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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田东照 当前章节:14859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8:15

陈晓南摇摇手:“现在别搞,四个月以后再说。”

纪兰愁容满面地说:“这官场的事,永远愁不完。”

刘志春有些奇怪:“怎么啦?”

陈晓南叹一声说:“李自成是北京四十天,我这江山比李自成可能好点,三个四十天。”

王丕中问:“这话怎么说?”

陈晓南说:“再过四个月就换届了。”

“噢,你说这呀。”王丕中放心了,“换届怕啥?无非是作为候选人参加一次选举,新任副县长,当然是候选人。至于选举,那是绝对有保险系数的。每次换届都是县委书记坐镇,市委领导也要亲临现场督战,落选的有几个?即便万一落选,还能来个二次选举,这也不是没有先例。所以,根本用不着担心。”

陈晓南说:“问题就在这里。赵凯调走了,杨学中任了书记,两人原来就有矛盾,因而杨学中对我很反感。已经有风声透露出来了。”

搞政治就得有后台。后台或倒或走,就像没了娘的孩子,顿觉孤独无靠,惶惶不安。

沉默片刻,刘志春说:“就算他杨学中反感吧,代表投票选上了,他能把你免了?”

陈晓南叹了一声说:“最担心的就是代表,现在好多代表都收到一封匿名信,说我用写书讨好上级领导,骗得了副县长,呼吁代表们擦亮眼睛,行使好一票之权。”

王丕中说:“代表也换届呀!”

陈晓南说:“换届变动的是少数,多数动不了。即使全换了,他还可以在新代表中活动嘛。所以,现在看危险有二:一是定下一届候选人时就给刷下去了,根本定不上;二是候选人勉强定上了,但代表们受匿名信的影响,最后票不过半,领导再来个尊重民主权利,你还有啥希望?”

大家一听,果然问题不小,希望渺茫,想安慰几句都不知该说啥好,便沉默了。

正在这时,纪兰的父亲纪百章从书房走出来。老先生在县中教了一辈子语文,己退休好几年了。在座的人全是他的学生。老师不一定全认识学生,学生却没有不认识老师的。

王丕中忙说:“闹了半天,还不知道纪老师在屋里。

请坐请坐。”

纪百章说:“不坐了,几个学生还找我辅导功课。有几句话,说完就走。”

王丕中说:“纪教师有何高见,快快请讲。”

纪百章说:“我的来意和你们不同,你们是祝贺来了,我却是泼冷水劝戒来了。我以前就对晓南多次讲过,乡镇书记满可以了,不必耗精费力再去争取什么了。他不听,又下死劲扑闹了个副县长。这不,才当了三天,烦恼就来了。要我说,四个月满可以了。

全县几十万人,当副县长的有几个?你当四个月还嫌少?我想起几句古人遗训,刚才写到纸上了,晓南你多看几遍,我想说的话全在里面。”

说罢,给大伙做了个坐着别动的手势,匆匆出门去了。

刘志春进书房取出一张白报纸,上面是铜钱大的楷体字,非常整齐,他把纸铺在茶几上,大家围过来看。只见上面写道:终日奔波只为饥,才方一饱便思衣。

衣食两般皆具足,又想娇容美貌妻。

娶得美妻生下子。

恨无田地少根基。

买得田园多广阔,出入无船少马骑。

槽头结了骡与马,叹无官职被人欺。

县丞主簿还嫌小,又要朝中挂紫衣。

如此贪心不知足,终将坠入深渊里。

刘志春说:“纪老师的赠言同我的赠画一个意思。这是正面嘲讽,我那画是委婉相劝。就算四个月后落选,副县级别已经上去了,你怕啥?他总得给你安排个职位。”

张三原说:“再不行,咱合伙开个饭店,保证错不了。”

沉默少顷,王丕中间:“咱们的书怎么办?”

回答王丕中的是陈晓南呼呼的熟睡声。纪兰小声说:“他太累了。”便做手势,要大家轻轻退出,到客厅里说话。

柳鸿在服下两瓶安眠药的时候,回想起自己不得已做出北上云州谋出路的决定的那个晚上,那既是幸运的起点,也是不幸的起点。

当时她省城遇险萌生来云州之念,可以说纯粹是为了逃跑。同时,她又发现了云州存在的巨大机遇。云州是旅游城市,外国人不断。应当多和外国人打交道。老外钱多,好骗质的变化。,一走了事,绝无后患。

