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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田东照 当前章节:15113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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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跑官 上 作者:田东照

郭明瑞坚持早上散步,去年又学会一套香功,这样先练二十分钟香功,再散十来分钟步,这就是全部晨练内容。

香功是贾敏同他一起练。贾敏说,练香功男女对着练,可以阴阳互补。到底能不能互补贾敏也不完全相信,只是为督促郭明瑞才坚持一起练。

今天早晨,他们俩刚出门,女儿郭惠到体育场作健美操已经回来了,说道:“爸,我见你的司机了,我告他八点准时开车,你的事迟点早点没关系,我可得赶后两节课。”

说到走的事,郭明瑞赶忙避开女儿的目光,将脸扭到一边去。人的思想总不那么稳定,一时一个样,昨天晚上已想好并坚定了的事情,睡了一觉起来就又有些萎缩,在女儿面前都有点不大好意思。郭惠偏偏是个不依不饶的角色,“咦”了一声,两眼瞄着父亲的脸,正要说什么,贾敏狠狠瞪了一眼说:“只知道早走,就不知道早点做饭?

快回去动动手,别老吃现成的。”

郭惠扮个鬼脸进屋去。郭明瑞低声告诉贾敏说:“早上一起来,我的勇气又不足了。”贾敏说:“昨晚你不是都考虑好了吗?怎么又不足了?”郭明瑞自嘲道:“昨晚可能与那几杯酒有关系。看来,我这次得抬一坛酒去才行啊!”

早饭后,还不到八点钟,外面汽车喇叭就“嘀嘀”鸣叫两声,是司机报到。

郭明瑞说:“车来了,走吧。”

贾敏说:“等一下伟儿,不用急,离八点还有一刻呢。”又说:“全家人都想让你出去跑跑,那你就跑跑吧,不要思想负担过重,不要过于为难,跑成更好,跑不成,咱也不后悔了。”

郭惠说:“妈妈又犯温情主义了。应该是,态度要坚决,非跑成不可。就不该为难,不该有什么负担,你就放松一些不行?他们不能任人唯贤,咱找他们光明磊落,理直气壮,有什么不该的?有什么为难的?如今流行的一首歌叫《潇洒走一回》,咱变成《潇洒跑一回》,爸你跟着我,咱们唱唱就潇洒了。”

贾敏拽拽女儿:“惠儿别闹了。司机面前,不要乱说乱道,不要逗你爸。”

郭惠说:“你女儿是全校公认的高才生,妈以为我是傻瓜呀?——哎,哥来了。”

郭伟手里拎个小皮包走进来。额头微微冒汗,可见赶得很紧。贾敏连忙把门碰上。

郭伟拍拍小皮包说:“爸,我凑了三万五,你带上。”

郭明瑞脸色一沉,严厉地问:“你这钱是从哪来的?”

郭伟说:“爸你不是相信我吗,今天怎不放心了?我不会贪污盗窃,也不会挪用公款,全是从亲戚朋友那里凑的。两个舅舅各五千,姨姨七千,我的六千,你的四千,就是你让我买电视机的那四千,我一直没用,又向一位朋友借了八千,共三万五。”

郭明瑞脸色有所缓和,顿顿又问:“向哪个朋友借了八千?你居然大张旗鼓向人借钱为你老子买官?”

郭伟说:“爸,我是找的汪宏,一说你就知道,个体企业家,他那里几千元钱只是伸手拿一拿的事。我说,我爸出差,我让买些东西,我们的存折再过几个月才到期,先借几千用用。这样说没毛病吧?至于借钱,这纯属个人交往,我们平时处得也不错,向他借几千元钱总不能算是啥问题吧?”

郭明瑞严肃的表情又变成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瞧着女儿郭惠说:“刚才你还说,要我光明磊落。理直气壮地潇洒跑一回呢,现在,又要我拿钱去行贿,这能叫光明磊落?

这能潇洒起来?”又转向儿子郭伟:“钱我不带,借人的全部还回去。不带钱,我还觉得多少有点理直气壮,一带钱,就觉得卑鄙,心理上承受不了。”

郭伟说:“爸你理解错了。要说买官,三万来块钱怕连个乡镇长也弄不来呢。这点钱是让你手头零花的。比如请人家吃顿饭吧,要吃得像样点,一桌少不了一千多。吃完饭不给人家带两条烟?假如你请了五个人,每人带上两条‘玉溪’,就得五千,加上吃喝一千多,请一次客就得六千多。到省城请客,档次还得高,你想想,三万多块钱,也就是请几次客,还得手紧一些呢。”

贾敏说:“请客也得找个借口,你就说,我写的《从严治吏》和《论生态农业》两篇论文都获了奖,请同志们喝酒,这不是顺顺当当。自自然然的事吗?”

郭明瑞朝沙发后背一靠,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样,说:“这可真是好主意。从严治吏说的是反腐败,拿上反腐败文章的奖金又去搞腐败,这不是天下最大的讽刺?”

