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我仍旧活着的头和目光向艺评家示意,表示我的抱歉,艺评家的脸煞白煞白的,他看着我怀疑我是不是又喝了酒或是服用了会迷幻人的减肥药。我镇静地躺在他的手上,向他保证我什么也没吃,脑袋很清醒,而且我现在终于不觉得痛苦了。
小锋是随着一大拨里弄里的婆婆阿姨降临的,我不怪他,尽管我看见他当时的脸并未发青。在医院中我知道我的背上的椎骨摔坏了,当然医生说我年轻,躺一段时间应该还能重新站起来,但是我却可能一辈子也不能怀孕,做一回母亲了,我的背没有能力再支撑起前面将要挺起的大肚子。
小锋是在我的腰基本恢复后,出院又能走来走去、在外观上看不出我是个曾经从四楼上跳下妄图寻死的女人时才告诉我办好了去美国的手续,那时候我们已经像一对亲人了,他像一个最亲的亲人一样为我端了一个月的尿盆,擦了一个月的身子。我已经彻底原谅了他,不原谅又能怎样呢,我是一个软弱的女人,想不出更好的办法。而且最关键的是面对他,我已心平如水,爱恨像一场玩笑,突袭的大火烧过之后一切就成灰烬了。
小锋走后,单身多年洁身自好的戴眼镜的艺评家曾向我求爱,但是被我违心地拒绝了,出于自己将不能怀孕的考虑,那时我不曾很伤心,但是当接到小锋的邮件,这家伙二百五似的拿孩子和我开玩笑的时候,我不得不伤心而无奈地再次给自己解释,说他天生长不大,天生没心眼,天生记性不好。
接到他这样一个糟糕的男人就要回国的消息,我很奇怪自己真的是高兴的。他仿佛带着一种久远了的往日痕迹,又一次复归我的内心,像一片阳光将要投影在一片树叶上,多年来,我因为种种原因,变成了一个瘦弱、冷冰冰、伶牙俐齿、难以对付的女记者,并不是单纯地因为职业的关系,其中的道理很难让人猜透,我被迫从一个天真烂漫、容易激动、常常做白日梦的怀春少女变成了现在这个烂样,真是很难对人解释,也懒得解释,而如果面对小锋,我却觉得轻松了,再不需要去想如何接受或者怎样与人保持距离、适当疏远的问题,我的身体不能给我自由地随身所欲,心里更是结了一层厚厚的茧,而这一切,面对小锋就能坦然自若,这个身体也就找到了闲置与荒废的理由,不管他是多么地不长心眼,这一点还是毋庸置疑。
我只知道小锋现在像个投机商人似的,随时都在申请基金会的钱,开每一次画展都只是为了在履历上增加一条,该死的美国这个相信履历的势利眼国家。基金会的钱一时还没骗到的时候,他就在电脑上给公司设计广告,靠这个谋生他也可以很快过上美国中产阶级的生活,可以有车,有分期付款的房子,假期开着车带着狗和随便哪里结交上的异国女人出去郊游。当这样的白领生活过得差不多了的时候,我的小锋终于觉得自己的脑子越来越简单,越来越不动脑,什么都只会从最天真的方向考虑,忙了一天回到贷款下来先享受起来的大屋子里只听灯一亮然后抽水马桶声音一响累得马上睡觉的日子好虽好——但仅有这些,显然是不行的,尽管人会很轻松,常常满足地红光满面地笑上一笑——他还懂得这一点,说明他还没到彻底没救的地步。
在朋友们各忙各的,越来越难得轻松地聚在一起的上海,在常常被人当宣传机器利用上一回暂时地眉目传情各人不知各人底细的间隙,我倒是开始等待起小锋的归期,他出去五年了,这样的心情还从未如此迫切过,当然,这只是和我的无聊有关,不为别的。不再有刻骨铭心的痛苦,所以也就不再有刻骨铭心的幸福,这一点我已经很明白。
第一部分到上海来看我(4)
这一阵我的心情不怎么好,年前去探望一位老作家,已经九十几岁,名气曾经很大,但退下来后就少有人关心了。怀着一个老朋友的心情我去看望他,我们曾经有过几次见面,我爱听他回忆往事,他一个人住在背阴的小院子里,像台阶边的青苔一样散发着一种陈旧而让人安心不再多指望的气味。他一向是个注意保养身体的老人,要不然也不会活这么久,他早晨总要做几套操,中午有钟点工来做四碟子小菜,他吃的菜不多,每样尝尝,我总是说他吃的像是猫食。他听我这样说也不介意,照样把猫食吃得津津有味。在日子过不下去、世界仿佛昏暗无边的时候,我就会去他那里坐坐,看一个这样老了的人是怎样过日子的。
我去医院里看他,他的鼻孔里已插着氧气导管,手背上也多了几根小管子连着,青筋暴露在虚肿的奄奄一息的肉身上,不过,看见我,他的心情似乎又好起来,挣扎着坐着,对我说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年轻时最喜欢和我这样的小姑娘一起划一条船,坐坐。
