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柳鸿是虚惊一常在看不着的问题上,丁钦把握了个适当的度。不看不行,你连看都不看一限,很不礼貌,也容易被认为是冷淡。可是看得过细过认真,又给人家一种你好像怀疑什么似的印象,更不好。何况有如此大背景的人,只要说出来,办就是了,有什么细看的必要?于是便打开假文凭看了看,只对那张谁都会注目的照片和发证时间稍稍留意了一下,便说道:“行了,这事我记住了。”
柳鸿再次向丁钦说:“丁书记,太麻烦您了。”
丁钦说:“这可不能叫麻烦,这是应该办的好事。”
的确,对丁钦来说,这是大大的好事,是他今天拜访的重大收获。要跟这样的人拉上关系,难哪!你送礼吧,平白无故,没个说法,人家收不收都是把不准的事,闹不好会适得其反,给她办了事,她就算欠你一笔人情债,到时候会大有用处的。为此,他在回市委的路上以至坐到办公室之后,一直兴奋不已。
现在办事,说难也难,难于登天;说易也易,易如反掌。那要看谁说话,给谁办。
这天下午,丁钦把开发区主任何清叫到办公室来,介绍了柳鸿的基本情况以及同老太太的亲缘关系,要何清给安排一下工作,一要安排好,二要办得快,何清没有说自己的意见,只是点头称是,坐了不到十分钟,说了十几个“是”,然后就匆匆领命而去。
何清回到开发区,立即开了个领导成员会议,传达了丁书记指示。两位副主任表示同意,兼管人事的办公室主任张东说:“此人有大专学历,可以搞个聘用制干部。要办得快,只要让丁书记特批一下,我保证三天内办完。”
当天晚上,何清就拿了一份电脑打印的报告找到丁钦家里。丁钦一看是录用聘用制干部,十分满意,当即拔笔作了批示,并说:“先把工作问题解决了,再适当考虑一下职务问题。”
何清说:“是。录用之后,职务问题好说,我看可以安排成主任助理,正科级,你看行吗?”
丁钦说:“可以,就这样办吧。”
办公室主任张东没夸海口,第三天上午,他就把全部手续办完,到何主任办公室交差来了,何清对他的办事效率十分满意,并要他通知柳鸿到办公室正式谈话。柳鸿是上午十一点钟来到开发区的,一进办公室的门,以她的容貌和气质把大小两个主任全给镇住了。何清脑子里闪过“相貌不凡”四个字。张东却想:“这么漂亮的人儿,也该有一份像样的工作。”这么想着,便忙介绍:“这是咱们的领导何清主任。”
柳鸿说:“何主任您好!”
何清说:“小柳请坐。这是咱们办公室主任张东。我们叫你过来,主要是谈谈你的工作。你的工作问题市委领导有批示,我们也作了一些努力,给你办了个聘用制干部,你看这怎样?”
柳鸿还是第一次听说聘用制干部,就问:“这聘用制干部是什么性质?是不是临时打工?”
何清说:“聘用制干部是企事业单位长期录用的干部,不是临时工。在企事业的范围内可以调动,可以提拔。”
柳鸿一听,心里暗暗高兴,忙说:“明白了,谢谢何主任张主任费心。”
张东说:“你把档案给我。”
其实,自带档案本身就是一个大破绽,但没人动这个脑筋。
柳鸿就打开皮包,将卷成圆筒状的档案袋取出,又反卷了一回,往平弄了弄,然后递给张东。她估计人家一定要细看,这是她惟一不放心的一点。
张东取出档案材料,数了数件数,然后将录用材料也搁到一起,又放进另一个准备好的袋子,编了一个号,就放进一个铁皮柜里,然后说:“这就给你建档了,上班后再补填一张履历表就行了。”
柳鸿随着那铁板的碰锁“咔嚓”一响,提着的心落回原处。她问道:“何主任,我什么时候上班?”
何清说:“你已经算上班了。现在是月底,你的工资从下月开始发起。你的任务:继续陪侍你姑妈,她回去之后,再来正式上班,你看怎么样?”
柳鹏说:“太好了!我姑妈眼下的确离不开人,我替姑妈感谢何主任。”
何清心里的高兴绝不亚于柳鸿。近水楼台先得月,把这样一个有背景的人物安排到自己部下,必将受益无穷。
因此忙说:“不要说谢,小柳,这都是我们应当做的。不要让你姑妈等得过久,你快回去吧。”
柳鸿高高兴兴地回到疗养院,一见老太大,就搂住脖子,在其额上亲了一口,然后将情况说了一遍。
老太太说:“你的工作有个着落,我回去也就放心了。”又说:“我觉得人家这样安排挺不错了,你应当感到高兴。”
柳鸿说:“我以后不用到处漂泊了,当然高兴呀!”