郭惠这会儿是看热闹的,现在憋不住了,冲着着郭明瑞说:“我说爸,你这叫自作多情。现在的社会,你以为还是五十年代六十年代呀?请吃一顿饭算啥事,没人会腐败呀廉洁呀动这个脑子的。”

双方争执不下,各不相让,后来只好各自让步。郭伟说,爸你多少总得带些钱呀,漫说求人办事,就是出差开会,也不能不带点钱,你带两万吧。郭明瑞说,太多,带多了是负担,我嫌麻烦。郭伟说,那你带一万吧,郭明瑞说,你不是说吃顿饭得六千吗?

要带只带六千。郭伟有点哭笑不得地说,六千能顶啥用,贾敏仲裁道,算了吧,他要不想法花,带多了也没用。你出去看情况,啥时觉得需要钱了,给家里拨个电话就成,郭伟就数出六千元放进手提包,郭明瑞提了就走。看得出,他已是很不耐烦了。

一上车,司机小胡问:“郭书记,朝哪开?”

郭明瑞说:“东。”

小胡嘻嘻一笑:“明白了。郭书记一向是指南打北,声东击西。一定是绕到西吉一带避难了。”

郭明瑞心想,贾敏戏称我的“走为上计”是避难,小胡也戏称避难,也不知他们是谁向谁学的。就明知故问:“你说的避难是指啥呢?”

小胡说:“眼下人们正跑外贸局长,你用下乡摆脱麻烦。不是?”

郭明瑞笑笑说:“小胡你可是犯了经验主义错误。你说说,难道我就只有被动逃跑?”

小胡说:“噢!那……今天是去哪里?”

郭明瑞说:“上市里,南州。”

打这以后郭明瑞再没说话,坐在前座的郭惠同司机小胡说些他们感兴趣的话,后来,小胡开了车上的单放机,郭惠就跟着歌手们轻轻唱起来。

郭明瑞独自陷入沉思。坐车出门,真不知有多少回了,但这一次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我郭明瑞也跑开了!如果这个消息传出去,人们将会怎样想呢?要是搁到以前——不,就是搁到昨天的这个时间,自己也不会想到会有此举,硬是让家人和亲戚推到这条路上来的。看来,什么事只要形成风气,形成潮流,不管它对不对,也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你总会不由自主地被卷进去的,这是不可思议的,也是可怕的。

接下来,他就细细回味昨晚的事情。他下班回家,妻子贾敏抿嘴微笑,不时地瞧瞧他。他们夫妻感情极深,平时有人在场时,贾敏用眼睛传情是常有的事。但今天他都感到有点特别。到了开饭时,他才知道,妻子要举行家宴。儿子、儿媳、女儿都回来了,贾敏的弟弟妹妹也准时到达。七碗八碟,鸡鸭鱼虾,饭菜摆了一桌,人坐了一圈。一开始喝酒,意图就明白了。儿子首先举杯,敬酒词是一番非常温和的规劝:爸你的年龄已到边沿,市里的领导班子又有了空缺,千万不能再坐失良机了,我敬爸爸这杯酒时,也顺便进爸爸几句子女们想说的话,希望爸爸立即行动,赶上这最后一班车。贾敏的弟弟妹妹也不是来白吃饭的,那弟弟说,姐夫你该明白,现在已经不是坐等上面提拔的时代了,你得主动跑,跑和不跑大不一样。搞政治就得当仁不让。因为位子有限,你不占,别人就占,好官占了,无德无才的人就上不去,这对党对老百姓有啥不好?包公要是一辈子只做个小县令,他就办不了那么多为老百姓伸冤惩恶的好事,望姐夫三思。小姨子的话直率,姐夫别以为我们劝你是出于什么个人目的。你不为亲戚办事是有了名的。我们也不图你办啥事,只是为你抱不平,也为咱大伙争口气。你上去了即便不认我们,我们也无怨,我会对孩子说,你姨夫是个好官,他忙,咱别打扰他。娇惯的小女儿郭惠的话比她姨姨更冲,霍地站起说,不瞒你说,爸爸,今天我们可要众炮齐轰,不轰你不会清醒;人家说,全市所属的九个县、区委书记中,只有两人不跑官,一个是南郊区的刘书记,一个是北县的郭书记,称作南刘北郭,你听了大概觉得高尚,可我们听了,都有点不好意思。你的观念还停留在五六十年代,这早已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了。妻子贾敏平时本来不喝酒,也跟他连碰两杯说,头杯酒叫清醒酒,希望你头脑清醒,观念转变;二杯酒叫勇气酒,喝了这杯酒,浑身是胆雄赳赳。

一个县委书记,他可以顶住工作中的诸多困难,却难以顶住这种家庭压力。加之喝了几杯酒,他就动了感情,向大家表了态:不为别的,就为了你们这一番苦口婆心的劝说,我也为你们跑它一回。

贾敏很是高兴,就给他安排行动路线:你先上市里,尽管决定权不在市里,可书记、市长的意见还是顶用的。

接着就到省里,那组织部长曾是和你一样样的县委书记,以前你们也很熟,他提上去了,总不会不认你吧?王副省长在咱县包点一年,来过好几次,他不是对你很赏识吗?

