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在那天就像坏了一样毫无动静。
琳达最后来老英的家拿行李,也许是这辈子最后一次和老英告别时曾经对老英说,她最气他不死不活的温吞水的样子,她说他下了床就既不够坏又不够好,这就两边不讨巧。
老英自嘲地问:我就床上那会儿好喽?
琳达想了一想说:对,你在床上表现不错,你是一个容易在床上表现得温存让女人得到满足的男人,不然我也不会和你一拖拖了二年。可是性和钱比起来,还是钱多更好更让人满足,有了钱什么样的男人从电影明星到足球运动员在北京都能搞到手,把他包一下罢了。她一边手里叠着衣服,一边把话从嘴里麻木地吐出来。
老英呆呆地看着已然变得陌生的琳达,琳达仍然快人快语地对他说:老实说,女人在起初的新鲜感过去,很容易就会对你这样一个缺乏激情的男人失去兴趣的。
老英现在想想琳达的话还是对的。这世界现在是这个样子,男人可以包女人,女人也可以包男人,只要有钱,一切就有了你情我愿的理由。
二毛走后,老英陷在软皮椅子里好久都一动不动,保持着一个不变的姿势像个木偶,但并不为什么而伤神。
他又想起了琳达的话。他知道二毛这样一个女孩即使愿意和他接触也会在开始的新鲜感过去之后,对他失去兴趣的。所以,他现在不需要任何尝试,一切都没意思,没必要讨任何一个女人的好。对,就是这样,不讨她们的好。他情愿对着画布上的骆驼在心里自言自语。那天老英的记事本上一片空白,没有留下二毛来过的痕迹。
第二部分日子潦草(5)
许多天后,老英又接到二毛打来的电话。
她说很奇怪,她一点也想不出他的样子了。她这样说着,不再像上回那样仓促和拘谨,老英本来沉寂的心又开始急急地跳动起来,他耐不住在家中的冷清了,她的声音像清脆的小石子扔进他内心平静的湖面。他也开始发挥说,让我也回想一下那个冬夜吧,我也忘了你的脸,即使面对面走过可能也认不出来。我们是不是需要再见一面?于是他和她相约在美术馆前面的空地上见面。美术馆的旁边是一个大的屋顶尖尖的杂技场,门口站满买票或者等着进场看杂技的人。同样是冷天,老英嘴里呼出的热气常常遮住自己的视线,但是当一个人影在边上出现的时候,他还没看见她的脸,已经在心里辨认出是她来了。
他们钻进出租车,车子在希尔顿酒店门口停了下来。老英带她到顶楼的采云斋酒吧坐下,他说这里总是有国外的歌手来作现场演出。二毛脱去外面厚重的外套,露出里面穿着的灰色紧身毛衣,看起来她没有想象中那么瘦。这时,老英注意到自己对她有一种和从前看别的女人时不同的感觉,这种感觉中包含着一种无法漠视的危险信号。也许这是在女友跑掉后,他既想要又回避的一种东西。
二毛说:这才看清楚了你的样子,不过也许这只是一个借口,这样的冷天突然想找一个不太熟的还能有兴趣聊聊天的人在一起。她像是解释又好像在自言自语,眼睛不看他。
老英想反问她:熟悉的人在一起就没兴趣聊天了吗?但又没问只是笑笑,无所谓地来了一句:这重要吗?我习惯请小姐的客,习惯了当钱包。他尽量使自己的语气有点玩世不恭。
二毛就说今天是她请他出来的,当然是她请客了。老英说不对,是他约她的。
二毛反应很快地回答说,电话是她打给他的。
她点了一个美国俱乐部三明治和西柚汁,老英只要了咖啡和薯条。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二毛很秀气地对付着盘子里的面包层里夹着的鸡蛋与火腿,突然想,会不会嫁了男人后就变得大口大口了呢?年轻女孩子文雅的吃相是他喜欢看的,至少此时此刻。
后来老英问二毛的属相,她停顿了一些时候才有点迟疑地说:是老鼠。
老英说:前几天,我掉了一个银鼠戒指,我自己很喜欢的,可就是掉了,我还在琢磨呢,现在明白了,原来要来一个大老鼠,所以我那个小的就跑了。
二毛喝一口西柚汁,眼睛睁得大大的,还没明白他说这话的意思。
他提醒她说:你不就是一只大老鼠吗?
