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影子情人》作者:赵波【完结】 > 影子情人.TXT

第 6 页

作者:赵波 当前章节:15541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8:15

开张不久,来“再生鸟”的人就明显多起来,林清清让白奕飞去登了招工广告,他们一起给来应聘的人面试了。此后,他们的咖啡馆中增加了三个长得高而清瘦的外地女孩。她教她们很多事,几天之后一切变得有条理起来。看着女孩子们袅袅婷婷地走来走去,林清清觉得身上的担子终于小了下来,现在她终于有时间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坐着做她喜欢的事情了。可以听着音乐,想着这个在她一手策划下成长起来的地方,前前后后的人或站或坐,若有若无的说话声飘过她的耳旁,她的面前铺着一个蓝封面的小本子,边在上面涂涂写写,边感觉自己仿佛身处在一个舞台的边缘,许多故事在发生着。这时候,她只是成了一个简简单单的观望者,一个不再为任何事烦心的观众。

第二部分暖冬(6)

来再生鸟咖啡馆的人中,大部分是些时髦的年轻人,年龄大些的就很少了。起先,林清清还特意请朋友从香港带来几台手摇磨咖啡机,它的外形有点像比例缩小的老式唱机。但过不多久她就无奈地把它们束之高阁了,因为一开始这种磨咖啡机还吸引过一些好奇的咖啡客,可没几个星期那些常客就厌烦了。再说磨咖啡时的叽叽嘎嘎声也影响了咖啡馆里的宁静气氛。还有一个变化也是林清清始料不及的:在布置咖啡馆墙壁的时候,林清清执意要悬挂三四十年代的电影明星照片,为此白奕飞还托了一位搞摄影的熟人从《良友》画报上翻拍了一些穿旗袍的女人图片,并把她们和胡蝶、周璇以及嘉宝挂在一起。然而也是没多久,白奕飞就把她们换成了约翰·列侬、猫王甚至还有麦当娜。虽然在林清清看来,这些新面孔和背景中的古典音乐凑不到一起,可是在那些来喝咖啡的年轻人心目中,却是很有味道的。

一开始也有些不三不四的男男女女到咖啡馆里东张西望,可能这儿天生有种不一样的感觉吧。林清清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裙,那典雅的风姿也许与别的咖啡馆女主人不同,几次下来那些人找不到自己的口味,慢慢竟不来了。正经聊天的客人外表一看就知道,他们喜欢“再生鸟”一来它的名字取得怪,二来气氛也怪,这种气氛是说不清的,音乐、射灯、墙上的照片和油画常常使人看了产生错觉,它们和房间里的朦胧光线混淆在一起,如梦如幻的。各种各样的咖啡豆放在靠墙的盘子里,标明价钱和产地,显示了它们来自不同的国家。金属器皿架上摆置着形状不一、色彩各异的大小玻璃杯,这些玻璃杯不是来自法国就是来自意大利。林清清觉得,每一只杯子都是一种遥远的语言,都能代表一种异国风情。其实,喝咖啡的客人倒并不想弄清那些杯子的来历。画家孙良每星期都带着几个长头发的男士来一两次,据他说给林清清介绍的那些都是艺术圈中的人。林清清有时去听他们聊天,发现他们并不像她原先所想的那样总是在讨论关于艺术的问题,倒是常常在说一些粗俗的笑话,当然其中也加一些社会新闻、足球和同行最近出的洋相。和他们一起来的人中有一个姓李的小伙子,经常把一些黄色段子说得眉飞色舞,据说他还是一个美术评论家。另外一位叫梁卫洲的画家,后脑扎着一个小辫子,脸长得像印第安酋长。他很喜欢和林清清讲他和他老婆的爱情故事,有时看到林清清在写东西就半真半假地说,你在写小说吧,以后一定要把他的事迹也写进去。

丹妮现在在一家商行里做秘书,一有空就过来看望林清清,把什么话都告诉她。有时没什么话说,她也会呆上很久。有一天下午,丹妮正在咖啡馆里坐着,林清清在和白奕德理唱片,孙良和梁卫洲又来了。林清清赶紧去招呼他们。

“老花头”梁卫洲挑了一个角落坐下,从这个位置可以看到丹妮的侧面。

“你呢,孙先生?”

“我还是红茶吧。”孙良朝丹妮和梁卫洲看了一看,对林清清诡秘地眨了下眼睛,然后坐到了梁卫洲的对面。

这个丹妮好像比以前胖多了,脸红扑扑的,身体也更显得丰满。林清清猜想她最近大概又有些寂寞,有一本书上说,寂寞孤独的女人容易发胖,因为她们闲来没事就会贪吃。尽管这样,林清清还是暗地里警告了梁卫洲叫他不能对丹妮使坏,她说丹妮会把他当真,丹妮再也不能上男人当了,到时梁卫洲没办法就会很糟糕。除了再提醒了一下丹妮,林清清也没有什么办法。如果他们一定要发生一点故事,那也只好由他们去了。来咖啡馆最讨厌的一类客人是那些辩论高手,林清清后来总结了一下。他们把自己说的话全都当成了真理。正面说是对的,反过来也是对的,一个个瞪着玻璃球样的眼珠子,自以为是,搞得像真的一样。似乎整个咖啡馆都要洗耳恭听,他们高谈阔论、大声喧哗,其实都是一堆废话。林清清觉得还不如听听那个手摇磨咖啡机叽叽嘎嘎的声音呢。