你找他也不会反感。还有那位写字画画的艺术家,他下来你陪了三四天,也可以找他帮帮忙。别以为这种人手中无权,可省委书记、省长都向他求字求画,他是通天人物。

省里跑完,最好能再上北京跑跑。你不是说,中央部门也有认识的人?若能给省里领导写个条,打个电话,把握就更大了……对于昨晚的回想止于堵车。前面出了啥事闹不清,只好停下等着。这时郭惠从许多磁带中终于找到了《潇洒走一回》,并搁进去放出来,她也跟着唱,同时笑着回头望父亲。

郭明瑞知道女儿这回头一笑的含义。他听着女儿唱,觉得很不是滋味,身子向后一仰,心里想,人们都说全市六县三区的书记只有南刘北郭不跑官,可眼下南刘已退下去了,北郭也跑开了,全军覆没!

郭明瑞下榻在星星宾馆。金三银四,郭明瑞就在这最佳层次的三楼一号。房间是中等价格的标准间,一室二床,司机小胡说他打呼噜,怕影响领导晚上看书和睡觉,住到别的房间去了,给郭明瑞空出个单间来,但不以包间算,服务台答应不再安排人。

郭明瑞喜欢晚看书司机自然是知道的。以往每次上市里开会,他总要带一本书来,晚上没事就关门看书。开三五天会,看一本书,他总是喜滋滋的说很有收获。可是在别的书记们看来后者主要代表有米海洛夫斯基等。反对农奴制和资本主义在,开一回会是官场活动的一次机会,每逢晚间,人家多往领导家里跑,带了什么好东西稀罕东西也多在这个时间送,领导不在,就同领导的夫人聊聊也是必要的,因为事情常常是夫人对你有好感,领导看着也顺眼,因此在夫人那里多搞点感情投资,多下点功夫,实在是至关重要的。除此以外,就是东门出西门入,互相聊侃。如果你认为这是闲聊,消磨时间,那可是外行话。升迁的空缺毕竟很少,常常是狼多肉少竞争激烈。通过聊侃,窥测对方的动向,或是摸到于自己有用的什么信息,对一个暗暗使劲的有心人来说,绝对是必要的。而郭明瑞的大部分时间却是钻在房间看了书,他很喜欢读稗史,这次出门就拿了《近代稗海》十卷中的两卷,想的是白天出去活动,晚上可以看看书。可是当住下来冷静一想,他这安排是错误的,白天找领导,得到办公室,办公室谈个人事,好像感觉不对,再者,办公室人多说不成话。只有晚上到家里找。这样就得学猫头鹰,昼伏夜出,白天看书,吃过晚饭出去活动。

下榻星星宾馆的第一个白天,就是在看书中度过的。

待吃过晚饭站在楼门口剔牙的时候,猛想到夜出任务,才把那些稗史的趣事搁到一边,对他来说,昼伏是畅快的,是一种难得的享受,而夜出则是新课题,就不那么舒服畅快了。他在楼外踱了一会儿步,最后踱到西头去,没有回转,犹犹豫豫,举步艰难地朝市委宿舍走去。

宾馆离市委及其宿舍区很近,只有三百多米。可是郭明瑞走了半个多钟头还没到达万书记家。他在宿舍区花圃那里停下来,表面在看花,实际上却在犹豫。给领导汇报工作,不管在什么地方,什么场合,也不管是省委领导视察还是市委领导检查,他都没有怯常县里的工作他烂熟于心,张嘴就能讲。如果时间允许,他也写汇报提纲,但写下并不看,写完了也就记住了,可以一口气讲上一两个钟头。他的语气平缓,很少慷慨激昂,却也有声有色,常常博得领导们的频频点头。可今天见领导他感到心里慌慌的,不知道见了万书记该怎么说。说早该考虑我了?那是赤裸裸要官;说你们对我不公?那是上访告状,算啥事啊!最好是能给领导这样的印象:我是办别的事顺便来看看领导,顺便讲讲工作,自自然然把事情引出来,使领导虽在预料之外(大概领导们以为我郭明瑞是不会有什么个人欲望和要求的),却在情理之中,且动了心。可是怎么说才能达到这样一种预想的效果呢?他心中无数,颇有几分紧张,便在花圃那里踌躇不前了。这时,背后有人轻轻地叫了一声:“郭书记!”

郭明瑞回头一看,是老干部局副局长吴志高。在这个时候碰上自己的部下,多少有些尴尬,便掩饰地问道:“噢,小吴!你干啥去?”

吴志高微笑着说:“我打这路过,去找个人,你是找万书记吧?”

郭明瑞稍微自然了一些,点点头:“找万书记谈谈县里的工作。”

吴志高压低声音说:“看领导空手不好,正好,我这里有件东西,携带方便,也还能拿得出去,你用吧。”说着打开皮包,取出个精致的小盒,朝郭明瑞裤口袋里一塞,转身就走,动作快得使郭明瑞有点反应不过来。郭明瑞颇觉奇怪,忙掏出来一看,是一块黄灿灿的金壳手表,价格标签上写着:13200元。他愣了一下,赶快拔腿去追吴志高。

“吴志高,小吴,等等!”他边走边喊。

吴志高犹豫了一下,只好站下来,继而转身往回走。

郭明瑞也以同样的办法,先将表塞进吴志高裤口袋里,然后才说:“你给我一块表干啥?”

