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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波 当前章节:15612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8:15

这她相信,父亲搓麻将的时候总是不要母亲陪在一边的。

他看了看手表。都三点半了嘛,你那朋友不打电话来了吧。不然我们去欧登打保龄球,我有很久没有玩过了,看样子只能打一百多分了。

第二部分偶然(2)

她还在期望着A的电话,但铃声迟迟响不起来。她是恋旧的人,她不想跟他去打保龄球,可是如果A不来,她也不愿一个人像傻瓜一样坐在这儿。

她犹豫着是不是还要等下去。

她要面前的男人再说说他的经历。

他似终于放松而信口开河起来,不管她是否心不在焉地听,他只是连贯地说下去:在一个不值一提的城市长大,从不值一提的中小学毕业,小时沉默寡言,长大百无聊赖。和一个不值一提的女孩相识,有了不值一提的初恋。蹉跎岁月,至今还未婚配。还想听什么?我们边打保龄球边说,你就不要等那朋友的电话了,好吗?

再让我等等,他说有一个人来找他,可能会耽搁。等到四点吧。她看他的眼神是软弱的。

他看着她,一句话也不说。摆弄着自己黑色的公文包,一个摩托罗拉的手机从里面滑出来。

她问:刚才干吗不用自己的手机打电话。他说,忘记充电,电不够了。

她喜欢男人手里拿着一个手机,她喜欢看那些手机广告,巴黎、洋房、女人懒懒地带着浴后的娇慵坐着,拨通一个电话对守候在那座桥下的木瓜男人说:你还在啊。搞这个手机广告创意的人肯定是个傻子,事实分明是有了手机就再不会有男人在哪里痴等一个女人。她怕打A的手机,就是因为她能那么方便找到他(当然任何熟人都可以如此方便找到他),却仍然感觉他离她那么远那么远,听到声音又能说明什么呢?

仔细看面前这人,他的脸其实还挺好看的,除了戴了副黑边眼镜不太惹人喜欢。她觉得很奇怪,对男人,她要是先喜欢上了那个人,那人再长得不怎样,她也照样觉得他棒,一点不计较他的长相。如果是平常的关系,她的眼光就会变得挑剔和世俗。也许无非是两个方面,有些女人为钱而会动心,有些女人只为情左右。钱与情其实都是一种暂时的慰藉。有时情会烟消云灭,钱也会千金散尽。

三点三刻,他看她的眼光变得孩子气,仿佛她是应该跟他走的,根本不应该再等什么人的电话。于是她也有了点委曲求全,准备再给那个人最后一个机会,她对他说:我去打个电话,说一声。他点点头。她打A的电话,电话是忙音,她打不进去。于是,她回过头来说,我们走。

铃声在她的身后响起来,但现在她的脚步已经变得轻松了。他们走出落日酒吧,她发现他没有招手扬车的动作,而是径直走到转角,把一部黑色的小车开到她的面前,他很绅士地为她打开车门。

现在,这个故事中萍水相逢的男女,已经没有了羁绊。车子开在城市的大街上,整个城市都是为他们这些及时行乐的男女准备的。那些日夜商店、美食总汇、百货商场、时装精品屋,整天敞开着成为他们的大厨房和大衣柜。车窗外的街景是一面活动着的彩色屏幕,这一对素昧平生的男女,在别人的眼睛里看不出丝毫的破绽。

他们不知道对方的名字,说话倒还是热烈。车子从欧登巨大的保龄球模型旁像鱼一样滑进地下车库。她看着他熟练地倒车、停位,一时有些心神恍惚,仿佛自己真的不是和一个陌生人在一起。

开票的时候,他问她打几局?她说两局吧。他说四局!最起码打四局。那就四局。他们俩换了鞋,上了三楼。在电梯间,她有意和他保持距离,他敏感地觉察到了。

一时间他们不再说话。各自挑各自的球。她喜欢绿色的11号球,重,但是能有效击破目标,让人生出希望,能继续打下去,保持一个单调的动作。她的姿势其实很不标准,仿佛只是为了把球抛出,抠住球的手指老是让人感觉不牢,好像球要随时从她的手里掉下来,砸中她自己的脚。还好,一次也没砸空,而且她还一连两次打了个满贯,加了四十分。他在一边为她拍手鼓掌,她脸红红地笑着说是瞎猫碰上了死老鼠。

他呢,据说是一反他的常态,一个满分也没有,一直运气不佳。好几次眼看要全部光光,可是再一看最边上还是给他剩了一个或是两个,要知道这立在最边上的东西是最难打中的,常常是差那么一点,就擦边了。

没戏。她看着他认真地嘟着嘴的样子,觉得这个炒股票的生意人还保留了一点童心。其实他的分数还是比她要高出二三十分,每局也依然有一百多,比比这条跑道上写的红色最高分的纪录“260”当然是差远了,但人家是天天花时间练出来的。她安慰着他,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亮亮地盯着她看,一时觉得不妙,她回避着他的看。

四局一下打完了,恰到好处,背上微微有汗湿,脸上也刚好有红晕。

她整理着自己的包,对他说还有个采访任务,要走。

刚才是他猜测她是记者的,那么她就顺水推舟冒充一回吧。

他看着她发呆,看看表,说现在是五点半,还会有什么不得了的采访呢?