最使林清清心情舒畅的时刻,是咖啡馆关门以后。她总在这时放一张唱片给自己听,白奕德则在一旁收拾东西。等她觉得可以回去的时候,就吩咐白奕德一盏一盏地把灯关掉。

第二部分暖冬(7)

白奕飞好久没来“再生鸟”了,白奕德说他肯定又在倒古董。白奕飞在做假古董生意方面已经是一个行家,他认识的两个苏州人能够把仿制的瓦罐和瓷器处理得像出土文物似的,连这一行的老手都真假难辨。听说是用什么醋一类的液体浸泡再经过打磨,甚至还在地下埋一段时间。最近白奕飞更加春风得意,他做事向来爽快仗义,林清清也弄不清楚他到底有多少朋友。

林清清倒是希望白奕飞不在上海,省得他老是带着一帮生意伙伴没完没了地坐在咖啡馆里消磨时间。不过,他对林清清一直是相当敬重的,有时也会一本正经地对林清清说他其实并不想总这么干下去,等到他攒足了钱就收手,到东北他母亲的老家买一个葡萄园,还可以自己酿酒喝。林清清说,我看你是停不下来了。白奕飞说信不信由你,你别看我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来往,我还有一个朋友,绝对和你现在经常看到的那些人不是一路的。他是我父亲好朋友的儿子,我和他也算世交了。“那人真的是一肚子的故事,自由自在的,他自己拥有一个马场,那才活得像个人样。”林清清第一次听见白奕飞用这种腔调说起别人。

白奕飞说这个朋友叫罗兵,下次回上海,会邀请他到这里来坐坐。林清清听了有点好奇不过也没有特别放在心上。

气候渐渐转凉了。丹妮依然经常来咖啡馆,也带来别的朋友。最近丹妮开始厌烦那些油嘴滑舌的男人,也不再去迪斯科舞厅跳舞,她沉默了许多。林清清很开心地看到,丹妮和白奕德接触多了起来。白奕德好像成熟了不少。他对林清清似乎更理解了。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白奕飞和一个高个的陌生男人走进了咖啡馆。白衣素裙的林清清在和他目光相遇的一瞬间,竟然有点微微一颤。这个带着一脸的风霜痕迹的男人,遮不住他身上与生俱来的一种超然气质,好像即使往泥里灰里再摔打,他依然会桀骜不驯。在这一瞬间里,他们似乎已经认识了彼此,懂得了对方。所以白奕飞介绍罗兵给林清清的时候,他们都回报了一个相似的微笑,白奕飞说罗兵是南京一家马场的主人。面对面地站了一下,林清清就走了。她的慌乱的心好像要不受约束地跳出来,这天夜里她把这件事记在了日记本上。对着日记本坐了半天,到头来就写了四个字“初见罗兵”。

咖啡馆里常常有些老外坐着聊天,他们要一杯咖啡或一瓶矿泉水可以坐两小时,看到他们,林清清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史高特。那是一种和往日不同的心情,特别是在见到罗兵之后。有天下午,咖啡馆里没几个客人,史高特居然真的出现在林清清面前,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好。“你不该不相信我,学生们送照片、写信给我,只因为我是他们的老师。”史高特在一张转角处的木凳子上坐下来,很疲惫地对林清清说,“我找了你很久了。”他一面说一面环顾四周。林清清去给史高特泡了一杯红茶,顺便悄悄地对着玻璃窗捋了捋头发。

这时候已经是秋天了,林清清看着窗外,满街飘着发黄的梧桐树叶。

她回转身,费力地对史高特说:“原谅我,史,你知道我们中国人很多想法和你们不一样,我这样的女孩子是自私脆弱的,”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风景画,“有一天我做了一个梦,我看见我们在一间很大的屋子里。我想说话却开不了口,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门不时地被人推开,一直不断地进来你的女学生。出去了又进来另外几个。你们不断地说着话,我都快要疯了,但谁也听不到我的声音,我自己也听不到。这个梦醒了之后,你是无法想象我当时的感觉的。”林清清说完这话,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闭上眼睛,脸色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史高特动容地说,他可以不做老师。但林清清还是缓缓地摇了摇头,她说她太累了,没有能力再重新开始了。

一个周六的夜晚,林清清坐在角落里想心事。史高特来和林清清告别,他将去另一个城市,这是他最后一次来这里了。白奕德放了一张伯恩斯坦指挥、纽约爱乐乐团演奏的柯普兰的《阿帕拉契亚之春》,这生气勃勃的音乐稍微给整个咖啡馆增添了些暖意。突然罗兵走进了再生鸟咖啡馆,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看上去倒是像个西部的牛仔。罗兵径直走到林清清的身边,他说,他还没有吃晚饭,刚从南京回来。