吴志高不自然地笑笑:“我想让你带点东西,进去好说话。”

郭明瑞说:“我找万书记汇报工作,有什么不好说的?”说罢有点心虚,硬撑着作出光明正大的样子。

吴志高表情在急剧变化,尴尬片刻,便换成嘻皮笑脸,瞧着郭明瑞说:“郭书记,市里领导班子有了两个空映,听说省委组织部很快就要下来考察,你们这一级的领导像疯了一样跑呢。”

郭明瑞一听好不惊讶,上层的人事变动下面竟有这么多人关心?而且消息传得又这么快?还说人家干啥,自己家里的人不就是为这个才向自己施加压力吗?自己这个当县委书记的,反而显得迟钝麻木,相形见绌了。

吴志高瞧着郭明瑞说道:“其实这是很正常的事,谁都能理解。”

郭明瑞忙从暗自惊讶中回过神来,说道:“什么正常不正常,理解不理解的,这与我汇报工作有什么关系?”

吴志高脸上出现了嘲讽的微笑,摇摇头说:“我本来是为领导着想,空手看人不好,可大包小包提东西吧,一者不好看,二者人家也不欢迎那样的礼品了,这东西体积小,携带方便,又值钱。可郭书记你硬是不要,那我就不好勉强了。啥时要用,就算你借我的,拨个电话,我住新民旅社404房间。”说罢怏然而去。

郭明瑞在原地站了好几分钟没有动。刚才一幕说明吴志高在下工夫观察研究自己,一定是自己从宾馆一出来他就跟踪上了。好家伙,简直成克格勃了。他在自己身上如此下工夫,一定有目的,那么目的是什么呢?

郭明瑞头次出马干这事,本来就有点勇气不足,不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被吴志高这一杠子插得沮丧透了。出师不利,打马回朝,他毅然转身,回宾馆去了。

回到301房间,司机小胡在等他,忙指指茶几说:“郭书记,弄了点水果,你吃吧。”郭明瑞问:“多少钱?”

说着就动手掏钱。小胡忙摆手说:“我找接待科王科长要的。”郭明瑞说:“这可不对,小胡!接待科是负责接待上面和外面来的客人,我们是下级,怎么能向人家要东西呢?”小胡说:“郭书记你什么事也这么认真,熟人好办事,我和王科长熟,他就给了一袋。再说,如今遍地是假,接待科一天接待多少客人,真的假的,该的不该的,谁能说得清?”又说:“水果是小事,我跟他说了,还得吃他一桌招待饭呢。”郭明瑞瞧着小胡那胖嘟嘟的脸,想对他说,他不同意这样搞,不是唱高调,不是标榜廉洁,而是觉得没意思,打心里反感。可是还没容他说出,就有人敲门进来了,是郭明瑞的部下,县文化局副局长刘佳平。

“可找到你啦!”刘佳平立在地上瞧着郭明瑞,其形象、动作和语气的确给人以找得好苦的印象。

郭明瑞说,“找我有事?好,先坐下吃个苹果。”

刘佳平坐到沙发上,挑了一个最大的苹果认真地吃起来。看得出他渴极了。

郭明瑞同这位部下不是很熟。郭明瑞先在县里工作时刘佳平还在上学。到刘佳平大学毕业分配回县时,郭明瑞已调到外县去了。两年前郭明瑞又调回县里时,刘佳平已是文化局副局长。汇报工作、反映问题、跑经费等都是一把手出面,因此郭明瑞同这位部下基本没啥接触。在去年的扶贫攻坚动员会上,他的发言给郭明瑞留下深刻印象。

本来没有给他安排发言,是他以工作队员的名义主动要求发言,而且没等主持会议的马县长表示同意,就腾腾走上台去。台下笑声和掌声响成一片。他一口气讲了二十分钟。给郭明瑞的印象是,他敢说也会说,思路独特阐述巧妙,而且给县委和政府提了三条尖锐的意见,博得了先后三次掌声。以后就是听到人们对他的一些议论,说他性格孤僻,同人们不大合群,是县里的三大怪才之一。

郭明瑞以为刘佳平找他要谈文化工作方面的问题,他调回县里以后,经济压力很大,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保住了几项重要经济指标没有下滑,根本没有钱也没有精力顾及文化建设。县剧团要钱有个诀窍,团长书记不出面,而是派女演员们找书记县长,据说在以往历任书记县长那里是奏过效的。当然也不是说历届领导们都是好色之徒。那些女演员去,诉苦说好话,哭鼻子抹眼泪的,真还不好对付,因此或多或少总得给点,不好直接给,转弯抹角也得给。可是郭明瑞例外,去年女演员们曾找过他两回,他都没松口。

也是去年,妻子贾敏作为图书馆副馆长,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样子,拿了报告到办公室找他,说老郭你在经费上支持一下,或多或少给上点,我也给同志们好交差。

郭明瑞说多少都不行,以后再说。于是人们就说,这郭明瑞过得硬,夫人找来不徇私,美女进攻不动情。由此也看出他在文化建设方面欠债甚多。下个月县委要专门研究精神文明建设。文化方面的欠债也该逐步偿还了,听听这位怪才提些什么意见是有好处的。

