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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doraemon_416
录入:触风影逝
校对:触风影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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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暗黑天际中划过一道银白。
那是与深藏青色薄暮形成对比的鲜明光芒。
奔驰於街道上的——魔法少女。
一尘不染的白衬衫、蓝白相间的格纹迷你裙,胸前系着樱色领带。从过大的衬衫袖口微微露出的指尖,犹如衬托出稚气魔法少女的虚幻般白晢。右手握着不知用途为何、比身体还长些的棒子,那是由透明度相当高的蓝色材质构成,其尖端还缀有无色宝石,更添魔法少女本身释放的光彩。
尽管有许多引人注目的地方,但她最大的特徵是——背後飘扬的银白色长发。
风貌非凡的魔法少女,奔驰在由人类的努力交织而成的平凡街道上。很难想像那副纤细的身驱可以跑那麽快,待映入行人眼中时,只留下银色残影。擦身而过的整齐银发,撼动了目击的人,在他们心底留下美妙的幻想。那是让人忍不住被亮光吸引的剪影。
然而,与其异於常人的容貌大相迳庭,奔驰中的魔法少女气喘吁吁,明显露出了疲态。
「等一下!哈、哈!」
她张开妙龄少女特有的水润小嘴,发出偏中性、彷若吹奏铜管乐器的声音。声音中混杂着紧张感和急促的呼吸声,朝着前方的黑影大喊。
前方的黑影维持一定距离以高速移动着。看似没有实体,只有影子在地面爬行的那个存在,其实是头黑色野兽。就形状而言和狼最接近,不过,实在很难从那团乌漆抹黑的轮廓辨识。
薄暮中,比比黑暗更深浓的黑影,正在逃离追赶牠的银白魔法少女。
「说真的,等一下……」
魔法少女虽然没有放慢脚步,但声音中混杂疲惫,软弱无力地呻吟着。
「看吧,再这样下去会被逃掉唷——」
响起声调不同、高亢轻快的另一个声音,那是从刚才就一直趴在少女肩上的金色猫咪。
「加油。啊,不过别晃得太厉害,我会头晕。」
金色猫一副事不关己地说。
会说人话的猫——拥有非凡外貌的魔法少,其夥伴也很另类。
「魔耶露!再罗嗦就把你丢下去!」
「彼儿!魔法少女肩上有小动物是定律,你要了解呀。」
「哪里来的定律啊?还有,别叫我彼儿!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的名字是彼方!彼、方!别加个『儿』!」
「加上『儿』比较可爱!」
「我不需要那种可爱。」
一个人与一只猫的对话响彻夜晚的街道。
就在这一来一往中,黑狼已经拉开了与追踪者的魔法少女和猫——彼方和魔耶露间的距离。
「啊,那家伙!」
「看吧!那是彼儿不专心的关系。」
狼正好逃进没有街灯的地方——几乎无人居住,只有几栋寂寥的废弃大楼。周围连一盏灯也没有,完全看不到牠那漆黑的身躯。
「我可是这麽晚还跑来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耶,你说那什麽话!」
彼方的疲惫和不耐渐渐濒临界点。
「要不是你排斥变身,说不定早就解决了。」
「因为穿这样很丢脸啊!」
彼方指着身上穿的衣服吼道。只要一奔驰,裙摆便飘啊飘地摇晃。
「竟然把羞耻心看得比镇上的和平更重要?彼儿你长得很可爱,应该要更有自信啊。」
一听到可爱两字,彼方顿时扳起脸。
「——我知道了。算了……」
彼方压音量嘟嚷,突然停下脚步。身体受到反向的离心力影响,魔耶露一个抓不稳被抛了出去,还因为落地失败,在地面不停打滚。
「干、干嘛突然停住,太过分了吧——」
魔耶露起身大叫,接着倒抽一口气,连动也不敢动一下,如履薄冰的紧张感制止了牠的动作。
制造出这个氛围的人正是彼方,那是将全部精神集中在名为静寂的脆弱细线上的魔法少女。现在的彼方,应该连细微的声响、微弱的呼吸声,也能像辨识扰乱水面的波纹般确实感应到吧!