林清清让白奕德给罗兵拿来蛋糕,可罗兵说想请林清清陪他去外面。林清清赶快看了一下史高特,她说对不起,她要和她的老师说说话。罗兵立刻也看见了史高特,停了一下他说,好吧,九点我再来。林清清说,不,你不要进来,你在前面路口等我。他的眼睛深深地看向林清清,林清清知道她什么也瞒不了这个人,她有一种告诉他一切的冲动。

这一个晚上,和沉默而忧郁的史高特分手以后,林清清很早就离开了咖啡馆。

林清清只是跟随罗兵走着。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手紧紧地交给了罗兵,不畏缩也不逃避。他浑身散发出的味道让她昏昏沉沉。

第二部分暖冬(8)

“嫁给我,清清。”他们躺在床上,罗兵说。他的声音嘶哑而模糊,他的唇吻着她的头发、脸颊,从眉毛落到她的嘴唇上。落到了这儿,他就讲不出话来,紧紧地抱住她,体会着她的那份让他心痛的柔弱。林清清的思绪像漫天飞过的大雪,她什么也不想说,只是感觉着他的体温与热量,感觉着他的手、他的身体。林清清不敢动,好像怕自己动一动,那个美好的梦就要破碎掉。

永远也不要放开我。她在心里说。

几天后,林清清和罗兵结婚了。

他们新的家就在南京东郊一个丘陵地带的一幢木房子里。那里据说叫“阳山碑材”,是朱元璋做皇帝时留下的一块石头的名字。罗兵在那里开了一个养马场,有十几匹马可供游客骑。林清清漂泊了很长一段时间,疲倦不堪的心也终于找到了归宿。

那一年的冬天气候非常的温暖,连下的绵绵细雨也是潮湿中带着暖意的。就在这样的季节里,她发现她身体里的变化,她和罗兵有自己的孩子啦。他们一致决定就给他们未来的孩子取名叫“暖冬”。他们仍然经常地回上海,上海有他们的一大帮朋友还有再生鸟咖啡馆。丹妮说孙良、梁卫洲一致要求到南京来看看他们的马场。

在一个下雪的早晨,林清清坐在木房子里翻看从前的日记。旁边的火炉里木柴在劈啪作响。她忽然对罗兵说,她过去曾经迷恋纽约、咖啡馆、雨季、驿站这样一些字眼,其实它们都只是一些概念。林清清断断续续地轻诉着“现在才知道想象不必都成真的”,她拉了拉正在滑下去的盖在肚子上的毛毯。“马场也是你的一个概念吧。”罗兵说。

他换好高统胶靴和帆布外套,开门走了出去。

第二部分女友菠萝(1)

怎么和你说呢,这个女人,这个叫菠萝的女人。

我们认识的时候,大家还都是可以被人很自然地称做女孩子的年龄。

菠萝比我大五岁,但个子娇小,身体不太好患着血小板减少性紫癫。我是认识她后才知道世界上竟有这种病的。这病害得菠萝脸色苍白,整天不能出去做剧烈运动,因为如果不小心摔一跤,擦破了哪里便会出血不止的。我认识她的时候,她还不叫菠萝。她当时是一家报纸的女编辑,眼睛很近视,偏为了好看不肯戴眼镜,看书看得眼睛常常发痛。在别的女孩子频频在舞会跳拉丁舞大出风头的时候,菠萝仍然只是看她的书,编她的编也编不完的稿子,有时自己也写诗,写文章。

她的生活也许本身就是平静的,童年还没有过完,深爱她的父亲就生一种叫红斑狼疮的病而离开家里和他相依为命的女人们,留下菠萝和母亲、姥姥继续相依为命。她的父亲开始断断续续地生病时,依然是个快乐爽朗的人。他有更多的时间给菠萝说故事,做游戏,他送给她一只亲手在病床上编制的精美绝伦的鸟笼,用篾片削成一根根牙签形状,手一小门会开闭。

在病床上躺着的时候,菠萝还眼看着父亲阅读大量医学书籍,开始在自己的臂上练习梅花针法。感觉还好时他便带着年幼的菠萝出去散步,夕阳将一大一小的两个影子拉得很长,晚霞剪纸一样贴在天幕,路人行色匆匆,鸡鸭归巢,他的脸上这才浮现出菠萝不懂的迷茫神色。

在他后来遗留给菠萝的笔记本里抄有王昌龄的诗歌,佳肴的烹制方法,花草的培植,家畜的饲养,棋谱,电话机的安装线路图,孙子兵法等等。

父亲是菠萝此生爱过的也是永远爱着的第一个男人。

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还时一个十五六岁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子。高兴起来好像拥有了这个世界,痛苦的时候总是想着怎样用最美丽的方式来自杀的我,写了很多情诗寄到她的办公室去要求发表。

那些情诗写得糊里糊涂,可是菠萝一下就给我来信,她编发了我的胡言乱语,并且说她喜欢,并且总结为我是一个很会“秀”的可爱的小傻瓜,我的文字中充斥着一个自恋的女孩形象,一个根本不懂爱情却偏偏“卖弄风情”的女中学生,十六岁,典型的。

