行李多,就不带回美国去了。她在旅行沿途把杂志读完,还给了王祯和,但评语还是没有。
张爱玲与王祯和还泛泛地谈了些中外文艺问题。对于五四以后的中国作家,她从丁玲谈起,点评了一些,其中包括留在大陆的作家。张爱玲说,在大陆,都是按一种Formula模式。来写作,不会有好东西的。
王祯和对张爱玲的小说推崇之至,认为《金锁记》是经典,是Universal全球性的。;认为《倾城之恋》是写到了极致的作品,电影完全没有办法表现。
《五四遗事》中有一段关于西湖水的描写:
船夫与他的小女儿倚在桨上一动也不动,由着船只自己漂流。偶尔听见那湖水卟地一响,仿佛嘴里含着一块糖。
王祯和对这段描写佩服得五体投地,认为“形容词用得妙透了”。
在交谈中,张爱玲表现出对胡适尤为敬佩,评价很高,说现代中国与胡适的影子是不能分开的。
她也说起了自己此去香港的目的,是要为电懋公司写《红楼梦》剧本。这剧本该怎么写,张爱玲很有点为难:“他们要的是少男少女的戏——他们电影界喜欢少男少女的戏。”
王祯和注意到,她谈的话题虽然宽泛,但只要一涉及到她自己的写作,就总是轻描淡写,不肯多说。
——经历过了人世间的淬火,张爱玲已不在乎舆论的冷或热了,她不想做神坛上的神。
张爱玲的亲和与自然,给了年轻的王祯和以极深印象。他后来回忆说:“我还记得她在我家,捧着木瓜,用小汤勺挖着吃,边看《现代文学》,那样子是那么悠闲、自在。二十五年过去了,那姿态我居然还记得那么清晰,就觉得她什么都好,什么都美。”
在离开花莲到台东之前,张爱玲执意要给王祯和的舅舅买礼物,问王祯和买什么好。
王祯和说:“我舅舅不缺什么东西。”
张爱玲又来了幽默感,说:“A man who has everything意即:一个全能的人。,是很难买礼物的。”
两人便一起上街去看,进了一个书店。开始张爱玲用国语和老板说话,讲着讲着就变成用上海话了,讲了很久,后来买了一支钢笔送给王祯和的舅舅。
花莲之行,在张爱玲,是奇异的感受;而在王祯和,更如梦寐一般。
此行张爱玲是低调而来。直到临走时,才有一晚报记者抓到了线索,在报上发了一条短消息,里面只有张爱玲的一句话:“来台湾是拜访亲戚。”
后来,水晶笑王祯和:“那名‘亲戚’就是你。”
王祯和自称,一生有三件事受到张爱玲“强烈的影响”。这三件事,其实都是微末小事。
第一件,是说国语要标准。张爱玲对他说:“你们福建人f音与h音好像分不清。”王祯和自此遇到这两个声母发音时,都要加倍小心。
第二件,是王祯和以前把“噱头”说成是“剧头”。张爱玲委婉地提醒他:“噱头,上海人是念‘xué 头’。”王祯和此后,凡是对不知发音的字,都要先查了字典再说。
第三件,是他们在看山地人喝酒时,王祯和说了一句:“他们表情很忧郁。”张爱玲没听懂,王祯和就改用英文说Sad。张爱玲笑笑说:“你讲话很文艺腔。”自此,王祯和讲话,就务求去掉这类文艺腔。
这三件小事,看得出张爱玲的率真无羁,也看得出张爱玲在王祯和心目中的分量。
后来,张爱玲到了香港之后有信来,里面提到,在香港住的地方,能听到有鸡鸣。水晶把信抢过去看,看完说:“张爱玲撒谎,香港怎么可能有鸡?”
香港当然有鸡。水晶之意,是说繁华的都市中心如何能养鸡?他曾在香港住过,所以说得振振有词。
王祯和不服,就拼命找理由为张爱玲辩护。
张爱玲从香港回到美国,为《记者》(The Reporter)杂志写了一篇访台观感,题为“Back to the Frontier”《回到边疆》,亦可译为《回到前线》。,她把杂志寄了一份给王祯和。水晶看了,对题目大有意见,说:“怎么能说到台湾是‘回到边疆’呢?”
在这篇文章中,还提到了有臭虫。水晶又大不满,说:“怎么可以说台湾有臭虫?哪里里有臭虫?”