清晰的意识,向着杂草凌乱丛生、攀满了藤蔓的废弃大楼而去。
那是五层楼高的大楼,它没有长年被人使用的迹象,是梱被遗忘的建筑物。每一层楼都设有窗户,但一楼的窗户全都残破不堪,恐怕是人为造成的。
在这个连声音也消失了的地方,传来沙沙的声音,那是混入宁静空间里的「噪音」。
二楼窗口边,有个黑影微晃了一下。
「——找到了!」
彼方开口道,并将手中的棒子朝正右方举起。
轻吸口气後,微微施力於握住棒子的手。
铿。
紧绷的现场响起清脆的音色,同时产生了光辉。缀於棒子尖端的宝石——那颗原来只是无色透明的石头,绽放出光芒。
青色的光芒。
颜色看起来蓝得清透,带点白色,恰似晴天的青空。
彼方将闪耀着青色光芒的棒子——不,是「手杖」,缓缓举向天际。
目光朝向前方,不偏不倚地瞄准黑狼遁逃而入的废弃大楼。
空气沙沙作响。栖息於周边的生物感受到即将爆发的威势,纷纷走避。
接着,魔法少女将左手放在指向天际的手杖上,轻喊:
「『苍之轨迹』。」
朝下一挥。
由上而下勾勒出半月形。
苍芒拖着明亮的尾巴,划开暗夜。
刻划在虚空中的轨迹,彷佛飘浮於静寂里的青色半月。
彼方豁了出去,将绽放光芒的手杖尖端的宝石,顶向自己勾勒出的轨迹。
原本静止的光束——开始奔驰!
轰!庞大的威力直接转化成风压,刮起强风。景色宛如阳光折射中般扭曲,大气震动,周围的石头暴露在压力之下发出龟裂声。
这就是超越人类知识范畴的光景——魔法的行使。
释出的魔力余波荡漾,震得少女的头发和衣服哗啦哗啦作响,短裙裙摆飞扬,露出穿在下面、贴着肌肤的黑色绑腿蛼。
「慢着,彼儿!这个攻击太超过——」
脱离紧张状态的魔耶露一脸焦躁地喊道。不过,为时已晚。
不到数秒钟的时间,苍之轨迹与目标物已是零距离。
就在蓝光碰触到废弃大楼的瞬间。
——破坏目标物!
单条轨迹膨胀成数倍,转换为强力爆炸、释出威力,瞬间吞没周围的建筑物,连空气中的灰尘也无一幸免。建筑物在苍芒中坍塌的光景,与青色光芒本身的清爽印象形成对比,描绘出混乱却绝对的破坏。
不久,光束停止不动——原本在那里的东西,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整栋废弃大楼荡然无存,连同潜入其内的黑狼也完全消失了。
「呼。」
在恢复安宁的静寂中,银白魔法少女安心地吐了口气。
「呃!这个,虽然产生了一点……不,是相当严重的损害……嗯,辛苦了,彼儿。」
魔耶露一边出言慰劳彼方,一边面有难色地看着前面。映入那双红色眼眸中的是苍之轨迹击中的地点。
接着牠用放弃的口吻说:「这样当然三两下就解决了。」
——柏油路面不自然地凹陷。让人联想到月球坑洞的洞穴,一看就知道是刚才释出的魔法威力所造成。
「都是魔耶露你老是说多余的事。」
彼方鼓着腮帮子生气。与先前的紧张神色略有不同,露出天真无邪、稚气感表露无遗的表情。
「那就赶快解除变身回家吧。「
「啊,等一下彼儿。」
魔耶露出声制止兴高采烈准备回家的彼方。
「……干嘛?」
彼方回问,脸上露出「有种不好的预感」的表情。
「我想差不多……需要了呢——关键姿势。」
魔耶露摆出一本正经的表情,不自然地压低声音喃喃道。
「嗄?」
「不,算了,不用说得太复杂——因为我已经想好了!」
魔耶露不知从哪里取出一张图画纸,上面以奇特的手法描绘着相貌神似彼方的少女。画中少女拉起裙角、膝盖微弯,做出彷佛谢幕答礼时的可爱动作。
「怎麽样?虽然没什麽新意,但我觉得稍微拉起裙摆比较好。该怎麽说,小露性感?」