二毛的脸红了。后来她回忆说,当时她觉得他说这话怎么倒是很熟练。
老英在心里想,做一个坏男人也许并不难。
这天正好是酒吧每月一次的老主顾聚会的日子,来的大都是常住这家五星级大酒店的外商。慢慢地,进来的黄头发蓝眼睛的越来越多,大都三三两两地相互很熟悉,互相打着招呼。那个长长的酒吧里立刻变成了一个世界各地人种的集会。说什么语言的都有,像好莱坞片子里常常出现的那种酒吧场景。
二毛的旁边挤过来坐了一个大块头的俄罗斯汉子,手里举着一大杯啤酒。他的牛眼一样大的眼珠子不时地看看二毛,又有点不满地瞟老英一眼,那意思好像是说这样的一个女孩子应该让他来找话搭讪。这时候,二毛已经对付完盘子里的东西了,她用餐巾纸抹了抹嘴对他说:我来给你看手相。他把手伸出去:是左手吗?
他又补充了一句:没想到你还是个巫师。
她很老练地捉住他的手掌,煞有介事地看得十分仔细。酒吧的壁灯相当昏暗,老英想这小丫头能看出什么呢?
你的身体很健康,情感丰富,但又很理智……
啊哈,人人都会这么说。
是吗,还有别的,要我说吗?
我倒是很想听听。
你似乎有点孤独。你有许多朋友,可你还是孤独。你有不少女朋友……
好吧,就算是这样。老英说。喧闹的环境让他一时觉得分外闷热,脸上都有细密的汗冒出来。
二毛终于放下了他的手,也说她觉得热,受不了这里的人多嘈杂了。老英想她大概也讨厌面前多了那个俄罗斯的大眼老兄,牛视眈眈地对着她看。
于是他站起来拿起了二毛的外套递给了她。到了外面,街上已经下起了雨。
他顺口说到我家去喝茶吧,台湾的冻顶乌龙,怎么样?今天还没说上几句话呢。但二毛有点心神不定。她说刚来上海,现在是住在姨妈家里,晚了回去不便。她说下次再去他那里吧。于是老英就为她拦了一辆车。她弯着身子跨进车里的时候,他站在外面不动地看着她。看清了她那天穿的是一件红色大衣,颜色很鲜艳,他很奇怪为什么到分手的时候才会注意到她穿了这样一件鲜艳的大衣。
她第一次到他家,好像也是穿着这件红大衣飘然而来,又飘然而去的。不过那时他没想到和她还会继续。
第二部分日子潦草(6)
二毛常常在晚饭以后到老英家来了,这表示她在这个新到的城市生活还没开始,比较受拘束。老英陪她东拉西扯。他看着她在灯光下忽闪着的眼睛,会有一些无端的想法,因为是冬天,穿得很多,这不免使他想象她衣服里面的身体。但他总是不忍心,觉得这样不好,他还是不愿把二毛等同于别的女人。他们似乎相处得极好,偶尔一起谈天,一起逛街。老英已经很久没空画骆驼了,其实二毛倒是很喜欢看他画的骆驼,她说老英的脸是长不大孩子气的,但他画的骆驼身上却有种深刻粗犷的东西,也许这种东西是老英缺乏的,在他的画中,他无意识地寻求这一点。
老英喜欢听二毛说她自己的事。
二毛是很愿意说她自己的事的。老英知道她的家乡在离上海很远的一个古老的北方小城,那儿有很多俄式和日式的房子。
二毛不说话的时候,他觉得她的眼里有种忧郁,她似乎是带着自己的故事在一个陌生的城市登场,没有人知道她,她觉得孤独,想和人认识、交往,却又在害怕着、防备着什么。
老英喜欢二毛有时候像谜一样。
他们俩凑在一堆说话的时候,能闻到二毛身上有种淡淡的香味,还能看到她脸上细细的淡黄色汗毛。他觉得和她在一起说话,就是享受一种温存。
二毛说:我叫你哥哥,好不好?