我愿意被这样一双行将就木的眼睛凝视,被一双这样老态龙钟的手握着,他的中年儿子和青年孙子在一边用一种敌意的目光看着我,也许觉得我有点变态。他们巴不得我赶紧走,好问问他们的老人是不是还有一笔钱藏在哪本书里。此刻这个可怜的老人正在回光返照,我预感到他将不久于人世,于是我不再准备和他说什么废话了。
同事按拍下了我们最后的合影,这是老人最后关头的照片。照片上,我看着镜头,老人看着我,总有一天,这样的结局也会被我轮上。我希望等我老得只能有一点最后的念头可以动动的时候,也会有一个年轻的男人陪着我,握我的手,用一种温存的神态和不厌弃的留恋的眼光看着我。当然我身边不会有儿孙,我会成为一个干净平和的老太,可能从没结过婚,在别人看来是一个孤家寡人。
两天后,老作家在睡梦中与世长辞,近一个世纪的故事终于结束了。没人能完整地说出他的故事,就像我们庸常的人生都是这样荒废掉的,没有人倾听,没有人记录,没有人始终相伴。这一点也不奇怪。
在我的心情不怎么好的关头,我接到南京的电影演员雷打来的电话,他说他看到我发在《电影内幕》杂志上写他的文章,配的照片也正好,还顺带夸了他的合作者,一个也没得罪,有分寸,所以他很感激。他说要来上海看我,问我最近会不会出远门。他还说他上次来时我还不会游泳,这是不行的,女孩子游泳是最能保持身材的了,他说要来上海和我一起去游泳,他说他会是最好的游泳教练,小学时就是入选少体队游泳的,能在水里憋气憋上十分钟,现在还一天最少游一千米呢。
我正在犹豫着,觉得电话里还是不方便告诉他我的腰受过伤,也许游不了泳的事,他突然变换了声调,声音显得低沉和温柔起来,轻声地慢慢地说:哎,二毛,你要多吃点,好像太瘦了。
一时间我就好像被感动了,男人的有些小伎俩在有些脆弱的女人那里似乎永远有市场,我忘记了他是一个出色的演员,天生就学过怎样让观众进入角色,我只是觉得我喜欢有个男人这样地对我说话,即使在远远的电话的那头,我但愿相信这样外表长得伟岸而英俊的男人真的很在意我的,真的会想着我,会特意地来上海看我,而不仅仅是利用我为他作次宣传。
我的心情略微好了起来,当然在外表上看,我的心情好与不好简直没有区别,我的脸已经太久地学会了不动声色,天崩地裂也许都不能让它改变。我的同事,那个小女孩安喜欢摸摸我的脸,奇怪它的平静和紧绷绷,她说你怎么这么酷的呀,从来看不到你慌里慌张或者失魂落魄。
他们都不知道我的过去,在这个杂志社里没有人知道我的背部至今插着一根细钢板。没有人知道,真好,就这样当我是个石头缝里爆出来的怪物,受过来历不明的打击,因此预备变成一个无情无欲的老姑娘。
第一部分到上海来看我(5)
我是在家里等来小锋的,我在虹桥万科城市花园租了二室一厅。在小锋去美国的第二年,他就汇了一笔钱过来让我重新租房子。他不愿我再一个人住在那幢楼房的四楼,从上面往下跳过,房间里有太多的我们爱过、恨过、寻欢作乐过的痕迹,尽管我已变得麻木,但总不是好的住所。
我当然立刻就用了他的钱,一点也没客气。很多人奇怪我为什么用一个昂贵的租金选择了这样一个地方,既不通地铁,路又太远,接近城郊,还要忍受空中不时掠过的飞机肥硕可怕的身影,在这里出现的飞机是会让初次来的人吓一跳的,它们凭空飞起,带着呼啸而过的夸张,你就像正在看一部美国大片,飞机立体地出现并且往你眼前冲来。有人以为因为我是记者,有某种怪癖,也许需要经常出差,而这里离机场近。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想住在这里,飞机是我童年的一个梦想,那时我爱叠很多纸飞机,独自玩。长大了我却不太敢坐飞机,能坐火车到的地方我不愿坐飞机去。但是我愿意一个人坐在家里的窗台上看飞机,一动不动,仿佛在等待着什么。我隐约地觉得,我在盼望着什么奇遇,似乎梦想着我的爱人有一天就坐着飞机从天而降。
好事情是不会主动来敲门的,有事也许就要发生,但即将要发生的事并不会就是我盼望的。
当小锋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吓了一大跳。他还是那么高,那么瘦,那么样的一张五官分明看什么都无所谓的脸,可是有了太多的变化,他的脸色可怜地白兮兮的,像脱下来的蝉壳上的羽翼。我奇怪美国奶酪怎么没让他变得丰厚起来。我还是不动声色,像个生人似的端详着他说,你坐,这里应该叫做你的家。真的,当初是用你的钱租了这房子,应你的要求,我又把散落在各地的没卖掉的你的画收罗在这里的一间屋中,好像还是你以前经常在那画画的样子。