然而高兴的事还在后头,柳鸿做梦也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一星期之后的一天上午,何清主任到疗养院拜见老太太。一见面,就说明来意:“我这次来,主要是向柳老汇报一下小柳的工作问题。”
老太太忙说:“你看工作已经安排了,让我拖得上不了班。我看让女儿来换换她吧?”
“不要,不要。”何清忙说,“我给小柳谈过了,陪侍您也是工作任务,不用着急上班。我说的是小柳的职务问题……”老太太忙说:“何主任,小柳有个固定的工作,我们已经很满意了。职务我们没有任何要求,也不应当有任何要求。那是在以后的工作中,看她的能力和水平怎么样,才能考虑的事。”
何清说:“我们最近开了个领导成员会议,大家一致认为,小柳年轻,有文化,在协助领导洽谈引资引进技术方面,一定能够发挥作用,因此决定给她安排个主任助理,正科级待遇,文件已经下了。”
老太太的第一个感觉是太快了!人还没上班就安排职务?
何清又说了一些要柳老保重身体的话,就告辞了。
回到开发区,何清将文件交给张东,要他入档。张东感叹道:“俗话说,人比人活不成,人家还没上班,职务就有了,同我这个工作了十多年的人一样的级别。可我不眼红,咱没有人家那样的背景啊!”
何清说:“这就对了,应当有这胸怀。”
与此同时,在疗养院,老太太和柳鸿也正说这事。老太太说:“我觉得,人还没上班就提拔,有些太急太快了,你可千万要争口气,做好工作。”
柳鸿十分诚恳地说:“姑妈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我一定不让别人有什么话说。”
老太太点头道:“我相信你会这么做的。”
八
老太太在云州疗养了整整一百天,腰腿已经不疼,走路也自如了。有女儿玉殊来接,又有柳鸿护送,老太太一身轻松,凯旋而归。
柳鸿在京住了七天,哪儿也没去,整天守在老太太身边,帮着收拾收拾家,做做饭。
老太太觉得她的康复全靠了柳鸿后两个月的恃候价值重估德国哲学家尼采用语。主张一切价值应以实现,因此很感激,总感到欠她点什么。可柳鸿什么都不要,只是提出个要求来:“我能见见叔叔吗?”
老太太说:“这还难吗?我把他叫过来就是了。”
果然老太太只拨了一个电话,领导人就来了。上午十二点到,吃了顿饭,午后一点离开。
虽然只有短短一个钟头,但柳鸿想要得到的东西老太太都给她办到了。这就是拍下了三张照片:一张是吃饭的镜头,柳鸿就紧挨领导人坐着;一张是全家人合影,领导人和老太太居中而坐,左边是玉殊,右边是柳鸿;还有一张,是柳鸿同领导人的合影,柳鸿偎依在领导人的右臂上,一副天真娇憨之态。
柳鸿带着三张照片凯旋而归,回到她的工作单位——云州经济开发区,她首先找何清主任报到上班,然后到市委找西钦书记坐了一会。
丁钦问她见到领导人没有,她就拿出三张照片让他看。丁钦又问领导人对她的工作安排怎么说,柳鸿就说:“叔叔告我说,属于领导考虑的问题个人不要去想,要做好工作。”
这就等于透了这样一个信息出来:领导人对于工作安排不置可否,合适不合适,你们下面做领导的自己去考虑吧。自然这也是她一路上精心编好的几句话。
柳鸿的目的完全达到了,如果说丁钦曾对突然冒出个侄女来还有点奇怪的话,看过照片就深信不疑了。另外从柳鸿传达的那两句话中,丁钦也听出领导人对柳鸿的工作安排不一定满意,这就提醒他过一段还得重新考虑一下。
他对柳鸿说:“小柳,你就安心工作吧,属于我们考虑的问题我们会考虑的。有什么事随时告我,好不好?”
柳鸿说:“我一定把工作做好。有啥事我会告你的。”
柳鸿一开始上班,就把全部身心投进去,她自身一人,没有拖累,因此不管上下班,也不管公休节假,只要有工作就干,她认准一条:别人四平八稳,那是因为坐着铁交椅,跌不倒,坐不烂。自己却是走钢丝,随时都有摔死的可能,只有表现好,成绩突出,安全系数才会大一些。这时候,才能比姿色、感情投资更显得重要。
云州来了一位姓沈的港商,是瞄准开发区S105项目来的。何清同这位沈先生见过面,井设宴招待之后,就对柳鸿说:“明后两天是公休日,港商好玩,你陪着到旅游景点参观参观。这是缓兵之计,腾出两天时间,让我准备准备。你的任务是让他玩高兴;同时也摸摸他的思想底细,提供我参考。”
柳鸿接受了任务,当即乘车到各旅游点跑了一圈,买了一些文字图片资料,临阵磨枪,连夜阅读,直到凌晨两点钟方才睡觉。
第二天,柳鸿的安排是上午参观民俗馆,下午游览云山寺和白马洞。
到了景点,沈先生说:“柳小姐,你快联系一位导游小姐,一定要解说得最好的。”
柳鸿说:“这位导游小姐就是我啦,怎么样?”