魔耶露对画中的姿势滔滔雄辩。那是幅变形却确实抓到特徵的变形画,但是与真实的彼方还是有显着的差异点。
「做出违反善良风俗,自己动手撩起布料少得可怜的迷你裙的行为。慢慢露出柔软的大腿,但只点到为止,衍生出焦躁难耐的感觉!这个一味挑战想像力之墙,且让人联想到未完成艺术品的姿势,如果不叫浪漫该叫什麽!」(录:当然叫变态啦……)
因为太投入,魔耶露并未注意到 …没有注意到相对於画中少女脸上浮现的温柔笑容,眼前的画中模特儿本人,却像面具一样扳着脸的事实。
魔耶露口无遮拦地说完浪漫之类的话语,这才将视线拉回现实,夸大地说:
「那就先做做看吧!有话等一下再——」
发现时已经太迟了。在牠那往上看的红色眼睛前方,手杖高高地指向天际。
「那个……等一下,彼儿?」
银白色发丝晶莹闪耀,脸上表情为暗影所遮盖。然而,魔耶露从那双眼睛里,感觉到了强烈的杀意。
「我是——」
彼方冷冷地冒出一句。
「我是——」
怒火中烧地冒出一句。
魔耶露飞快转身,打算拔腿逃走。但是,牠无法逃离萦绕在四周的寒意以及彷佛会被烤焦的热气。
在怒吼的同时,彼方将手杖挥向逃跑的魔耶露。
「我是——男的!我不是说了吗啊啊啊!」(录:我对世界绝望了……)
魔耶露最後看到的,是身穿闪烁青色光芒与银白色光辉的魔法少女衣裳,容姿神秘的少年身影。
1. 开始於大矛盾
我——白姬彼方居住的大枝镇,是个乡野中的小镇,面向大海并受到森森的恩泽。尽管没有大都市繁华,但是个还算热闹、平凡无奇的乡下地方。
听说都市里充斥着刺激,不过这个小镇倒是很和平。哪一种生活比较好?只有住在当地的人能够决定,想要鱼与熊掌兼得根本是奢求。总之,大枝镇与祥和的空气一同守护着往在这里的人们。
————在这个和平的小镇上,有一户白姬家。
这天,也是一如往常的一日。
像平常一样起床、到学校、回家,然後帮忙准备晚餐。
「开动了。」
双手合掌,宣告将开始用餐。
「尽量吃吧~」
坐在餐桌对面的母亲爽朗地说。桌下还放了一个小盘子,我家的宠物猫魔耶露不发一语地就定位。
餐桌上排列着各式料理。有飘着玉米香的玉米浓汤、培根与奶油炒菠菜、酱油调味绝佳的炖煮以及咬劲十足的腌黄瓜,在日西合壁的程度拿捏上出了点差错,不过说得好听一点,是菜色丰富的晚餐。
「又是让人眼花撩乱的大杂绘啊,八成又是——」
母亲对苦笑的我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轻快地说:
「是啊,我是随便翻开食谱决定的~」
轻飘飘洋装下依稀可见的牛奶色肌肤、不断找寻有趣事物的滴溜溜大眼睛,还有水润的樱色双唇非常适合微笑。头上柔软的银色卷发,一边不规则反射月光一边摇动,彷佛夜晚的大海。
看起来像小学生,就算放宽标准看顶多就是中学生程度,一副拒绝成长似的稚气外貌。出自她口中的大部分言论,也是从天真无邪的炮弹中射出。
这样的母亲,突然停住手上的筷子。
「怎麽了?小彼。竟然一直盯着妈妈了吗?非常欢迎唷~」
——就是这样,这就是我的母亲白姬此方。
「要是跟母亲大人交往,身体会吃不消的。」
「哎呀,妈妈看起来这麽猛?」
她把筷子含在嘴边,红着脸问。
「够猛了吧。」
「哎呀呀,那下次要来试试……吗?」
接着眼睛往上看,送来诱惑的秋波。那将筷子拔出口中、发出啵一声的动作,看起来莫名娇媚。
「试什麽?」
我听不懂她的意思回问道,结果母亲双手捧着脸颊,突然做出害羞的动作。
「试什麽……这怎麽好意思说出口呢~」
