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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雪莱 当前章节:14188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8:14

 湖水退落,净空中交织的彩云

 收起了金丝银缕,它又会显现。

 现在完全不见了!玫瑰色的曙光

 在那边白雪如云的峰顶上闪耀,

 我是不是听见她海绿色的羽翼

 在绎红的晨成中挥动的声响,

 演奏出埃俄罗斯岛的美妙的音乐?

    (潘堤亚上。)

我感到;我看见,你两只灼热的眼睛

 透过那消失在泪水中的笑容,

 象是银色的朝雾里掩映着的星星。

 啊,我最美丽的好妹妹,你身上

   带着有那个人的灵魂的影子,

   我没有了它简直没有法子生存。

   你来得多么迟!一轮红日早已

 爬出了海面;我的心也想痛了,但等你

 娇慵的羽翼掠过一尘不染的天空。

潘堤亚 求你原谅,大姐姐!我得了一个好梦,

我的羽翼就象夏天的午风,被花香

  熏透,软弱无力。我往常总宁静地睡眠,

  醒来神清气爽,但是自从神圣的“提坦”

  受着苦刑,又想到你夫妻不得团圆,

  我为了关切和怜悯,心里也跟你一样,

  时时刻刻充满了爱,又长满了恨;

  我从前在大海底下灰蓝色的洞窟里,

  躲藏在青苔紫萍的深闺中安卧,

  我们娇小的伊翁涅又白又嫩的臂弯

   始终枕好了我乌黑潮润的发丝,

   我阂上了眼,把面颊紧紧地偎贴着

   她生气勃勃的胸脯前那个深奥所在:

   可是现在完全不同了,我变作一阵风,

   却没法传送给你无字的心曲;我溶化进

   千恩万爱里面,虽然有甜蜜的感觉,

 睡眠却从此不得安定;醒着的时候

   更充满了烦恼和痛苦。

阿西亚  你把眼睛抬起来,

      让我替你圆梦。

 潘堤亚  我已经告诉过你。

我和我们的小妹妹一同睡在他跟前。

   山边的烟雾,在月光里面,听到了

   我们交颈安眠在寒冷的冰块底下

    所发出来的声音,都凝结成霜花。

    我当时便做了两个梦。一个我记不起了。

    可是在另一个梦里,普罗密修斯

 摊开了伤痕斑驳、皮色苍白的四肢,

 再看他那立志不屈、坚心不移的躯体

 正欲放出奇异的光辉,竟使黑夜的

 蔚蓝色的天空,明亮得如同白昼;

 他说话的声音又好象音乐一样,

 叫有情人听了,快活得心醉神迷。

 他说:“你的姐姐足迹到处,遍地布满了

 亲爱的气氛——谁也比不上她的美丽,

 你是她的影子——抬起头来对我看看。”

 我抬起头来,只见那永生不朽的形体,

 全身浸在爱里面;从他温柔、飘逸的

 四肢上,从他兴奋得闭合不拢的嘴唇

 以及他犀利、昏迷的眼睛里,涌现出

 象蒸气一样的火;他那融化一切的

 力量把我裹紧在它的怀抱中间,

 如同清晨的太阳用它温暖的气息

 裹紧了流浪的朝雾来吸取鲜露。

 我眼睛看不见了,耳朵听不出了,

 身体也动不得了,只是感觉到

 他的一切流进我的血,和我的血混合,

 我变了他的生命,他变了我的生命,

 我就那样融化掉了,等到这情形过去,

 深霄里我浑身上下又凝冻起来,

 抖抖瑟瑟的,好象太阳沉落以后

 一滴滴积聚在松树枝上的水蒸气;

 直至思想的光焰逐渐显现,我方才

  能够听到他的话声,袅袅的余音

  正象是绕梁的妙乐;许多声音里面,

  我辨别得出的只是你的名宇;虽然

   在万籁俱寂的夜晚,我依然在倾听。

  伊翁涅却在这时候醒来,对我说:

  “你可猜得出今晚我有些什么烦恼?