她说刚才打电话联系的就是这事,电话没说好,只好自己去跑一趟。

他不声不响,但脸上明显的有阴影。

她想她是没必要看他的脸色的,因为毕竟他们连名字都不知道,彼此一无所知,他和她不过是一对陌生人罢了,甚至她说自己是记者都是假的,对他,她是没有一点别的责任的。

她又不是三陪。

他们走下跑道,旁边是一些年轻的大学生,每一个球落地都能激起一片喧哗,他们是有力气没处使的年纪,可以摆一个又一个花动作吸引人注意。

他说去洗个手,她看了看自己的,也是要洗的。在洗手间门口,他们停住脚步。他为她拿包和一件蓝色外套。她的心怦怦地乱跳,因为包里有着一笔刚从银行里取出的钱,整整八千,此刻就在那个ESPRIT的小包里。包放在他的手里,一个陌生人,她不知姓甚名谁的人手里。但是,她又不能露出这种犹豫,毕竟他的言行还是让她觉得可靠的。

她只能硬着头皮快步走进女卫生间里,把门留一条缝,迅速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手。心里想要是他不见了,那她就一边往外冲,一边嘴里叫着抓贼。

她走出洗手间,头一抬便看见他正镇静自若地拎着他和她的包,看窗外。她的脸一热,上去换他,他把手里的东西都转移给她,自个儿走进了男部。她看看手里的他的皮公文包,想想里面有手机,一定也有很多现款,便觉出了自己的小心眼。

她对他不再防备,他们还是陌生人,却仿佛这陌生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他和她双双得到了洗手间里的解脱,脚步都轻快了起来。电梯中他们的距离不再特意,他问她可不可以先去一个朋友开的小咖啡馆坐坐再走,随便吃点点心也好。她迟疑了一下说,再说吧。

第二部分偶然(3)

他们直接从电梯间下了地下停车场,停车场里的工人朝他们看了看。他们也对看了一下,似乎都觉得彼此精神焕发。刚才在落日酒吧第一眼看上去所有的落寞都不见了。他把车很神气地开出来,车子从地下跃了个坡又回到了大街上,他一直问她到底想好了没有,我们到底去哪里。她说我再想想,那个采访可不可以改时间。他握着方向盘,漫无目的地朝前开。突然,他似突然醒悟过来似的说,我说怎么觉得脚底下踩离合器的分量不对,你看这鞋,这鞋!

她一看自己脚上穿的红白条子的保龄球鞋也大笑起来,说怪不得刚才停车场的工人直看我们。唉呀呀,还从来没出过这种洋相呢。他一边说自己今天有点失魂落魄,一边掉转车头开到欧登门口,这里不能停车,远处有人在叫,他们向他骄傲地踢了踢腿,车门也不锁地进去换鞋了。

现在真好,你终于答应我,陪我坐一会儿了。不要不高兴啊。他的声音轻下来。

此刻,他们已经坐在他的朋友开的咖啡馆里。

其实,我们谈得蛮好的,还要去采访什么东西呢,吃过晚饭我送你回去好了。他说。他的朋友不在,他为她要了当点心的三明治和咖啡。他自己喝一杯清茶。

咖啡馆里只有他们,没有音乐,只有闲闲的几盏灯。他们坐在墙角的靠背圆椅上,说着话,彼此打量,她奇怪怎么可以和另外一个人这么快熟起来的,熟得似乎毫无缝隙,她用缝隙这个词,是因为此刻他向她靠拢,他摘去了那副眼镜。他的脸有种孩子似的白净,头发微微有点拳曲,带着运动过后的汗气。

他说你不要离我这么远,难道我会吃了你。

他迷迷糊糊地说:就让我稍微依靠一下,你让我觉得亲近。你知道吗,我以前是个写诗的,也算小有名气,我当初的同道们,现在有很多经常上电视,有的成为综艺节目专门的女嘉宾,老是装作天真回答一些傻头傻脑的问题,台上摆几个蛋的;有的成为写书的作家,靠写男女关系出名。我不想假模假样,我就炒股票,就做生意,可是我也想有个好好的女孩子做朋友,让以后我的孩子有一个规规矩矩有文化的妈呀。

她说:你中午喝酒了吧,怪不得脸是红的。

他坚决地说:我从来不喝酒。看见你也不知怎么搞的,你摸摸我的脸,我脸怎么这么烫?