他和她故意开玩笑,说她在上海这么个花花世界,只认了他这样一个穷哥哥,是不是有点犯傻?老英问这话的时候倒是有点真心,二毛只是紧紧地看着他,说起了那个经常给她送玫瑰花,最后又把自己的小手指头砍掉的追求者。二毛说她摆脱了那个人,太爱她真让她觉得害怕。
哥哥穷才像哥哥,哥哥要有钱,那就只有钱而没有哥哥了。她像说绕口令一样地回答老英。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神情倒是天真起来。
老英说她摆脱那个人是非常正确的,能对自己都下得了这么样的狠心的人,对别人又会做出什么事来呢?占有欲太强是不好的。老英开玩笑说现在那个人的肩膀肯定一高一低,因为一边的那只手轻了一截。二毛笑了,但脸上突然有一丝恍惚。
偶尔的一天,老英走过淮海路时,经过古今胸罩公司,他想起二毛,便在门口放慢脚步。淮海路上人来人往,胸罩店里也是一堆一堆的人,那些挑逗味十足的内衣展示架边,竟也有不少男人在那为女伴参谋。他不好意思细看,刚想走却被二毛从里面出来叫住了。
二毛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进来么嘛。
老英往边上退了退,让过人才说:不影响你吧,我正好去思南路邮局。
二毛说:平时倒不能够,今天我师傅当班,没事。再说我今天一上午卖了十个398元的胸罩,营业额最高了。反正我现在学会逢人就说“这种款式蛮洋气的,很性感的,你戴肯定好看”,人家就信有的就会买了。
老英不解地问:什么样的东西这么贵,不就一小块料嘛。
二毛说:就是,骗骗人的,说是里面放了三颗珠子,能产生动感有按摩作用戴了会变大的,可谁知道呢,这东西又不能现戴现起作用。
老英说:我好像想起来了,电视直销里做过的是吧,那些女人好像一戴是大了许多。
二毛撇撇嘴:骗人,这道理我最清楚了,天天就干这个,把那些小胸脯女人的肉全捏到中间,那种胸罩就多了点这本事,硬挤在一块显得大了,一松开来还不是一样。她说到这里,用眼睛白了白老英,好似不经意地挺了挺自己饱满的胸,低声加了一句:都是男人害人,女人们才要这样劳民伤财地折腾。
老英突然意识到在店门口,被人流挤到角落不时有人盯着他们打量的当口突然地和二毛说这些个话题实在有点滑稽,他一本正经地拍拍二毛的肩,说:你去上班吧,不影响你超额拿奖金了。
二毛也笑了,看着他先走。
第二部分日子潦草(7)
转眼就春天了,老英去美术馆的时候发现,门口的杂技场已经拆掉了,一些东西消逝得快,他定定地站在阳光下发了会儿呆,也想不起杂技场当时没拆时的样子了。
春天一到,老英又患上了感冒。老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容易得感冒,二毛说他是有点体质虚。说这话的时候,二毛是在老英的家里,他们认识很久了。二毛喜欢给这时在得感冒的老英做事,她说感冒使男人软弱起来,老英变得没有心情说笑话,心里却已习惯了二毛的陪伴,当然骆驼是画不成了。
渐渐地,老英能够察觉到二毛有心事,她近来常常不说话,但是又好像不是因为他的病,或者讨厌他这个人,老英甚至能感觉到二毛比以前对自己更关照,这一点从她看着他的眼神中就能看出来。他在想二毛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孩呢?
他只知道她是难以捉摸的,在以往的闲聊中,二毛说过她从小就有一个习惯,对什么如果开始迷得不行,那么她就使劲多吃多玩,一直到厌倦了,就再也不碰。前几年她刚吃到一种老婆饼,是深圳那种城市生产出来的,大概是这个城市夜归的男人太多,老婆们才想起发明这种饼,松松软软的,像老婆温软的手,要男人记得家里有女人正在等他。
二毛说自己开始爱得不行,每天要是不吃上三个睡觉都不踏实,后来她有一天逼着自己一连吃了九个,再后来,她想起来这个饼胃里就起腻,所以碰也不碰了。长大后,在对男人的态度上,二毛说她也是这样。她从来没有交满六个月的男朋友,从爱得如胶似漆到成灰成烬仿佛可以在片刻之间完成。依靠着不断变换交往着的男友,她说自己因而长大成熟。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老英略带醋意地说:那你就是很善变和绝情的喽?二毛笑着点点头又晃了一下脑袋,说那要看和谁在一起了。她说还是她妈说得准确,她以后的结婚对象可能只能选开服装店的老板了。因为她爱三心二意,在穿衣服方面也是这样,而服装店里总有穿不完的新衣服,爱衣及人,也许她会对老板也连带着爱起来。
尽管这之前,二毛和老英之间从来没有说过什么可以想入非非的话,但老英听她这样说,好像一种无形的希望被堵掉,心里总还是有些不快,她想要是她真想找服装店老板的话,又何必经常来他这里扰乱人心呢。可是心里这样恼火地想,等到他看一眼二毛依然纯净天真的脸,气又没地方出了。
老英想起前两年曾经很热门的一部电影《四个婚礼和一个葬礼》的片子,那上面也有一个年轻又美丽的女人,电影里有场戏就是她对着男主角诉说和自己曾有过关系的男友,等到她一直数下去,数到三十三是她的一个男同学,三十四,是那位男同学的父亲时,片中休·格兰特扮演的男主角听得呆住了,而要命的是,他看见那个女孩子仍然露出可爱的若无其事的美丽微笑,仍然显得很纯洁,令电影中的男主角仍然觉得自己是爱她的,并不会因为她过去丰富的往事而退缩。
美丽的女孩子就是有这样的特权吗?老英也搞不清像二毛这样二十几岁的女孩子会有怎样复杂的思想和经历,这一代年轻的女孩子,也许正如李军说的那样,她们已不适合他,他也并不想做她曾经爱吃后来再也不碰的老婆饼。
可是尽管心里这样想,外表上又对她冷淡不起来。二毛对他随随便便的一个眼神,都会让他产生一种幻觉,以为自己有朝一日会创造奇迹。
二毛这样一个女孩到底有什么样的来历,对他又意味着什么呢?