母亲一个人开心地喃喃自语,且像要刺破盘子似的,把筷子用力插向炖煮。
她或许真的是拒绝成长吧?总是经常变换不同的表情而且行动积极,「随心所欲」就是这个人的行动理念。
我不经意地瞄了桌下一眼,魔耶露中断了在固定位置的用餐,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她有点好动,而且平常就很亲近人,是只聪明的猫。不知道牠是不是听懂了刚才的对话,用诧异的眼神看向这里。
每次和母亲面对面,我总是想:「这个人真的是我的母亲吗……」
倒不是因为个性差太多之类的原因。
我,白姬彼方与母亲,白姬此方。
——外表长得一模一样。
当二人一同走在街上时,大部分的人都会误以为我们是双胞胎。也难怪他们会这样想,因为我们唯一的不同处就是发型。
母亲留着比肩膀长一些的长发(录:原来肩膀很长……),整头烫成漂亮的波浪。
反观我则留有一头及腰的超长发,而且不同於母亲,我是直发。
相异的部分只有这点,但其他身体上的特徵几乎都相同,旁人应该无法分辨。
「喂,喂,小彼。」
母亲喊道,脸上浮现所向无敌的微笑。当她这麽笑时,说出来的话准没好事。
——不过,那种程度的「没好事」我已经习以为常了。
「妈妈明天起要外出一阵子——」
然而,这一天有点不一样。
「——从今天起,你要代替妈妈成为魔法少女唷~」
没有迷惘、没有犹豫、没有怀疑。那是充满自信的「炮弹」。
所以,我也很冷静地听着这句话——
「啊,母亲大人,可以帮我拿那边的酱油吗?」
我冷静地转移话题,可是,母亲完全没有体谅儿子的心。
「没问题的,小彼一定做得到啦——对吧?魔耶露。」
母亲硬是继续说下去,甚至还对着猫讲话。
猫咪魔耶露与母亲四目相交後点头,接着开口道:
「嗯,我认为彼儿应该没问题唷。」
「…………」
咚,原本拿在手上的酱油罐,自手中滑落洒出。
——在我眼前的是魔耶露,猫咪魔耶露 …拥有像麦穗一样的柔顺金色毛皮,以及一双红到清透的红宝石眼睛。
母亲在七年前捡回来的弃猫,现在则是家族成员。
曾经是弃猫,现在是家人的魔耶露,发出开朗、快活的声音,滔滔不绝地说:
「不愧有受过此儿的锻链,相当沉着呢!其实可以大吼大叫的说。」
牠用两只後脚取得平衡,前脚则熟练地在胸(?)前交插。不用说,我当然没有教过牠这种特技。
「…………」
「咦?怎麽,彼儿……」
我默不作声,从魔耶露的两边腋下往上抓起牠。
「喂、你这家伙!要抬高时要先说——哇!」
我就这样双手抓住牠,摸遍牠的身体,把整齐的毛皮弄得乱七八糟,只为了找出机关。
「慢、你、这种事……啊、喂、你这家伙……就说不可以拉耳朵了……啊,唯独尾巴就饶了我吧,因为——那、那里很敏感……啊、嗯……」
我放开发出呻吟、痛苦挣扎的魔耶露,获得解脱的魔耶露瘫坐在餐桌上。
「突、突然做什麽啊!这种事应该要在双方同意的情况下才能做吧?」
尽管说出的话有些脱序,但看来这个声音的确是从魔耶露口中发出的。我重新看向母亲,平静地问:
「……这是什麽机关吗?」
母亲悠哉地喝口茶说:
「好苦~」
不待她回答,我已经先丧失了理性。
「现在是喝茶的时候吗?魔耶露在说话耶!」
「好好,冷静下来。来,小彼你也喝口热茶。」
母亲完全不为所动,她又啜饮了一口茶,缓缓开口。
「其实,妈妈——是魔法少女呢!」
好久没听到她一本正经地说话,然而内容却是——
「魔法少女?」
——魔法少女,是在电视卡通之类节目中经常听到,由可爱的女孩子穿着不能穿到街上的华丽衣裳,对抗以征服世界为目的的坏人的那个吗?