他抓住她的手,手触到他的脸,真的很烫。

她的手缩回去,一时觉得自己又要被男人逼到一个尴尬的境地中。

他软弱地说:让我靠一下你的肩膀吧,我真的累了,想休息一下。

她想起那个唱《心太软》的台湾歌手任贤齐,在出名前唱过的另一首歌就叫《依靠》,歌里唱道:让你靠,让你靠,没什么大不了。他是男人这样唱当然也没什么大不了,可她是女人,怎么可以让一个陌生男人无动于衷地依靠呢?

男人老是说这个时代女人应该大胆、现代一点,可其实他们还是喜欢保守、传统的女人。

要是A现在还没能把她得到,除了和她结婚才能得到她,他又会以怎样的面目出现在她面前呢?

他正经地坐好了,认真地说:你能答应以后打电话给我吗?

他说:你不愿告诉我名字,这我理解,你们经常在报纸上露脸的,总得有点防备。可是你总得告诉我姓什么吧。

她说:我会打你的呼机。

他说:那更要知道你姓什么,有时候一般电话我不回的。

她想了想,说:姓谢。

他说:谢的代码是44吧,好吧以后一看是姓谢的,赶快回电。

她在他的口述下抄了他的电话号码。他说他叫王其。他希望她能记着他的名字。

她说她不一定会很快给他电话。

他问为什么?她说她害怕。是的,她害怕,第一次见到她,他就这样约她打保龄球,然后坐在咖啡馆里,要把头靠在她的肩上。如果看她同意,他不是还想抱着她,拥住她,甚至还会想吻她吗?

他说:你害怕这个?

她说:外面可以和你这个的女人很多,如果你这样随便的话。

他说他不是一个随便的人,只不过今天觉得和她有感觉。他一直梦想有一个文静的女人做他的妻,他现在有钱,也有房子,可一般的女孩他看不上,好女孩太难遇到。

她说:你怎么可以这样简单就认定我是好女孩呢?

他说:就是感觉,如果你和我再接触接触,你会觉得我也是一个好男人的。好男人想和一个好女人亲近,是正常的。

他看着她的脸问:你有二十三岁吗?

她怀疑地说:没这么年轻吧,而且我现在还烫了老气的发型。

他说:你的发型是很老气,但你的脸和眼睛是很年轻很女孩子气的。

是吗?

是的,他说,我喜欢你。我要你和我交往下去。

可是,我仍然害怕,怕你下次又要怎么样。

他无奈地挠挠头说:我能怎么样呢,等我们很熟了,你也爱我了我再初次吻你好了。

她说:可是美国作家苦兰说过“男人的第一吻是强夺来的,第二吻是哀求来的,第三吻是要求来的,第四吻是毫无表情接受的,第五吻已经是忍耐承受的了,第五吻以后,就像上下班打考勤一样,不打行吗?”我对男人是不相信的。

他垂头丧气地说:你的脑瓜子里还有多少古怪想法啊?

你觉得吃不消了,累了吧?

不,我想和你去吃晚饭。我保证会很君子的。

可是,我要去采访啊。

他做了一个要晕倒的表情,看看表:同志,现在都六点半了,人家也要吃饭的呀。

她一本正经地以为自己真是一个记者那样地说:可是我和那个老先生说好今天要把采访做完、明天报纸交稿的呀,人家老了,五点半就吃饭了,这个时候去正好,而且晚了他要睡觉的呀。

他说:你这个时间走,让我一个人怎么呆啊。找人都不方便。

她说:那就别找人,回去吃饭,吃了饭看电视,看了电视睡觉。

他苦笑了:小姐,你就这么狠心。我要是回去看见我妈,她又要唠叨我三十二岁还没找女朋友了。

她倒又变花样了,说那她就在他的左边脸上印个口红印,让他老妈高兴高兴。

他说:我真拿你没办法。

她已经开始理自己的包,他也只好站起来,他小心地说:我能送你过去吗?

她说:你送我啊?