当时我自认为的早熟被她的来信冲刷得一干二净,有些自卑起来。但是菠萝又是很会温暖人心的,她说:当你在情路里走得晕晕糊糊不再有新鲜感的时候,会看见我在淡淡的月光下向你微笑。

菠萝说:到了二十五岁吧,再来看看我们的雨孩会怎样变。

雨孩,一个雨中的孩子,这是她送给我的名字。她说我的原名太一般化,不太好。我用雨孩这个名字发表我最初的诗歌。那时候我喜欢下雨,常常在下雨的时候冲到雨里去抒情,淋成落汤鸡似的,再回家猛灌姜茶。

第二部分女友菠萝(2)

其实通了很久的信,我都不知道这个编辑是一个和我一样的女人。

也许从小就多情,以为对我有好感给我写热情洋溢的来信的人就只会是男的;也许她的名字太阳刚,写的字太男性化,反正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把她看成一个男人来依恋着。当然,那时候,她仍然还没有变成我心目中的菠萝。

那时候,我开始移情别恋,把对学校里男老师的好感,转化到“他”这个新人身上。从那时候到现在我们一共通了八年的信,我相信在初开始给“他”写信的时候,那段青春期的寂寞时光,我写给她的也许是我这一辈子写得最好最有情有意的信了。“他”在我的想象中是无与伦比的,很多次,我怀着对“他”的琦丽而浪漫的梦想含着泪孤独地睡去。正常人或是现在那些同龄人是不会理解的。

“他”曾经在信上对我说一个她常去的地方,一个茶园,那个茶园里总是聚集着小城里一批业余时爱唱京戏来消遣的老人。为了能够在人堆里把“他”辨认出来,我几乎每天都去那个地方,心怀渴望而又有点惆怅。在满堂热闹的胡琴声中,老人们清亮高亢的声音成为我寻找“他”的背景。

后来,我以为我看见了“他”,一个总是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单独一人的男士,高而瘦,苍白的脸,有些忧伤而落寞,我想那也许就是“他”了。看见了他,却并不愿走过去。似乎不敢。似乎隔着唱戏的老人,男男女女喝茶的园子,我能感到他的目光向我聚拢,尽管那时已经知道“他”是近视,并不能看见我。

万千的意念,欲语还休。

后来再去,便想鼓足勇气与他相认。他还没来,我就坐在往常他坐着等待的、卷着纸烟的、偶尔喝口清茶的靠窗位置上等待,也假装若无其事地看书、听戏、喝口清茶,并且一遍又一遍回忆这个人的穿着与喝茶的表情,以及最微弱的一个手势……在我心里关于这个人的一切都是有特别意味的。“他”在我等待的时候仍久久不来,准备好的相见相认的台词在我心里蠢蠢欲动。靠窗的位置,棉布条纹的窗帘,原木的台面镶嵌着的红漆涂过的木边框,总觉得“他”再不来,我即会倒地而死。一切皆成背景,心不在焉地听园子中央一个老人用沙哑的嗓子唱出的是什么,从十二岁起就从隔壁一个终年孤身一人的老人那里听懂了整套麒派唱腔了,我知道他唱的是周信芳的萧何月下追韩信,二黄顶板,七分话白三分唱,又说又唱让我更加难过:“是三生有幸,天降下擎天柱保定乾坤;全凭着韬和略将我点醒,我也曾连三本保荐于汉君。他说你出身微贱不肯重用,那时节怒恼将军,跨上了战马,身背宝剑,出了东门。我萧何闻此言雷轰头顶,顾不得山又高,这水又深,山高水深,路途遥远,我忍饥挨饿,来寻将军。”这词这声声激越的高腔直把我的头脑逼得欲裂开来。

全场静了一静,突然又有苍凉的声音响起来:“望将军你还念我萧何的情分,望将军且息怒,暂吞声,你莫发雷霆,随我萧何转回程,大丈夫要三思而行!”

那最后一个三思而行听得我肝肠寸断。我想我在等他,而他却不知有人在等他、专为他而来所以久久不见。园门一次次被人打开,而每一次进来的都不是他,等待似乎已经让我死去,让我的心平静成面前的一张白纸,平静成一块饱经风吹日晒的石头。

我想好的话终于未有机会对那个陌生人说,也终于没有表错情会错意没有莫名其妙地对他微微一笑。我在后来的通信中才得知,原来我暗恋的人是个属马的女孩,生于一九六六年的一个秋天,那个夜晚听得见树叶落地的声音。

我没有因此而感到失望,相反感到一种莫大的解脱。

从此以后,我们才开始更无所顾忌地“自由恋爱”。

从此,这个她才变成我心目中再也没有人可以替代的菠萝,我的菠萝;我用菠萝来形容她——她那个古怪的名字,像菠萝粗糙的外壳。

名字是不可信的,拥有硬声硬气的男性化名字的女孩,常常倒是出奇地女性。

在坚硬的外壳包装下,里面有着最柔软最美丽的果肉,菠萝就是这样的。

“有山有水的菠萝,我的菠萝”,这是我写给她的一首诗。

从此我诗里的许多话语都是对她说的,从此我才知道女人和女人之间也可以那样深情款款地相对的。

第二部分女友菠萝(3)

