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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3

作者:日-八剃玉造 当前章节:154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艾蜜莉用不负责任的语气说道,然后打了个大呵欠,因为太困连眼泪都渗了出来。

「不过像这种程度的工作,我大概三天就可以精通了。夸我吧!」

「艾蜜莉好厉害~」

路克说着便丢了某个东西过来,艾蜜莉反射性地接住它,手掌中感觉到柔软的触感,还有数个硬硬的东西在蠕动。

打开手掌一看,在手上的是又圆又肥的毛毛虫,牠非常有精神地蠕动着脚和身体。

「呀啊啊啊~!!」

艾蜜莉发出尖叫,差点就要握起拳头,但是她突然惊觉到要是把虫子捏烂了一定会更恐怖,于是强忍住这股冲动,取而代之地扬起双眉、用愤怒的双眸看着路克的脸。从她的嘴里发出的声音,让人无法辨别究竟是诅咒声还是咬牙声。

「给我吃下去!嘴巴张开~快吃!!」

「骗人的吧……有这么夸张吗?」

路克毫不犹豫地逃走了,艾蜜莉则是从地上跳起,然后以全力追了上去,腰部的痛楚与睡意都因愤怒而在瞬间一扫而空。

「好快!」

两人的距离在一瞬间就拉近了。

「这是当然的,竟敢对我发出挑战信,你就在地狱里后悔好了!」

「我才没发出什么挑战信咧!」

身为重骑士锻炼出来的脚力轻轻松松就追上了路克并扑向他。艾蜜莉面露残酷的笑容将路克从身后架住,当然,毛毛虫还在她的右手中扭动。

「老爸!老爸!!这个大姊姊是认真的啊~!她的眼神是认真的啊!」

「啊哈哈哈!你们两个感情真好啊,干脆结婚算了。」

「哇哈哈哈。我拒绝!不过我们就让他看看我们感情有多好吧,小鬼头!你爸可是全身燃起了嫉妒的火焰呢!所以说你给我嘴巴张开,快点张开!呼呼呼,亲爱的~」

「救、救命啊啊啊啊~~~~」

路克露出真的要哭出来的表情,然而艾蜜莉跟手下留情这种话无缘,她故意把毛毛虫在他眼前晃动,然后往他嘴边送。

「儿子啊,我以前没东西吃时也吃过喔,其实并没有那么难吃!」

路沙也是笑容满面,而路克的哀号已经变成了惨叫声。

「发生什么事啦?这么热闹!」

艾蜜莉因为听见有人踏在土壤上的声音而停手,路克则趁这个机会从她手中挣脱,只见毛毛虫从她的手中落下。

出现的是一个陌生农夫,他与路沙一样穿着粗糙的衣服,是个满面胡须的男子,年龄大概比路沙大了一轮以上吧。

「路沙,怎么会有没见过的女孩子呀?」

「啊,对喔。」

路沙往艾蜜莉的方向瞄了一眼,她摆出了防御的姿势,自己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她的来历,毕竟到现在都还没看到狼烟,也不知道亡灵骑士现在如何了。

「这个女孩子是我亲戚的女儿啦!」

不需要艾蜜莉眼神暗示,路沙就表情认真地说道。

「啊~原来如此,我就在想怎么没见过她哪。」

「是啊,她是我老婆的亲戚,家离这里有点远。她会在这里待个几天,请多多指教啦!」

「喔,请多多指教。」

艾蜜莉表情僵硬地响应那男人的笑容,反正先低下头再说。

可是……待个几天呀……

对路沙来说几天并不长,但艾蜜莉是不会在这里待上好几天的,应该说事情绝不能变成那样。

艾蜜莉望向麦田另一端的森林,越过那宽广苍郁的森林就是艾蜜莉的宅邸,可是早该升起的狼烟,如今已经过了一整天却还是没有升起。她能理解夜间升起狼烟没有意义,然而到现在都还没升起实在不对劲。

能想到的可能性有两个。

一个是亡灵骑士可能还潜伏在宅邸周围,不过敌人一旦失败就会尽速退去才是;另外一个可能性是麻地亚斯他们输了,所以才会无法升起狼烟,但这是不可能的事,至少艾蜜莉如此坚信。