沈先生说:“如果柳小姐熟悉情况,当然最好了。”
柳鸿说:“熟悉谈不上,试试吧。要是不行,沈先生你就炒我的鱿鱼,再请高明。”
这柳鸿也算有点才气,仅凭头天晚上看过的资料,竟能过目不忘,随意表达,将历史背景、风俗民情、民间传说、建筑特点讲解得头头是道。而且善于即兴发挥,将历史同今天的现实生活联系对照,常常妙语连珠,幽默风趣,逗得沈先生哈哈大笑。连景点的职业解说员都互相嘀咕:她是从哪儿来的,竟抢我们的行当!
晚上回到宾馆,柳鸿征求沈先生的意见:“沈先生,这样活动行吗?如果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请提出来,我们明天纠正。”
沈先生说:“有柳小姐做导游,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
柳鸿说:“沈先生过奖了,我还担心沈先生炒我的鱿鱼呢。”
沈先生说:“若炒你鱿鱼,我此行就不会再有合适的导游了,我留心过给哪个学校师生解说的那位导游小姐,板着面孔,讲得很死板,还带有方言,不太好懂,比柳小姐差远了,我估计柳小姐经常陪客人参观这些景点吧?”
柳鸿说:“我刚来开发区工作,陪客人参观还是第一次。景点倒是来过一回,那是姑妈回北京之前陪姑妈来的,对于各个景点的情况倒是有点印象。”
沈先生很是惊讶:“只来过一次就这么熟悉?”
“只来一次是不行的。”柳鸿坦率地说,“昨天下午我们主任决定要我陪沈先生参观,我着了急,忙把各景点的文字,图片材料找来准备了一下,今天是现买现卖,在沈先生面前献丑了。”
沈先生赞叹道:“不简单!不简单!柳小姐办事如此认真令人佩服。柳小姐的博闻强记和语言表达能力,更令人钦佩。请问柳小姐,家住哪里?父母又在何处供职?”
柳鸿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从皮包里取出从北京带回来的三张照片,让沈先生看。在大陆经商的沈先生自然一眼就认出国家某领导人,忙问:“这是你家?”
柳鹏介绍道:“这位是我姑妈,这位是我叔叔,这位是我表姐。”
沈先生感叹道:“原来柳小姐出身名门,难怪表现如此不凡!”
柳鸿点到为止,忙扭转话题:“请问沈先生,明天我们怎么活动?”
“客随主便,柳小姐怎么安排我就怎么活动。”
“我们可以接触项目吗?”
“你们何主任不是安排到星期一了?”
“不能提前接触一下?”
“同你谈?”
“我是主任助理。”
沈先生立刻明白了柳鸿急于接触项目的用意,便笑着说:“柳小姐刚到开发区工作,想来个初战告捷,给领导一个突出印象,是不是这样?”
柳鸿说:“假如换成沈先生,难道不也会这样想吗?”
沈先生点点头,作为港商,沈先生当然看重商业利益,但同样也很着重政界靠山。
他感到柳鸿是一个很理想的纽带。这样想着,便说,“如果柳小姐愿意接触项目,明天上午可以初步洽谈。在这个问题上,我愿意助柳小姐一臂之力。”
柳鸿高兴道:“谢谢沈先生!”
这天晚上,柳鸿找何清摸清了领导的想法和意图,又把所有资料拿来熟悉了一番。
第二天上午九点,柳鸿和沈先生就在宾馆小会议室开始洽谈……星期一上午八时,何清正式出面,一见面,沈先生就说:“何先生,你安排的游览时间,我们把一半用到洽谈上了。我同你的助理在S105项目上已基本达成一致,我愿意投资五百万美元。如果你对这个框架满意的话,那就该讨论一些细节问题了。”
接着,还说了许多柳鸿如何聪明能干的话,给足了柳鸿面子。
不言而喻,这天的洽谈很顺利,还不到十二点,就把合同签署了。
何清非常高兴。这是开发区筹建以来第一次引进港资,而且数目也十分可观。当然。
他明白柳鸿所起的作用,由此便想到如何使用柳鸿的问题,这一者是出于工作考虑,二者,他明白柳鸿这个有背景的人物在丁钦书记心目中的份量,因此提升柳鸿也是讨好上司的一次机会,何乐而不为呢?