「嗯,就是那个唷!所以魔耶露会说话也是应该的。」
真希望她不要笑品嘻地读取别人的想法。
「我吃饱了。」
我不再说话,端着餐具起身。
「喂——小彼,不准逃。」
「当然要逃啦!平常的恶作剧虽然也很棘手,但今天这个我可无法奉陪。我不知道你设了什麽机关,不过请你一定要将魔耶露恢复原状唷!」
我叹了口气,开始收拾碗盘。
「看吧,她根本不相信嘛。」
就在我将自己的餐具放到料理台时,听到身後传来魔耶露和母亲的对话。
「嗯,真伤脑筋呢……」
「你看起来根本不像在伤脑筋……你平常做得太超过啦,所以彼儿才会变成不符合年纪的沉稳。」
——真希望他们别管我。
「也~是啦……这样的话,让他亲眼看到可能比较快唷~那麽,小彼看这里!」
大概是想到什麽,後方传来母亲情绪高昂的呼唤。
「……干嘛啦,真是……」
啊知道一定没好事,不过我洗完餐具後,还是一边用毛巾擦手一边回到餐桌旁。
早知道就别看了——
「在此处发芽,生命之花。」
从母亲口中流泄而出的话语,听起来铿锵有力。
我不知道为何会如此感觉,但是母亲白姬此方发出的声音里,确实含有肉眼看不见的力量。
「樱花……」
我连一步也没有移动,可是现在从我眼前飘过的东西,的确是樱花花瓣。这里明明是室内,竟然有樱花在空中飞舞!
正当我准备捻起掉落在掌心的花瓣时——花瓣像泡沫般消失了。那是让人感觉到一股暖意的樱色粒子聚集体。
「你仔细看喔。」
母亲面向我,手里拿着一块布,那是彷佛将生命气息化为色彩、柔和的樱花色披巾。就在母亲将披巾翻面在肩上的那一瞬间,开始出现了变化。
她身上的洋装转换成粉光,犹如松脱似地逐渐从下方开始消失。,还依稀可窥见娇艳的肌肤。覆盖在宛若雪花般光芒下的那副姿态,隐含着与众不同的美感。在整件衣裳褪去,以初生的祼体模样示人之前,披巾自动裹住了身体。隔着那层轻薄的布,崭新的布料接二连三地覆盖在母亲身上。
在这样不到数秒的时间里,母亲摇身一变为与刚才完全不同的装扮。
「变身!」
最後在原地旋转一圈。只是这样,就让人产生满屋子都是盛开花朵的错觉。
——那是以粉红色和白色为基调的小礼服。层层叠叠的荷叶边,彷佛在掩饰就算是客套话也说不出凹凸有致的纤细曲线;下半身是轻柔飘逸的波浪裙,上面同样缀有做工精致的闪亮荷叶边。
那是如满树樱花的小礼服。彷佛樱花树就在那里似的,极具存在感。配上那张只能说是与生俱来的纯真笑容,更是锦上添花。
母亲将随风摇曳的披肩重新披好,看着我问道:
「怎麽样?你相信了吗?」
「呃……」
我呆若木鸡,无法回答。
这也和往常一样——是恶劣的恶作剧吧?
我极力想否定这个缺乏真实感的状况。
母亲的恶作剧一向很超过,总是心血来潮就展开行动,极尽所能地把我耍得团团转。
其中一个例子,就是「母亲大人」的称谓。
那是在我年纪还很小的时候,某天母亲突然斩钉截铁地说「妈妈其实是公主呢」,欺骗了年幼的我。如果只是这样说说的话,还算是人莞尔程度的孩童时期回忆。然而,母亲为了把这个告白弄得像事实一样,还请了女仆、管家,以及一些看起来像是某某贵族的人,举行了盛大的宴会。於是,妈妈是公主的印象便深深植入我幼小的心灵里。
不过,这个人的确拥有公主般的特质——比方说任性的程度。
总而言之,她拥有足以颠倒是非的行动力。
刚才看到的景象一定也是——
「哼!你好像还不相信喔?那就去外面吧。」
「……嗄?咦?」
连问「你要穿那样出去?」的时间也没有。
转瞬间,母亲用纤细的手臂抱起了我,不容分说地把我带到屋外。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我却感觉到身旁有亮光。
其中一个原因是,母亲身上穿的衣服微微散落的光粉。
另一个原因是,「怎样?小彼,空中散步的感觉如何?」
——距离非常近的月光。