第二部分日子潦草(8)
二毛也问自己: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怪物?从北京跑到上海,似乎忘记自己过去的一切历史,甘于在一个胸罩店里做一个普普通通的营业员。我在北京的家真的在一场争吵之后在一逃了之之后全部可以抹杀可以像没有存在过那样吗?她的家在一些平淡的争吵之前,当然已现裂口,二毛不知道责任在她或是在大伟身上。她记得自己以前常常爱呆呆地坐在家里那一张靠窗的长沙发上,怔怔地看着大伟,她法律上注定的丈夫,在北京她可依靠的家里人,而心里却常常狂猛地想着另外一个人。在想念另外一个人的时候,她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因真诚、热情而突然地显得双眸黑润有光,她那双戴着隐形眼镜的双眸,在她敬仰或喜爱哪位男人时,这双眼睛所含着的眼神内就有了万种风情,令男人们倾倒。女人尽情展示魅力是渴望人生有爱有保护,二毛也问自己,当自己有了家,有了大伟,他能给予自己一切想要的东西时,为什么还想像孔雀一样对着别的男人开屏,寻求另一种爱和保护呢?她的心里常常想从一种既定的生活中挣脱开来,她不知道那种扰乱人心的不满足到底从哪块土壤上发出芽来的。
这一切,她不知从何说起,所以,老英对她还一无所知。二毛不敢告诉他,她原先给他说的有关她的事很多都是编的,她不敢告诉她的真相给他,或者说一切好像还没到时候。她开始对他感兴趣,还是起源于琳达,那个在北京把老英抛下的女人,和她喝过几次酒后,她对二毛说起的往事,却让二毛从中感到一丝新鲜,她喜欢怀着莫名颓废画画的男人,她喜欢他们身上那种混合着的颜料味。琳达说她要是和他好也一样不会有结果,二毛说要什么结果呢,她只是想离开北京一段时间,希望外面有个可以落脚的地方,上海有她的姨妈,但是那显然还不够。琳达听到这里,像鸭子一样大笑着说:看来我们的二毛现在乐于奉献了。他可是个一无所有的穷画家。
二毛想她和琳达再怎样走在一起都是两类人,琳达总是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目标既然明确,她就能忍受一切,那个德国老头身上的刺鼻狐臭要是换了二毛一天也受不了,但是琳达无所谓,当然她的忍耐也是有时间的,这就看她什么时候真正达到目的了。二毛想自己的要求是简单而可怜的,她只是需要一点点爱的温情,除了待她越来越家常的丈夫大伟,她还希望这世界上有可以相互依靠相互在心里依恋的人,可以常常地在心里因想念一个人而有一团暗火燃烧起来,她不希望生活真的就这样一天天走向麻木,而她就这样在一个看上去什么也不缺的家中,陪着一个男人渐渐老去,皮肤开始枯干萎缩,然后整个地死掉,真正地不声不响好像从未在这世界上存在过一般。
选择老英,是因为他是一个被女人伤过心也许更需要女人来弥补的男人,还是因为他有一双在这世界上所剩不多的孩子般忍耐而无辜的眼睛,或是那一对厚厚的嘴唇?和大伟完全不一样的脸,定格在照片上的一张脸,琳达惟一一张保存下来和老英的合影照片,这张脸让二毛在那个黄昏开始幻想,她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单身的女人,还未有任何牵绊,可以给男人以想象和追求,在这个叫老英的男人存在的城市,在他的身边她将突然出现,认准他,叫出他的名字,与他打电话,约他出来,或是上门拜访,在那个城市,她将象一个孤独无助的小女孩开始找工作,艰难地生活,开始等待他对她产生好感,直至坠入情网……
这种种想象使二毛沉浸在一种久违的爱的情绪中,她的脸因此开始重泛小女孩似的光彩,陷入遐想,两眼紧闭,双唇咧开,她的面孔在很长一段时间中只有沉浸在想象中时才对大伟放射美好的光辉,那种光辉以前他是在情欲冲动时在自己的脸庞下面看到的,犹如水塘中的倒影。这样的时候不多了,大伟不知道这个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的女人现在正离他越来越远,他不知道这个叫二毛的女人在他的身边却幻想着异地的一个叫老英的男人,她已经在想象着与他的见面,甚至在他还没有来到她身边的时候,对他的想象就把她变成了一个幸福的女人。而幸福,是大伟一直想给予她而她却始终察觉不出来的一种东西。