   我以前自己盼望些什么,自己总知道;

   也从不喜欢胡思乱想。可是现在

   我简直说不出我要求些什么;

   我真不知道;我在想一种甜蜜的东西,

   就想不到也觉得甜蜜;害人的姐姐听,

   这一定是你在捣鬼;你一定发现了

   什么古老的妖法,在我瞌睡中

   把我的魂灵偷了去,和你自己的

   魂灵混合在一起:因为正当我们

   现在亲吻的时候,从你微启的嘴唇里,

   我感到了支持我的甜蜜的气息;

   我们拥抱着的手臂中间又跳跃着

   我失去了便会昏厥的生命的血液。”

   我没有回答,因为晓星已经暗淡,

   我急忙飞来你身旁。

阿西亚  你说了许多话

      可是象空气一样无从捉摸;啊,让我看

      你的眼睛,里面也许有他灵魂的消息:

 潘堤亚  我硬把我的眼睛抬起来,它们

     有着千千万万的话要向你倾诉;

 可是一对眼睛里面,除了你自己的

 美丽的形象,还能有什么别的东西?

 你的眼睛又深又蓝象无边的天空,

 在你细长的睫毛下缩成了两个圈圈;

 暗沉沉不可测量,一个圆球包含着

 一个圆球,一条光线交织着一条光线。

潘堤亚 你为什么好象见到了鬼怪一般?

 阿西亚 这里面变了个样:在你眼球的最中心,

我看见一个影子,一个身形;正是他,

 满脸堆着微笑,象是云翳围绕的

月亮,向四面散发着耀目的光彩。

  普罗密修斯,当真是你!啊,不要就走!

你的那些微笑是不是在告诉我:

它们的光芒会在这荒凉的世界上,

   建筑起辉煌的楼台,我们可以到

里面去相会?那个梦已经给圆出来了。

我们俩中间的一个身形又是什么?

它头发蓬乱,和风掠过也会变成粗糙。

它的眼光又敏捷又撒野,它的躯体

    又只是一股轻烟,但看那日到中午

   也晒不干的金色露珠,它们的光亮

 透过了它青灰的长袍。

梦                 快跟!快跟!

 潘堤亚 这是我另外一个梦。

 阿西亚 它不见了。

 潘堤亚 它现在走到了我心里。我似乎觉得

我们一面坐在这里,一面有成千成万

   含苞欲放的花蕾,在那棵受到了

   雷殛的扁桃树上焕发怒放,忽然

   从斯库堤亚一抹灰白色的蛮荒里,

   吹来一阵狂风,用寒霜在地面上

   画了许多条线纹:满树的花朵

   都飘落下地;可是一张张的叶子

   全给打上了印记,如同风信子的

   钟形的蓝花写明了阿波罗的悲伤:

   啊,快跟,快跟!

阿西亚           你说的话,一句一句地

使我自己忘怀了的幻梦又活跃着

   各种的形相。我们俩似乎一同在

   那些草坪上徜徉,只见淡灰色的

   新生的早晨,密层层羊群般的白云,

   一大队一大队由脚步缓慢的清风

   懒洋洋地放牧着跨过万山千岭;

   洁白的露水默不作声地悬挂在

   刚才透出土面的新鲜的青草上;

   还有许多别的事,我却想不起了:

  可是清晨的云彩一片一片地

 飞过紫色的山坡,又逐渐消逝,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快跟,啊,快跟!

 在仙露簌簌地散落的每一张叶子、

 每一根草上,也好象用火烬打上了

 同样的烙印;松林里又起了一阵风,

 它摇撼着缭绕在枝桠中间的音乐,

 只听得一种低沉、甜蜜、轻微的声音,

 如同孤魂惜别:快跟,快跟,跟我来!

 我当时就说:“潘堤亚,你对我看看。”

 可是在这一对惹人怜爱的眼睛里,

 一我依然看见:快跟,快跟!

回声                   快跟,快跟!

 潘堤亚 峥嵘的岩石,在这春光明媚的早晨,

      似乎有了灵性,在学着我们说话。

 阿西亚  许有什么别的东西在这峻岩附近。

这一阵声音多么清脆!啊,你听!

   回声(不露身形)

 我们是回声:听!