刘佳平吃完了,擦擦嘴,脸转向郭明瑞说:“苹果吃完,书归正传。我叫刘佳平,文化局副局长。以为你又运用毛主席的战略战术,钻出沟打游击去了,凭我的两条腿怎么能追上你的四轱辘,所以只能在县委门口守株待兔了。后来听说你到市里来了,我就赶忙到汽车站,刚好赶上最后一辆车,连饭都没顾得吃。”

刘佳平说的也是事实。上面遇人事变动调整,多少人像疯了一样活动的现象近两年来并不稀罕。对此,郭明瑞都是采取特殊的办法对付过去的。凡有人事调整,不拖拉,速战速决。要是人选一时定不下来,需要考虑考虑,郭明瑞就采取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下乡去了。而且行踪诡秘,出县城是向东面走,出城后却转到南面、西面或北面去了,并避开乡政府,直接下村,这个村三天,那个村两天地转游,城里那伙人没法搞清他在哪里。这样既避免了庸俗的纠缠,也检查督促了工作,郭明瑞称之为一举两得的好办法,在村里转游期间,一旦有了较成熟的考虑,就把县长和组织部长叫下来,三人先碰碰,若取得一致,就打马回朝召开常委会。当那些嗅觉灵敏的跑官者,发现郭明瑞端着茶杯从会议室走出来时,已经迟了,任免文件已送文印室开始打樱于是一个个心里叫苦不迭,暗骂郭明瑞老奸巨猾。

郭明瑞瞧着这位部下问:“看来你有当紧事喽?”

刘佳平说:“说当紧也不当紧。我不是汇报工作,那是局长的事。局长没委托,说了也不算数。我是讲个人工作问题,说文雅点好听点,叫毛遂自荐,我向郭书记推荐自己来了。说得直率难听点,我是跑官来了……”小胡忙站起说:“我该走了。”

刘佳平伸手将小胡推回去说:“我刘佳平跑官从来不偷偷摸摸。现在这个副局长也是公开要来的。那是1989年,刘禄的县委书记,他们正开常委扩大会,我进去当着那么多人自荐搞文化局长,结果给了个副局长。所以小胡师傅用不着回避,坐着好了。”

小胡又坐回去说:“那时我还在部队上,所以没听说过。”

刘佳平继续说:“跑什么官呢,没有太大的要求,只希望上半级台阶,挪挪地方转了正。”

这可真是乞丐屁股后跟了个要饭的,我还没找到主儿呢,他倒向我伸手来了。如果搬到春节文艺晚会上,一定是轰动全国的好小品。郭明瑞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说:“你是说,离开文化局,到别处搞局长?”

刘佳平说:“对,具体讲就是外贸局,我认为,只上半级台阶,我的条件绰绰有余。

文化程度,大学本科,经济专业,毕业整整十八年了;年龄四十三岁,也不到限;资历,二十五岁参加工作,当了十年干事,到三十五岁才伸手要了个副局长,到今天这个副科级已整整八年,光凭熬时间也熬到了;政绩呢,谁都承认文化局这几年搞得好,特别是去年干了几件漂亮事,是责任制考核受奖单位。当然现在的情况是,有成绩是一把手的,一把手自己这样认为,你们领导奖励的也是一把手。倒是有了什么错误,那是要追查谁分管的,谁参与了,谁表过什么态说过什么话,都得有一股子。要这么说,我只能说协助局长干了点工作,但实际上呢,可以到文化局调查一下,三个副局长,那两位同局长就坐不到一块儿,是谁顶到第一线干的?所以我自认为政绩绰绰有余。怎么样郭书记,搞个正科级的外贸局长,还不够吗?”

郭明瑞瞧着这个前额格外突出的人,心里说,直率得真可以。

刘佳平又说:“当然人们对我有看法,有议论,说刘佳平孤僻,高傲,不合群。这意见有正确的一面,我的确有些清高,恃才傲物,看不起那些无才无德的人。但也有不正确的一面,比如这不合群吧,以前没人提过,为啥最近几年有了这看法?无非是我这人不抽不喝,不玩不赌,更不溜须拍马、巴结逢迎。比如这跑官吧,人家是装着钱拎着物上门,我却两手空空,还得领导搭上一颗苹果。这不也是显得不合群不入流吗?”

郭明瑞问:“你说的拿钱拎物是指咱们县?”

刘佳平说:“别以为你当书记,北县就是一片腐败之风吹不进来的圣洁之地。在中央眼皮底下,北京市委还出了个王宝森呢。”

郭明瑞被呛得说不上话来,但他没生气,而是一副严肃认真而又顽强的神态,说:“佳平,这个问题咱们认真探讨探讨,好不好?既然人事上存在着你说的现象,那么卖官鬻爵的头号人物就是我了。因为我是一把手,人事权我把得很紧,要卖官只有我卖,可我至今还没收过哪个人的一分钱。是我不敢承认呢,还是你讲的情况有出入?我说要探讨的就是这个问题。”

刘佳平一扬脸笑道:“郭书记,用不着探讨,两句话就能说清。你一定读过鲁迅的《阿Q正传》,人们所以在小D和王胡面前可以大说特说‘癞’以及一切近于‘癞’的音,正是因为小D和王胡头上没有癞疮疤。”

“噢?”郭明瑞歪着头很感兴趣地瞧往刘佳平,“那么我这个没有癞疮疤的人是怎么搞的?官僚主义把关不严?