第二部分日子潦草(9)
突然那一天就来了。大伟来了,赶到了上海,从姨妈处又到了古今商店,把二毛拎回了家,二毛个小,大伟人高马大,他拉着二毛的手,感觉就是像把她小鸡似的拎了起来。大伟一边走,一边嘴里嘀咕:你是不是有病,在北京好好的少奶奶的日子不过,到上海来发,还找了个站胸罩店的活,给我丢人现眼还是怎么的。
随他怎么说,二毛不接话,她的小脑袋里搞得像糨糊似的,完全一团糟,她想大伟来得太突然了,她和老英还有话没说,该办的事还没办呢。该怎么和老英接头,这是个问题。
大伟看二毛不说话,把她的头拍拍,说:你这家伙倒挺逍遥的,也不怕这段日子我起二心,有人趁机顶替,等你回家一看已来不及,可看你怎么办好呢。
二毛说:是我的就是我的,不是我的着什么急呢。
大伟把她搂住,又甜言蜜语说还是老婆说话有味道。
二毛想:我就是把你卖了,你还要给我点钱呢。还是快点想办法怎么去见见老英,告诉他一下,看样子这次大伟来是要把她带回家去的了。
和大伟在姨家稍事休息,二毛就把他一人甩在沙发上看电视,说是去同事那里交接一下就回。大伟也累了,没精力陪她出去“交接”,只说快回,明天上午就坐飞机回去。
二毛答应了,飞一样跑出门拦了辆的,车子往汉源路上的老英家方向快速开去。老英在家呢,正躺在床上看一本《杜尚访谈录》,看见二毛头发微乱、神色慌张地来,可吓了一跳。二毛也不说缘由,只是和以前不一样,不再扮淑女,紧紧地抱住老英,把脸贴住他的脸不肯放。
老英被她抱了些时候,嘴里说:你怎么了?
二毛说:我有话要和你说,但是你肯定不会原谅我了。
她脸上有泪滑到老英的肩上来,老英说:你说出来,我不会怪你的。
二毛说:我是一个结过婚的女人,我先生今天从北京过来了,可能明天就要我回去,可是我不想回去,我要和你在一起。
她说着说着,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泪水一个劲地出来。
老英心里也是一冷,他木木地抱着二毛,任由她的眼泪流下来,他什么话也说不出。
二毛这时候突然很任性地解老英的衣服,她嘴里赌气地说:我就是要和你呆在一起,你不是也想要过我吗。
老英的皮带被二毛解开了,他们一起挣扎着,老英被这个以前幻想过多次现在突然来到的事实惊呆了,他竟感到头脑一片空白,而四肢也无力起来,只有他的那个东西还在表示自己很精神。
不,二毛,不。老英握住二毛还在动作的手,他说,我们不能这样。
二毛说:为什么不可以,只要我们自己愿意,谁也管不了。
老英说:我不愿意像你以前说的,和有的人做过一次以后就再也不想碰。我要我们第一次做得很好很好。他犹豫着又说:最起码不能是这样,心急慌忙的。而且我还感冒。
二毛说:所以你连接吻也不肯。
老英说:是的,我怕给你不好的感觉。
二毛说:你是一个完美主义者,但我不要你这样太要面子。
老英说:我只是不想太匆忙。
二毛哭了。她说:我不在乎你感不感冒,你知不知道我丈夫正在等着我回去,你连一个最后的纪念也不肯给我吗?我只是要你给我一点什么,让我和你不在一起的时候也可以回味回味。
老英让她伏在他的肩上,他紧紧地抱住她,用手拍着她的背。二毛发现她给他解开的衣服和裤扣已被他什么时候全部系好,她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痛苦,一种被拒绝而压抑的痛苦,她用手捶打着老英的背,她狠狠地说:怪不得琳达要离开你,你就是太黏了,你不像一个男人,你画骆驼就是画你自己。
老英放开她,他的脸在日光灯的映照下显得有点发青,他凶狠地说:你们女人就是喜欢不分时间地点随时可以发情的男人吗?我为什么总要满足你们这种老想换换胃口的女人呢。
二毛被电击了一下似的,伤心地感到自己真的变成了他所说的那类可耻的女人,她到底来这寻求什么刺激啊。她原本不是一个只是耽于幻想的纯洁的女人吗?她怎么会变得这样厚颜无耻,并且还可悲地遭到拒绝呢。