这天下午,何清就找丁钦书记汇报合资开发S105项目的情况。汇报完毕,接住就说到人事调整问题。何清说:“从这次洽谈看,柳鸿的确是个人才,很能干。我想提她副主任,让她有职有权,独当一面干。但处级干部的任免权在市委,所以先给您汇报一下,以免我们的报告上来后磕磕绊绊的不顺利。”
对于柳鸿的任用,丁钦也考虑过。他认为刚安排科级,接着再动,有点过于露骨。
过个一年半载,遇机会再动一下比较好。可是下面把这个问题提出来了,使他不得不提前考虑了。还有一点情况,也促使他倾向提前考虑,那就是他的工作变动已有风声,万一自个真的调走,这事留给别人办了,自己在柳老那里的人情债不就等于冲销了一多半?
这么想着,就对何清说:“你别着急,我们最近要研究一次干部问题,统一考虑吧。”
三天以后,市委的几位主要领导召开碰头会,研究人事任免问题。会议期间,丁钦将柳鸿的问题提出来,要听听大家的意见。
组织部张部长说:“对这个人的使用,丁书记一定有过考虑了,你先说说你的想法吧。”
丁钦说:“我原想缓一缓,过个一年半载再说。可是下面已经提出来了,那就研究一下吧。我的想法是,要么暂时不动,缓一缓以后再说。要动,就干脆拿回市委来使用,比如搞个副秘书长什么的,也挺合适,你们都发表发表意见。”
王市长说:“拿回来使用,完全正确。政府办主任快到龄了,让她搞主任,不用是不用,既用就不要吝啬。”
张部长忙说:“她是聘用制干部,不能进公务员系列。”
王市长说:“事是死的,人是活的,咱们已经进行过两次公务员招聘考试了,什么人都可以参加考试嘛,无非是专为她设一次考试,让她考上就是了。”
丁钦说:“这个办法是可行的,也是符合规定的。只是越级提拔有点不太合适。”
分管工青妇文的赵副书记说:“我觉得这个人搞妇女工作更合适一些。妇联的情况很不好,两位副主任一位调走了,另一位是病秧子,一年有多半年不能上班。主任老王呢,已经到龄,我要她延退一段时间,可她每天找我催办手续,说啥也不干了,你看工作都快瘫痪了。如果把柳鸿放上,搞第一副主任,主持工作,这样副处级别,正处岗位,不管从哪方面考虑,都比较好一些。”
三位领导三种意见,谁都没有放弃的意思。因为谁都认力柳鸿是一架通大的梯子,都想搁到自己身边,近水楼台先得月,必要时好捷足先登。
沉默一会儿,张部长说:“几种使用方案都提出来了,丁书记你拍板吧。”
丁钦想了想说:“从工作考虑,妇联更需要一些。我看就按赵书记说的办吧。王市长怎么样?”
王市长说:“行,那就到妇联吧。”
张部长说:“我这一段太忙,招聘考试这一套由谁来操作?”
丁钦说:“我跟李志林说一下,由他牵头,会同人事局一起操办。”
李志林是市委办公室主任。
上层的活动,柳鸿自然一无所知,她仍是上任伊始,努力工作。港商沈先生走后,又遇公休日,何清说:“小柳,这几天你够忙了,认真休息两天吧。”
柳鸿说:“谢谢何主任关心,我会休息的。”
星期六这一天,柳鸿上午逛了逛新世纪超市,买了几样日用品。下午看了一会儿书,洗了几件衣服。晚上没事干,觉得特别无聊。她的单身宿舍没有电视,这对现代城市人来说,简直是一个只能用睡觉去填充的大空洞。好在她想起下午才装上的电话,心里很高兴。想用它同表姐聊聊天。
她拨通了王萍家的电话。
柳鸿说:“表姐吧?我是柳鸿。”
王萍说:“啊呀,是表妹呀,我正和你姐夫说,不知你情况如何,明天抽时间去看你。”
柳鸿说:“我从北京一回来就上班,正好来了一位港商洽谈项目,比较忙。我有点失礼了,该早点去看看你,看看姐夫,看看孩子。表姐,明天补上,你们别动,我去。”
王萍说:“那我们就等你。”
柳鸿说:“表姐,有什么洗涮的,你别动,我去了帮你干。”
王萍说:“表妹,你如今是有乌纱帽翅的人了,还能让你干这事吗?”