在那些年里,我们在纸上说过多少胡言乱语,恐怕已经记不清了。八年的通信,各人都保存对方的几百上千封吧,每一封信都是用手写下的,从前还没有电脑,即使有我们也宁可一笔一笔地在纸上写,轻轻地嗅一嗅,在字里行间还能闻到雪花霜的香味。

有时候一个人回信迟了,就会有另外一个人画了一只鸟来问,鸟的身上写明是“雨孩—菠萝信箱”,在小鸟的下面会有一行提示用的小字:“你不觉得这只小鸟飞得太慢了吗?”

下面的句子都是来自那些信件,是谁写给谁的,在什么时间写的,现在已经都不重要了,只要你能从这些句子里感到当初的两个女子曾经有过的一份思想和生活。她们敏感、多虑地迎接属于自己的每一个日子,但光阴还是在她们通信的间隙里悄悄地如水一样流逝,一晃就是八年,去的永不再来:

你的文章使时光倒流,我常常想,女人相互做红粉知己不是也很好嘛,我觉得女朋友比男朋友纯粹,好相处,是惺惺惜惺惺的意思,人人都说黛玉和宝钗水火不容,其实书上好几处写了两个青年女子的友谊,比如宝钗差老妈子深夜给黛玉送燕窝;两人倾心细诉知心话等等,看到这些地方,我总是非常感动。

如同轻烟飘过白苹果树一样轻曼、美丽、伤感,这是所有聪慧、浪漫、想像力丰富的女孩子都可能遇到的经历。初恋,而且是在十六岁。现在他已经走得很远了。他走进过你的心灵,那么无论岁月怎样消逝,他总将要在你的心灵里占一个位置。小小年纪的爱情,不完美,单纯,然而圣洁。告诉你一句悄悄话:他为什么不等你长大呢?如果我是他,我会永远等下去,因为我知道,爱情是无条件的。好好珍藏吧,我相信,会有那么一天,必须是细雨蒙蒙的秋夜,必须有水仙清淡的芳香,深爱着你而且被你爱着的人会在你一个早已设计好的故事里登场。

世界真是美丽的,我想你能懂。让我祝福你,美丽的忧郁的女孩子。

斜倚榻前,你手头的一本书也许恰恰是《浮生六记》。沈三白和芸娘的清丽的爱情故事,空谷幽兰似的,读之有回不过来的感觉。内心是喜欢看的。但是在小书店,你问我时,我的回答是随便的,不刻意的。《浮生六记》。因为现代人是绝不会喜欢它的了。现在简单了,谈情说爱甚至不需要一封情书。沈复和陈芸的闺房之乐他们又怎能理解——那种迂回曲折、云深雾绕、进退有致的古典式爱情,那是风月。许多年来我一直喜欢“风月”这个词,三白和芸娘是风月场中的一对璧人。芸是那么聪慧而有灵性,有一段写她极力撮合替丈夫纳妾的文字,是非常有意味的,她比现在自命现代派的前卫透彻多了。

又闻到你熟悉的气息,这很好,我喜欢这样的感觉,在读你的字迹的时候。在这样的季节里,你穿一袭暗色的长风衣,金黄色的叶片在你身后飘落,也许我还知道你想些什么,女孩啊,什么时候你的心能变成一朵可开可闭、开放自如的莲花,风雨不再能奈何你,你只为你自己所有,那么你的眼睛常常会泛着碧玉柔和的光泽。

雨孩,你送我的那朵上面特意写上我名字的绯色月季,依然在卡片里鲜艳着。你以为它会枯萎吗?不会的,当然不会。说实话,我很珍惜和你的情谊,小姑娘。一般说来,我结交的朋友年龄都长于我,我喜欢和年长者交友。从他们那里也许我得到的更多。然而你就不同了。你是那么年轻、单纯,那么洁净。使我有一种近乎姐姐式的感情,从你身上,差不多我能找到我以前的影子。雨孩,我希望你能永远快乐、美丽,无忧无虑。永远像小鸟一样拍打着洁白的羽毛来读我的信笺。

张爱玲不属于我们这个时代,我读她的书,总能感觉她是在尘封已久的时空里,所以她的仙逝并不觉得有什么悲叹,对于我来说,她又是一直活着的,可以在书中触摸她的心跳。跟你说个笑话,你知道我和张爱玲惟一的相像在哪里吗?猜出来没有?我们的名字都是二十六画。哈,总算跟大才女扯上关系。在青岛拍的照片不好,拣了张在海边的,算是青岛特色。作为回扣,我亦索要你一张,好吗?