柳鸿在“空——哒”的列车行进声中,为自己的发现兴奋不已。

被骗与骗人,构成了她短短三十余年的生活中主要的人生经验。她已无暇再回顾自己在省城历险的种种经历,而忙于清理自己如何在云州立足的思路。

这些年来,她已深知,骗是一种行之有效的手段,通过正当渠道办不到的事情,略施骗术就办到了。如今是充满欺骗的时代,假货充斥市场,假话充斥官场,你骗我,我骗你,如同做游戏。男人行骗凭了一张嘴。女人同样有嘴,女人的嘴更巧更甜,绝不比男人差。女人还有一样东西是男人没有的,那就是姿色。在人们追逐色情的时代,姿色是最宝贵的资源,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当然这种资源是很短暂的。女人全靠年龄优势。二十多是橄榄球,谁都抢着往怀里抱;三十多是乒乓球,推来推去,都不想让它落到自己的台面上;四十多是足球,连手都不想动,只用脚踢走了事;五十多成了高尔夫球,见了就是一棍,打得远远的,眼下她的实际年龄虽已进入“乒乓球”,但凭她的天生丽质,往小说四五岁谁都不会怀疑。

这就是说,她还能在“橄榄球”里混四五年,如果在这四五年内办不成事,资源一掉价,以后就更不好办了。

柳鸿对自己姿色的吸引力毫不怀疑。她身材苗条,凹凸有致,腰细胸丰,加之一双大眼睛,一对小酒窝,那就没得说了。对于她的评价,城市人说是漂亮,乡下人说是俊气。更有一些火辣辣的说法,村里青年人说,能同柳鸿睡上一夜,第二天早上让死,咱也愿意。城街上的人另有说法,他们遇见漂亮女子,就要喊一声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的暗语:“豆腐!”大约是白嫩水灵的意思。可见了柳鸿时喊道:“豆腐!豆腐!呀呀豆腐!”一连三声“豆腐”,中间还加了“呀呀”惊叹之声。

但她得找个落脚点。

云州下车后,柳鸿想到这里有一位叫王萍的表姐。说是表姐也很勉强,是她的表姐的表姐,拐弯抹角,八杆子也够不着的亲戚。可是出门在外,本县人见了都有几点亲热,何况远近还沾点亲,找她了解点情况信息还是可以的。

她在表姐家见过王萍一面,她记得好像是在一个经贸系统办的什么单位当医生,那里能洗温泉澡。就凭这点记忆,她向一位出租车司机打听,那司机说:“你说的一定是经贸系统的温泉疗养院,中外客人很多,我常跑那里,小姐上车吧。”

柳鸿顺利地找到王萍。

王萍乍一见柳鸿,有点发愣。待柳鸿喊了一声“表姐”,才醒悟过来,说:“哎呀,是柳鸿表妹吧?咱们见过一面,那时你读高中。一晃几年过去了,你比那时更成熟更漂亮了。”

柳鸿说:“表姐记忆力真好,连名字都能记得清。”

王萍说:“你刚到,我也不能招呼你。今天是公休日,孩子在少年宫学画画,我得领去,一直等他学完才能回来。你先洗脸,歇歇身子,再自己动手做点饭吃。喏,挂面、方便面全在橱柜里。”

王萍走后,柳鸿洗了把脸,就开始收拾家。她先把王萍没来得及洗的锅碗洗了,然后又拖地板,擦拭墙裙、门套。擦完了,见墙上镶了一面大镜,上面蒙了一层灰尘,客厅的大窗户也是如此,就踏着凳子,用湿布擦了干布擦,弄得亮亮的,给人以窗明几净、焕然一新的感觉。

王萍回家时,既觉欣喜、又感惭愧地说:“表妹呀,你看我生活得多狼狈。可没办法,新文出国考察三个月,我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瞎将就,把个这家弄得不成样子。经你一收拾,简直像变了个家似的。”

柳鹏说:“表姐,我是出来打工的。找个工作也得有个过程,你要不嫌弃,我就在你这里住上几天。别的忙帮不上,收拾收拾家,蒸蒸米饭,做做面条,洗洗菜,总还能帮得上。”

王萍说:“太好了。你姐夫不在,我也挺孤单,有你作伴当然好。你就是找到事情干,也可以来家住宿,空着一问房没人住呢。”

就这样柳鸿在王萍家住下来。

每天上午王萍上班走后,她先收拾家,然后洗菜、和面,为午饭作些准备。十点以后没事了,就到外面阅报栏看看报,主要是看招聘广告。有时也到王萍的医疗室坐坐。

到了下午她可以到街上逛逛。除了留心贴到墙上的那些野广告外,重点是宾馆,打问些有关外国人的情况。服务员告诉她,这一段外宾不是太多。她同宾馆的几位陪客小姐很快就混熟,“他们像牲口一样折腾一晚,才给十几美元,你吵架都没用。而且特精,干不完事绝不给钱,想骗都骗不了。”另一位小姐说:“柳姐你记住干到紧要关头时,再跟他搞价钱,他才会多给点。你还告他,要是说话不算数,你就按铃报警,这样他就不敢骗你了。”

晚上睡到床上,柳鸿就反复想陪客小姐传授的那些真经。同外国人真刀实枪地干,原不是她的选择。她怕染上艾滋病,把老本丢了。她只是想耍耍手腕,骗取憨老外的钱。

然而生活中的事情常常同人们传说的并不相符,这就动摇了她把老外当作主攻目标的战略思想。她有些发愁了,没有钱,就不会有固定的工作,这就危及她的婚姻,只能门当户对,打工妹找个打工仔了。难道一辈子只能靠临时打工糊口吗?