柳鸿说:“表姐,你可不能这么说。当初没有你收留我落脚,能有今天吗?”
有人敲门。
柳鸿忙说:“表姐,有人敲门。明天见!”
柳鸿放下电话忙去开门。
门外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西装革履,十分潇洒。
柳鸿问:“你是……”
来人说:“那天柳小姐去找丁书记时,我正跟丁书记说一件事,有印象吗?”
柳鸿想了想说:“当时是有一人跟丁书记说话,只是没留下印象。”
来人说:“我是市委办公室主任,叫李志林,可以进去吗?”
柳鸿忙说:“李主任驾到,岂有不进之理?请进请进!”
李志林进屋落坐。柳鸿忙泡茶,还端了一盘水果来。
李志林说:“柳小姐不必忙乎,坐下来说说你的工作吧。”
柳鸿说:“我的工作?”
李志林说:“你现在是聘用制干部,只能在企事业单位工作。若进了公务员系列,就能在党政部门工作,活动空间就大了。你有没有进公务员系列的想法?”
柳鸿说:“能进了吗?”
“能,想个办法。”
“什么办法?”
“通过公务员招聘考试。”
“能考上?”
“这事是我牵头的,我要让你考上,你就能考上。”
“既然李主任有这话,那就试试。”
“那好,今天先给你打个招呼,你思想有个准备。具体怎么搞,我会告诉你的。”
“谢谢李主任!”
“不谢。”
“李主任喝茶,或吃点水果。”
“不打扰了,柳小姐休息吧。”说着站起来告辞。柳鸿送到门口,望着李志林的背影,心里很不踏实。怎么好端端冒出个市委办主任,关心起我的工作来了?
隔了一天,星期一晚上,李志林又来了。这回是拿来六道复习题,对柳鸿说:“这是复习题,答案都有了,正式考五道,全在这里面,不会有问题吧?”
柳鸿说:“我可以一字不差地背写上去。考完就行了?”
李志林说:“考完还有一道程序,是面试答辩,再给你一张纸,我们要问的也就是这么些问题,这个更没问题了。”
柳鸿问:“答辩完呢?”
李志林:“那就下录用通知,你就可以到市委上班了。
你现在是正科级,到那而起码不会低于这个,若再提一下,就是副处了。”
柳鸿沉默片刻说:“我总觉得这事有点突然,是市委领导让办的?”
李志林说:“公务员考试不是哪个人能定的,自然是市委决定的。但领导没说让作弊把考题悄悄给你。”
柳鸿说:“明白了——不,还有点不明白。咱们素不相识,你怎对我的事这么关心?”
李志林笑而不答。
柳鸿说:“李主任,没关系,实话实说,敞开谈。”
李志林说:“那我就实话实说了。难道一个没有妻室的男人,对一个漂亮迷人的没有成家的女子不能献点殷勤吗?”
柳鸿间:“你还没有成家?”
李志林说:“妻子病故一年了。”
柳鸿又问:“你怎么知道我没成家?”
李志林说:“一个漂亮女人,有多少人在关注,在打听,我能没有耳闻?”
柳鸿笑了:“好好,有话说出来,比憋在肚里好。李主任,事成之后,我得好好感谢你。”
“以后别喊职务,喊职务显得太远了。”
“那喊你老李。”
“老李也有点远。喊我名字。”
“对不起,今天只能退到老李上了。”
“那老李就告辞吧?”
“慢走。”
李志林走到门边,突然又转回身来,两眼火辣辣地望着柳鸿。
柳鸿问:“老李还有什么事吗?”
李志林说:“事成之后,你真的要好好感谢我?”
“说话算数。”
“怎么感谢?”
“你说怎么感谢就怎么感谢。”
“今天不能预支一点?”
“怎么预支?”
李志林嘴唇动了动,做了个接吻的动作。
柳鸿犹豫了一下,脸一仰送上去。
李志林在狂热接吻的同时,手在下面也有了强烈的动作。
柳鸿抓住李志林的手腕,轻轻一推,说:“行了老李,你说的是预支一点,可不是全部。”
“我有点失控了。”李志林兴奋得满脸绯红,“好,我走了。”
柳鸿说:“走好,再见!”