二毛浑身发软,呆呆地看着老英发怒的脸,她嘴里喃喃地说:对不起,我不是这意思。我真的不是这样想的。说什么都词不达意,老英也不接她的腔。她无趣地离开老英的床,轻擦了一下自己的脸,整一下衣服。老英这才站起来,他垂着头说:我送你回去吧。
二毛拿着自己的包,不再看老英,只是说:不用了,我一人能走。
她出了他的门,这一段日子以来所有能感觉到的温馨和熟稔似乎都消失不见。他们不知道怎么一下子情况变成这样的,他们又变成最初相见时的两个陌生人,经历不同,想法不同,只不过偶然交于某一个人生的点上,现在又一次要擦肩而过。也许他们本来就是这样的陌生人,这原本就像一场梦,没有任何理由可以继续地发展下去了。
老英站在他自己家的门口,人一下变得矮了很多,二毛看他时再没有任何感觉了,她感到奇怪,一个小时以前,自己是怎么会怀着激动不安的心情准备扑向面前这个男人的怀中的。换一种眼光看他,他真的也可以看做是一个平常得不值得加以留意的男人啊。而她曾经怎么会满脑子做着关于他的梦的呢。
二毛想自己还是没有成熟,还是那么善变。但同时又好像变得成熟,她终于不再纠缠在喜欢一个男人的感觉里,她终于不再夜不能寐,她终于看出他的毛病来了,同时终于能放得下,把他看成一个陌生人才是对的。
二毛在路口的公用电话厅,给姨妈家打了一个电话,叫大伟来接的时候,她能听到大伟睡意十足的嗓音里包含着的不满。他对她好像并没有什么担心,但现在她也懒得计较和分析了。她顾自对大伟说,今天她不回来睡了,她要陪女同事最后聊一聊天。明天他可以带上行李在机场十点和她汇合。他们将一起回北京去,回到他们自己的家里去。这一段靠自己谋生的生活总算结束,也许以后她会珍惜一点他原来给她的。
大伟说:就是,就是。他叫她早点睡,省得明天爬不起来。二毛说:你放心吧,我会打你的手机联络的。
第二部分日子潦草(10)
二毛接下来才打了古今胸罩店里头站了近一个月柜台的同事珠珠家的电话。珠珠热情万分,叫她快点过去,问她现在什么路,还告诉了她坐44路再转41路就能到她家。珠珠是个家境不好的女孩,父母早就离婚,她随母亲住,一直幻想着能找一个有钱的男友,但是谈了几个都不理想,真正有钱的男孩子也不可能来找她。二毛叫了部车到珠珠家去,自己软软地靠在出租车的靠背上,她觉得她的本来干净而平静的生活,现在正被她自己搞得潦草起来,她本来是个很好的家庭妇女,同时还是一个很不错的会计师,但是这样正常平和的生活却让她突然感到烦躁,她想让家庭妇女和会计师这两种身份都离她远去,然而当她真的走出去,却走到现在这样一步天地,最终她还是没有能力挣脱出来,她还是得回到原来的圈子中去。人生到底是怎样一回事啊。这翻来覆去又何必呢。
二毛靠在椅背上,人又累又乏。她意识到今天的晚饭还没吃,她要叫上珠珠到附近的小店好好吃一顿上海小吃,明天就要离开上海了,好好吃上一顿作为一个最后的纪念吧。
在楼底下的电话亭她又给珠珠打电话,叫她下来珠珠却不肯,她说会在家里自己做油面筋线粉汤给二毛吃,这个好心肠而且能干的上海女孩子,二毛想如果自己是个男的,一定把她马上娶回家,天天让她给自己做油面筋线粉汤吃。
珠珠家在十六楼,珠珠有一个DJ在迪斯科舞厅里打光用的灯,她拿在手里从窗口向二毛指示方向,灯光从高楼照到地面上,仍然有着极大的光圈,这光圈时而晃动,时而把二毛罩在里面,把二毛的薄薄的黑裙子照得无比温暖。二毛又有了一种想流泪的冲动,她想在外面找了半天,原来收留自己的还是一个素昧平生的女人。在店里她和珠珠也并未好到怎样,她的很多事珠珠都不知道,她也不知自己的来历就已充分地相信她,让她回家来住。而她搞了半天,最后还是要上一个女人的床,也是够惨的了,这意料之外的结局让二毛自己啼笑皆非。
她晃啊晃地走到电梯口,电梯口挂着土地管理局的大牌子,门口还有一块大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精神病人可以结婚吗?一行大黑字。
二毛在心里说:像我这样没病的一结婚就有了病,有病的冲冲喜倒可能完全好了,所以答案当然应该是“可以”,也用大黑字回答即可。开电梯的老男人此刻把门在二毛面前打开,并且递给她一个懒洋洋的笑容,这笑容落到心怀二念的二毛眼里,正好使她毛骨悚然,脑子清醒了不少。