本来王祯和看了这篇文章觉得好,经水晶一激,便也“觉得要跟张爱玲抗议一下”。恰好居住在香港的作家徐訏在报纸上发了一篇骂张的文章,王祯和就把剪报寄给张爱玲看,顺便抗议了一下“臭虫事件”。
张爱玲在回信中,并无正面答复,只是淡淡地幽了一默:“臭虫可能是大陆撤退到台湾来的。”
所谓“臭虫”,有或没有,无关紧要,关键是她的“撤退台湾”一说,显是在暗讽台湾国民党当局。她对国民党的不满或不屑,有一个近因,就是采访“少帅”的申请,被台湾当局拒绝了。
此后,张、王之间一直有通信,他们间淳朴的友谊也绵延日久。
一次,王祯和在电影杂志上看到有女演员作山地姑娘打扮的,想起与爱玲去看山地舞的情形,便把图片剪下来,寄给爱玲作留念。
王祯和大学毕业后按规定服兵役,在驻地第一次见到相思树、相思豆,觉得惊喜,也写信去告诉张爱玲。他在台湾看到张爱玲编剧的电影,认为导演没能领会妙处,拍得不好,就写信给张爱玲替她打抱不平,张爱玲仅是一笑置之。
王祯和服完兵役后,在莲花县中学做过两年的英语教员,又先后在台南亚洲航空公司、台北国泰航空公司工作。那时他可以免费飞美国,于是写信给张爱玲,说要去波士顿看她。张爱玲回信道,很欢迎,但她家比较小,不能安排他住,只能住旅馆。
那是王祯和第一次出国,到了纽约准备坐长途车,偏偏迷了路,拿着地图怎么也找不到“灰狗”巴士站,打电话也打不通,待了一个多星期,只好怏怏不乐地回了台北。张爱玲后来复他的信说:等了他一天不见踪影,到第二天,头痛了一天。
数年后,王祯和去美国爱荷华国际工作室做访问研究,此时张爱玲已在洛杉矶。王祯和写信去,说想见一面,但张爱玲拒见。她复信说:“你应该了解我的意思。”
王祯和由此更是后悔——在波士顿那次不该失之交臂。但他尊重张爱玲的意愿,把从花莲带来做礼物的大理石,托了别的朋友转交。
张爱玲为何要拒见?
王祯和对此完全领会,他说:“后来没见面是对的,让我记忆中她永远是青春的一面。”
——1961年的花莲,无论是艳阳还是蓝海,在他们的记忆中都早已定格。
记忆美好,就不要再去破坏它了。
1967年,王祯和因发表短篇小说《嫁妆一牛车》而一举成名;1969年,正式进了台湾电视公司任职。
送别张爱玲25年后的1987年,王祯和在“台视”的录像室做关于张爱玲的访谈,面对采访人,他仍情不自禁:“这些事情想起来,真温暖。”
抚今追昔,他伤感而又满足,接受采访的最后一句话是:“真是奇怪,我真的能把她的每一件事、每个动作、说的话都记得清清楚楚,包括她喜欢戴的大耳环……”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惟能见到他脸上有一种笑意,单纯而幽远。
26、“孤岛”中的恬然老妇
晚年的张爱玲,有一部绝笔之作,即《对照记》。这是一本图文并茂的书,可称为“私人照相簿”。里面,有一些代表她生命片断的老照片,还有一些沧桑感十足的说明文字。
在这部书里,她对自己一生的三个阶段做了点睛式的总结。在说到晚年时,是这样写的:
时间加速,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繁弦急管转入急管哀弦,急景凋年倒已经遥遥在望。
伤感,是在意料之中的;但那种急促的感觉,却出人意料。
这就是她内心的真实感受吧。
赖雅走后的漫长岁月,于她,并不是度日如年,而是如梭地飞逝。
赖雅在时,他是爱玲的一面镜子。她可以对镜看到另外一个自己。个中的乐趣,多少年头也不算长。现在镜子没有了,再漫长的岁月也是嫌短。
1968年的世界,欧洲、美国,还有她的祖国,都不太平静,到处是轰轰烈烈的。但是对张爱玲来说,这一切,都很遥远。
她开始走入内心。
虽然那以后她仍在写作,却不再描述对于凡俗生活的那种兴致勃勃,也不再感叹人世有多少与生俱来的苍凉。
她的精神世界,退回到了五四之前。
除了修改旧作,她主要的精力,是放在翻译《海上花列传》和写作《红楼梦魇》上。那种两千年的旧厦即将崩塌之时的氛围,对她来说,有特殊的魅力。
这年,她才47岁,不论作为女人还是作为作家,都不能说是到了末路。正如有的张传作家所感叹的那样,她完全还可以再盛放一次。
可是,她为什么从此拒绝了整个的世界?