 我们不能停滞:

 正象露珠闪映。

 一忽就会消逝——

 啊,海神的孩儿!

阿西亚  听:精灵说话了。它们空气结成的

      舌尖却发出了清澈的回音。

 潘堤亚 我听见。

   回声

     啊,快跟,快跟:

     跟着我们的声音,

     走进浓密的树林,

     去到空穴的中心;

  (声音更远了。)

      啊,快跟,快跟!

      去到空穴的中心,

     追随着我们歌声的飘荡,

     飞到狂蜂儿飞不到的地方,

     在那里正午时分也黑暗沉沉,

     娇弱的夜花吐着芳馨

     在安眠,又见一个个洞穴里,

     流泉辉映,起着无数的涟漪,

     我们的音乐,又甜蜜、又疯狂,

     模仿着你轻移纤步的声响,

     啊,海神的孩儿!

阿西亚    我们要不要去追随这个声音?

      它越来越远,越来越微弱了。

 潘堤亚  听!它那悦耳的清音重又飘近。

             回声

       那深秘的幽处,

       寂静正在睡觉;

       只有你的脚步,

       才能把它惊扰;

       啊,海神的孩儿:

 阿西亚  那声音在远逝的风中消除了。

   回声

      啊,快跟,快跟!

 穿过空穴的中心,

追随着我们飘荡的歌声,

去到那朝露未干的树荫,

去到湖畔,泉旁,或林中,

再跨越重重叠叠的山峰;

去到深坑、幽谷、或岩穴——

伤心的大地在那里安息。

她当天眼见你俩分离,

却喜现在快要团聚。

  啊.海神的孩儿!

阿西亚 来吧,亲爱的潘堤亚,我们手挽手儿,

      一同去跟随,别等那些声音涣散。

           第二场

     森林。随处是岩石和洞窟。阿西亚和潘堤亚

      走进森林中去。两个小“羊神”坐在岩石上

      侧耳倾听。

   精灵半队合唱一

 这一对可喜人儿走过的小路,

 左右全是些蓝柏和青松,

 一大片浓荫密布的树丛,

隔开了浩荡辽阔的苍空,

 不论太阳、月亮、凤成雨,

 都透不进这枝叶交织的暗室,

只有地面上爬过的轻风,

 送来了一片一片的薄雾,

 穿过斑白、劲挺的老树,

 它们在碧绿的桂树叶里,

看到了新开的淡黄花丛,

 每一滴露水便送上一颗珍珠;

 可怜有一朵脆弱秀丽的

 草花,却静悄悄地萎谢和死亡,

 更也许万千星斗中有一颗星

 爬上了黑夜的天顶在彷徨,

 赶着足不停步的迅疾的时光

 还没有把它远远地带走,

 它在林叶里找到了个缺口,

 激下它点点金色的光明,

 象雨丝一般水不会相混:

 周围完全是神圣的黑暗,

 脚下长满了苔藓的土壤。

     半队合唱二

 那边有许多纵情的夜莺,

 大白天依然不肯安静。

 有一只受不住幽怨或是欢欣,

在无风无息的常青藤上,。

 被深情热爱摄去了灵魂,

 死在珠喉宛转的情侣的怀里,

 另一只在花枝中间摇曳,

等待着那最后一声歌唱

 恹恹地结束,它立刻接上去,

 为细弱的旋律插上了羽翼,

 越提越高,直到歌声里

 波动着另一种感情,整个森林

 寂然无声;只听得暗淡的

 空中有许多羽翼在拍击,

 又飘来一阵阵美妙的歌音,

 象湖心的萧声,所有的听众

 快乐得简直心头作痛。

     半队合唱一

 那边有一阵阵口声,鼓弄着

 迷人的巧舌,遵照冥王的

 威严的法令,借着销魂的

 快乐,或是甜蜜的惶恐,把一切

 精灵都引诱上幽秘的小道,

 好象山雪解冻,一条内河船

 被奔腾的急流冲进海去:

最先有一种轻微的声音

走近密谈或假寐着的人们,

 唤醒了心头温柔的情感,——

 勾引着他们;凡是看见的

 都说泥沼里烟雾腾腾,

 在他们背后作起一阵清风,

     送他们上路,他们还道是

      自己敏捷的羽翼和足趾

    完全听从着内心的愿望:

    他们便一路向前面飘荡,

    直到那可爱的声浪变得

    加倍地响亮、加倍地强烈,

     力竭声嘶地在前面奔驰:

     无数的声音聚集在一起,

    带他们飞向指定的山岭,

    如同飓风席卷着乌云。

羊一  你想不想得出,那些在森林中演奏

如此美妙的音乐的精灵们住在哪里?