他说:当然,只怕你不让我送。

第二部分偶然(4)

她的心头一时有点热。他不知道其实她现在回去,也是一个人热饭,一个人边吃边看电视的,她原本是最怕独处的,但是不知怎么,现在她就是不想再陪他坐下去,或者吃晚饭了。

她想总是要单独一个人的,早晚要的,那么不如现在就开始。

他最后叹了口气说:你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很没吸引力的男人。

她感觉到心里很难过,又无法解释。坐进他的车子他的驾驶座旁,她真的在他的左脸颊上轻轻留下一个吻痕。

他问:有红的了吧,我妈看来真会高兴了。

她不敢说,她一点也不敢再重新尝试,她不敢相信如果她和他再一起好下去有一天不会招来她和A今天有的情形,她不敢,不敢告诉他,这一生也许他们注定再也不会见面了,这个叫王其的男人,将永远不知她叫谢什么,因为她不可能打电话给他,他们将永远是一对陌生人,尽管她留下了他的电话,尽管他们在一起很近地谈过话、相处过、很快乐地打了四局保龄球……一切都不会再有,因为刚才抄他的电话号码时,她是故意地、小心翼翼地写错了其中的一个数字,她自己都不再记得是哪一个数字写错,反正她将永远找不到他、永远失去他了。

她心里很难过。她不知道自己干吗非得要这样做。

现在她还坐在他的车上。

他是专门送她的,她的方向是徐家汇,他的方向是外滩。他是特意要来送她的。他的话变得不多,她要离他而去,而且他隐隐地有了一种担心,他说也不知你会几时呼我?

车行在大街上,汇成了车的海洋。他是写诗的,他曾经写过诗。那么她想他一定知道徐志摩的那首诗《偶然》: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然投影在你的波心,你不必讶异,更无需欢喜,在转瞬间就消失了踪迹。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这首诗现在想起来,似乎正好妥帖。这里是上海,不是海上,但海就在不远的地方。此时也正好是在黑夜,尽管并不灰暗,灯光把一切照亮,亮得如同白昼。

但是她没有向他提到这首诗,因为他说过早就不再写和看过去的那些东西了。他现在只是一个炒股票做生意有了点钱的俗人,想要一个好女人想结婚想有一个男人的根基和堡垒,过着一份像广告中给我们描画过的生活:年轻美丽的妻子坐在有落地长窗的白色别墅的豪华客厅里,看窗外绿草如茵,等着给英俊有为、开奔驰车回家的老公奉上一杯饮料。而这样的生活是不会属于她的。

下车的时候,她最后看了他一眼。

他还是对她说记着给我打电话,仿佛知道她将不会给他电话似的。

许多天过去,在一个平平常常的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看见落日酒吧,还是看见那个见过一次面的男人王其。王其还是坐在转角的圆圈椅上,向外张望,仿佛在等着谁。而她自己,则是和A一起推门进去。看来她将摆脱不了A这个冤家男人。她看见她自己的头发被重新洗直了,老气的卷发变成了从前的齐肩直发。

但又有点陌生,她看见的仿佛是一个过去的年轻的自己,只不过是现在这个自己的影子。所以她都不再认识自己了。

当然王其更加认不出她来了,在梦里,王其看着她和A走进落日酒吧,脸上漠无表情,依然充满期待地朝门口和窗外的大街上张望。

第二部分暖冬(1)

那是一条窄窄的、大卡车禁止通行的老街,两边都是经营一些小百货和小礼品的两层砖木结构店铺。

不同于上海其他那些花花绿绿的马路,长乐路这条老街一直让林清清着迷。

也因此,在筹办再生鸟咖啡馆的开始,她是把地点一定要定在这里,作为跟自己合作的首要条件的。

记得当时白奕飞犹豫了好久,上海的酒吧本身就多,而且总是想开在热闹的、周围已形成消费气候的地带的。

林清清偏爱的长乐路差不多被人遗忘了,有点没落、颓废,离这不远的几栋公寓房子,曾经有一些显赫一时的人住过。想象它的当初一定也曾灯火辉煌,在自己站着的同样一个位置,一定也有人怀着那样一种敬仰、思恋的心情眺望过那几个窗户,期盼着看到自己每日在心底里默念着的某个名字。

林清清老是会这样想。

尽管现在已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时代了,老房子里住的是完全不同的人,大街上的人也各有各的追求和心事。

再也不会有人像她那样呆呆地停下来,莫名其妙地看着想着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了。

上海实在变化太快,过去的历史和故事也多得使人忽略。

林清清的坚持终于让白奕飞松了口。也许这松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林清清知道,为了他的弟弟,白奕飞肯定会答应她的。

白奕飞的弟弟白奕德是林清清外语学院的同班同学。

对于林清清来说,那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孩子”。

那时候自视甚高的她差不多把同年龄的男同学都看做小儿科了。做教师的父母一直想把林清清培养成一个画家。然而她却选择了外语学院。在外语学院那帮学生里,她对书本的阅读面是超过了其他人的,林清清和女同学还能打成一片,男同学在她看来实在是太幼稚了,和他们说话是浪费时间,不可能有什么长进,她一直这样认为。