小锋一动不动地站着,看着我,好像还没适应现在的我有了这样一份死过一回的表情和口气,沉重的宽带大旅行箱还是我帮他拉了下来。但接下来我就发觉事情不是我想象的那样简单了。他把我紧紧地抱了抱后,就一坐坐到窗口我往常看飞机的那张充气沙发上,沙发是浅紫色的,衬着他透明的脸,实在挺好看,弱不禁风的,像一条长长的丝带。他不管我,顾自点了一根烟,我借机打破闷局,问美国可以抽烟吗?其实我不需要他的回答,他以前就告诉过我只是在家里抽两根,烟已抽得很少。
这不是一个问题,小锋,你有什么情况就直说吧。
他用他的两只手蒙住眼睛,二毛,我以前是不是作的孽太多啦,包括对你。
这是什么话,小锋,你怎么会这样想的?我摇动着他的手,让他的眼睛看着我。
他缓缓地,像咬着自己的嘴唇似的说,我活不长啦,本来不敢跟你明说,这次回来主要是因为我的身体,我得了严重的血液病,医生说我活不长啦,在美国都没有办法可以治,骗我可以回国用用偏方,可我知道,我是真的活不长啦。
他看看窗外我住的那栋楼对面正在建造的别墅群又说,可能这房子还没等造好,我就要和这世界说拜拜了,二毛,你说我可悲不可悲,在美国混了五年,本来以为可以好好地回来见你,却是这样一副模样。你知道飞机刚才飞的时候,我就感觉自己像是一具尸体被运了回来,真的,太阳照在飞机的小窗上,我看得见机翼在颤抖,看得见云和海在我的身底下流动,别人都好好的,我却像一根雪糕一样在慢慢融化,你摸摸,二毛,你摸摸,我的心是不是已经化掉了。
他把我的手放进他的衣服衬袋,心脏像个顽童,不听吩咐地乱跳,我倒希望他的那里是平寂一片,省得我要面对他的惶恐不安和一连串的问题。我真的感到累了。几天来对小锋的等待和各种各样的想象现在换来了这个打击,生活真是不怀好意,我要被逼疯掉了。
我拍了拍小锋的脸,小锋你每次都要把我带进一种烦恼里面,难道我前世欠了你的?我的生活刚刚平静起来有了一点起色,我甚至刚刚可以感到恢复了对男人的感觉,你就又要来让它成为一团糟吗?
当然,这些话我是改变了一下用一些缓和的句子说出来的。小锋的脸还是变了色,他说他是要搬出去住的,他只不过忍不住才告诉我真相。我按住了他想要站起来的身子,说如果要搬也该我搬出去,再说,你生病我更不能离开你,谁让过去你也服侍我一个月的呢。刚才的话只是说说而已。小锋的脸变得更红了,红色在他的脸上出现仿佛突然挨了一巴掌似的。我这才醒悟我又说错了话,不该拿那一个月的时间来和他现在的情况比,我想我完蛋了,说什么都是错。
刚想道歉,他却一把按住我的头,像个落水鬼好容易抓住一把救命稻草一样不管不顾地捧住我的嘴死命地吻起来。我闻到一股来自地狱的气息,有一种阴阴的召唤,想要把我从他那细细的嗓子眼里吸进去。他的整个身体已成为一个地狱,我一边闭着眼睛忍受一个垂死者的吻,一边在寻思着怎样得到解脱。
等他脑子正常的时候,他放开我,缓缓地叹了口气。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张新拍的照片,我看出来了,是在很多地方都有的拍得丽一次成像。他默默地带着生的希望看着我,也许幻想着在他死后我能经常地拿出他送给我的照片看一看。
你把我过去的照片都烧掉了吧?他问。
我迟疑着摇了摇头。
他说,你会的,所以这张照片你要藏好。这一辈子我最对不起你了,二毛。我会报答你的。
他在我身边重新坐下来,安静地坐着一动不动,我感觉到一种细微的相依为命的温情开始弥漫,如果他回到我的身边,如果他只是这样安静地想与我做个伴,那么……
第一部分到上海来看我(6)
可事实毕竟不是我的想象。几天后,小锋便躁动不安起来,他忍受不了我与他住在一套屋子里,却始终离得远远的,他根本不提是他自己让我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我的腰在阴雨天就隐隐作痛。这一点他根本不愿面对。我才明白他回来并不是像他原先自己说的那样为的是要看看我。对于他这样一个男人,即使将要面临生死大限,却还是要找一个女人。这对他也许比一切更重要。我真是搞不懂男人啊,一辈子也许都搞不懂,他们到底要什么呢,就是那样一个出路吗?