还是高抬贵手不讲原则?”

刘佳平说:“这个问题很好解释。你留心一下,在某一个人的升迁问题上,一旦出现有通不过的局面,就有原形毕露者,凡是软磨硬泡,动容动情拼命坚持的,多半有问题,收了礼就得办事,他能不拼命坚持?还有不露声色者,能推上去就趁机使一把劲,实在推不上去,也就不再坚持,下去悄悄把礼退回去算了。也正是因为有你这个没有癞疮疤的一把手坐镇,北县才会有悄悄退礼的事呢。”

郭明瑞说:“噢,你这不是编小说吧?”

刘佳平说:“郭书记,咱们俩地位不同,站的角度不同,因此你是理想主义,我是悲观主义,我们把自己撇开,听听社会上的声音。在提拔升迁问题上,社会上流传的四字真言,你听过没有?”

郭明瑞问:“什么四字真言?”

刘佳平说:“第一句:不跑不送,原地不动;第二句:只跑不送,平级移动;第三句:勤跑多送,提拔重用。不是吗,我自从当上副局长以后,再没跑,当然更没送,这不,八年了原地不动嘛。这还不说明问题吗?”

刘佳平说罢站起来,似要走的样子。

郭明瑞说:“要是没什么事,请坐下。既来之,则安之。我们可以就刚才的话题,敞开好好谈谈。”

刘佳平说:“我找你的目的,就是把我想说的话说给你听,并不希望你当面许愿什么。现在我说了,你也听了,而且还听得挺认真,这就算完成任务,明早坐班车就回去。

当然你还有话要说,可能是批评我伸手要官的行为,或是批驳我的一些观点和认识,或者是安慰一番,说位子有限,该考虑的人太多,要正确对待,千万不能泄气云云,所有这些统统不必要了。批评解决不了实际问题,我不想听;安慰也不必要,我这人生来心宽,何况还随身带着《不气歌》呢。”说着,掏出一个笔记本,从上面撕下一页,往茶几上一拍:“一位朋友请我吃饭,他还在饭店门口等着呢。回去见,郭书记!”说罢匆匆走了。司机小胡将那纸片给了郭明瑞。郭明瑞一看,上面写着:不气歌官场好比一场戏,悲的悲来喜的喜;劝君凡事想开点,气出病来无人替;钱财本是身外物,白扔多少由它去;忘掉过去向前看,耐心再等好机遇。

郭明瑞一向不感兴趣这一类东西,看完又给小胡。小胡小声念了一遍说:“我也听人说过,只是五六两句不一样。”

郭明瑞陷入沉思。他感到这位刘佳平也真是个怪才,本是赤裸裸的跑官要官,不但不给人以卑劣龌龊的感觉,而且还透着一种咄咄逼人之正气。

小胡见郭明瑞沉思不语,就说:“郭书记,老贾不让你熬夜。我不打扰了,你看看书早点睡。有人敲门不要理,你不理,他就不知道你在不在。”

大约与刘佳平的冲击有关,郭明瑞今晚例外地没看书。他冲了冲澡就睡下了,却迟迟没有入睡。他觉得刘佳平的这一番话似真似假,真假难辨,就细细回味辨析……三应该说,郭明瑞是从刘佳平那里汲取了一点力量和勇气。他想,刘佳平理直气壮所依仗的那些东西,我郭明瑞并不缺乏嘛!学历?人民大学毕业;资历?从八二年开始做县委书记,到现在已有十四年的书记史为历史发展的决定力量是“意识的作用”和“人们的思想”,,是所有县委书记中资格最老的;政绩?他在四个县任过书记,每一任干了些什么,留下什么实绩,同前任后任们相比又怎么样,这已有公论,且有据可查。可实际情况又怎样呢?那些政绩平平者有的提升;有的群众告状,闹得天翻地覆,呆不下去了只好移个地方,可是就在移动当中竟然出人意料地升了一格。那么我郭明瑞找找领导有什么不可?为啥不能理直气壮?

这便是刘佳平走后郭明瑞躺在被窝里长时间思索的结果。它有效地指导了郭明瑞此后两天的行动,增加了勇气。第二天,郭明瑞仍是昼伏夜出,晚七点按响了市委万书记的门铃。面目和善的书记夫人告诉他,万书记还没回来。九点半再去与自然物双重含义。

墨子提出“天志”说,承认有主宰之神。,书记夫人说,吃过晚饭,有人打电话把万书记叫走了,好像有啥急事。时间不早了,不能再来第三次,只好作罢。睡了一觉起来,是双休日的星期六,不需要昼伏了,于是上午十点钟再按万书记的门铃。书记夫人很有点过意不去地说,你来的迟了一步,下面哪个煤矿发生事故,万书记刚走几分钟,让你又白跑了。我认住了,你是北县县委书记。他回来我一定告他。