人说升迁之路是一条崎岖山道,可在柳鸿脚下,却是坦途一条。几天后,考试、答辩全都以优秀过关,录用通知书到手了。再过几天,文件下达,任命柳鸿为市妇联第一副主任,一跃成为处级领导干部。
柳鸿春风得意,走马上任。
九
为欢迎柳鸿上任,妇联主任王桂云主持召开了由妇联全体人员参加的座谈会。当柳鸿步人会议室时,在一片掌声中也包含着每个人内心的惊呼:啊,这么年轻漂亮!接着就有人心里想:这不是剧团选演员,这是主持全市的归女工作,嫩妞一个,热屁股坐不了冷板凳,到时候非哭着走不可。
会议只开了半个钟头。散会后,王桂云和副主任刘秀芳留下来同柳鸿谈工作,王桂云说:“柳鸿刚来,有必要把工作全面介绍一下,也可看作是我办退之前向柳鸿移交工作吧。我讲人物的重大作用等历史唯物主义的基本原理。列宁称本书和,秀芳可补充,有不妥的地方随时纠正。”
王桂云从她担任市妇联主任讲起,介绍了十五年来的工作情况。讲到曾有过的辉煌,受到市委和省妇联的层层表彰时,情绪高涨,神采飞扬。但讲到后来1843年底至1844年1月。1844年2月发表。编入《马克思,渐渐情绪低落,神色黯然。她说,有两件事没做好,影响了妇联形象,也是她的终生遗憾。
柳鸿问:“王主任,你说的是哪两件事?”
王桂云说:“这也是我要重点向你移交的两项工作。
一件是扶贫,咱们的点是义县红枣峪。现在的扶贫不是以前的下乡蹲点了,宣传政策,督促生产,光动嘴就行,若能以身作则,同群众一起参加参加劳动,那就是了不起的好干部了。现在不同了,光凭嘴没有用,没人听你的。也用不着你参加劳动,人家不稀罕你干的那点活。人家需要钱,你有钱就行,有权有钱的单位,拿出多少万帮助村里引水、架电、修路,或者是建什么小型工厂,可咱们呢,每年就那么点经费,保证了工资,连一些必要的活动都不能开展,哪里有钱给村里投?自家没钱能要来也算,咱们也奔走呼号,费了不小劲,最后还是一分钱也没要到。”
刘秀芳插话说:“我吧,身体不好,想出力也心有余而力不足。老王为跑钱可是费了不小劲,那么大岁数了,磕头捣蒜,张口求人,我都觉得心里难受呢。”
王桂云眼睛发涩,快要掉泪的样子,叹了一声说,“去年年底的扶贫排名榜,咱们是倒数第二。今年下来,够三年了,就要向市委交账,怎么交?这本是我抓到手里的一个火疙瘩,现在又撂到你手上,很惭愧啊!”
刘秀芳也愁容满面,叹了一声。
柳鸿听得很动情,那光洁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
王桂云说:“再一件事就是安置下岗女工再就业。市委要求咱们在这方面做点事情。
咱们也有这个责任。我和秀芳她们反复研究,认为大城市出现钟点工,我们也不妨试试。
去年冬天,我们组织二十来个下岗女工,成立了一个公司,名字倒挺有气魄,叫巾帼钟点服务公司。可惜打不开局面,一个月了,还没一家用户,这样就自消自散,只留下那块牌子还在那儿挂着。这样不仅女工们有怨言,别人也嘲笑我们啥也干不成。”
刘秀芳说:“要说正常的工作,咱们还是不错的。女干部,都比较认真细致,几年前责任制考核,几乎年年都是受表彰单位。只是近两三年来,由于上述两项工作,弄得形象不怎么好了。”
柳鸿听到这里,就问:“刘主任身体怎么样?能上班吗?”
刘秀芳说:“这一段还可以,能上。”
柳鸿说:“二位主任,我有个想法,你们看行不行?
我对妇女工作很生疏,那就干脆少介入,日常工作由刘主任主持,我干啥?就抓扶贫和下岗女工再就业,从哪里跌倒,还从哪里爬起来。你们看怎么样?”
王桂云说:“你有这决心就大好了。我就是办了手续,还挣着国家的退休金,我也能每天来单位,协助秀芳做点事。”
柳鸿说干就于,第二天就下乡去了。到了红枣峪,找不到村干部,直等到快晌午了,村长王玉山才来了。柳鸿笑着说:“王村长贵人难见面,总算把你等来了。我叫柳鸿,是市妇联副主任,到你们村下乡扶贫,要住好几天。
工作靠后说,你先派饭吧,我可是饿着肚子哪。”
王玉山将柳鸿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说:“柳主任,听说话,你是个痛快人,我也就不打弯了。要我说,你有车,到乡里灶上吃,吃了饭回去算了。上面要你们下乡,你已下来了。呆一天和十天是一个样,要是上面要求你们要住够多少天,我们出证明,保证让你交差就是了。”
柳鸿笑着问:“老王,你是要赶我走呀?”