我说我在四处给他打听医生,他说他不需要医生,他不想躺在病房里等死,他有钱,大把的美金。他就是死前也要做回风流鬼。
说这话的时候,小锋已不再顾忌我的脸色,他甚至说要我帮他物色女孩子,既不是做鸡的,但又放得开可以陪陪他的。他说他一直对上海的女孩子情有独钟,在国外,那些女人都像加过发条了,像个机器人,几点美容,几点健身,只知道保养自己的脸和身材,她们粗线条缺少细腻的感情。所以他来日无多,还是想回到上海,想要最后感觉一下上海女孩子特有的温存。他说我以前曾那样地对过他,给过他,而现在已不可能,他是明白的。
一个快死的人说这话,我只有答应他的份,但是,在无可奈何之际,我发现自己心里寒得厉害,脸像小锋一样白得透明,手也冰冰的。
我只好找到倩做他的伴死鬼。
倩是我一天晚上在泡酒吧的时候意外遇到的一个小姑娘,那天她喝醉了酒,一个劲地对我说男人真他妈地全让她失望。她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女孩,可是像是哪里不对,整个脑子就是不用在正途上,除了男人男人男人,她想不出自己还能做什么,还能有什么生存之道。
我遇到她的那天,天气突然间冷了,气温从二十多度一下子变成了五度左右,风刮了起来,倩借着酒意说她今天别想有什么生意了,其实事先我就注意到她,那之前我正在盘算着写一些另类女人的故事,另类这个词已经完全地被一帮烂人糟蹋坏了,我当然有理由把这个词套用在像倩这种在酒吧间做生意的女孩身上。那天,我早就注意到这个穿着露肩的暗红色低领裙子像血一样发着腥味的女孩,她先是和一个肥鸭样的男人坐在靠墙的角落里喝酒,那男人捏了她身上好几把,后来却跌跌撞撞地先走了,再后来又有一个麻秆样的瘦男人被她拦住,说了几句话那瘦男人就被来找他的一个胖女人带走了,之后,暗红色女孩就一直独自喝闷酒。
当我坐到她的身边,知道她叫倩,今天别想有什么生意之后,她就再也不肯离开我,絮絮叨叨地把我当做男人撒起娇来,然后又一个劲骂男人,我想她是把我当做另一类心理变态的女人,对她这样的女人产生了兴趣,她不知道我现在的身体是男人和女人都一概搞不懂,心理倒有点变态。倩最后竟投身在我的怀里。外面天气凉了,从窗外硬挤进来的风已经让倩直发抖。看倩身上的衣服是绝对要让她生一场大毛病的,而且又是喝成这个样子。
我问她住在哪里,她嘀嘀咕咕地说没有地方住了,那个男朋友不要她了,她为他打过好几次胎,而那个男人照样不要她了。她说她今天是第一次想接别人的生意,因为她为了爱一个男人,把自己搞成这样,到头来什么也没有,所以她今天就想看看如果和别人,她能换来什么。
我相信倩不是那种鸡了,因为她说起这话的时候,我看到她真的哭了。眼泪无声地掉在她那暗红色的薄裙子上,更像暗红的血,使我心起怜惜。
酒吧里已经有人在盯着我们的方向看了,几个美国的白种高个子也在窃窃私语。我想别无它法,谁让我主动坐到她身边的呢,况且当初还打着利用她一把写文章的念头。况且我不能让那些美国佬看中国女人的笑话,或者趁机想占占便宜。
在小锋之前,在云南,在那个飘散着菌类迷幻的芳香、以及温润而潮湿像爱情一样空气的云南,我曾经有过一个美国男友,他是一名吉他手,天生热爱异国他乡,在俄罗斯呆过,喜欢莫斯科的建筑,但始终适应不了那里的饭菜;当他飘荡到云南,在酒吧街上的一间兰花坊弹吉他卖唱的时候,他决定要爱上一个当地的姑娘。我的深褐色头发蓝眼睛的高鼻梁的情人,他简直使我吃不消,热情如火,没完没了,那样的亲近和膜拜只有一次已经足够,这样的经历只有一次已经足够,这样的经历类似于做梦。在梦中虚脱,脸色煞白,眼圈发黑,在爱中迷乱。肉体上的放纵总有一天让人生厌,再也找不到感觉。
和他相比,接受小锋显得容易了,但是中国男人疯狂的内心却是在以后才让我吃苦头的。
两种影响均来自男人,不同国籍、不同职业的两个男人,他们彼此一无所知,但是在某种程度上,却毁掉了我的一生。我因此成为现在这个样子,了无生趣,装腔作势,自欺欺人,自以为什么都明白,不会哭也乐不了,我知道我的生命在我从四楼上坠下的过程中已经完蛋了,那时候我翩翩然落下,大睁着眼睛,不惊叫亦不挣扎,那一刻,我已经不同于往日的二十二年岁月中的二毛,我已变形,变态,变样。现在我二十七岁了,我活着,但是我的生命已过早终结,只不过没人能看得出来而已。
雷那天说,我的脸上写着一行字:我不知道我要什么。是的,我不知道,也没什么是我要的。即使偶尔还会想要一个男人坐飞机来看我,那也仅仅是出于无聊,仅仅想完成字面上的意思,来看看我,而男人却很少只是这么理解。所以,这样的想法本身也是空的。
第一部分到上海来看我(7)
就是这样,那晚,我和倩认识,她跟随我回家,在我的看飞机的房间里呆了一夜,第二天穿着我的厚毛衣不辞而别,只是留下了她的一个传呼号,纸上留了几个清清秀秀的字,得体地感谢我,说以后再谈。
通过小锋,想到倩,我的意思没有别的,既然倩现在想寻找一个可以给她很多钱的人,那天酒醉之后她对我说过她想通了,自己要活得好一点只有自己先有很多钱,然后再改邪归正,好好地做生意或者做一个好男人老实男人即使很穷的男人的老婆。那样,那个男人可能会对她好一点。
现在带着大把美金回来又正好想大肆挥霍的小锋不正好可以发发余热吗?