这天中午,王萍下班以后,两人一起动手做饭。一个炒菜,一个和面,边做边拉话。

王萍说:“我们疗养院有位老太太,从北京来的。七十多岁,年龄不算太大,可腰腿有毛病,是来泡温泉澡的,每天泡两次,要住一百天。

她一来我们这里就热闹了,各级领导们隔三差五地往这里跑,院领导就跑得更勤了,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柳鸿说:“一定是老太太有权,官不校”王萍说:“不对。听说老太太原先也是个普通干部,在什么机要部门管文件。何况已退休多年,哪里还有权?”

柳鸿说:“那她儿子一定是大官。”

王萍说:“你的脑子好使,不完全对,但也差不多,沾边了。她小叔子是国家某领导人,老嫂比母,这领导父母早逝,由嫂子带大,关系就更不一般了。你想想吧,那些省市领导们可不是白吃饭的,他们都是掂量了这层关系,才像兔子一样跑得欢实呢。”

王萍接着说:“不过这老太太也不愧为是国家领导人的家属,谨慎得很,送来的东西,除少留点水果,其余一概不收,水果也转手就送到医疗室未,要我们大家吃。”

柳鸿问:“老太太就不出来吗?她在哪里住?”

王萍说:“在二号小楼祝每天上午由她女儿扶着到外面草坪中间的小岛上坐一会。”

柳鹏说:“明天上午我也到草坪去,看看国家领导人的嫂子是个啥样子。”

王萍说:“老太太很慈祥,很喜欢跟别人说话。我到房间走过几回,每回都是剥香蕉削苹果地热情招待,很想让人多呆一会。”

柳鸿说:“你是医生,自然受欢迎。我们去了,人家恐怕就不理了。”

王萍说:“不,老太太很喜欢年轻人和小孩子。外面遇到个孩子,总要拉到怀里来问长问短的。老年人怕孤独,虽有女儿作伴,毕竟还是冷清了些。——哎对了,今天她女儿到医疗室买了一瓶阿司匹林肠溶片,是给老人预防心血管病用的。当时就说到一件事:她们单位正筹备一个什么重要会议,她当紧回去半个月,要我们帮助找一位保姆,只要人靠得住,把老人照顾好。多出钱也在所不惜。”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柳鸿脑子反应很快。前面听说这老太太是国家某领导人的嫂子,就感到这人大有接近的价值,现在又听说要雇一个月保姆,更感到机会难得。

忙说:“表姐,你去说一下,让我去吧。”

“你?”王萍有点奇怪,“你当紧的是找个工作,这是当保姆,伺候人,而且只有一个月,这对你毫无意义呀!”

柳鸿说:“反正我也没事干,找工作也不是一天两天能找下的,有事干总比闲在家里好。再说,人家省市领导们都那样巴结,你帮她找到一个满意的保姆,也算献点殷勤,有什么不好?”

王萍心里想的正好与此相反。今上午,老人的女儿走后,他们医疗室的几个人就议论过,给这样的家属找保姆,可不是开玩笑。要是伺候不好,人家不满意,你这个找保姆的人就脸上不好看了。万一再出点摔呀跌的意外事故,就更不好交代了,推荐一般人尚且如此,推荐自己的亲戚,责任更大,领导追究下来,自己能担当得起吗?她不敢冒这个险。

王萍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说:“你就安心呆着吧,我也留点心,总能找个事情做的。

至于当保姆,人家早跟市里的领导说了,说不定要试呀,审查呀,早折腾开了。人家相信市里领导还是相信咱?咱推荐也白搭。”

柳鸿说:“试试嘛,不行就算了。”

王萍说:“明知碰钉子,何必白张口,你说呢?”