圣诞节到了,那光彩照人的树上挂满可爱的礼物,到处是圣诞快乐的曲子,它喧嚣着来到一群及时行乐的红男绿女之间,我不懂他们为什么快乐——快乐个什么劲,又不是中国人的节日。但是我还是要寄给你一张俗气的贺卡,仅仅表明在一些值得纪念的日子里(哪怕是外国人的),我对你的祝福不由自主水一样倾泻开来,每逢佳节倍思亲,不错的,节日会想朋友多一些。

女朋友也许很多,可以边噙话梅边谈谈先锋前卫之类的时髦话题;可以聊聊时装化妆品香港的某个影星什么的;也可以把某个正在走红的女作家炮轰得体无完肤——但是,如果是去看海看天边的云,我愿与你同行。

那天在肯德基,当你明艳的脸在我视野中出现,我的心,是轻轻地抖一下的。是一种被感动的心情——你的眉黛之间若隐若无一抹淡淡的忧伤,仅仅这点,就把你和其他漂亮女孩区别开来。我就是为这点感动。六年前我第一眼看见你,我就想:这个女孩子是多么奇怪啊。眉目之间那似雾非雾的东西,使我怅然若失,这是我的秘密,有时候,有月华的晚上,当我细细清点以前的足履,你的面容在若明若暗之间,我就要轻叹一口气,这个女孩啊。——然后为那些水一样的女孩子的清秀灵洁莫名地蹉跎一番……

我常假想自己是风华绝代的世外女子,饮清风,汲甘露,绝世而独立,美丽孤傲而不为人知。唉,除非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姑,凡人吃喝拉撒,美丽从何说起?很久以前我看过一套关于嫦娥姑娘的图片,上面的女子骑鹤骑虎,如云如雾,令我钦羡不已,那时候我小小年纪,就希望有人度我成仙。

文字具有奇异的力量,它参与我的生活甚而改变了我的生活。佛经所言五般若中,就有文字般若,说明文字秉具智慧宿性。我喜欢的文字近乎极端,或妍丽如聊斋中狐仙,或枯槁如邻家白发老妇。人生也一样,要么像牡丹大红大紫,荣华富贵;要么像莲花超然物外,宠辱皆忘。中国画里表现人生至乐的大抵有二类题材:一类绘有盛装仕女,嬉戏的儿童,寓示世俗的美丽快乐;一类绘有烟雨中的渔翁,披头跣足的神仙道士,寓示出世的逍遥的快乐。中国乐器中最平易近人的是二胡,而笙笛虚无飘渺,殊无人间气象。我喜欢的一个故事是关于禅的:长沙和尚外出散步回寺,弟子问师父哪儿去了,长沙顺口答道:去随芳草,追逐落花。

这是两个女人之间的一部分友好往来的记录,写下的也是属于她们的真情实感,这些美好的言词曾经装饰了平淡生活中存在着的两颗丰富多彩的心灵。

无数寂寞的日子,她们因此而互相取暖,因此而使回忆起来有了深意。

第二部分女友菠萝(4)

如果说我和菠萝之间存在过一件没有明说的事情,那么我想是关于W的。

一个男人也许不应该走进一对非常友好的女人之间,特别是这对女友情同姐妹。

两个女人之间的情谊应该是纯净的,在我和她之间不应夹杂第三个人,而且这个人,还是一个男人,这是友谊走进胡同的危险信号。

在W初次见到我的那个下午,我听到他这样说:“你的出现使我感到熟悉。简直令我大吃一惊,你出现的一瞬间,我想起了成坚(菠萝的名字)。五年前,我叫她卡佳。你们有一种相似的东西,一下子使我怀旧起来了。下次我来替你看相,我是一个了不起的巫师。”后来,我检点我自己,真正去W家的原因也许并不是为了要让他——一个自命为了不起的巫师的人看一下手相,我一直排斥别人给我看手相,因为自己的手纹奇乱无比,据说台湾女作家三毛的手纹也是这样乱的,每次可以给算命的人说半天,敲掉一笔大的竹杠。老实说我怕别人从我的手相上看出类似三毛命运的不好的东西。况且我明明知道,那时候已经有很多男人借助给女孩子看手相的机会,明目张胆地获取对手的抚摸调情机会。我也明白到一个单身男人的家里去很危险,特别是我当时还年轻,缺乏经验。但是我仍然在W的多次邀约之后去了。说出来,其实只因为他是菠萝的前男友,我似乎要在一个和菠萝以前靠得很近的男人身上找寻一点什么,发现一点什么。我的心里,甚而有点刺激的快乐,似乎面前的这个男人是座桥,能够让我离菠萝更近一点。

在W的家里,我看见了玻璃台面下压着的菠萝的照片,我像猎犬一样想在他家里继续找寻菠萝的过往,是的,即使是一抹痕迹,对于我也是新鲜的。

那天,W终于没能显示出他看手相的本事,我的手拒绝对他出示。

但是,仍有一件难堪的事发生了,我接受了他的一个吻。一个我并不了解也不爱的男人饥饿而凶狠的吻,我不愿意用热烈这个褒义词来形容。那个长吻在我剧烈的反抗下才得以终止。后来,对着镜子落荒而逃回家中的我发觉,镜子里的两片嘴唇又红又肿,它们被W的嘴唇和牙齿吸吮得红肿起来而厚出许多。镜子里的脸不再真实,变得不再是我,那两片嘴唇像假的一样。那种火辣辣剧烈的痛楚是我平生第一次尝到,它也使我今后对于电影电视里出现的接吻镜头有种本能的排斥,并且像噩梦一样感到可怕、不堪回首。