这样想着的时候,我的脸正好对着镜子,我脸上的皮肤看上去像在冰箱里冻过一样,显得干脆、紧绷、发亮,这是一张看上去仍然显得年轻的脸,仍然可以骗过很多双眼睛,仍然可以假装做出媚态,可自己知道再也装不了少不更事。这一张镜子中的脸,就像是那部《画皮》的电影里面那个披着人皮的女鬼,也是有着同样看上去面容姣好的动人的脸,男人容易为她倾倒、着迷,意欲占有,可是皮一旦揭下,就只有血肉模糊、惨不忍睹了。
我再次发现现在我对任何人任何事想起来都带着一种残酷的冷静,任何人任何事仿佛都和我无关,我已经是个女鬼了,行尸走肉一般活着,还能要求我怎么样呢。可尽管这样想,我却忘不了那天晚上小锋跟我谈到他要我帮他找一个女朋友时,我心里的失望和伤痛,那种感觉也许才是真的,现在的木然只不过无从选择而已,是男人让我一次比一次更麻木,所以,我继续保持着平静站起来,拨了倩的呼机号码,一会儿,她的回电就来了,和那天酒醉后不同,她的声音此刻透着兴高采烈,像刚捡了便宜货。
他们的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可谓一拍即合。看样子我还是高估了倩的眼光,或者低估了小锋的实力。或者说我的潜意识里,是希望他们不可能的,是希望小锋只会需要我,即使我现在已不能给他肉体上的安慰,他仍然只需要我。现实毕竟是现实,在他们两个狗男女第二次约会的时候,小锋已被倩带往她刚离开男友单独租下的住处,她的家据说很远,他们俩坐在出租车里就迫不及待地啃上了,等他们回过神来,才发觉司机已把车开到上海市郊的青浦县了,车上的显示器上竟出现红红的数目:189。189元人民币,我真不知道他们怎么在车里搞到这个数字出来的,如果光是吻的话,他们可以报名参加吉尼斯接吻大赛了。
这事是小锋回来告诉我的,他说他很流氓地只付给司机八十九元,司机心虚也没敢拿他怎么办。他还说他对倩的感觉好极了,甚至他们都觉得多年来要找的人就是对方,他甚至觉得这次遇到倩会让他的病好起来,他现在的感觉就是好极了,一点也不像个病人了,极有可能这本身就是一次误诊。
你可以想象得出我装作一脸平和略带兴趣倾听的样子,这是真的,可我平淡的模样下面,心里怎么想没人注意,所以我自己都不在意了。我一个劲地说是有可能是误诊,他应该到医院去查一下。小锋说等和倩的事定下来,他是要再回一趟美国,把那里的房子作个处理,再到医院里查一下。倩和小锋搭上以后,长久以来一直未有电话给我,也许她觉得有些不习惯,或不自然?两个礼拜后,我鼓励小锋搬到倩那里去住,不要时不时深夜回来,搞得我半夜惊醒。
小锋说不知道倩为什么常常有神秘电话,他很疑惑,问她又不给他明确回答。我对他说上海女孩子都是这样的。
小锋的脸色不再变得透明,而是有些转黄,有时他若有所思地整理着他的行李,有时又呆呆地坐着看我坐在电脑前打字写采访稿子。
后来有一天他说,二毛,我的钱先放在你这里,你要花从里边拿。
不,我也不缺钱花。还是放在倩那里吧。
倩,我怕……他不再说下去,我也不想听他说这个,我怕烦。我只知道在最初的热恋过去以后,他们一度从几乎要谈婚论嫁的峰头上落下来陷入某种奇怪的关系里面,小锋只是要我找倩谈谈,问问她现在还有什么事使她放不开、缠绕在里面,问问为什么小锋对她认真了她却反而有些想把他拒之门外。
小锋认真地问我是不是告诉倩他的病了。我坚决地摇了摇头,说倩在这一点上确实蒙在鼓里,我还曾为此感到于心不安。
小锋紧锁的眉头略微放松了。他说不管怎样我准备再回趟洛杉矶。
几天后,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很俗套,但世事就是这样,那一天确实阳光明媚,但阳光下正有我不知道的事情在发生。
我打了倩的传呼,想着该怎么问起她和小锋的事。倩很快回了我电话,从电话里听她似乎正在街上,外边的车声很嘈杂,间或还有喇叭声响起来。倩说她正在车里,车堵得厉害,要不她回家了再打给我,我正想说好的,嘴里却下意识地问她几时买的手机,她没回答,一记很奇怪的声音之后,电话突然地断了,我握着听筒,一时有些迷惑,耳朵边刚才似乎听到倩“哎哟”了一声。
第一部分到上海来看我(8)