柳鸿没有再作声。她明白表姐不愿意推荐她,但不知道为什么不愿意。她决定毛遂自荐,自个去试试。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万万不可惜过。

这一天下午,柳鸿觉得时间过得真慢,她盼天快点黑,盼到天黑,又盼天快点亮。

一个晚上竟翻来折去没睡好。

草坪中央小岛上,建了一个四角飞檐的亭子。亭里有一石桌,周围布置了四个漆成绿色的铁椅。柳鸿不到九点就来到这里,看一本从王萍书架上拿来的琼瑶的言情小说。

她对琼瑶的小说很感兴趣,以前也看过不少,但眼下却看不到心里去。一者是消磨时间,缓解等待之苦,二者,要以此给老太太留个高雅的第一印象。既然她的身份已经变成一位大学毕业生,那么一切言谈举止都应与此相符。她觉得这很像是将要上演的一台戏,她这个主要角色就应该这么出常这一次,她的资本除了相貌给人的亲和感觉之外,应该主要是建立感情的能力。

等到十点半,老太太终于出现了,由女儿扶着一步一步向草坪走来。进入小岛时,柳鸿忙站起让坐,并说:“要是打扰你们,我到别处去去。”老太太忙说:“不不,要是我们不打扰你看书,一块说说话不是更好?”

柳鸿就坐下来。她这才仔细端详母女二人,老人蛋形脸,微胖,头发半白,但精神、气色都挺好。目光里总是带着笑意,十分慈祥。女儿四十来岁,模样不像母亲,瘦长脸,戴一副近视镜,脸上很少出现笑容,俨然是整天以科学仪器为伴的知识女性。

老太太也在端详柳鸿,大约对女性貌美的注目是人的天性,如果说,年轻女子间还或多或少搀杂着忌意的话,在老太太们的眼里,就净化成纯粹的欣赏与爱怜了。老太太瞧了一会,更慈祥了,问道:“姑娘你多大了?”

柳鸿说:“大娘,你看我像多大了?”

老太太说:“大概就是二十三四的样子,对不对?”

柳鸿说:“大娘,我三十了。”

老太太问:“你叫什么名字?”

柳鸿说:“我姓柳,叫柳鸿,柳树的柳,鸿雁的鸿。”

老太太高兴了:“你看多巧,我也姓柳。五百年前是一家,遇到本家了。”

柳鸿说:“现在也是一家。”

老太太又问到干什么工作、家住哪里、父母是否健在等一系列问题。柳鸿就把她的身世根底讲给老太太听。自然这是昨天夜里构思好的,虚实结合,以虚为主。最后说:“眼下还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在表姐家闲祝我表姐叫王萍,医疗室医生,说不定你们见过呢。”

老太太说:“何止见过,我们是老熟人了。常常免不了要买点药呀,量量血压、脉搏什么的,麻烦她不少。

噢,原来是王大夫的亲戚呀!”

“王大夫很热情,也很实在。”女儿说。这是她见面后说的第一句话。

因了王萍的关系,老太太便觉得一下近乎了许多,便伸长脖子近瞧柳鸿的脸,咂着嘴说:“长得真排场,眉是眉,眼是眼。肤色也好,白里透红,粉嘟嘟的。这都实实在在的,没有化妆,对不对?”

柳鸿说:“我不想化妆,假里假气的。”

老太太乐得笑了:“今天总算遇到知音了。怎么样,玉殊?”

女儿玉殊说:“妈,你又来了。当着年轻人说这话,人家会反感的。”

老太太说:“小柳刚才说了,假里假气嘛。”

“要化还是淡点好。”柳鸿在母女之间稍稍折中了下,但总体上还是倾向老太太,“太浓了就假气,不真实。”

“是呀是呀!”老太太说,“脸上涂了厚厚一层,特别是两片嘴唇,太红,就像喝过猪血还没有擦嘴,看着还吓人呢。你看看小柳,红是红,白是白,自然天成,多好!”

玉殊说:“不能比小柳。她长得好看,肤色又好,天生丽质,不施脂粉当然可以,可是长相肤色有些缺陷或是年龄大了的,化妆是一种弥补,也是可以理解的。”

老太太说:“硬靠化妆也不是办法,出来给人看是一个样子,回家一洗,面目依旧。

缺陷就缺陷,老就老了,何必扮一副假面孔?我曾跟玉殊开过玩笑,商品打假,女人的脸也该打假。”说罢笑了。柳鸿也跟着笑。只有玉殊没笑,她有点分心,似乎在考虑别的什么事情。

老太太又问到改革开放以来,柳鸿的家乡有什么变化,柳鸿正要回话,王殊站起来了,对柳鸿说:“小柳,你不急着走吧?你同我妈说一会话,我到服务台给单位挂个电话,好不好?”