第二部分偶然(1)
她走进落日酒吧,第一个举动就是往白色的投币电话里塞一元的硬币,给A打电话。A在,接电话的声音带着公司办公室里的例行作派,听不出亲疏冷暖。她似已习惯,只顾说:我在落日,以前我们来过的那间。今天你有空过来吗?A说:三点我约了人见面,昨天就约好的。她说:是吗?语气里带着失望。
或许是A还有点同情心,注意到了她的这份情绪,就问:你在那里还要呆到几点?她说:现在两点半,可能再呆一个小时吧。A就回答她:要么,你三点半再打我电话。女人还要保持一点剩下不多的自尊心,她说:要不你到三点半打给我。就打64432788,服务台的小姐会叫我的。他答应了,她似回过来一口气,挂断电话,人软软地站直向四周看了看。
落日酒吧还是往常的一派生气,不管是星期几,所有的位子总是不停息地换着人坐。
有找谢小姐的电话你到时叫叫我,好吗?收银处的小姐头也不抬地点了点头。
她又看一遍白色投币电话上写着的号码:64432788,这个电话能回得进来吗?
能回的。是吗?你放心好了。
小姐开始不耐烦了。她想自己还是坐得离电话近一点吧。
她在正对着收银处不远的一张转角小台子边坐定,从乱七八糟的手袋里掏出几样毫无秩序感可言的东西:口红、KOOL牌香烟、几张写着字的纸,还有一本《克尔凯戈尔日记选》,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这个一八五五年就已死去的丹麦哲学家写的书,也许只因为他在离别人世的前一年就说“钉上盖板,要极牢固,因为不是我躺在棺材里面,不是的,躺在那里面的是我所极其渴望抛弃掉的我那有罪的肉体,是我生来就穿在身上的囚服……”
我那有罪的肉体,生来就穿在身上的囚服。多好的句子啊。她不止一次地翻这本书,看这些精彩的句子;不止一次地想让人们在自己身上也钉上盖板。她尽管年轻,却常常想到死。她的命不好,从离家出走的卫,到为了一桩毫不起眼的事在地铁上把一个陌生人捅死而自己也吃了一颗子弹的海海,现在又是与A在朝不保夕地磨蹭。她害怕男人带给她的不安全感,更害怕一个人独处,一个人的时候,魔鬼一样的昔日往事纠缠在她的耳边,台灯整夜整夜地亮着,也无济于事。也许,她是有病了,但病得还不重,还没有让她厌弃自己那因为年轻而粉嫩的皮囊。
她一边默念着愿上帝宽恕这有罪的肉体,一边继续寻找着手袋里的东西。还是没能找着自己的打火机。穿着赭红西式上装和白裤子的服务生上前来了,递给她一份饮料单。她为自己要了水果酸奶和红茶。服务生走开了,她还是没找着自己的那个点火的东西,往后看收银台的小姐,实在不想再惹她烦。往前看呢,前边侧摆着一张桌子,桌子旁独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那男人也正在不时对着那台电话张望。他的台子上有烟,当然,也有火。
先生,借个火。他点了火,手搁在她的台子上,她只能凑过去就他手里的火。这个时候,他似乎是把她看了个仔细。不必细看,谁都能看出她心不在焉的神态。
小姐,你等电话?这时候和她答话应该是自然而然。
是的,不过说好过一个小时才打来的。
我怕那电话是根本不会响的,有的这种店里只让人投币,却接不到电话。我打传呼,等了二十分钟了还没响。
可能是人不在上海吧,那小姐说回得进的。
真是怪无聊的,一个人坐在这里等电话。
他和她同时看看旁边一排车厢座上坐着的动作亲密、眼神暧昧的男女。
你来多久了?她问,语气好像并不陌生。
二十分钟吧,所以看着你进来,急急匆匆地打电话。
是啊,打电话,也许并没有什么事好急的。
有时候是为急着见一个人吧。他好像开始试探。
她嫌他多事,不想说话了。于是各喝各的红茶。厅里回荡着不知名的英文歌,还有啤酒泡沫和咖啡的氤氲。周旋着踏着舞步节奏的服务生,他们在工作着,也许工作着使他们忘记自己的一切烦扰,他们是快乐的。
水果酸奶上来了,椎形的透明玻璃杯,下面映衬出黄的菠萝和火红的橘片,上面浇着纯纯酸酸的奶油。她一个人品尝着这好味道,心里被勾起近乎同样的酸甜滋味。
突然有电话铃响,她看他一眼,笑了笑说:还是响了吧?