我在飞,飞在天空中。被公主抱着的我,只能任凭宰割,现在正跃在半空中。那并非一直飞在空中,而是用跳的。母亲以骸人的跳跃力,在栉比鳞次的住宅屋顶上跳着。
「彼儿,怎麽样?很舒服吧!」
魔耶露紧抓着母亲的肩膀对我说。
虽然心想「拜托别跟我说话」,我还是问了在意的事。
「你从刚才就一直叫……彼儿,是什麽意思?」
「咦?你问什麽意思,彼儿就是彼儿啊。因为是彼方,所以叫彼儿,很可爱吧?『儿』是萌角色的象徵唷!」
「下次再这样叫,就让你吃吃苦头。」
我对着纯真的红眼睛,斩钉截铁地说。
在人造光线无法到达的天空里,母亲拥有的银白色光芒极为耀眼,魔耶露的金色毛皮看起来也比平常闪亮。
话说回来……
——好美。
这份感动,无法用言语形容。
在短短的时间内,难以置信的事如连珠炮似地接踵而来。不过,我有种「这样也没什麽不好」的感觉。真希望这一切若能以梦境收场就太好了。
「哎呀,来得正是时候~」
「出现了?」
「啊,虽然不是太强。」
——看来果然没办法轻轻松松收场。
「小彼,我要稍微加快速度唷。」
「随便你要怎麽做都好……」
自暴自弃地喃喃自语,是被牵着鼻子走的我唯一做得到的事。
突然间看不到景色,因为我的身体完全紧贴母亲的身体。我们长得这麽相似,身体的柔软度及体温却不一样。
母亲比较柔软,好温暖。
……啊,可是胸部好平。
「把你丢下去喔~」
「别笑着说,感觉更恐怖!话说回来,为什麽母亲大人可以读别人心思啊?」
——不久後,我们着地了。
总觉得很久没有踩到地面,感觉好像还浮在空中似的。
「这里……发生什麽事了吗?」
这是个敞开的空间,到处掉落着碎得乱七八糟的混凝土,就像是某个大型建筑物刚遭到破坏的样子。虽然因为很暗无法看清楚,但勉强看得到「出售地」的招牌。
母亲从後方走到我前面,镇静地说:
「别担心,你马上就会知道的。所以,在那之前……」
她用小小的左手悄悄包覆住我的右手,手掌传来偏高的体温,不知为何让我心跳不已。就在我觉得她那副平时鲜少露出的含羞表情很新鲜时,我意识到一股禁忌的情感。
——这个人和我太相似了,但内在却是天差地别。彼方是静,此方是动,她拥有我所没有的东西。有值得尊敬的地方,也有叫人欣羡的部分,有时候还会感觉到她的魅力。
「不,那是类似憧憬的感觉,我并不是把她视为女人看!」
当我为了抚平急促的心跳,不停在脑中自我反驳时,母亲继续把的右手拉向她的胸前。并不是用力拉过去,而是像在诱导一样,温柔地领着我。心脏的鼓动透过牵着的手产生共鸣,我连心跳也被这个人掌控了。透过手掌传来的体温,让脑筋的运作变迟缓。
「不,就说不那回事了!虽然这个人的确不像为人母,但这样下去,不能跨越的那道防线将……不过,每次设圈套的都是母亲大人……总觉得,随便她了?」
眼前相隔数公分的幼小躯体,尽管是纤瘦的体型,却是甜美的禁果。手指就快碰到了,碰到那个微微主张着自己存在的胸部——的前方,母亲以右手遮住的契约书。
……咦?
「等一下!」
我赶紧挣开她的手,缩到身後。
「呿,被发现啦!」
从刚才就一直坐在母亲右肩的魔耶露,大声咋舌道。
「你这只猫,不准咋舌!这个契约书是怎麽回事?」
「没什麽,只是张契约啦。别在意,别在意~」
母亲晃了晃胸前的纸张,用可爱的口吻说。
「我当然会在意啊!」
「什麽也不会发生唷……只是变得可以稍稍变身而已。」
「干嘛越说越小声,这是很严重的事吧?」
沙沙——在滚落着小石子的地面上,母亲朝我这里跨出一步。边释放奇妙的压力,一步又一步地慢慢逼近而来。
这个人是认真的……
「彼儿,不用怕啦!」
魔耶露的声音也含有一股莫名的压力。
「不准加『儿』!」
虽然先前一直被情势牵着鼻子走,但我意识到现在正是转折点。总觉得,要是在这里做出错误的判断,就会失去什麽东西。
「唔!」
我面朝反方向准备逃走。
但是,就在踏出第一步的瞬间。
……抖……
「!」
一股寒气窜过全身。
不是来自身後的二人,而是前方。
在空地深处——有某种生物!