柳鸿说:“大姐只管去,我不急着走。”

玉殊走后,柳鸿从饥饿与温饱这个角度来说明家乡的变化。她从集体化时期的“够不够,三百六”说起,有的是听大人们说的,有的是她切身体验。那时她已上学,对吃不饱肚子的痛苦已经有了清晰的记忆,正说着,玉殊回来,说电话挂通了,单位领导刚出去,过一会还得再挂。

老太太说:“玉殊,你也听听小柳说村里的事,蛮有意思的。”

玉殊说:“你该回去泡澡了,今天出来的晚了,现在泡,赶中午开饭刚能泡完。”

老太太说:“就迟泡一会吧,我想听小柳说完。”

柳鸿忙说:“该泡澡就回去吧,我到你房间去,这样说话泡澡两不误。”

老太太同意了:“这样更好。”

回到房间,玉殊先到浴室放水,然后招呼母亲脱衣服。待老人坐到澡盆后,又去挂电话了。

柳鸿搬个椅子进了浴室,坐到澡盆旁跟老太太聊天。

她还接着外面的话茬儿往下说,讲到在食不饱肚的年月,社员们如何磨洋工,如何说怪话,还讲了几则令人辛酸的小故事。柳鸿感到庆幸,当时在村里老槐树下顺便听来的故事,没想到今天会派上用常老太太听得很认真,很高兴,有些地方还插话细问,得到极大满足。

柳鸿讲了过去,正要讲述现在,玉殊推开浴室的门说:“妈,一个钟头了,出来吧,快开饭了。”原来她挂完电话早就回来了,坐在沙发上看书。

老太太出了浴室,在穿衣裳的时候,十分感慨地对女儿说:“以往泡澡,你在外面看书,我一人闷在里面,觉得很累,老等不上时间到。今天小柳陪着说话,时间过得快,没觉就到了。”

听了母亲的话,玉殊瞧着柳鸿,若有所思地说:“我们现在遇到点困难,单位工作紧张,我该回去,少则半月,多则二十天。可我妈得有人照顾。我准备给市领导讲一下,帮助临时找个保姆。可谁知道能不能找个合适的。”

柳鸿心想,机会来了,便问:“大姐说说条件,什么样的人合适?”

玉殊说:“勤快点,细心点,在吃喝起居方面把老人招呼好。若能像你一样,不嫌老人话多,还能陪老人聊天,当然更好。不过这个要求过高,我作为女儿,也没做到,就不好苛求别人了。”

老太太说:“我这女儿论工作是一把好手,谁都没说的。就是有个沉默寡言的缺点,老也改不过来。我喜欢说话,她不是默默地听,就是拿一本书看,你说了啥她也没听清,硬是跟你胡应答。”

玉殊脸上努出一点笑容,表示对自身缺点的歉意。

柳鸿说:“大娘大姐,不知我够不够条件?”

玉殊:“你指什么?”

柳鹏说:“比如说,你工作忙,在回单位期间,我替你招呼老人,不知道能不能胜任?”

玉殊说:“你当然没问题,可这行吗?”老太太也说:“是啊,你是大学生,怎么能雇你当保姆呢?”

柳鸿说:“大娘别说雇,我不挣钱。我跟大娘一个姓,又能说到一块,总觉得有点缘分。反正我也闲着没事干,就算我帮大姐几天忙吧。”

玉殊脸上有了激动之色,但话说出来仍是平平静静:“你能帮忙当然更好。我满意,我妈更满意。你们一见如故,她简直喜欢上你了。”

老太太说:“这丫头乖巧,有眼色,又不嫌老年人絮叨,能不喜欢吗?”

王殊说:“那这就说定了。说说报酬吧,你说个数,我们绝不为难你。”

柳鸿说:“大姐,我说过了,我是帮忙,不要钱的。”

老太太说:“让你白帮忙,我们心里过意不去。你就说个数吧。”

柳鸿拽住老太太的胳膊摇了几下说:“大娘,你刚才还说五百年前是一家,转眼就把我当外人了。咱现在不要说钱好不好?”又转向玉殊:“大姐你只管准备吧,走之前给我交代清楚注意些什么就行了。”

玉殊点点头。

老太太对玉殊说:“小柳既然是王大夫的亲戚,又是住在她家的,你还是跟她说一下好。”

中午吃饭时,柳鸿对王萍说:“表姐,我遇见那老太太和她女儿了,挺好的,没有一点架子。伺候这样的人,倒也舒心。”

王萍担心柳鸿缠着让她推荐,只嗯了一声,就用别的话岔开了。

下午王萍一上班,玉殊就去了。王萍忙让座,她没坐,站着说道:“王大夫,柳鸿是你表妹?”

王萍说:“是我表妹。你见她了?”

玉殊问:“人怎么样?”

王萍说:“挺聪明伶俐,手脚也勤快。她来以后,把家收拾得一尘不染。”

玉殊说:“我跟你说过了,我当紧回单位一趟,我想让你表妹帮忙照顾老人,大约半个月到二十天。你说行吗?”