但是当时我又觉得自己是不痛的,痛的好像只是几年前和我一般大的女孩——菠萝,我感到她娇弱的唇正在沁出鲜红的血来,我感到有两行清泪滑下她不染世俗的洁白的脸。

我为她而感到痛,同样的疼痛在那一时刻似乎同时降临到我和她的身上。终于我也哭了。

这不堪回首的过去真的是永远过去了,再也不会来打扰自己了。现在,我已离开生活过多年的小城,那些最初的记忆是交织着泪和痛的。

菠萝留在了那个小城,她是我与这个城市最深切的关联之一。这一个小小的插曲我想敏感的她是会知道的。曾经我在面对菠萝时有点难堪,但是她从来没有在交谈中提起过这件事情,就像它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以前在一篇文章中写道,心灵在遭受一次一次地捶打之后,就变成老面筋了,煮不烂,咬不断,麻木得很的老面筋。可是我现在知道在一次次的捶打之后,心灵却会变成圆熟斑斓的、亮晶晶的水晶。不是老面筋,那个时候我还不能明白呢。

女人的世界其实只可以是一个完整、独立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只能容纳我们自己那颗变幻莫测的心灵。神秘、独立,也许,我欣赏菠萝,欣赏的就是那份平静,那份在平静的虚弱外表下激昂的内心世界,我知道那是一份宝藏,犹如水底的火焰。

我常常愿意怀着欣赏艺术品一样的心情来看待我喜欢的女朋友菠萝。

第二部分女友菠萝(5)

为什么要纪念我和菠萝的八年通信时光,说出一些两个女人之间的隐私?

也许缘于此情不再。

不是我们两人不再友爱,不是的。但是确实有什么让我们之间的关系改变了,变得再也不会像以往那样谈天说地,写那些也许毫无用处的信了。

菠萝信教了,一门主宰了她、改变了她一生的教。她开始吃素,不化妆,开始改变懒惰的习惯,每天早晨一早起来做功,我能想象她做功时的样子:双手微合,身形舒展,像一朵美丽的莲。她曾经费了很多的口舌,努力地想要说服我放弃世俗的梦想,走上和她共同修炼、返回永恒的神圣道路。那样,在另一方天地里,我们依然会有共同的语言,会一起走得更远。

对于她的改变,她在信中是这样对我说的:

雨孩,我今生缘中最重要最亲密的朋友,此刻,我有满腹话语却不知从何说起。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整个人已经换了一颗心了。这颗心将从此走上一条修炼的道路,与浊浪滔天的红尘越来越远了。你可能无法理解,千古难逢的机缘一旦落在我的头上,我是无论如何不会错过了。我和从前一样平静从容地在这个世间生活,干好自己的工作,尽自己的义务,善待人,但是从前的我已经不存在了。从前的我在名利场中浸泡,表面自谓洒脱,实际上根本看不到出路,自欺欺人而已。人类社会就是这样,一茬一茬,看不完的荣华富贵梦,说不完的悲欢离合事,最终都是烟消云散,自生自灭。人们已经习惯于这种生活了,生老病死也是很平常的事了。以前我老也不明白,人活着就为了这点事吗?生命的价值是多么低微……现在我的身体已有非常明显的变化,多年折磨我的失眠荡然无存,躺下即能睡着,有时还误了练功。我真正全身心愿意投入,体现人生价值意义的就是返璞归真,做人只不过给了我一次机会。做人不是目的,是从人的这个层次中跳出去。在常人的大染缸中修炼是非常难的,时时受到干扰,因为是逆流而上,但是,我这颗心从此以后不会再迷失在红尘中了。它是真正地找到了回家的路。我正在艰难地脱去千百年来形成的壳,向着“真善美”的最高境界攀援而上。雨孩,人世的诱惑对于我来说,确实不存在了。文学只是我过去迷恋的玩具,那反反复复的人生我早已看淡,我也无意再去扮演其中的一个什么角色了。

第二部分女友菠萝(6)

在接到菠萝的这封信后,一九九七年五月,我曾经回到老家与她见面。

见到的菠萝也许在追求的精神世界与身体存在的现实“逆流而上”的困难中,而变得形容有点憔粹。她安慰我慢慢就会好的,学这门功的普遍都比正常人年轻。

往常我回老家,我们也是见面的,常常是在她中午下班以后,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慢慢地步行穿过半个城市,去水中仙、天香楼和长兴饭店那些家乡老字号的店里吃三鲜馄饨、烤羊肉、拔丝苹果和别的许多许多好吃的东西。有时候下着蒙蒙的小雨,我们也不撑伞,像是回到多年前小姑娘时光一样,让头发上缀满了亮晶晶的小珠子。