是赖雅带走了她最后的爱情?
是人间不可能重觅佳侣?
都不是。
张爱玲此时、甚或她从来就不是爱情至上主义者,她念念在兹的,是人活在这个时代的意义。
二十多年前旋起旋落的遭遇,到中年以后,不知她已经反思过多少回了——
从少年时代起,她就在与一种洪流搏斗。如今,她知道了,其实这搏斗是没有意义的。
形势永远比人强。
这就是她后来终于领悟到祖先们“只静静地躺在我的血液里,等我死的时候再死一次”的原因。
三代人也好,四代人也好,只要是流淌着这个血脉,谁能不被这个洪流所制驭?
大变革的中国,把多少人像沙粒一样卷起和吞没!
好强、勇敢、坚忍,都是没有用的。
悲剧之雾,幕天席地!
英语有谚云:“没有人是座孤岛。”
而张爱玲却说:“我有时觉得,我是一座孤岛。”
不错,从这一年起,张爱玲就逐渐走向“孤岛”,大隐于市,开始了学者们所说的“幽居时代”。
几乎与她的精神退隐相同时,她在现实世界中的地位,却发生了奇妙的变化。人世沉浮中的辩证法规律开始起作用了。
还是在一年前,也就是1966年4月,她的小说《怨女》在台湾出版。同年,这部小说也在香港《星岛日报》上连载。
这件事,对张爱玲的晚年生活至关重要。
她从这一刻起,又开始“夺回”了华文世界的市场,从一本《怨女》的涓涓细流起,直至几十年后的浩漫汪洋!
这部《怨女》在文本上的演变,曲折得让人眼花缭乱。它是由最早的《金锁记》,改写为英文的Pink Tears《粉泪》。,后来又改名为Rouqe of the North《北地胭脂》。,再由英文译回中文,即是《怨女》。
《金锁记》里的曹七巧,在《怨女》中名字叫银娣。原先的角色比较“彻底”,而新的角色则不那么“彻底”,曹七巧的变态与报复,在银娣身上化为了可以理解的苍凉感。长安这条线索,则被彻底删掉。
《怨女》之所以能在台湾出版,说来也是一段传奇。它是由台湾皇冠出版社出版的,而“皇冠”的老板平鑫涛,就是当年中央书局老板平襟亚的侄子。
二十多年前,张爱玲没把《传奇》交给平襟亚出版,还为“一千元灰钿”翻了脸,二十多年后,她的著作出版却又重归平家的人来打理。双方这一合作,后来延续了近30年。
还有,平鑫涛的妻子不是别人,正是大名鼎鼎的台湾言情小说作家琼瑶。琼瑶曾说过,张爱玲是她写作上的老师。这就是说,张爱玲小说的某些影响,也成了当代言情小说的源头之一。
那么,平鑫涛是如何“发现”张爱玲的呢?
原来,他在高中时就是张爱玲的读者。抗战后期,他在上海读高中,正是所谓的阅读“吞咽期”,疯狂阅读大量文学作品,从《万象》和《西风》等杂志上,读到了不少张爱玲的文章。
1965年,他在香港认识了宋淇,两人一见如故。宋淇向他热心推荐了好几位香港作家,此外还有一个,就是张爱玲。
那时,由于夏志清文章的影响所及,张爱玲的名气在台湾读者中已有复燃之势。平鑫涛听到张爱玲的名字,“觉得又亲切又高兴”,能为她出书,简直是受宠若惊!
合作的事,进展得非常顺利。张爱玲那一面正是求之不得,大概因照顾赖雅不愿分心,合同是由夏志清代签的。自那以后,张爱玲的全部作品,都由“皇冠”独家出版。
皇冠趁热打铁,这以后又接连出版了《秧歌》、《张爱玲短篇小说集》、《流言》(1968)、《半生缘》(1969)。几年后,又将《连环套》挖掘出来,与《创世纪》、《忆胡适之》、《天才梦》等结集为《张看》(1976)出版。
这样密集出击的结果,酷似当年上海“洛阳纸贵”的盛况——不过这一次,引发的是台湾的“张爱玲热”。
从皇冠拿到的版税,自此就成为张爱玲的主要经济来源。这成为张爱玲晚年得以平静隐入“孤岛”的保障。
张爱玲对此感激有加,她后来在给夏志清的信上说:“我一向对出版人惟一的要求是商业道德,这些年来皇冠每半年版税虽有二千美元,有时候加倍,是我惟一的固定收入……”见1983年12月22日致夏志清的信。
这就是命运,就是必然,是每一个不屈服的卑微者都有可能得到的报偿!