王萍说:“你们用人,行不行你们拿主意。”玉殊说:“我觉得挺不错。我妈同她更是一见如故,简直有点喜欢她了。”

王萍一听,很是惊讶。柳鸿她亲自出马,打到内部去了,仅有半天时间,就博得人家好感,不简单!她也恍然明白柳鸿要做保姆的用心所在,巴结上这样一位有大背景的老太太,找一份工作还不是一句话吗?此刻,她对这位表妹有了新的看法:她不光是个美人儿,还是个头脑、手腕均非一般的人物。

玉殊又说:“她既是你的表妹,我们就得听听你的意见。”

王萍忙说:“这事你昨天跟我说过,我也曾考虑过表妹,可又一想,给你们做保姆责任重大,担心她做不好,就没敢跟你说。现在你主动提出来了,而且对她挺感兴趣,我还有啥意见?我这就回去一趟,让她去二号楼,你们直接谈谈吧。”

玉殊点点头,走了。

王萍回家一看,柳鸿已不在家了,茶几上留个纸条,上面写道:表姐,我给老太太帮忙去了。也许今晚不回来了,你不用等我。具体情况见面详说。

妹柳鸿

王萍看罢,心想,这个柳鸿不简单。有了这个大靠山,说不定要成什么气候呢。那时自己这个拐弯抹角的表姐,也许能沾点光呢。

柳鸿知道,从在村口公路搭上一辆开往省城的依维柯班车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却已完全不同了。

柳鸿曾听不少打工妹讲述过外出打工的经历,一到省城,就租了个便宜的小平房住下。

这天早上,柳鸿吃过方便面,正要出门,有人敲门进来,是一个手提皮夹的青年人,脸型像个倒置的鸭梨,上宽下窄,柳鸿凭经验知道他是个南方人。

“请问小姐,需要办什么证件吗?”青年人说。从口音更证实了他是南方人。

柳鸿问:“什么证件?”

南方人说:“什么证件都可以办。比如毕业证书,专科本科都有,除中央党校,什么都可以办,你可任意选择。”

柳鸿问:“你这证件国家能承认?”

南方人说:“说白了证件是假的,但我们的制作技术已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谁都看不出破绽来,像你这样漂亮的打工妹,再有个像样文凭,还愁没人录用?”

柳鸿有点动心了。她参加高考时,第一志愿报了北方经济管理学院,差五分未达线,从第一志愿打下来,第二志愿人家就不予考虑。她又好高骛远,专科和中专都未报,就彻底名落孙山了。第二年,她又报考,还是那个报法,结果分数差得更远。从此就绝了此念,开始了打工生涯。现在能办个文凭,尽管是假的,对她也是个安慰。何况以假乱真,说不定真能起作用呢。现在毕业分配难了,许多大学生找不下接收单位,不就是携带文凭自谋职业吗?自己要是弄个文凭,身价就高了一个档次。但有个讨价还价的问题,她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思想。她把这种考虑装作难于决断,最后还轻轻摇了摇头。

南方人有点着急,忙说:“小姐还犹豫什么?找公司求职,把文凭朝老板桌上一放,比你说多少话都顶用啊!”

又说:“小姐又好漂亮,再有个好文凭,那可是锦上添花啊!”

柳鸿摆摆手:“先生给我戴高帽,是要多诈我钱吧?”

南方人说:“我们价格合理,绝不骗人。再说,我不收定金,一星期后可以做好,你见到证件付款,小姐是不会吃亏的。”

柳鸿问:“做一个大学毕业证多少钱?”

南方人说:“两千元带档案。”

柳鸿说:“太贵,我没那么多钱。”

南方人说:“可以优惠到一千六百元。”

柳鸿说:“不行,我刚来乍到,还没找到工作,哪有那多钱给你?”

好一阵拉锯式的讨价还价,最后说定为一千一百元。

但双方各有一个附加条件:南方人要求柳鸿在打工妹中为他们联系业务,柳鸿答应了,同时也提出要求:必须保证质量,否则她将不予接收。

柳鸿问:“咱们怎么联系?”

南方人说:“用不着联系。到时我把证件送来就行了。

请您告我姓名、院校名、毕业证应该填写的时间,还得两张照片。”柳鸿写了个纸条,又从随身携带的影集里找了两张一寸照片,南方人拿着走了。

十天以后,柳鸿正要到红达餐馆上班,南方人送证件来了,并一再表示抱歉,说迟了三天是印章上费了点事,要她原谅。

柳鸿接过证书一看,暗自惊讶。她没去过北方经管院,但见过该院毕业生的证书。

凭她的记忆,眼下这证书不管是大小还是颜色都是一样的。更使她奇怪的是居然盖着钢樱她不禁问道:“这钢印你们也能做得出来?”

南方人说:“钢印是难了点,但它总是人做的。别人能做出来,我们也能做出来。”

柳鸿又指着校长的名字问:“校长的姓名我都不知道,是你们瞎捏造的吧?”