当天我在晚报上看到一则新闻,说一年轻女子乘坐的出租车在成都路高架下面与一运硫酸的车子相撞,运硫酸的车子在撞开出租车前车门后,车上装的桶装硫酸却打翻泼向车中所坐女子,当场惨不忍睹,女子被送往医院后死亡。据幸免于难的司机称该女子年纪大约二十五六岁,穿红色衣服。事发前正在与人通话,事故原因可能与堵在十字路口的出租车突然变道有关,结果如何还有待调查。
我麻木不仁地打开晚上的准点新闻,东方电视台的采访车已从事发现场拍回录像,我只看到凌乱不堪的现场,敞开的出租车,油漆颜色脱落大半,匆匆的有一个镜头,只见暗红色衣料的一角挂在车门上飘动,车上的人已不在,只留下那不幸女子衣服上脱落下来的一角暗红,带着污损过的痕迹,有风吹动,使人触目惊心。
我发呆,这暗红色的衣服我是熟悉的,那天初次在酒吧间遇到倩她正是穿一件这样颜色的衣服,被酒弄湿了以后,我曾经想到过血。现在那块残破的布几乎完全地变成了血的碎片。
时间过去得无情,我依稀听到初次见倩的晚上,她喝酒喝得脸红红的,娇娇地倒在我的肩上唱“没时间想昨天,没时间想你忧伤的脸”,还说什么“不要给我写信,你和我说话的时候,我要看着你的眼睛”。她也曾经多情而伤感,引得我当场对她爱怜起来。我怨恨我自己,自从把她推给了小锋,就对她不闻不问,铁石心肠。我只知道自己不幸,可天下的女孩比我不幸的又有多少啊?
这样一个女孩,我本该和她在一起,好好过一过我们自己的日子,好好抚慰一下被男人伤过的心。为什么我又一次做错了呢,为什么总要在事情无法挽回我才知道自己做错了呢。
我呆呆地坐着等小锋,小锋刚去买机票,他说不论如何他要回次美国,查一查自己的身体。我不知道该干什么好,除了发呆我不知道该干什么好,到现在才发觉我对倩其实一无所知,除了知道她在外面租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外。但愿出事的不是她,只是一个和她有着相仿衣服的、正在用手机通话意外身亡的女子。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呢,坐在车里也会突然死掉吗。怎么就会发生在她一个年轻的女孩子身上呢,我想我疯掉算了,这些事都像团乱麻,这边还没理清,那边又乱了。我恨着自己这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实足一个生活在毛里毛糙时代的大废物。
电话铃突然极响极响像汽笛一样在房间里歇斯底里,我抖抖地拿起话筒,却是雷的声音,若无其事地问我饭吃过了没有,在干什么,然后他说本来这两天就要来上海看我,可片子在北京提前上映,他得赶到北京去作宣传。
我神经质地打断他,不要来看我,不要来,我很好,好着呢,还没到要人看的地步。
雷说,你没事吧,真的没事吧。
我说我能有什么事呢,事全让别人给占了。倒巴不得自己有点事呢。
雷说,我越听越糊涂了,北京的事一完,我就过来,你等着,可别到外地采访去。
我还没说话,他就挂了电话。我对着电话一个人骂了一句:去你妈的,来了也白来。
我想这回我肯定已经疯了。肯定疯了,肯定。
第一部分异地之恋(1)
在前往南京的火车上遇到基姆时,我的心微微受了震动。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注意另外一个陌生男人的长相了,自从有了男友,我已习惯漠视其他男人的存在,用心怀醋意的林的口吻来说,就好像他们身上比我男友少了什么一样。
我想我没办法掩饰,当自己处在一种正在爱人的状态,心里开始接受了一个人,我的弱点就是钻死胡同,一头陷进去,没日没夜地想他,眼睛睁开常把别的男人的脸想成他的脸。我像活在一个气球里,他就是包围着我的空气。只要他不在身边,我眼睛睁着也像没睁,心不在焉失魂落魄,反正我不可能再对别的男人感兴趣,注意别的男人仿佛就意味了一种背叛。
但是,很奇怪,当我坐在411次列车上时,我明明计算着将要见到男友的时间在一分一秒地逐渐减少,不知怎么我突然一反常态留意并且看清了坐在我对面的男人的脸。我检讨自己的内心,在内心查找原因,第一次原谅了我自己,我想我是正常的,也是应该的,男友已经原因不明地一个月没有消息给我,他一个人在南京生活,我怀疑他是否生了重病,生了重病也应该委托别人给我个信呀,他这样不把我放在心上,莫非被另一个女人缠上了?