老家的很多路面是有年头的了,柏油路面有时都磨掉了,露出下面最初铺地的碎石子,颜色是好看的蓝灰与月白色两种交叉在一起。我们常常跨着一样频率的步子,让地面上整齐地响起一些清脆的声音。我们的头发都是长长的披肩,衣服和裙子总是好看的、别致的,走在街上总会有很多目光追随我们,那时候,我们特别的装作一本正经地说自己的话,连看也不看一眼那些注视我们的人。世界真是美好,特别是两个情投意合的女伴携手而行心里感到臭美的时候。

冬天我们会吃沙锅炖品,里面放着仙贝、香菇、开洋、香肠、火腿丝、鱿鱼卷、小粉丝、肉片、小棵的绿菠菜……在吃这些好东西的时候我总感觉无比幸福。

夏天吸引我们的是红豆刨冰,有时候买上很多草莓,你一个我一个地往嘴里塞红红的小麻脸,吃得很起劲。以前,我们还常去一家名叫蓝孔雀的咖啡店,在那八年里去过很多次了,每次总是一个靠窗的位置,要一杯咖啡,来一碗莲子羹。就在一九九七年过年的时候,我还陪在单位值班的菠萝去那里坐过,手里拿着两根刚在大街上买回来的孔雀毛。那天我们已经开始谈论信仰的问题,菠萝知道我的外婆是一位受过戒的佛教徒,她一生生过六个孩子,把孩子拉扯大,离开五毒俱全的我的外公耗掉了她大半辈子的时光,也让一个定格在旧日相片上的、曾经如花似玉的女人染上了白发。但是在吃过很多苦后,她终于还是选择了皈依的道路。那次是我们最后一次去蓝孔雀咖啡馆,离开的时候我把路上买的两根美丽的孔雀毛遗忘在座位上了。这次之后,菠萝就信了教。蓝孔雀咖啡馆也改作他用,代之以一家和外面很多地方类似的小吃世界,一排排黄色的塑料桌椅卡通味十足。

那个地方我们不会再去了。

但我仍然记得最后在那里相聚的时候,菠萝谈到了她父亲的早逝,她说她害怕死亡。我觉得菠萝是太早地想到了这个问题,并且想通过一种信仰和寄托来寻求改变。这和她过早目睹父亲的早逝是有关系的。她还谈到过去为了治自己的病,她母亲用偏方炖黑猫给她吃。她吃过好几只黑猫,为此长年失眠。有天晚上十二点过后,她竟看见它们一路呜咽着、惨叫着来向她索命、叫屈。它们在另一个空间,但菠萝说她真真切切听到了它们无比凄惨的呜咽。那一刻,她流泪了,悔恨不已,知晓动物是完全有感情,有痛觉的,它们的叫声像刀一样割她的心。

也许就是从那天开始,我的菠萝决心走上自戒的道路。

隔了三个月时间,到一九九七年的五月,我在接到菠萝的信后回老家与她见面。那天,菠萝对我又作了一番思想工作要我一道研习经文,而我仍然木木地没有响应。

中午,她请我去市中心的一家素菜馆吃饭,点了三菜一汤:百叶炒青椒、香菇炒笋片、红烧豆腐,还有青菜蘑菇汤。素菜馆的饭极好,盛得很满,白满满地堆在碗里。菜里飘散出很多香油的味道。我不爱吃香油,总觉得那是一种腐朽的气味。不清爽。所以后来菜剩下好多,菠萝没有像以前那样甩手走掉,她郑重地问店里的人要袋子,打包回去。

我们两个人,那天是和平常不一样地相对吃饭。一个已经换了一颗心的人对着我说出完全不一样的话语,那些话是俗世里听不到的,犹如天籁之音。她的眼神也和以前不同,柔和、无神、空茫,平静如水,又有种自己陶醉其间的快乐,善意充盈甚至让我感受到痛心。终究有了太多的改变了,在不算长的日子里面。我们已经不再站在同一地平线上。除非我说我跟着你走,不然菠萝真的已经不再是我的菠萝,她已经离我很远,似乎要把我一个人留在地面上了。我的心里骤然冷风四起,但是那种无可奈何的感觉又来了,我也已经改变不了自己的目标与方向。一切本是无法强求,我不能说我要刻意地去走着和菠萝同样的道路了。而因此,她是离我愈来愈有些远了。尽管我还在努力地想拉到她的柔软温暖的手。

我想对她说,不要放开我。但是,欲说无力。

第二部分女友菠萝(7)

现在我成了一个孤独的人,菠萝把我抛在人世间的另一条路上了。

没有人再能像菠萝一样地待我,过去的一切,美好的一切又已不再。只因为我还无法向她那样狠心地离开世俗、不占名利。

曾经她是像我一样渴望成名成家,写出大部头的著作,让很多人都认识、念叨着我们的名字的,但她现在已没有了这盼望。她已经不再看经书以外的书籍,而我的床边枕旁仍旧放着一本本打开翻到一半的杂书。我已经习惯了每天晚上看书和电视、听世俗的音乐、在电脑前消磨时光。我的腿无法像菠萝那样盘起来长久静坐。尽管从不杀生,但在饿的时候仍无法阻挡美食的诱惑,犯下借刀杀生的罪过。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