“不,不。”南方人说,“我们对许多大专院校都有丰富的资料。你要求填九四年,九四年正是他的校长。九五年以后,就换成其他人了。”

柳鸿惊叹不已,又翻看档案袋。里面有学生成绩总表、毕业论文、毕业鉴定等,一应俱全。那成绩表上填写的分数,多为80分以上,也有少数是60多分,很真实自然,毕业论文是一份电脑打印稿,并有评语、班级和指导老师分别签署的意见。柳鸿没见过真的,但她的感觉上同真的一样,很像回事。她本想挑点毛病杀杀价,可实在无可挑剔,就如数付了款。

南方人说:“我说过,我们是在占有详细资料的基础上认认真真、一丝不苟地制作的。你就是拿到这个学院去,别人也看不出是假的来。柳小姐只管放心用去,不会出问题的。”

南方人走后,柳鸿想:从此以后,自个就是一个大学毕业后没有接受分配而自谋职业的人。当然一切言谈举止都应与之相符。还想:虽然有了证件,但也不可滥用。滥用必然有失,做出个真人不露相的样子,不到必要时是不可轻易出示的。

柳鸿在收到证件时,已在红达餐馆上班好几天了。这是个有着五个小包问和一个八十平米餐厅的中型饭馆,老板是个中年人,姓麻,也名副其实,脸上确有不少麻子。

麻老板很和气,常常是用鼓励的办法,像哄小孩一样,让打工仔打工妹们为他拼命地干活。

工作是够繁重的,从上午10点上班,直到晚上11点才能下班。没家的打开折叠床就在餐厅过夜。柳鸿自称有家,骑了一辆仅用50元钱买的旧自行车回家。当时的口头协议是:试用一个月,工资100元。试用期满,如果老板满意;就留下来继续干,月工资提为700元。柳鸿对此还是比较满意的,在县里打工时,每月只有300元,现在翻了一番还多,可以暂时立足了。

时间过得真慢,总算把一个月的试用期熬下来了。

这一天,柳鸿八点准时来到餐馆时,才想起餐馆翻修地板,停业一天。见掌勺的刘师傅蹲在台阶上吸烟,便走过去。

刘师傅问:“是不是麻子让你来的?”

柳鸿说:“我忘记今天停业了。”

刘师傅说:“那两位已经打发走了。”

柳鸿问:“谁?小白和小张?”

刘师傅点点头。

柳鸿问:“她们不是做得好好的吗?”

刘师傅将烟头一扔,说:“这是麻子的惯用手法,先说是试用,期满时找个借口打发走,再试用新的,这样老是以每月100元使用廉价劳力。你恐怕也不例外。”

柳鸿很觉震惊。心想,这麻子心真黑!她问刘师傅:“他在不在里面?”

刘师傅说:“新到一批水产,他看去了。很快就——那不,回来了。”

柳鸿迎过去。

麻老板说:“小柳,我正想找你。”

柳鸿说:“我也是来找你的。我的试用期已经满了,你该有个话了。”

麻老板说了声:“你来。”便进了餐厅,又进了一号包间,示意柳鸿坐下。柳鸿坐了。麻老板坐在她对面,又站起来说:“小柳你是知道的,现在餐饮这一行很不景气,我这里也不例外,下个月能不能开下去还难说。你另找门路去吧。”

柳鸿没作声,她心头怒火上窜,努力克制着。她在想怎么回击这个黑心人。

麻老板说:“实在没办法。这样吧,你走时留下住址或电话,我这里情况好转时,就叫你回来。”

柳鹏站起说:“麻老板,你的情况一定会好转。你违反《劳动法》,以每月100元雇用廉价劳力,一批又一批,多少姐妹们的血汗还喂不肥你?”

“你这是什么话?”

“你的伎俩我早调查清了。”

“小柳你别急。我昨天没打发你走,留到今天,还是同他们有所区别的嘛。”

柳鸿没作声,等着听他的区别。

麻老板说:“你只要对我服务得好,我可长期留用你,工资再加点,每月800元。”

柳鹏问:“麻老板,我这一个月哪些地方还服务得不够?”

麻老板说:“工作可以。我说的是对我个人,有点特别的服务,明白吗?”

柳鹏故意说:“不明白。麻老板有话就直说好了,现在的时代,一切交易都可以摆到桌面上谈的。”

麻老板说:“那好。我说的是感情方面来点服务。行不行?”

柳鸿沉默了一会,慢慢抬起头来说:“麻老板既然有这心思,我满足你的要求。”

麻老板高兴道:“你这话可是真的?”

柳鸿说:“今天就可兑现,这你该相信了吧。”

麻老板一兴奋,就去抱柳鸿。柳鸿后退一步,指了指大厅里干活的工人,然后说:“别着急。今天停业有时间,过一会你找个地方,我跟你走,不过在这之前我有点事,你得帮帮忙。”

麻老板说:“什么样事?”