……可是也不能这样耗下去。

如果亡灵骑士还在潜伏的话,也有可能找来这里,再加上受伤的雪莉娜还在发烧,身体状况很差,要是不好好治疗的话说不定会有生命危险。

「这是去看一下吧。」

若是不先回收在途中脱掉的大甲冑,万一遇到敌人可就无法应战了,趁着回收大甲冑的时候,顺便侦察一下宅邸周围的情况就好。如果是艾蜜莉单独一人,只要对方不是比昨天那个使用长枪的重骑士更快,她在速度上是不会输的,要逃走也很容易。宅邸若是没事的话,就往麻地亚斯那满足白发的头狠狠地揍一拳,事情就全都解决了。

在艾蜜莉这么决定的同时,好像有什么东西掉入她的背后,那柔软又不停蠕动的触感是由什么东西所引起,艾蜜莉清楚得很。

路克在她背后笑容满面地站着。

「呀啊啊啊啊啊啊!!」

艾蜜莉放声尖叫,接着愤怒到忘我的境界,再度展开恶魔般的行动。

*

「我希望妳去看一下迪利克到底怎么了。」

「咦?」

空斯坦丝对马依鲁兹这唐突的话感到疑惑。又过了一晚,甚至都已经过了正午,迪利克还是没有回来,只要迪利克不回来,他们就无法判断捉到的艾蜜莉究竟是真是假。

「可是他要是平安无事,应该会自己回来吧。」

「也有可能因重伤而无法行动。」

「话是没错啦……」

马依鲁兹坐在从客厅拿出来的椅子上。一直到刚才为止,他都是用那种难解的表情不知在思考什么,现在却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也未免太不会说谎了吧……

马依鲁兹昨天说过,再过一天就要从捉到的重骑士与艾蜜莉公主口中问出情报,而且还强调会不择手段,然而今天早上起来后他就一直是那种表情,只是坐在椅子上任其摇晃,看得出来他有些犹豫,而且无法狠下心来做出决断,但是这并不是因为他的心很软弱。

是因为有我在的关系……

马依鲁兹在该做了断的时候绝对不会犹豫,在昨天的袭击中也是如此,他与麻地亚斯对峙时,在发觉自己会输的瞬间,就毫不犹豫地对她发出援护射击的指示。对原本身为武者的马依鲁兹而言,这自然不是他所期望的结果,但是他知道要是自己败北,这次的作战肯定就会以失败告终,所以才会要求援护射击,将麻地亚斯射穿……他是个不问是非对错、比我更能因公废私的男人。

即使如此,他对空斯坦丝还是有些顾虑。一开始成为亡灵骑士的只有他一个人,他以自己成为亡灵骑士为条件,要求乔瑟夫保护空斯坦丝——伊莎贝尔。空斯坦丝却无视这一切,她自行决定要成为亡灵骑士时,马依鲁兹可是气翻了,那时他愤怒的表情,空斯坦丝到现在都还记得。就算自己成为亡灵骑士、跟随他加入战斗,他也绝不将空斯坦丝置于前线,尽管他自己与其它伙伴们总是以身涉险,却一定将她配置在绝对可以逃走的场所,虽然说她的武器是弓箭,但绝对不是只因为这个因素才做出这样的配置,而她自己也注意到了。