王玉山说:“不是赶你,咱是实事求是。前庄是市文联的点,他们也帮不了村里什么忙,下来转一圈,到乡里吃上一顿饭就回去了。这样两方便,都省事,我看就挺好。”
柳鸿说:“这么说,到扶贫点上都吃不出一顿饭来了?”
王玉山心里想,你光说吃饭,也不说说你能不能扶了贫。嘴上却说:“我是个直性子说话不打弯。你们下来吃派饭,在你们来说,已经受了委屈。在群众来说,家家帮忙,给你们管饭成了一种负担。这叫做你弯腰,我打躬,两家受罪。何苦呢?”
司机小方听不下去了,对柳鸿说:“柳主任,咱到乡上讨一顿饭还是能讨出来的,何必同他白磨嘴。你要走,我拉你去。你要不走,我自己去,留下你饿着肚子扶贫吧。”
柳鸿也有点生气,但话还是笑着说出来的:“老王,这顿饭就不麻烦你了。但我这个要饭的难缠,还要来,你可做好思想准备。”说罢就坐车往乡政府去了。
在乡里吃了饭,女乡长范贞陪着柳鸿来到红枣峪。范贞把支书、村长全叫来,第一句就问:“老李、老王,这要饭的一个变成两个了,今晚给不给一碗饭吃?”
支书李有成忙打圆场:“给给,怎么能不给饭吃呢。
王山是个直性子人,说不了话,别见怪他。”
范贞说:“我不知道你们的脑子是怎么想的,人家柳主任从市里下来,帮助你们脱贫可你们安排一顿饭都嫌麻烦,就这水平?你永远受穷去,活该!”
柳鸿忙说:“看来群众都忙,吃派饭也确有困难。这样吧,弄点粮来,我自己做。
计划只住五六天,怎么也好凑合。”
李有成说:“群众管饭是有困难,咱也不麻烦群众了。
你也不用做,就在我和玉山家吃,保证让你吃好。”
范贞说:“这是你的话,谁知道这一村之长让不让我们进门。”
王玉山苦笑道:“你已经把我批评成这了,再要不让进门,你不把我撤了?”顿顿又说:“其实柳主任一走,我也有点后悔,觉得咱太不近人情,大不厚道了,总以为这一走再也不会来了。可人家又来了,说明气量大,不见怪咱,咱还能再那样做吗?”
柳鸿忙握住王玉山的手说:“好了,这叫不打不成交咱们还得好好合作呢。”
范贞陪柳鸿吃过晚饭,就要赶回乡里去,因晚上还有县委的电话会。临走时,对王玉山说:“过一会儿把老李叫过来,把你们的想法、思路好好说说,柳主任很想帮你们解决点问题。”
范贞刚走,李有成就主动过来了。三人来到院里,一人一个小马扎坐着聊。
李有成说:“柳主任刚来,还不了解,我们村可是守着摇钱树过穷日子呢。”
柳鸿问:“是吗?怎回事?”
李有成说:“我们村是枣乡,要不怎么叫红枣峪呢。
平均年产红枣三十余万斤,全村三百口人,人均千斤以上。千斤枣就是六七百元,加上农业收入,人均收入怎么也不会掉到贫困线以下。可事实上,我们就在贫困线以下,所以我说是守着摇钱树受穷呢。”
柳鸿问:“这是怎么回事?”
王玉山说:“账是那么算,实际上并不是这样。每年的鲜枣能销出一半就好到天上了。一般情况下,只能销出三分之一,实际能按正常价格变成钱的也就是二三百斤。
这你明白了吧?”
柳鸿说:“明白了,也不明白。三分之二的鲜枣怎么就销不出去呢?”
李有成说:“鲜枣易烂,远销不行。本县销售,市场已经饱和。”
柳鸿问:“那就没办法了?”
“办法是有。”王玉山说,“加工成系列产品,比如干枣、酒枣、熏枣、蜜枣、玉枣、枣珍、枣汁、枣茶,能搞出十几种产品来。这些产品不怕霉烂,可出手,可存放,能增值好几倍。”
柳鸿问:“那为啥不加工?”
王玉山笑道:“加工要厂房,要机器设备,一句话,要钱。”
柳鸿问:“需多少钱?”
王玉山说:“大约得六十万。”
李有成说:“我们的加工厂一搞起来,全乡各村的红枣就不愁销路了。因此范乡长表过态,乡里可以设法支援我们十万元。”
柳鸿说:“那就是说,有五十万就够了?”
王玉山点点头:“够了。我们请技术员做过预算。”
柳鸿说:“这么说,问题就变简单了,概括说是一个字——钱,具体讲是三个字——五十万,对不对?”