    我们到过一处处最幽僻的洞窟,

    和最隐蔽的树丛,寻遍了所有的草莽

    可是虽然常听得,却始终遇不见:

    他们究竟在何处藏身?

羊二  这倒很难讲。

 那些熟悉精灵们的行动举止的

    都说:明净的湖沼底下长满着

    淡白的水花,受不住太阳的诱惑,

    冒出水面,变成了泡沫,那就是

   这些精灵们安居的深闺和幽阁,

   在交织的树叶间透出来的天光之下.

   翠绿和金黄的氛围里面荡漾。

 但等泡沫爆裂他们便骑上了

 他们在这些晶莹皎洁的圆屋顶下

 呼吸的一股稀薄又热烈的空气,

 黑夜中象彗星一般直冲云霄,

 加快了速率在天顶疾驶来往,

 最后低下头来,象一团团燃烧的火,——

 重又窜进水底下的淤泥中间。

羊一  如果有些是这样的情形,又有些——

会不会另是一番光景——生活在

 粉红的花瓣里,和青草花的花心里。

 或是紧紧地偎在紫罗兰的怀抱里。

 或是在垂死的花朵最后的香气里,

 或是在滚圆的露珠反映的阳光里,

羊二   啊,我们还可以想象出许多地方。

可是,我们讲个不停,正午快要来临,

 老羊爷眼看他的羊群没回家,

 准会生气,不肯再唱那些聪明可爱的

 歌曲,关于宿命和侥幸;关于上帝,

 和远古时代的混沌;关于爱。

 以及锁囚着的提坦的悲惨厄运;

 还有他将怎样被解放.怎样使

 全地球团结成一个兄弟联盟;

 那些愉快的调子惯常来安慰

 我们寂寞的黄昏,惯常把一只只

 不羡不妒的夜莺迷醉得默不作声。

       第三场

万山丛中一座高岩的峰顶。阿西亚和潘堤亚在一起。

潘提亚    那个声音把我们带到了此地——

这是冥王的领域,巍峨的大门

   正象是喷烟吐火的火山的裂口,

   里面不断地飘出一阵阵仙气,

   那班流浪的人们,在寂寞的青春中,

    把这种沉迷心窍的生命之酒,

   称作真理、品德、爱情、天才或欢乐,

   他们一口口喝下去,喝得酷现大醉;

   又提高了嗓子,喊出象酒神一样的

   欢呼狂叫,全世界都受到了熏陶。

阿西亚    这真不愧是那位伟大权威的宫殿!

     大地呀,你是多么的光荣!如果你

   竟然是那位更可爱的仙神的幻影,

   又和你的真身一般,虽然遭受到

   魔难,身体软弱可是依然美丽,

   我自会跪倒在你们面前顶礼膜拜。

   真灵验:我现在已经心生敬念。

 快瞧,妹妹,趁仙气没把你头脑熏醉,

 下边展开着一大片平原船的浓雾,

 如同广阔的湖面,铺满了清晨的天空,

 青碧的波浪闪出银色的光亮。

 隐蔽住一个印度的山谷。且看它,

 在连续的风势下打滚,上下环绕,

 使我们脚下的山峰变成了一座孤岛:

 我们周围有的是浓密的树林,

 光线暗淡的草坪,流泉映耀的洞窟,

 和千奇百怪到处闲荡着的云彩,

 还有高高地在摩天的山岭上面,

 晨曦突然跳出冰岩,散发万道金光,

 好象把进溅在大西洋一座小岛上的

 那些光明灿烂的浪花带上了天,

 在风中遍洒着灯火一般的水点。

 山腰里就这样筑起了许多道墙,

 忽然在那些因解冻而豁裂的深谷中,

 传来一声瀑布的吼叫,听得风也慌张,

 这声响又大又长,大家听到了

 如同对着一片肃静,毛发沭然。

 听!那终年的积雪,被太阳惊醒过来,

 横冲直撞地向下边奔跑的声音:

 天上簸筛了三次大雪,一点一点地

 聚合成这样又高又厚的东西,好比

 成千成万翻天覆地的思想积压在心头,

 有一天伟大的真理出现,全世界

   同声响应,四面八方都震动起来,

   和现在这许多山岳完全一样。

潘堤亚 你瞧那汹涌的雾海怎样地泛起了

深红的泡沫,直送到我们的脚边!

   正象大海受到月光的吸引,升起来,

   围住了泥泞的小岛上覆舟的难民。

阿西亚 碎片的云彩疏疏落落地各处分散;

带它们来的风又把我头发吹乱;

   风推云涌简直弄得我眼花头昏。

   你有没有看见云雾里一个个身形?

潘堤亚 她们都在点头微笑:一绺绺金黄的

发丝中间燃烧着碧油油的火焰!

   来了一个又一个:听!她们开口了:

     众精灵唱

     走向幽深,走向幽深,

       下去,下去!

     穿过睡眠的阴影,

     穿过生和死的

     迷迷糊糊的争执。

     穿过幕幛和栅栏,

     不管它们是真是假,

     一步步走向那辽远的宝殿,

          下去,下去:

     那声音正在打转,

       下去,下去;

     象小鹿吸引猎犬,

 象闪电吸引乌云,

 象灯蛾吸引灯芯;

 死吸引失望;爱吸引烦闷,

 时光却两样都吸引;

 磁石吸引钢铁,今天吸引明天:

        下去,下去!

 穿过昏暗空洞的深渊,

        下去,下去!

 那里的空气不明亮,

 太阳和月亮不发光,

 峻岩深穴并没沾染

 一点儿上天的光辉,

 地下的黑暗也不存在,

 那里只住着一位全能的神仙,

        下去,下去!

 在那最深最深的地方,

        下去,下去!

 有道仙旨专为你珍藏,

 象闪电蒙着脸在安睡,;

 又象将熄未熄的火堆,

 深情难忘的最后一面;

 又象丰富的矿藏中间,

 一颗钻石在黑暗里放射光焰。

        下去,下去!

 我们缠住了你,带领你,

        下去,下去:

 连同你身边那位佳侣.

      别害怕自己不刚强,

      柔顺里自有一种力量,

      使那永生不死的神灵,

      不得不打开生命之门,

      放出那绻伏在皇座下的孽障——

            别看轻这份力量。

      第四场

    冥王的洞府。阿西亚和潘堤亚在一起。

潘堤亚  幕帏后,乌木皇座上坐的是何等形相?

 阿西亚  幕帏揭开了。

 潘提亚  我看见一大团黑暗,

      塞满了权威的座位,向四面放射出

      幽暗的光芒,如同正午时的太阳。

      它无形亦无状,不见四肢,也不见

      身体的轮廓,可是我们感觉到

      它确实是一位活生生的神灵。

 冥王   你想知道什么事情,都可以问我。

 阿西亚  你能讲些什么?

 冥王   白天一切你敢问的事情。

 阿西亚  世界是谁创造的?

 冥王               上帝。

 阿西亚  世界上的一切

      又是谁创造的?思虑、情欲、理性、

      志愿、幻想?

 冥王            上帝:万能的上帝。

 阿西亚  感觉是谁创造的?当难得相逢的春风

翩然来临,或是想起了年轻时期

  情人的声音,那早已沉寂了的声音,

  使朦胧的眼睛涌起了滚滚的泪水,

  一霎时,害得新鲜的花朵失去了光彩,

  熙熙攘攘的世界变得十分凄凉:

  这种感觉是谁创造的?