好在外语学院的男生自我感觉也都非常好。家里条件又大都不错。伶牙俐齿夸起人来团团转,本校的和外面学校的春心萌动的女生一不小心就可能被他们骗到手了,除了那些打定主意非外籍男朋友不找的。在林清清那里碰过钉子的小子后来联合起来送了一个“独木桥”的外号给她,林清清微微地笑一笑之后,心里还蛮喜欢地接受了。那时候尽管林清清不喜欢班里的男生,可为了自己的文艺部长之职,还是用了一个办法团结他们,那就是帮助男同胞写情书。她的生花妙笔的最大见证就是男同学想追求的女生纷纷被打动了心扉,捧着白马王子的情书潸然泪下。

林清清的情书后来被那些深受其益的男孩子总结为“身临其境,恰到好处”,一致给以很高评价,并从当初求爱不成的恼羞成怒转化为既敬重又拥护。大有把林清清看做大家的漂亮宝贝、一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意思了。搞得林清清又有苦说不出。

白奕德却是情有独钟默默地迷上了林清清,她一点都不知道。后来,白奕飞告诉了林清清,他的弟弟珍藏了所有林清清那个时期给男同学代写的情书草稿。林清清更想不到的是,白奕德竟选择了一个他们快要毕业前的下午留下一封遗书,揣了一整瓶安眠药后乘火车去了南京,在中山陵的一个没人的山上吃了药躺了下去。

这一躺据说就躺了两天。等白奕飞带领他妈照着遗书的指示来收尸的时候,白奕德居然还在呼呼大睡。许多日子以后,白奕飞还常常取笑他的弟弟说,你不但没死,好像连感冒也没有得哩。可他弟弟遗书上透露的为了将看不到林清清而轻生的念头也着实让白奕飞有点后怕,毕竟父亲去世后母子三人一直相依为命。想了半天,他还是找了林清清商量毕业后能否和他们家合作一起开个咖啡馆的事,白奕飞说资金全由他来,但由林清清和他弟弟主管(这样他的弟弟就可以看到她了),白奕德除了能看到她,也不会再有别的企图,这点他请她放心。

林清清想了一下,觉得白奕德的痴情一片她自己听了也很感动,只是有点为难。她对白奕飞说,如果他资金不成问题,那还不如让白奕德出国去吧,这样对大家都好。她知道白老爷子以前是一位有名气的花鸟画家,除了画画就酷爱喝酒和吃肉。“文革”中倒了霉、靠边站之后就在家里,用一些画换点酒肉吃吃喝喝,有时也去换些古董收藏着。因他又识货又会讲价,留下来的宝贝现在倒也值点钱。

林清清当时没有想到自己以后真的会答应白奕飞的条件,并给这个咖啡馆起了一个“再生鸟”的古怪名字(完全看在合伙的那个吃了伪劣药片死里逃生的同学面子上)。当然这中间又隔了好长一段时间了。

那时候,白奕飞是被林清清说服了,他真的决定还是让他的弟弟出去再说了,人们不是都说距离能改变一切吗?

第二部分暖冬(2)

毕业前夕,学校里开过一次会。主要是学校方面想从这期学生中留几个下来,作为骨干培养一下,充实师资队伍。愿意的同学可以先打报告。林清清手里已经有了几个外资单位的关系户,都是以前给他们临时当过翻译,帮过忙的。条件都还不错。她正在会上发呆时,一个英俊、魁梧的老外坐在教师席的位置上向林清清这方向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这目光林清清感觉到了,她的脸颊好像开始有点微微发红,一时间心烦意乱起来。她在心里悄悄地对自己说:我是不是真的喜欢上史高特(他的名字其实是发的史果特的音)了,为什么看到他的蓝眼睛心会跳得这么快?凭什么,就因为他那些献殷勤的话语与举动吗?他签的教学合约上还有一年,难道我真的像他所希望的那样先申请留校到时再说吗?林清清的心真的乱极了。

要说在他们外语学院,找个老外做男朋友是件很正常的事。外国人在陌生国度也难免寂寞,女孩子主动找他们的很多,也有年轻的外籍女教师在教书之余和自己的男学生结为夫妻相伴而去的。这样的男孩子给同校人说起来也就俨然像个征服了帝国主义的英雄。但对找了老外的女同学,则一致觉得崇洋媚外或属于傍大款一类了。男同学这么说,没轮到自己头上的女同学也有点嗤之以鼻。还归纳了一下,说西方人的审美观和东方人正好相反,长得巨丑的中国女孩子那种扁扁的脸、塌塌鼻、单眼皮又长又小的眼睛在他们看来物以稀为贵全都一家伙看成美人了。要不你看披头士约翰·列侬怎么找了大野洋子,连中国人都看不上眼他却被迷死了。