现在马依鲁兹又想把她支开,这一定是因为不想让她看到,也不想让她听到接下来要开始的拷问。

「只是到附近绕绕也好,说不定他是因为大甲冑的关系而动弹不得。」

马依鲁兹又说谎了,空斯坦丝的眉头因此略微上扬。

「朱利安。」

她呼唤着他原本的名字,并且注视着坐在椅子上的他。尽管马依鲁兹想避开她的视线,她却不让他逃走而走到他的正前方。被空斯坦丝这样瞪着,马依鲁兹也只好叹了口气。

「到底是什么事?不要老是用那个名字叫我好吗?」

「我就是要这样叫你,朱利安。你是在顾虑我吧?你不用这么做。」

「我干嘛要顾虑妳啊。」

「找借口也是没用的,你觉得你说得过我吗?」

马依鲁兹再一次想移开视线,结果还是躲不过空斯坦丝的目光,最后只好往天花板上看,随后又叹了一口气。

「……我还是希望公主殿下继续做妳的公主殿下,不要做亡灵骑士这种污秽又血腥的工作。」

过去的空斯坦丝是个深闺的千金小姐,身边的一切全是交由侍女们去打理,而她自己只知道宫廷礼仪,仿佛像是制作精美的洋娃娃。当时朱利安以护卫骑士的身分进入威斯特密鲁公爵家,就是在那个时候与她相识的。

「都已经走到这里了还要我改变,我可做不到喔。」

空斯坦丝断然地回答。

「因为现在的我不是伊莎贝尔,而是空斯坦丝。」

「那么……」

马依鲁兹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睁开眼。

马依鲁兹这次没有移开视线,而是正视着她。

「现在的我不是朱利安,而是马依鲁兹,所以妳必须听我的命令,空斯坦丝。」

在他的眼瞳中闪烁着坚定的意志,示意绝对不允许她反驳。

「也对……」

空斯坦丝叹了口气转过身,她也明白再这样浪费时间争论下去,将会为他们带来致命的危机,所以马依鲁兹才会要她出去一趟吧。

空斯坦丝回房迅速换上大甲冑,将巨大的铁弓挂在肩上。

她离开时经过客厅并往里头瞄了一眼,马依鲁兹已经不在那里了。

她心想要是迪利克在就不用这么做,只要能辨明艾蜜莉公主的真假,就不需要用到拷问了,他最擅长于问话,这样马依鲁兹就不需要去做这种肮脏的工作。

空斯坦丝摇摇头。

我还真是残忍……

也就是说,她觉得让迪利克去做这种肮脏的工作也无所谓。

空斯坦丝忧郁地叹了一口气。身为亡灵骑士,身为不应该存在的存在,她明明已经决心要以杀人为生的方式活下去,却还是对杀人一事感到犹豫;而且她也为伙伴们的死感到恐惧,巴吉尔的死所造成的冲击,到现在仍深深地刺在心中,一想到马依鲁兹也可能会死,她就不安地连睡也睡不着。为了保护马依鲁兹,她可以从背后射击敌人,只要能不让马依鲁兹因弄脏手而感到心痛,她认为不惜弄脏别人的手也无妨。

我真是个低级的人……

空斯坦丝离开废屋,低着头往森林中走去,虽然她戴着感觉强化型的头盔,但是耳中什么也听不到。

……结果,我到底想怎么做呢?

没有人可以回答她这个问题。

*

马依鲁兹在小房间前听到空斯坦丝关上房门的声音。

妳对我的感情也是我的重担……

他把玩着挂在腰边的短刀使其发出声响。身为重骑士的自己已经污秽不堪,事到如今就算她担心自己的感受,马依鲁兹也已经没有可以舍弃的东西了,他只是为了空斯坦丝而奉献自己的一切,如果空斯坦丝打从心底希望的话,无论那是怎么样的愿望他都会遵从。之所以成为亡灵骑士也是为了保护她,为她在前线作战然后活下来已成了他唯一的目标。

可是她却因为仰慕自己而不借让双手沾满血腥。

只有想办法结束这一切了……

亡灵骑士存在的理由,是因为有需要暗杀的对象。莱凯涅动荡的政情一旦获得安定,就不再需要亡灵骑士的存在,那么他与空斯坦丝就不必再作战了。他相信以乔瑟夫的度量,可以不为人所知地供给他们的生活起居,与其尝试抹杀他们而受到马依鲁兹的反击造成损害,他应该会选择前者。