冥王              慈悲的上帝。

 阿西亚 谁创造恐怖、疯狂、罪恶、懊悔——

它们为一切事物加上了锁链,

  使人类每一个念头增添了分量,

  背着这种重负接近死亡的陷阱:

  断绝了的希望,和变作了怨恨的爱情;

 比鲜血更难下咽的自怨自艾的心思,

  那种尽管你一天天哀啼和悲号,

  可是大家听了都不理不睬的痛苦,

  还有地狱,和对于地狱的骇惧?

冥王

 他统治着。

 阿西亚 得你把名字说出来。

      受苦受难的世界只想知道他的名字:

      千万人的咒骂会打得他永劫不复。

 冥王   他统治着。

 阿西亚 我感到,我也知道。他是谁?

 冥正  他统治着。

 阿西亚 谁统治着?我知道,最初是天和地,

 后来是光和爱;接着来了萨登,

   “时间”是他的影子,嫉妒地伏在他座旁。

   地上的生灵便随他任意播弄,

   如同那些悠然自得的花朵和树叶,

   以及蠕虫般的植物,在日光或风势下

   摇摆,不久便被晒得枯萎,吹得凋谢。

   可是他又剥夺掉他们天生的权利,

   不给他们知识、权力、支配自然的本领;

   不给他们思想,免得他们象光明一般

   来冲破这昏暗的宇宙;也不给他们

   自治能力、伟大的爱,他们渴求着

   这些东西,死活不得。普罗密修斯

   于是把智慧——也就是力量——给了朱比特,

   只是附带着一个条件:“让人类自由”,

  他又替他戴上了九天至尊的冠冕。

   统治者常会忘掉忠信、仁爱、和法律,

  有了万能的力量,会忘掉切身的朋友;

  岳夫现在统治了;落在人类身上的,

  首先是饥荒,接着是劳苦和疾病,

  争执和创伤,还有破天荒可怕的死亡;

  他颠倒着季候的次序,轮流地降下了

 狂雪和猛火,把那些无遮天盖的

 苍白的人类驱逐进山洞和岩窟:

 他又把强烈的欲望、疯狂的烦恼、

 虚伪的道德,送进他们空虚的心灵,

 引起了相互的残杀和激烈的战争,

 他们安身活命的巢穴完全被捣毁。

 普罗密修斯看到了,便把瞌睡在

 忘忧草、驱邪草、不凋花中间的

 大队希望唤醒,又吩咐这些仙草仙花

 用它们五彩的羽翼将死亡来隐匿;

 他派遣爱情去把分离了的葡萄藤

 系在一起——里面是生命之酒,人的心灵,

 他又把火来驯服,这种火象猛兽一样,

 可怕,又可爱,在人类的愁眉下戏耍,

 他又随着心意去玩弄钢铁和金银——

 这些是强权的奴隶,也是威力的标记——

 还有宝石和毒药,以及一切埋藏在

 深山和大海底下的奇珍和异宝。

 他给了人类语言,语言创造了思想,

 宇宙间因此有了尺度和准绳;

 还有科学,惊动了天和地,骇得它们

 浑身战栗,可是并没有丝毫的损失,

 还有音乐,它使静心细听的灵魂

 超升飞腾,摆脱了人间的烦恼,

 如同神仙一般在悠扬的声浪中漫步。

 人类的手开始模仿自然,到后来

 竟然巧夺天工,他们造出来的肢体

 比它们本身的形状更加美丽,

 终于叫大理石变得有了灵性,

 一般怀孕的妇人,对他们注视着,

 吸取了爱,反映在她们的女儿身上,

 害得男子们见了失魄又丧魂。

 他说明药草和泉水的隐藏的力量,

 病人喝了能安眠,死会变得象瞌睡。

 他又告诉我们满天星辰复杂的

 行动轨道:太阳怎样迁移他的窝巢;

 晶莹的月亮用什么秘诀来化身变形,

 月初月尾的海面不见她滚圆的眼睛。

 他又教导我们,怎样在海上驾御

 那些用长风当作翅膀的车辆,

 好象指挥你自己的手和脚一般:

 西方因此结识了东方。一座座城市

 都建筑起来,在它们雪白的圆柱间

 有和风来往,又望得见蔚蓝的净空、

 碧绿的海面、和远处隐约的山岭。

 普罗密修斯就这般地提高了人类,

 自己却被悬挂在危崖上,受尽了

 难以避兔的痛创:可是谁把罪恶——

 那种无药可救的疫病——洒落到下界,

 大家竟把它当上帝看待,崇拜它的

  光辉;连那位降灾者本身也受到了

   它的驱使,破坏了他自己的意旨,

   从此被人间咒骂,被万物唾弃,

   孤单单地没有朋友也没有伴侣?