这种论调让忿忿不平的男女学生心里都好过了一些。

第一次看见史高特,是有一年开学时。他们班教写作课的外教爱丽丝和那个中国小伙子回美国结婚去了,那一堂课也不知谁来代课,教室里说话声肆无忌惮。突然,一个高大的身影大踏步走了进来,短短的板寸头,一双蓝蓝的会说话的眼睛。教室里一片肃静。他用流利的美式英语介绍着自己的姓名与经历。他说他叫史高特,来自美国阿肯色州,到上海之前他在台湾东吴大学任教并生活了五年。他打开了随身带来的录音机,喜多郎手下魅人的乐器声音从丝绸之路上飘来。

史高特请大家随着这乐曲自由地写。那天,林清清写了一篇“Hometown”也就是家乡,听着那哀愁的曲子,她真的想起了远处的家、她的江南的小城、母亲的信。在那次十分钟的作文时间里,林清清破天荒用了最多的词汇量,这使一向对英语感觉麻木的她自己也惊讶了。史高特一个一个叫着名字地发下作业,她站起来的时候,礼貌地注视了一下正在看着她的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不经意地在心里想:外国人真的比中国男人性感,皮肤上总好像是毛茸茸的。

后来的几次写作课史高特给他们布置了一个功课,说是为更好地了解学生的水平请每天交一篇日记。林清清好奇地发现他每次都会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上几句话,有一次这么写:“看得出来,你是一位感情丰富强烈、生活中充满故事的女孩。”她偷偷看别的男女生的本子,却只有简单的“Good”,这种小小的不同引起了林清清的不安。但是说不清为什么她又小心地珍藏着那本日记本。这门课很快就依然由爱丽丝担任,婚后的爱丽丝气色不错,讲课也比以前卖力,可林清清老是把她和史高特作比较,觉得史高特教得活。爱丽丝的课老让她想睡觉。

那一年的春天,在美术馆有了一个米罗画展。去看画展的大都是些大学生和中学生,林清清也去了。老年米罗的画中有很多东方的神韵,用了各种随心所欲的材料,笔触天真而洒脱,这些一直让林清清喜欢不已。她徘徊在那几个展厅里,不断地凝视着大师晚年巨大的画室照片,和米罗同时代的毕加索、海明威等的名人群像,他们站立在大厅中央,仿佛一些巨人耸立着。她就这么发呆的时候,没料到有一个人轻轻地走到她的身边,像怕吓住了她似的轻轻地“嘿”了一声。她定睛一看,是史高特。

在那样一次完全意外的邂逅里,重新带给林清清一个奇怪的感觉。他们开始聊天,史高特好像非常了解她,知道她会画画。他和她探讨米罗的画法,画中的含意。林清清心血来潮答应史高特带他去她的一个画家朋友的画室里看画。那个画家叫孙良。他的画室就在美术馆附近的黄陂路上。他们一前一后来到了孙良的画室,画室所在的那幢大杂院式的房子原来是属于旧跑马场的。盘旋而上的铁楼梯下面曾经做过马厩,阴暗而又潮湿。

史高特一边惊讶着一边说,他想起了他在台湾教比较文学时最好的朋友的家,那位朋友也是位画家,也有一间很奇怪的画室。画家的画室总让他感觉神秘与陶醉。史高特说这些话的时候用的是汉语,发音相当标准,这使林清清一下子没话说了。

画家孙良披着长长的鬈发,他正在一块钉在木板上的猪皮上画些若隐若现、飘忽朦胧的线条,文身似的图案使两位观画者始终沉默不语。以前有段时间,林清清经朋友介绍想跟孙良学画。那时她对孙良的画非常着迷,但是今天,再看到那种大块画布上色彩斑斓的奇怪的双性人体(上身是光头的女人,下身却是裸体的男性)以及各种无法命名的动物与图形,却有点难以正视。幸亏史高特被一幅《婚礼》的画吸引住了。

那幅画面上像一个舞台,聚光灯射向一对新人,舞台两边的深色幕布却又构成了一具棺材,而那对新人转瞬间化成了一对骷髅骨架,依然是灯光照射的舞台,边上堆放着无数灿烂的鲜花。

后来他们坐在孙良的画室里喝茶,那是泡得很酽的冻顶乌龙。史高特说他在台湾时就很喜欢这种茶。

傍晚的时候,他们辞别了画家,走过黑黑的走廊和盘旋的楼梯。林清清走在前边带路,突然她感到史高特热热的大手从身后慢慢地伸过来握住了她的。很紧很紧,已经走到了楼梯脚下原来养马的又阴暗又潮湿的地方了。

林清清拉不出自己的手,她静静地回过身第一次认真地看着他。

“请不要。”她有点慌乱地说。

史高特松开了他的手,向她表示歉意。“我一直盼望着有一位美好而宁静地说着话的来自东方的姑娘。我的父亲是一位海员,也许受了他太多的影响。原谅我。”他断断续续地说着一些解释和赞美的话时,林清清看着面前那张让她新鲜而又不知所措的脸,不知怎么心里又有一点后悔。