「……这是为了实现这个目标的第一步,所以不做不行!」

马依鲁兹无意义地敲敲门然后打开。

只见阿尔巴特被绑在椅子上,他低着头坐在房间中央,跟马依鲁兹昨天离开房间时的姿势一样。

马依鲁兹在他抬起头的剎那间就朝他脸上打下去,虽然椅子并没有因而翻倒,但仰躺的阿尔巴特鼻中喷出血液,马依鲁兹的拳头也感觉到鼻骨碎裂的感触。

「……这么突然啊。」

即使脸部染成一片血红,阿尔巴特还是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瞪着他。

「这就像是打招呼一样。别这样瞪人嘛~」

马依鲁兹笑着俯视他。

「我们捉到真正的公主了。」

「你在说什么?昨天不是也说已经捉到了吗?」

阿尔巴特一边皱着眉头,一边毫不迟疑地回答。

没有上当啊……

如果他因为这句话而浮现出惊愕的表情,那就证明了替身的存在,可是这个年轻的重骑士并没有愚蠢到那种地步,或许该说能像这样说谎,他将来一定大有前途。马依鲁兹本身就不擅于说谎,如果要论心理战,还是迪利克比较擅长,即使是诉诸暴力,眼前的这个重骑士也是什么都不会说吧。毕竟骑士本来就讲求忠诚,尤其护卫骑士在这方面更是明显偏向这个原则。

我也曾是这样……

对于在年轻重骑士身上看到自己过去的身影,马依鲁兹不禁苦笑,或许自己到现在也还是没变……

对于马依鲁兹的苦笑,阿尔巴特有些诧异地仰望着他。

……话虽然这么说,但已经没时间了。

马依鲁兹大大地吸了一口气,昨天袭击宅邸时所杀害的侍女们的脸、眼泪,以及血的味道都在脑中闪过,然而他将这些随着呼吸一同吞入胸口深处。然后他在露出微笑的同时,捉住阿尔巴特茶色的头发、将人连同椅子一起拖到墙边,并将用力咬着牙忍住呻吟的阿尔巴特往墙上撞去,手里瞬势拔下一撮头发。

「……!?」

他接着拔起腰间的短刀,切断绑住阿尔巴特右手的绳子,然后用左手将他重获自由的右手压在墙壁上。骨折的手被这样硬拉,阿尔巴特不禁痛得呻吟。

「……你这家伙想做什么!?」

马依鲁兹没有回答他,一径地将刀刃往压着的掌上挥去,鲜血霎时喷散在石壁上,只留下了大姆指与小指,其余三根手指被轻易切断而掉落在地板上。

阿尔巴特发出低声呻吟,仿佛看到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就在接下来的一瞬间,呻吟声化为惨叫声。

「啊……唔啊啊啊啊!!」

椅子翻转,阿尔巴特痛苦地抽搐着。他发出难以言喻的惨叫,沾满血的手不断拍打地面,从口中溢出的泡沫也滴到地板上。

「叫得这么大声公主殿下会听到喔。」

阿尔巴特因为马依鲁兹的话拼命地压抑自己的声音,但是低声的呻吟还是从唇边漏出,不规则的呼吸声透露出他的痛苦。

马依鲁兹捡起掉在地板上的手指,与拔下的头发一起放在手上,痉挛颤抖的手指上还残留着人的体温。

倒在地上的阿尔巴特即使因痛苦而使表情扭曲,还是用斜眼瞪着马依鲁兹。

……我做了很残忍的事。

就算阿尔巴特之后能够活下来,也已经无法握武器了,这应该可以给他超越肉体痛苦的绝望感吧。

即使是这样,他却非忘掉这种罪恶感不可,这全是为了任务……马依鲁兹必须如此说服自己,而且过去迪利克也都是这么做的。

马依鲁兹踢了痛苦的阿尔巴特一脚后走出房间。

*

艾蜜莉再次穿上棉衣,那是穿在铠甲下面的厚衣,在她到田里的期间,雪莉娜帮她晒了一下衣服,所以上面的汗水至少已经干了。相对的,上面多少会有些味道,不过就算她不愿意也没别件可穿,所以只好将就点了。