与皇冠的合作,张爱玲本人很少出面,都是由宋淇做代理人。平鑫涛对她极为尊重,多年后曾回忆道:
撇开写作,她的生活非常单纯,她要求保有自我的生活,选择了孤独,甚至享受这个孤独,不以为苦。对于声名、金钱,她也不看重。……和张爱玲接触三十年,虽然从没有见过面,但通的信很多,每封信固然只是三言两语,但持续性的交情却令我觉得弥足珍贵……(《选择写作选择孤独》)
虽然有长期的合作关系,但平鑫涛与张爱玲却从未见过面,都是以电话和书信往来。平日平鑫涛去信,都是通过张爱玲住所附近一家杂货店的传真机代为接收,她去店里购物时才能拿到。
再说《怨女》出版后,它的英文母本《北地胭脂》也时来运转,尘封多年后,终于在1967年由英国凯塞尔出版社出版了,可惜销路还是不畅。
可叹张爱玲奋斗十余年,想的就是打进英语文学圈,到此所有的努力完全付之流水!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皇冠出版的《半生缘》,其实就是《十八春》的修改本。因为原作有一个“光明的尾巴”,出现了叔惠赴延安投奔革命、众人向往解放区、参加东北建设等等极富“新中国文学”色彩的情节,在台湾出版将会“有碍”,所以必须动手术。
在《半生缘》中,叔惠赴延安变成了去美国留学。至于众人向往解放区、解放后的上海世态、赴东北参加建设等等情节,一概删去,其他情节也相应做了改动。
这样,原来类似“大团圆”的结局,就变为留有余味的诸多遗憾。
对于这些改动,专家们赞弹不一。从艺术角度讲,也许《半生缘》的结局更有力度,但改后的文本,失去了当初的时代印迹,总让人觉得不是“真本”。
原作的那个“光明的尾巴”,抛开意识形态因素不讲,它对前面大篇幅的悲剧起到的是一个缓释作用;而现在一刀切去,整篇的气氛就不免过于沉重。
台湾读者最初接触这个文本,当然只能是《半生缘》,等到后来得知还有个《十八春》的“原本”,都感觉受到强烈冲击。因为他们心目中的张爱玲,是以《秧歌》树立起偶像地位的,再看到《十八春》里居然有赞美“光明”云云,简直觉得张爱玲是“变节”了。
赖雅走后的一年多,张爱玲本人的生活也有变动。1969年,在加州伯克莱大学主持“中国研究中心”的陈世骧教授,给她发函,请她去担任高级研究员。
这个职务,早先是夏济安教授担任的。1965年,夏济安病逝在任上,年仅49岁。一个春秋正盛的人,就这么走了,朋辈们内心都不免悲凉。张爱玲在给宋淇的信中,谈到过她对此感到的哀伤。
她和夏济安的交往,可算是有年头了。张爱玲的《五四遗事》,是1957年最初发表在夏济安主编的《文学杂志》上的。夏济安早年在台湾教大学时,就是张迷,极力向弟子们推荐张爱玲的小说,白先勇、陈若曦、王祯和他们一干后生,之所以拜服张爱玲,就与这位导师有关。
接替夏济安留下来的空缺的,就是夏在台湾大学的弟子庄信正。到1969年7月,庄信正的任期满了,他和夏志清便顺理成章向陈世骧推荐了张爱玲。
说来陈世骧也算是老朋友,在那次“打翻一杯酒”的聚会中,与张爱玲有过一面之缘。据夏志清说,张爱玲名气如此之大,即使他不推荐,陈世骧也会乐得聘用的。
庄信正一向自称对张爱玲“执弟子礼”,这次更是跑前跑后,帮张爱玲办完了填履历表之类的手续。
张爱玲到这里来,接受的工作任务,是研究当时的“中共术语”,进行意义解析。她在解放后的上海待过3年,加之兼通中英文,对一些新名词的理解按理说不会有问题,做这个工作倒也合适。
可是,偏偏1970年前后,中国大陆推出的新术语、新口号非常之少,包括红卫兵报纸在内。张爱玲苦苦搜求,也是寥寥,只好在研究报告中讲了些别的,后面附了两页名词。这样,就有可能显得工作不够卖力。为此,张爱玲多次写信跟夏志清诉过苦。
在人际关系上,张爱玲照样还是我行我素。她从不按时去上班,往往是下午或黄昏才去研究中心,同事下班了以后,她就一个人在办公室熬夜。
同事们难得见到她一面,也不知道她究竟在做什么,只能看见在幽暗的走廊里她的身影闪过,如惊鸿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