第二部分暖冬(3)

以后的每一天,史高特都会带给林清清一点意外的惊喜。有时候是鲜花,有时候他说天凉了,突然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条很大的羊毛披巾把林清清整个包起来。然后,他还会叫她回去好好看看这围巾上的字,这是特意为她订的手工艺品。林清清回到宿舍一看,上面竟然有首歌词呢:

我愿在玫瑰花丛中生长,

向你亲吻当你独自来往。

低垂的枝头上小花在开放,

那小花开放惹人喜欢。

你若不爱我我不如在花园里,

做幸福的雏菊开在小路旁。

你轻轻漫步踏在我的身上,

让我就在你的脚下埋葬。

她把整首歌词读完,不由得想起了小时候父亲唱这首英国民歌的情景,那种悠扬的调子好像又在她心底里盘旋升起。她就那样一个人趴在自己的上层的铁床上品味着似喜似忧的情绪。打完晚饭上来的室友们面面相觑,她们知道最近林清清陷入爱情的深渊了,她一旦动了真心,必定柔情似水。她的好朋友丹妮把饭菜搁在她的床头柜上,也不敢惊动她,顾自去背单词了。

林清清好像突然变了,她不敢答应史高特的连续约会,也许怕自己把握不住什么。她把自己关在寝室里,却又觉得那么空虚和无聊。她不知道她该做什么,可以找谁说说。她怀疑着他,他的话、他的心意。脑子里浮现的偏偏又只是他的那双蓝眼睛还有毛茸茸的手。晚上,她躲在被窝里看朱德庸的漫画《双响炮》和卡夫卡的《变形记》,可还是看不进也睡不着。她只好回忆以前的爱情故事片断来感动感动自己,曾经有过的男朋友有是有,就是刻骨铭心的不多。突然想起某年某月的某一天与她见过一次面的那个诗人,深深的眼睛浅浅的笑意,那次与她一见如故倾心交谈却又从此分离。如果男人真正聪明就应该懂得女孩子毫不在乎、面色如水的样子往往是假的。现在想这样的问题真是无聊,可还能干什么呢?她在过去了的和现在的心情里不断徘徊,时间变得特别地漫长。几天后的一个星期六,林清清陪丹妮去了一家有红屋顶的妇婴保健医院做了人工流产。丹妮再一次没着落的情感经历使林清清忘记了自己。她在丹妮痛楚的呻吟里,又成长了很多。她用双臂抱住丹妮,似乎在保护一个傻傻的、柔弱的小羔羊。走出医院,林清清看到附近有一个挂着两只黑白灯笼的日本料理店。她莫名其妙地想要是那是一家咖啡馆该多好。后来,她们到了另一家西餐厅大吃了一顿。隔着西餐厅透明的玻璃窗,看着街上匆匆忙忙的男男女女,她们一时不知身在何处。林清清喝了不少红葡萄酒,此刻她双颊绯红,有些醉意地对丹妮说,我给你读一首几年前我高中时的老师写给我的诗吧,我一直很喜欢。就在我离开那个城市后,他就去了澳大利亚,你听着啊。她开始背:“遇上了你,就知道那番最美的时光和那段最纯净的台阶……”背到这里,她怎么也想不起下面的词来了。两人相视哈哈大笑,心情竟然好多了。

第二部分暖冬(4)

学习结束大概三个月之后,林清清离开了学校,放弃了正在进行的留校实习培训。白奕飞又来找过她几次,原来白奕德从美国回来了。

白奕德身上装了老娘给的几千美元,被哥哥全部安排妥当后打发去了纽约。到了纽约后他没有去找白奕飞关照他一定要找的几个人,就住进了一家有很多流浪艺人的低档旅馆。白天他跟随几个在街头给人画肖像的画家出去乱逛,要不就在跳蚤的攻击下躺在床上呼呼大睡。有时候,他整天操着一口流利的英语和一些身份不明的老人、黑小孩聊天。不过到吃饭时间,他准会出现在唐人街的中餐馆或者麦当劳。不知道究竟为了什么,白奕德连一个电话都不打回去。旅馆的墨西哥老板也搞不清这个总是阴沉着脸,面颊和脖子上还生着好几个红包的东方人到底有什么来历。

这样大约过了两个多月。有一天早晨白奕德的老母亲正在卫生间里刷牙,轻轻地门被人推开了,一个影子快速向里面房间溜去。老太太眼角余光一闪疑心有贼进来了,白奕飞又不在家她正想叫,白奕德——她久违的小儿子的脸又露了一下,朝着他妈嘀咕了一句:“美国没意思。”想念儿子快想疯了的老太太什么也顾不上了,她一把抱住白奕德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像迎接一个英雄一样感动得热泪盈眶。等白奕飞到家的时候,他只看见萧条了许久的厨房里一片热腾腾,老母亲喜气洋洋地在指导保姆做富贵蹄。白奕飞径直走到卧室,果然看见比他小八岁的白奕德横躺在床上,睡得正香呢。