万书记既然是下去处理煤矿事故,很难说哪天才能回来。那就找市长?反正一二把手是非找不可的。于是郭明瑞就直奔革市长家。他步伐很快,也很有力,可知他的勇气很足。

按响门铃之后,有人出来了,“嘶啦”一声,铁大门上抽开一个小窗口。一个胖女人说,革市长不在家。说罢就要关上,郭明瑞忙伸手挡住说,市长爱人老范是认得我的,你进去说一声!声音惊动了屋里,市长夫人老范出来了,通过小窗口一瞧哟了一声说,北县郭书记吧?好稀罕,快进来吧。说罢径自转身回屋去。郭明瑞被放进院里来,跟着胖女人走进屋里时,市长夫人已在沙发上坐了,板着脸说了声坐吧。郭明瑞就在坐下去的这一刹那间,猛醒过来,这老范如此冷淡,一定同那次甲鱼的事有关。这位市长夫人的刁悍是有名的,他后悔自己是自投罗网。他准备说几句话赶快走掉算了,就问,革市长到哪儿去了?

老范说不知道。郭明瑞又问,什么时候回来?老范说,连去哪里都不知道,怎么能知道什么时间回来呢。这就没话可说了,郭明瑞正要告辞,老范说话了,而且正是冲着那甲鱼的事来了:郭书记,好长时间不见了,我正想问你,那回你打发人送来的甲鱼我可是如数退回,收到没有?郭明瑞点头道,收到了。老范说,我担心中途丢上两只,就说不清了,让别人以为是我们克扣了呢。既然已到这一步了,郭明瑞也想摸清那次甲鱼被退回的真正原因,就说,那本来是让市长补身体的,你怎么退回去呢?老范说,你们是二十多天才送来的吧?人家有人两天以后就送来了,个头足有你们的两倍大,我们能用得了那么多吗?郭明瑞听出来了,人家嫌小又嫌迟,就说,甲鱼场是乡镇办的,管理不好,长得很慢,老范说,长得挺好呀,那大个头的也是从你们那里弄来的呀。郭明瑞很是难堪。但又想知道送甲鱼的人到底是谁,他听养殖场的人讲,那几天古里县李子民书记的司机买过甲鱼。再一想,那天是会议包场看文艺演出时,老范对他说,革市长最近身体不大好,想弄几个甲鱼补补身子。那晚李子民没去,司机拿他的票去了,正和郭明瑞邻座。他为了进一步证实,就说,你说的是李子民吧?他是在我们那里买的甲鱼,大点的都让他挑走了。老范点点头说,子民办事认真,挺实在挺好。又说,其实,不管谁拿来,我们都是按价付钱的,并非白要,我当时应当跟你说清,或是预付款才对。郭明瑞听得明明白白,这老范在说,你郭明瑞为啥迟迟不送来,又为啥送了几个小的,不就是怕我不给钱吗?郭明瑞感到自己坐到被告席上了,正接受人家审判。他想起一句俗话:人不求人一般高,人若求人矮三分,他感到眼下的自己,比这位居高临下盛气凌人的市长夫人何止矮三分,六分都不止,他从来没受过这样的屈辱,有些受不住了,就站起告辞。市长夫人也站起来却原地未动,点点头表示送客。郭明瑞逃也似的走出屋门,走出那个开有小窗口的铁板大门。

郭明瑞回到301房间,嗵一声躺到床上去,弹簧床猛烈颤动,咯吱直响。他闭上眼睛,细细回味刚才这屈辱的一幕以及屈辱中获得的惊人发现。相比之下,市长夫人面前的屈辱已不算啥了,李子民买甲鱼之举更使他吃惊。本来这个讨好上级的大好机会是给了他郭明瑞的。可他嘴上答应了,心里却有点抵触,因此行动上也就不可能雷厉风行。

直到二十多天之后,他才想起市长夫人的话,觉得不办不行了,就到甲鱼养殖场去,场领导说,郭书记从来不提这样的事,今天提出,一定是有什么过不去的事。你就说个数吧。办甲鱼场的信息是你给送来的,以后的贷款、办尝技术培训,哪一步能离开你的支持与帮助。现在咱们的甲鱼场见效益了,帮你解决点难事,还不应该吗?可是让他郭明瑞说数,他倒有些舍不得了。这个养殖场经历了多少艰难与曲折,走到今天真不容易。

他蹲在池边犹豫了好半天,才定了个原则:应付应付吧,数目五只,个头中等。养殖场的人就连忙捕捉装好,他让司机小胡给送去。谁知下午又原封不动拉回来了,小胡说,听人家说话,看人家脸色,人家嫌迟嫌校这就是说,人家给了他一次讨好上级的机会,他却适得其反,使市长夫人十分不满,那么刚才那样的屈辱也就是必然结果了。

可是换一个人,同样是县委书记的李子民,人家是从司机那里听说市长夫人向别人要甲鱼的信息,快速反应,抢到前面,把这个本不属于自己的机会给夺过来了。真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道不空行,争分夺秒,只要有什么接近讨好上峰的机会,当仁不让,捷足先登。正是这样,李子民成了赢家胜者,当县长、县委书记一共只有六年半,去年十一月已提升为东山地区的副专员了。当然并不是说光送几只甲鱼就能奏此大功,但此举可以看出李子民讨好上司的意识之强和手段之妙,正是多少次这类惊人之举为他铺就一条通向副专员的大道。