这个夏天,真是多事多灾,到处发大水,江西、湖南、湖北,连我年初去过的哈尔滨据说也被洪水围困,太阳岛已成了水底世界。居委会召集捐款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捐了二百元钱。内地在发大水,我所呆的城市却天天笼罩在难熬的酷暑中,仿佛像罩在一个巨大的蒸笼里。街上已经无人闲走,有人走过也是带着惶惑而紧张表情的。
在这样的时候,前往南京,追查男朋友为何多时不来上海与我见面、没有电话联系、以及探寻他近日的行踪,你可以想象我的心情,我的脸又是如何被折磨得如此憔悴。
第一部分异地之恋(2)
一开始就不顺利。早晨九点我去车站广场,想买一张只要两个半小时就能到南京的车票。在排队的时候,有几个人一直在我的耳边说,他们按原价想退几张去南京的票,完全不赚钱,说是空调特快,马上就要开的。
这声音诱惑了我,我从臭兮兮的排队队伍中走出来,那两个人好像怕警察把他们当成贩票黄牛那样抓起来,露出紧张神色叫我到一边卖冷饮的地方。一边掏钱一边看票,我让卖冷饮的给我换开那张一百元的钱,他们都摇头说没有,但我要买瓶矿泉水的时候,他们倒一个个争着找钱了。
等我坐上这趟列车,才发觉车子开得不快,而且冷气很不足,走道上都站了人,车子逢小站就停下来,让道、加水,然后再缓缓启动,车身晃动着,漫不经心地摇啊摇。我问旁边坐着的一位中年人,这车开到南京大概要多久,他说最起码是四五个小时。四五个小时!天哪,这漫长的旅途我怎么熬过去!我一边抱怨,一边发觉我的对面坐着的一个与众不同的男人,头发扎成一个干净的小辫盘在脑后,他的眼光向我看来,微微一笑,笑容里明显带着一点苦恼。我奇怪为什么我直到现在才注意到他。
我只想起了翻看过男友的一本相册,那上面有一个人和面前这个男人长得很相似,记得当时男友说他那个朋友是一个“职业闲人”,我没听清,误以为是职业情人,还笑着问有这样好的职业吗?
我真的恨死了411这趟鬼慢车,本来坐在到南京的双层旅游特快上会是一件舒服的事,原本我在双层的列车里只要呆上两个半小时就能从上海摇身一变身处古都南京。顺利的话,我在三个小时后,就能见上男友,给他一个意外的惊喜。小别胜新婚,也许会和他很快地抱成一团。
我的男朋友是个胆小而多情的人,他总是需要我去唤醒他身上某种沉睡着的东西。我初次和他相处时,他没有像一般男人那样在我面前滔滔不绝地说话,也没有借吃饭的机会坐我旁边向我的身体施加影响,这些玩艺他一概没有试一试,他只知道不停地细声细气地咳嗽。我知道他咳嗽是为了吸引我的注意,他一边小声咳嗽一边不停地对我说抱歉。他说看到我突然使他紧张。我就在那一刻对他产生了兴趣,偶尔我是会对弱的男人产生兴趣,觉得有安全感的。但是我们交往了四年,我从来没有在他那里过过一个完整的夜,每次他来上海看我,都是住在酒店里,我匆匆忙地赶去和他约会,然后就仍然匆匆忙地赶回到我的父母身边去。
长时间地没有他的音讯,不知原因地遭到疏远使我想到这样一个问题:一个女人要和一个男人一起度过一个漫漫长夜才能让他记住她。因此,我想我要弥补我以前在对待他这个问题上的疏忽,解决的办法就是只有到他那里陪他过上几个完整的夜。所以这次到南京我只想着要去他那里,和他见面,仰头打量那个舒适的房间,和他抱在一块,然后尽情地听着我俩轻轻的、匀称的呼吸声交混在一起,这比我可能作出的任何热情举动都会更使他觉得我可爱。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在心里吹起了轻微的口哨。
这时候,我的脸上大概又露出了微微的笑意,每当我脑海里想到一些令我激动的画面,沉醉在一些自己的幻想中时,总会不由自主地在脸上泛出笑意。这是我自己完全无法控制的一件事,它常常使别人觉得我是个神经不太正常的女人,曾经使我在不太熟的人面前出过好几次丑,事后我总想要改掉这个毛病,但一直改不了。几年来,不管我是在大街上走路、在饭店里吃饭,或者如同此刻一样坐在列车上,当我想到什么使我得意或者暧昧的事情,笑容就会爬上我的脸,那一刻在一个局外人看来,我的确成了一个有毛病的女人,在乱七八糟的人堆里,空气极端的坏,我却在不怀好意地微笑,眼神不知看向哪里。我的男友说我这种时候特别白痴。