柳鹏说:“我走时老母亲还病着,就等我寄钱回去看病哩。你知道我心里有多急啊!

你给我预支两个月的工资,我立马就去邮局汇款,这样就无牵无挂,可以一心一意地跟你玩了。”

“这……”麻老板既兴奋,又不愿预支,“我今天没带钱来。”

柳鸿说:“到隔壁肉铺借去。你以往不是常借吗?”

麻老板说:“还有,这预支没有先例,一旦破例,以后就……”柳鸿打断他:“跟你上床,对我来说难道有过先例吗?”

麻老板已经欲火中烧,只想快点上床,就说:“行行,预支就预支吧。”说罢到外面转了一下,钱却是从自己口袋里掏的。点了1600元,回来给了柳鸿,并说,“那你快去,越快越好。”

柳鸿甜甜一笑,又在麻老板胳膊上轻轻捏了一下说:“我知道。我比你还心急呢。”说罢挎了小包往外走,骑上她那破车子,朝东骑去,因为邮局在东边。

柳鸿一走,麻老板就打电话跟附近一家旅馆定下一个房间。然后在地上踱步,想象着这个女人身上可能会有的种种美妙之处。想得入了境界,下面就觉得有点不对劲,赶忙打住,做了个深呼吸动作,以平息内心掀起的狂涛。

麻老板失算了。此刻柳鸿已躺在硬板床上得意呢。费力干了一个月,只能得到100元,施骗术只用几句活,就得到1600元。看来骗是行之有效的,无须投资就获得丰厚利润,她也庆幸自己没把住址告诉任何人。估计麻老板也会寻找她的,但三百万人口的城市里要找一个隐藏的人,谈何容易。让他找吧,找上几天也就不找了。她计划在屋里躲上几天,也好好歇上几天,然后到远点的地方,比如桥西一带,再找个事情干。

这时,隔壁一位叫朱兰的三陪小姐推门进来,问:“柳姐,你今天不上班啦?”

柳鸿说:“我不去那里上班了。”

朱兰问:“怎么回事?”

柳鸿就将麻老板骗用廉价劳力的事说了一遍。

朱兰听了说:“柳姐你初初出来,还有点不适应。其实并不奇怪,社会就是这样,你骗我,我骗你,谁骗住准也算,只是你有些太老实,亏了。你不会骗他一下?”说着从裤口袋里掏出个手机来,晃了晃,问道:“你知道这是怎么来的?”

柳鸿说:“买的吧?”

朱兰说:“买?我才没有闲钱买呢。我告你,骗来的。”接着就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柳鸿。

原来朱兰一个星期没到歌厅了。这一段公安部门查得正紧,老板就让小姐们回家避避风。呆在家里没有收入,也憋得慌,朱兰就同几个姐妹一起到电影院陪看。所谓陪看,就是陪那些有钱的老板和公子哥儿看电影,得个一二百块钱的小费。当然让那些人过过手瘾,捏捏摸摸,也是明摆的事儿。昨天晚上,朱兰陪一位老板看了一场电影。

老板太吝啬,只给她50元,可便宜占荆朱兰很不满意,可没有表露出来,而是伸手在那人的肩上摇了几下说:“大哥,拿你的手机来,我给家里打个电话。”那老板正摸得兴奋,有点舍不得松手,就说:“别忙,电影散场再打不行吗?”朱兰说:“说好的通话时间,我妈还等着呢。快拿来用用。”老板没法,只好把手机拿出来,朱兰拿了手机,到门口头都没回,溜之乎也。

柳鸿听了,同自己对付麻老板如出一辙。但她还是做出很佩服的样子说:“你真行!

不过你小心遇见那老板。”

朱兰说:“当然我得小心。可万一遇上了,我也不怕。

骗走你手机?那是我挣的。你捏得老娘乳房还疼呢。拿你个烂手机,我还感到吃亏呢。他能咋?我看他也没啥办法。”

柳鸿说:“你真辣!”

朱兰说:“干我们这一行就是这,你玩我,我也玩你。

不玩是不玩,既玩就玩个心跳!怕啥?”

柳鸿觉得很受启发,很受鼓舞,也觉得增加了力量和勇气。她感到自己玩了一下麻老板,玩得痛快,玩得解气。直到朱兰走后,她仍在这种兴奋之中。对,要玩就玩个心跳!

在屋里歇了一天,看书睡觉交替进行,到了傍晚,柳鸿就去敲朱兰的门,想约她出去正经吃一顿饭。可是朱兰不在,可能是又到哪个影院陪看去了,她就独自向外走去。

附近有家饺子馆,很有点名气。她想买一斤饺子拿回屋里来吃。

刚出胡同口,闪出三个人来,刷的一下挡住去路。为首的二十七八的样子,大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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