「真不愧是小彼。」
母亲无声无息地站到我身旁,她定睛细看着眼前那片黑暗,眼神人完全感觉不到平时的温柔,而是毫不留情的气魄。
「那就是我们的敌唷。」
从声音里也感受不到往常的天真无邪,让我有种站在旁边的这个人,是有着母亲外貌的别人的感觉。
我将视线挪回那片黑暗——发现丝毫没有光线射入的黑暗里,有某个东西微微晃动。
「……敌、人?」
在黑暗中移动的黑影,「沙沙」地传来沙砾滚动的声音。这声音不是我制造出来的,更别说母亲和魔耶露连动也没动一下。
沙沙的声音朝这里靠近,但还没有看到身影。倒是母亲说出的「敌人」二字,让人非常在意。
沙砾摩擦的声音煽动着恐惧,我努力不让意识飞走,凝神盯着那里,并且调整呼吸以便随时采取行动。
身影逐渐现形,可以沿着脚、身体、手臂、头的顺序,逐渐辨识出浮现在黑暗之中的轮廓。
那个存在有着人类的外形,但又同时拥有人类不可能有的东西。
头部的位置突出两条长形物,那个怎麽看都是——
「……兔子?」
黑影更接近了,在月光下,现出清晰的身形。
包覆着白色体毛的头部、深红色的双眸,那是以双腿站立的兔子。呃,兔子或许本来就会用双腿站立,但这家伙特别不一样 …的脖子以下是人类的身体,而且还傲慢地穿着衣服,那是一看就知很昂贵的深蓝色笔挺西装。同样覆盖有白色体毛的手上,还拿着一根白色手杖。
那张不带任何表情的脸根本就是兔子,只是完全看不出牠在想什麽,唯独偶尔微微抽动的鼻子充满了野性。
「是『绅士兔』。」
母亲用沉重的语气,说出不可思议的单字。
「……那是什麽?」
「那孩子的名字呀。」
这名字未免太露骨地表现她的外貌了吧?
「真是白痴。」
「我刚才临时取的。」
「我要回去了。」
「不行啦。」
「我要回去。」
「……你们两个,别一脸认真地做这种缺乏紧张感的对话啦。」
魔耶露傻眼地插嘴道。
「说的也是,这可是小彼重要的第一战呢~」
啪。
「啪?」
我猛然看向自己的手,右手碰到了某样东西。
——那是写着「契约书」的纸张。
一直紧抓着我手的母亲,趁我不注意时,将我的大姆指牢牢压在契约书上。
我看着母亲的脸,她简直就像是恶作剧大成功的小孩子一样,浮现出满面笑容。
魔耶露旋即朗诵了起来。
「原始的世界啊,在这里结下契约。」
礼貌的言辞中,隐含着危险的沉重气氛。呼应牠的话语,被按在契约书上的手指灼热到好像要烧起来,我不禁把手缩回来。
——契约书上,像用烙印似的清楚印下了我的指纹。
「汝,立约人——『白姬彼方』!」
现在在这里,立下了一只契约。
「可是立约人的意愿完全被忽视耶!」
我沉痛的悲鸣被眼前华丽的状况给忽略了。契约书绽放出耀眼绚丽的闪光,浮到半空中。那幅光景彷佛是发生在遥远世界的事,我只能茫然地看着。
契约书一飘到我的头顶上方,纯白的纸面便发出大量光芒。一个一个犹如文字盘的光粒子照向正下方的我,逐渐渗入体内。
——某个东西流入我的脑内。
那感觉就像是将意思直接刻入脑中——应该可以这麽说吧?