白奕飞又一次郑重其事地和林清清商量咖啡馆的事时,恰好林清清正在写一封给史高特的告别信。史高特还什么都不知道,就在前一天的下午,林清清第一次去史高特住的外教宿舍楼,并在那里和史高特一起做了一顿午饭。当时,那个标准套房里冷气恰到好处,竹木餐桌上番茄炒蛋、卷心菜色拉、咖哩土豆牛肉和奶汤鲫鱼组成了一幅精美的画。

史高特从冰箱里拿出了一瓶意大利红酒,正在到处寻找瓶塞起子的时候,林清清坐在沙发里翻看在打字机下压着的一叠诗稿。史高特很早就告诉过她,在那些无聊的时候,他是怎样借它们消磨时间的。墙角堆放的几本影集,让林清清看到了一些面前这个男人的生活轨迹。剃着光头、光着上身的比现在还年轻的史高特,又在用他那双无邪的眼睛看着她欲语还休。她的手飞快地翻过去,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使她陷入沉思。史高特的声音惊醒了她,她带着那样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走到史高特的对面。兴奋的史高特没有注意到林清清的细微变化。他们喝着酒,红酒的后劲非常的足。但林清清始终有一种痛楚的感觉弥漫在心头。她用迷蒙的眼光看着他,虽然很近很近,却又感觉很远很远。她心里知道,属于她的也就只有现在了。史高特依然在轻言细语,他说什么,她总用那么甜的笑容回答着他。她越是让史高特以为她很开心,她就越觉得自己像个幻影,一点都不真实。她恨着她的敏感,可又知道对于这点她从来都无能为力。

每一次林清清想改变自己,她总是给自己换一个环境。这时候她就会觉得很多事都可以淡忘。迫切需要面对的又是一个新的现在。她给史高特的没有留下地址的信寄出了。林清清想他们之间还是留一点空白吧,与其因为爱而被伤害,还不如自己先脱身。说不定史高特又爱上新的女学生了。差不多同时,再生鸟咖啡馆在长乐路开张了。

第二部分暖冬(5)

再生鸟咖啡馆坐落在一排灰棕色的旧砖木楼房底层,这排房子建于七十多年前,现在还能在中间那幢最高的房子门楼上依稀看到“1920”的字样。白奕德告诉林清清这个地方就是按照她的口味来选定的,中间不仅花了好多周折,还带出了一个老故事。

这房子原来的房主是白奕德父亲二十年代在国立艺专读书时的一个同学,那同学书没读完就中途辍学了。抗战胜利以后,他的父亲租下了这幢房子把底层作为一间名叫“中美艺术设计公司”的写字间,由他来经营。那同学整天不是泡舞厅就是泡游泳池,从来不过问公司的事。有一天他终于想到回去看一看,竟然发现他惟一的一个雇员已经把这间房子变成了自己的卧室,还有一个女人和他住在一起。所以这间房子还是个有点经商历史的地方。白奕德花了好多力气,站在林清清面前把话说完。他白白的脸上有些微红。林清清发现自己喜欢上了这个地方。她把门都设计成古色古香的样子,地板还是木头的,里面的两间房打通,用几株盆栽橡皮树划分成两大区域,只供应咖啡和下午茶。目的是仅供客人聊天,她不喜欢吵吵闹闹。所有的灯都像不经意的天然而成的星星镶嵌在天花板上,放的音乐里都有一种徐缓的忧伤。白奕德正在变成一位古典音乐唱片收藏者,凡有相同爱好的客人还可以随便点播。不论约翰·亚当斯、伯恩斯坦、亨德尔还是雅纳切克这里都有。听白奕德讲捷克作曲家雅纳切克的歌剧都是充满人情味的,音乐具有鲜明的美感和生动的舞台效果。有一阵生意清淡的时候,林清清总是会听一部雅纳切克的歌剧《耶努发》,那是一个曾经打动过她的故事。耶努发是教堂女管事的养女,同时被她的两个养兄弟所爱,其中游手好闲、品行恶劣的那个得到了她,还同她有了私生子,而她的养母却夺走她的婴儿,投入河中。故事是很有冲突感的,但音乐却不声嘶力竭,它的戏剧性完美地融入深切迷人、精致的抒情境界。她把她的体会讲给白奕德,他似乎更加崇拜她了。但林清清很会保持分寸,她知道怎样慢慢地影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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