   这不见得是岳夫吧:要知他眉头一皱,

   虽然会震动天延,可是那位铁镣锁住的冤家

   诅咒他的时候,他竟象奴隶一般颤抖。

   请问谁是他的主宰?他是否也是奴隶?

冥王  一切供罪恶驱使的精灵都是奴隶:

      你该知道朱比特是不是这种精灵。

 阿西亚 你称谁做上帝?

 冥王   我说的和你说的一样,

      岳夫原是生灵万物中无上的至尊。

 阿西亚 谁是奴隶的主宰?

 冥王  但愿无底的深渊

能倾吐它的秘密……可惜深奥的真理

   完全没有形状,也完全没有声音;

   那么,何必要你来凝视那旋转的世界?

   又何必要你来谈起命运、时光、机缘、

   侥幸、和变化?要知道,除了永久的爱,

   万物一切都受着这些东西的支配。

阿西亚 我问了你那些话,你一句句回答了我,

 我自能会心;每件事实的本身里面,

   都包含着一种神意或一种预言。

   我还要问一句;请你象我自己的

   灵魂一般地回答我——如果它知道

 我问的是什么。普罗密修斯一定会

    象太阳一样回到这欢欣的世界。

    请问这一个命定的时辰何时来临?

冥王     瞧!

  阿西亚 我只见一下子山崩又地裂,紫色的

夜空中,许多长着彩虹羽翼的飞马,

    拖了一辆辆神车,踩着轻风向前奔:

    每一辆车上有一个神色仓皇的御者

    在催促它们赶路。有几个回头张望,

    似乎有大群恶鬼在后面追逐,可是,

    除了闪霎的星星,我不见有什么身形;

    有几个眼睛发着红光,身子往前弯,

    一口口喝着当面冲过来的劲风,

    似乎他们心爱的东西在前面逃遁,

    在这一刹那间,一伸手就可以抓到。

    他们烁亮的发丝如同彗星的尾巴,

    一路放着毫光:大家争先恐后地

    向前直闯。

冥王     这些便是永生的“时辰”,

      你日夜盼望的“时辰”。有一个在等着你。

 阿西亚 我只见一个面目狰狞的精灵,

      在峻峭的峰峦间勒住了他的马缰。

      啊,可怕的御者,你和你弟兄完全两样,

      你是谁?你要把我送到哪里去?请讲。

 精灵   我是某一个命运的阴影,这个命运

      比我的容貌更骇人:不等那边的星球

      降落,和我一同上升的黑暗便会用

      无尽的夜色蒙住天上的无君的皇位。

 阿西亚 你是什么意思?

 潘堤亚 瞧那恐怖的阴影,

    离开了他的宝座,直冲云霄。正象是

  惊心动魄的乌烟,从地震所毁坏的

  城市里飞出来,笼罩住整个海面。

  瞧呀!它登上了车子,吓得那些马匹

  拔脚飞奔:再看它在星辰中间驱驰,

  涂黑了夜晚的天色!

阿西亚             居然让我求应了!

 潘提亚 快看,宫门附近,停着另外一辆车子;

一个象牙的贝壳盛满了赤色的火焰,

  火焰在那精雕细接的边缘上

  忽隐忽现;那位年轻的驾车的精灵,

  鸽子一般的眼睛里充满着希望;

  他温柔的笑容吸住了我们的灵魂,

  正象灯光诱引着暗空中的飞虫。

    精灵

    我用闪电来喂哺马匹,

     用旋风给它们当作饮料,

    红色的早晨发亮的时刻,

     它们便在曙光里面洗澡;

     我相信它们都能使劲飞跑,

    跟我上天吧,海神的女儿。

     它们会踩得黑夜发光;

      它们能奔跑在台风前头,

     不等云雾在山顶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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