按说,李子民为郭明瑞上了生动的一课,他应当悟到一点从政的真谛了。然而,市长夫人为他上的另一课却将这点悟性给抵消了。向上爬要经受人格的考验,李子民的人格可能是橡皮做的,自己的人格却是玻璃的,又硬又脆,受不住一点挤压,因此宁可原地不动,也要保全完整的人格。

直到吃午饭时,郭明瑞才从这种很坏的心境中摆脱出来。这是因为遇见了个体企业家汪宏。

汪宏原是县委宣传部的一位干事,八五年留职停薪下了海,挣了不少钱,就干脆辞了职。现在一个人办了三个企业:焦化厂、煤炭运销公司和炼铁厂,而且效益都很好,是县里的利税大户,县委县政府领导眼里少数几个财神爷之一。因此走进餐厅刚刚坐定的郭明瑞一看见汪宏就站起来。汪宏也看见了郭明瑞,忙走过来。郭明瑞说,坐吧,咱们一块吃。汪宏说,同意一起吃,但必须是我请客,我那面菜都点好了,走吧。郭明瑞说,去吃你?汪宏说,吃我最安全,不属于公款吃喝。于是便拉着郭明瑞到那边坐下。

他们两人加上各自的司机,共四人。汪宏招手把服务员小姐叫过来说,再加几个菜,小姐问加什么菜,汪宏说告你们餐厅经理,只要你们能弄到的不说贵贱,捡好的上。郭明瑞说,你少要点吧,我们四个人吃不了多少。汪宏说,郭书记,你的关心与帮助我永生难忘,可苦于难以报答。过大年时,通过郭伟才给你送了些大虾去,你又同常委们分享了。今天好容易逮住你了,说啥也得吃一顿饭,喝几杯酒——哎,对了,你喜欢喝啥酒?

人头马?茅台?郭明瑞说,我说个原则你来定:外酒喝不惯,国酒不迷信牌子价钱,要喝真的。小胡说,高粱白没假的,我们平时就喝高粱白。郭明瑞说,就喝高粱白。服务员小姐听得捂嘴笑了。汪宏说,郭书记,你看小姐都笑了,还是点一样高档的吧。郭明瑞说:“小姐这一笑反倒使我更加坚定了,就为这个真,非高粱白莫属,定了!”

吃饭中,汪宏说:“我来市里是业务上的事,遇见你了,就想找找你。”

郭明瑞问:“找我有事?”

汪宏说:“在县里时,你忙我也忙,出来都轻闲了,向你汇报汇报生产情况。”

郭明瑞说:“你也不用向我汇报,你的生产挺好,我还是基本了解的。最伤脑筋的是几个国营企业如何走出困境,我倒是想请你参谋参谋。”

汪宏说:“我倒真想给你参谋点事情。但你得给我充分时间,起码得两个钟头。”

郭明瑞说:“时间好说。从午饭后到晚饭前,全给你,要是不够,来个日以继夜,把整个晚间也加上,怎么样?”

汪宏说:“行了行了,来,为我参谋取得成功于杯!”

饭后,两个上了六楼,进入汪宏带客厅的大套问。汪宏给每人泡上一杯龙井极品之后,就开始了他们的谈话。

汪宏说:“郭书记,我是不是有点操之过急?你不休息一会行吗?”

郭明瑞说:“没关系。这两天的时间百分之百属于我,困了啥时都可以睡的。”

汪宏说:“业务上的事,我原计划过几天才来的。是因为你就提前来了。”

郭明瑞瞧着汪宏,笑笑说:“你怎么知道我来市里了?

别人追我是谋外贸局长的职务,你是为啥呢?”

汪宏说:“郭伟找我借钱,我才知道你要来市里。我是有一些话,也许是你难于接受的一些活,想跟你讲讲,或者说给你参谋参谋也可以。今天总算找到一个说话的好机会,我可要一吐为快了。”

郭明瑞说:“好,你讲吧,我洗耳恭听。”

汪宏说:“郭书记,我要为你参谋的,不是国营企业怎么办,而是你个人应该怎么办。你无论是人品还是政绩,早该上一个台阶了。可一直没有上去。为什么,不外是两方面的原因:主观原因,你不愿意跑,不愿意说,缺乏主动性;客观上呢,恐怕财力也不足。所以我要向你说的,归结起来就是一句话:咱们共同努力,一起使劲,你解决主观问题,我解决客观困难。说得明白一点,我作经济后盾。多不敢说,二三十万没问题,就当作一笔政治投资吧,我是真诚的,负责的,你完全可以信赖。”

郭明瑞压根儿没想到汪宏要讲的竟是这么一番话。他表面平静,内心惊诧,盯着汪宏的脸瞧了足有一分钟,才说:“汪宏,你现在是一个有能力有希望的企业家,你拿钱不是上新项目,而是往别人的职位升迁上投,有点不大好理解。能把你的真实想法告诉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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