王玉山叹了一声:“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五十万哪!这个计划早给你们王主任讲过了。”
这天晚上,柳鸿被这个五十万说得没睡好觉。第二天也呆不住了,跑到乡里向范贞详细咨询了王玉山他们提出的红枣加工项目,又让乡政府打了一份上项目报告,下午就急匆匆回市里去了。
世界上就没有绝对难或是绝对易的事,王桂云觉得要钱难,难得不得了,可柳鸿却根本没把这五十万放在心上。她首先找王桂云请教了要款渠道,当天下午就上省里去了。
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要的,反正在省城住了三天,要回三十五万扶贫款来。又往市委和市扶贫办跑了几回,又要下二十万,共五十五万元。王桂云和刘秀芳惊讶得不得了。王桂云感慨道:“还是年轻人有办法!看来我不同意延迟是对的,占着茅坑不拉屎,会误事的。”
数日之后,柳鸿打问清款已下去,就驱车前往红枣峪。一到村里,同上一次大不相同。人人都是笑脸相迎。
村长王玉山更是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双手抱拳,连连拱手,说道:“这一下你要把我们的贫困帽子摘掉了,红枣峪人永远不忘柳主任的大恩大德。”
柳鸿说:“老王,这话不对。钱是国家的,应当感谢国家的扶贫政策。”
王王山说,“是是。”
柳鸿说:“我今天来,主要是看你们有没有行动。”
王玉山说:“已经动起来了。乡里很重视,由范乡长挂帅,成立了筹建领导组。今天就忙开了,我负责接待两位工程师,人家电脑设计,两三天就可出图纸。范乡长和李有成正研究招标的事,你去见见他们吧。”
到了村委会,柳鸿喝了一杯水,同范贞和李有成说了一会儿话,站起来就要走。
王玉山慌了:“怎么刚来就走?不行不行,今天还有两位工程师,咱喝几杯酒,庆贺庆贺,热闹热闹。”
李有成说:“我们正想过两大专程到市里看你,正好你来了,怎么能着着急急走呀?”
范贞也劝道:“柳主任,人家这回可是真心实意给你饭吃,你可不要辜负他们一片热心肠。”
柳鸿笑道:“我这人怪,你不给吃时,我非吃不可,搬上乡长来要着吃。你现在给吃了,我倒不吃了,非走不可。”开过玩笑,又一本正经他说:“我今天来主要是看你们动起来没有。既然动起来了,我就放心了。筹建工作我不懂,插不上手,留下也没有必要。再说,我正忙,赶中午回去,下午还有事。饭留到以后吃,我走了。”
柳鸿午后一点钟赶回市里,市委食堂已开过饭,她泡了一包方便面吃了,休息了半个钟头,待两点一上班,就同王桂云和刘秀芳研究重抓巾帼钟点服务公司的事。王、刘本来对此事已经失去信心,但通过跑钱一事,不敢低估柳鸿的能力,就把泄气话咽回肚里,全力支持柳鸿的工作。
第二天一上班,妇联出动了八人,分头去找曾经是巾帼公司职工的那些女工,这些人大都失去信心,不愿来,就得反复开导,说服动员,有的说不动就强行拽来。大家一看妇联领导变了,多少还有了一点信心。但一看柳鸿太嫩,正是心血来潮,蛮干一气的年龄,就又泄气了,心想,跟着她必然又是瞎折腾一番。
柳鸿的讲话也特别。她说:“今天召集大家来,是要恢复巾帼钟点服务公司。当初王主任、刘主任她们抓钟点服务是对的,我们一定要坚持下去,非搞成不可。怎么搞?
我耍耍赖,你们可得配合。怎么配合呢?一是把工作搞好,保证服务质量;二是脸皮不要太薄,一看人家不大高兴,你就想走。不知大家做到做不到?”
一位女工说:“我们可以把工作做好,也可以脸皮厚点,不管人家的眉高眼低。只是不知柳主任怎么耍赖,给谁耍?”
柳鸿说:“咱们分工协作,你先把你自己的事搞好。
至于我怎么做,你别问,到时你就知道了。”
散了会,柳鸿就往市委跑。丁钦正出门,要到什么会上做报告,被柳鸿挡进办公室,柳鸿说:“丁书记,只占你几分钟。我们的巾帼钟点服务公司重振旗鼓,又干起来了,希望您能支持一下。”
丁钦说:“要我怎么支持,具体讲。”
柳鸿说:“你们领导,也就是书记、副书记、市长、副市长以及部长、主任们,每家用一个钟点工,时间是十天。十天以后,如果觉得我们的钟点工还可以,也需要,那就继续留用;如果觉得不可以,或是不需要,那就算了。但前面十天是必须用的,给工资更好,不给工资,就当作我们是义务劳动。您看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