男的朝收银处的小姐看了看,那小姐接了电话没有叫人的意思,顾自在说话。还是不是我的。奇怪,他怎么还不回电。
再等等吧,要是接到呼机总是会给你回的。
为什么坐在这里就要去打一个电话呢?他问。
也许一个人坐在这里又没别的事是太无聊了。她说。
而且还傻傻的。他补充说。我们干吗不合并桌子说说话呢。
她迟疑了一下。要不你坐过来吧。
他很快就坐了过来,太容易了,只须移动一下屁股,从一张凳子到另一张凳子。
他们相视而笑,似乎现在是正式认识了。
他顾自笑着说,现在人的观念真变了,以前我是想象不出能和一位陌生小姐这样认识的。
他又看了看她,说她抽烟的动作很美。
她开始怀疑他根本没有打过什么电话,只不过就是为了钓一个她这样的单身女人说话。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是一个传呼的回电。他很快站起来去接。
她只听到他说你是小吴吗?对方好像不是。又对了一下号码,号码是对的,然后他说可能是他把号码抄错了。是的,这是很容易写错的,到处都是号码,到处都是传呼机,一个数字搞错,就是另外一个人了。
不认识的人是不会和你多嗦的。
他退回位子,说:还好有你,不然我傻乎乎地可等惨了。现在倒幸亏他没接到呼机,不然他来,我不是冷落了你吗。
她想说自己也是有人有事在等的,并不一定要他陪,但想想还是没说出来。
他像熟稔地献殷勤说,你再点点儿什么,我来买单。今天有幸认识你。
她漠然地看看他,又看看手表,还有半个小时,希望A会打电话给她。只要A一来电话,她就马上走。
他看着她说:你看上去像潘虹,特别是那神态。
这种话按理她是不会信的,可是记得以前刚与A认识的时候,A也曾这样说过。她竟信了。
是的,以前A说过的,以前他还曾小心翼翼地与她交往,留意她的一点一滴感受,怕她一不小心就不开心了。而现在,是她像在缠着他,主动打电话给他,女人一到这种地步,就被动了。她常感觉自己像被个网套住了,要挣又挣不开,A对她时寒时暖,一时让她难以左右,她恨着自己的无能。
你拿潘虹来打比喻,可见你不年轻了。她没好气地说。
没办法,六十年代出生,我们长大后,看到的不是潘虹,就是刘晓庆,相比较而言,还是潘虹气质好一点。
你是做生意的吗?她问。似乎是为了不再矜持,也不要纠缠在私人回忆里。
是,有一个公司,平时高兴做做生意,有时炒炒股。
她怀疑地看看他。
他又问:小姐你是做文化方面工作的?是记者吗?
她不置可否,反问他:记者就有文化吗?我怎么就像有文化的了?
他说她刚才拿进去的是一本《克尔凯戈尔日记选》,一般人是不会碰的。
他说有书卷气的就是和一般女孩子不一样,一看就看得出来的。
她停顿了一下,慢吞吞地说:炒股票的人,总觉得像是很没有文化的,挤在证券所里眼睛往同一个方向看,白痴一样。
你说的都是炒散股的,像我们都有自己的房间,看看屏幕,打打电话,就可以炒进卖出了。不过,这一段时间,大户小户都没有花头,全部吃进。
所以你有时间,在这里等人了。她发现自己突然对他的直言不讳有了了解的兴趣。也许进入别人的话语,就是回避了自己需要面对的问题。她不再关心现在离三点半还有多少时间。
有个人打打岔好像也蛮好的。她一向是个喜欢听人说话的人。
他谈兴大开。说他以前从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都是泡在证券所里,神经很紧张的,都在里面泡了五年了。
她说:缠着你们的小姐大概很多吧?
不,不。他一脸严肃,我们那里的房间女人都不可以进的,炒股票的人迷信得很,怕手气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