第一部分异地之恋(3)
一定是我又像“白痴”那样笑了,我的神态终于引起了坐在我对面的男人的注意,这个男人曾经在我上车不久时无意间向我流露出一个略带苦恼的神情,那时候我没来得及在意他的脸,等我后来注意到他的脸生得美的时候,他似乎就一直沉醉在他自己有些愁闷的回忆里了。愁闷的表情出现在一个长相完美的男人脸上是相当能诱惑人的。
不知什么使这个男人不再想自己的心事,重新回到列车上尽管有空调却还是让人心烦意乱的现实中来,他注意到我的怪笑,因此他不再陶醉于自己的思想,而是不知所措地看了看自己的身上,那一件白衬衫当然没有发生什么过错。然后他又看向我,这目光也把我的思路唤回到现实中来。一个美男子的目光,看上去坦诚得像水的目光使我感到亲近。
我对他不好意思地笑笑。
他被这正常的微笑鼓励,问我:“去哪里呢?”
我说:“南京,你呢?”
他说:“也是。”
他又问:“去南京办事吗?”
我下意识地回答:“去南京的姨妈家。”一说出这个谎话,我自己一惊,心里就想为什么要说这样一个谎话,是否不愿让他知道我有男朋友,还可以对我产生希望,难道我希望他引诱我吗?
我感到脸上有些发烫,也许已经微微红了。
这样无聊的两句对话后,我们都不由自主地看向窗外,一下子不知说什么了。
在他旁边坐着的一个中年女人刚才在不停地吃东西,瓜子壳吐得面前的果壳盘一片狼藉,现在看见我们说话,她在一边似乎无聊,竟脱下她的鞋子,把脚搁在对过的椅面上也就是我的身体旁边,两只穿着纱袜的脚面还在不停地摩擦。
我不由得皱了皱眉,看了看那个一脸骄横的中年妇女,想说几句又没有说。
坐对面的男人碰了碰我的手,仿佛想要变得熟悉起来。他问我:“这里太热,是否可以一起去餐车吃饭?”这时候,已到十二点,从苏州上来的几个小个子男人正挤在位子旁边的过道上,显得有些急不可耐地等我们起身,他们可以坐下来坐一段时间。其中一个的手里还端着一碗刚泡好的康师傅方便面,一股我最害怕的防腐剂的味道冲进我的鼻子。
我看着他想说不饿,但却很快地点了点头。餐车在第十二节车厢,走到第八节车厢的时候,很多被查到要补票的人堵在那里嘴里骂骂咧咧,他走在前面开路,用身体护着我。我感觉到他的好意便也加快了走在车厢的步伐。
当我们在窄小的座位上面对面坐定,这个漂亮男人终于对我露出轻松不那么沉重的表情。
餐车里的冷气果然要比外面强很多,但是一问,菜却没有什么了,我们只好要了两份盒饭,罐装的饮料倒是有的。他点了黄瓜汁,我要了西瓜水,两杯饮料一绿一红色彩鲜艳地并排站立。我们相视而笑。
我带着我的随身小包去了一趟餐车附属的卫生间,比外面车厢里的干净很多。我对着镜子注意地看了看身上的一件月白色T恤和下面配的短裙,用手沾着自来水理了理自己的头发,然后快速地补了补口红,闭上眼睛抿了抿嘴,再看看镜中的自己感觉容光焕发了许多才回到座位上。
第一部分异地之恋(4)
那个漂亮的男人镇静地坐在那里,看见我坐下他还是用那种略微有点苦恼地笑脸来看着我,餐车的空气中有一种胡椒的香味,我们彼此都不说话,只是偶尔探究什么似的互相看看,然后随着播放的流行音乐,随意地点着头。
我想人是奇怪的,我现在和这个陌生男人坐在餐车里,刚刚却还在想着我的男朋友,他现在不知在哪里,又在干什么呢。
我的眼前有这个陌生的男人坐在那里,他的眼睛看着我,但他不知道我的心里在想着我的男朋友,那个让我既爱又恨的现已退役的前运动员。我又在想是不是面前的男人眼里看着我,心里也在想着另一个女人呢?
面前的男人似乎要打破僵局,他说:“你这样的打扮很漂亮,特别是头发很自然,像那边那个女孩刘海染成黄色就不适合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