我无意识地将右手伸向天际。
「是啊,小彼,这就是你的——」
「——来!」
经由我的呼唤——苍芒,落下。
从天空降下一道光,那是来自天际的天空蓝光芒。
立於眼前的那个东西,形成组合天空及大地的天桥。
我无意识地将手伸向光柱。尽管在触碰的瞬间犹豫了一下,还是毅然决然地伸入光柱之中。
指尖碰触到某个物体。
这是属於我的——在怀疑之前,我已经理解了。
我抓起它。遵循本能的指示,紧握住它。
「!」
苍柱迸裂。我不禁闭上眼,但艳丽的光芒甚至射入眼皮里。
光束静止不动後,我战战兢兢地睁开眼。
「这是……」
——手杖!从光中抓到的物体原来是支手杖。现在在我手中的,是比我身高还长的手杖。
我仔细端详,发现这东西就手杖来说,设计得有些奇妙。没有半点弯曲的笔直长柄,呈现天空般的淡蓝色,尖端则以银色装饰器固定住无色透明的宝石。那颗清透到猛然看去会以为空无一物的宝石,随着看的角度不同,反射的颜色也不同。
这是根形状极简朴的手杖。既然是魔法少女拥有的东西,我原以为会装饰得更花俏。如此形容虽然很怪,但这玩意儿与其说是手杖,更像——
「笔?」
对,感觉就像是画线用的文具,「天空色的笔」是最贴切的形容。
「——彼儿,前面!」
魔耶露的尖叫声将我那漫无边际的思绪猛然拉了回来,紧接着又听到「唰」地奋力跃起的声音。待我意识到那是「敌人」接近的声音时,已经慢了一步。
「兔——」
发现时,敌人的手杖已经发出来自侧面的攻击。我的身体无法完全反应,在种种混乱交织下,身体擅自拒绝行动。
就在致命的一击即将命中头部的那一刹那,我的身体突然被拉开。
「!」
手杖挥了空,只有风压从眼前扫过。
我回过头,看到抓着我衣襟的母亲,看来似乎是母亲在我快被击中时救了我。
「不可以大意唷!小彼。」
母亲恢复一贯的轻松态度,显得刚才的紧张气氛很不真实。
「说什麽不可以大意……我可是突然遭到攻击耶!」
「跟敌人说什麽藉口都没用的唷。好了,你必须快点变身~」
「变身?」
「接下来你要独自奋战,妈妈完全不会再插手——织吧!编织出你的『咒语』。」
她在说什麽啊,明明不可能听懂——
但为什麽我都听懂了?
我在契约书的光辉照射下理解到的事,就是「获得力量的方法」。
我已经得到了媒介物,现在唯一缺少的东西,就是……
我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更重要的是,一切都照着这个人的想法在进行,这才是最恐怖的地方。
然而,眼前的古怪敌人都不容我有时间拒绝那麽做。
「兔——」
没有任何花俏动作,牠只是伸长手臂刺击。只是这样一击,便发出刺破空气的声响,擦过我的侧腹。
「好痛!」
只是擦身而过就感觉到沉重的痛楚,我重新体认到牠的攻击是来真的。为了先暂时拉开距离,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用身体撞向敌人。
「唔!」
虽然这个攻击很逊,只是用全身冲撞,不过对手如预期般失去了平衡,连我也跟着一起倒下。但我马上爬起来,总算拉开了与对手间的距离。
没有余力去管招式的美丑,现在只能想办法阻止这个状况,做出自己做得到的事。
至少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这是一场战斗,不主动攻击就会被对方攻击,事实就这麽简单。
「好吧!」
脑袋里已经知道能做的事是什麽。
像在对手杖说话般,我将自己的意识传入手中的手杖。
然後高喊:
「——遍及天空的尽头。」
意识没入天空中。
下一瞬间,我已经飘浮在一片青色的世界里。
感觉非常暖和、非常清爽。
这里是最能接纳名为白姬彼方之存在的地方。
——是专属於我的世界。
历经刹那间的幻梦,头脑逐渐清晰。
已经感觉不到方才隐约窥见的世界里那份舒适感,取而代之的是,感觉到体内流窜着某种异质物。不知为何让人怀念的那个东西,深深渗透到体内。
我静静吐了一口气。
——张开眼睛,视线移向下方。
「……」
这是今天第几次?
我已经受够惊吓了,也有豁出去的觉悟。
可是!
「什——什麽?这、是、什、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嗨,比想像中还要……」
「可爱呢~」
魔耶露和母亲目不转睛地望着我,彼此附和道。
我可没那个雅兴。
什麽?这是怎麽一回事?
针对发生在我身上的异变,如果直接说结果的话,就是我换了衣服。我明明只闭上眼睛几秒钟,但看来似乎是变身了。不过,问题就在这身打扮。
「先打个光!」
母亲将手高举向天空,啪地弹响手指。於是,原本笼罩在昏暗之中的空地,被宛如舞台使用的强光包围住,而站在该舞台中心的人不是别人,就是我。
看着被光芒照亮的我,魔耶露的视线由上往下移动,一边说:
「嗯,非常适合!真不愧是彼儿。」
「你看~」
母亲不知从哪里取出一面大型全身镜,拿到我的面前。一看到映在镜中的自己,我在感到晕眩的同时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