路沙他们还在田里工作,艾蜜莉为了前往森林而先回来做准备,她打算回收放置在森林里的大甲冑,再利用强化的速度侦查宅邸的状况。

「好,这样就准备好了!」

艾蜜莉穿上棉衣,虽然知道没什么用,她还是随手拿起昨天那根木棒护身,然后才走出门外。外面还是一样天气晴朗,但天空中还是没看到狼烟。

「公主殿下,请等一下。」

雪莉娜追了出去,她身穿淡褐色的衣服,右手现在还是用布吊在颈子上而无法举起。

「我也要一起去。」

「我拒绝。」

艾蜜莉说道。

「可是公主殿下……」

「雪莉娜,我只是要去探查一下,那个使用枪的亡灵骑士已经被我打倒,所以没有人能够胜过我的脚力,而且到宅邸就能跟麻地亚斯他们会合了。」

「可是……在途中碰到敌人的可能性……」

「若是那样的话,我会如脱兔般迅速逃走的。」

艾蜜莉自信满满地说着。

「好不容易才等到的猎物居然逃走了,我可以想象他们的表情会有多悔恨。」

「可是……」

艾蜜莉甩开雪莉娜拉着她的手。

「要是妳跟来的话,我本来能逃走的也会变得逃不掉吧!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妳给我努力养伤,我很快就会把麻地亚斯带来。」

艾蜜莉把想说的话说完就开始快步前进,不过雪莉娜并没有追过来,看来自己刚刚说的话有几分道理,所以她才无法追来吧。

其实现在行动已经算是相当迟了,今天早上醒来时就应该要马上行动的,不过现在后悔也没用。

艾蜜莉往森林的方向走去,本来早上才在田里工作过,应该会感到疲倦才对,不过她的身体却不可思议地轻盈。

*

空斯坦丝眼前是一座用土堆成的坟墓。在这座森林的树荫下悄悄沉睡的土堆,是昨天傍晚埋入的巴吉尔之墓。

空斯坦丝永远也忘不了自己在夕阳中,将身体几乎没有伤痕,但确实死亡的巴吉尔埋入土中。

空斯坦丝现在全副武装,戴着镶嵌辉铁以强化五感的头盔,全身包裹着冰冷的钢铁,手上拿着超过自己身高的铁制坚固大弓,背后的铁箭也发出了刺耳的噪音。

但是经过强化的五感却什么也没听到,她的眼睛只是注视着眼前的土堆,耳朵只听见自己心中的声音。她知道在这种状态下遇到敌人可能难逃一死,可是却无法终止思考。

巴吉尔死了。

她知道那并不是自己的错,而是无可奈何的事,她早就觉悟到总有一天会失去某人,而且她也不认为这是因为自己绊手绊脚所致。就像昨天与麻地亚斯的战斗中一样,她有自信只要射出铁箭就可以解救同伴,也拥有自己是战斗关键的自负。

然而到了现在,马依鲁兹仍然不表示赞同,他还是希望空斯坦丝继续当伊莎贝尔,而她也希望马依鲁兹能以朱利安的身分注视着她,可是马依鲁兹所抱持的愿望却是完全相反。她以亡灵骑士的身分出战,最希望能得到认同的人却不认同自己,她变得只是为了满足自己任性又孩子气的愿望而成为亡灵骑士。而且为了满足那个愿望,她造就了许多像巴吉尔一样静悄悄的坟墓,其中有只是想逃走的侍女们,还有忠实执行任务的传令兵,甚至连被称为最强的老骑士,都因为她的铁弓而变成了死尸。

曾被称为伊莎贝尔的她无力抵抗周遭情况的变化,也不知遭遇到多少次生命危险,尝到多少屈辱的滋味,尽管失去许多重要的事物却还是活了下来。

伊莎贝尔的父亲威斯特密鲁公爵之所以参加反叛军,是基于对遭迫害之半岛派的慈爱心吧,然而那却招致他们一族的毁灭,即使伊莎贝尔当时什么事也没做。

而现在的艾蜜莉就像当时的伊莎贝尔一样,尽管事情不是出于她的意志,却还是受到暗杀。虽然不知道现在捕获的艾蜜莉是真是假,但她会被杀的命运是不会改变的。

明明就跟我一样,却……

尽管空斯坦丝心中非常清楚,将自己与身为目标物的艾蜜莉境遇重叠有多危险,然而她还是无法停止思考。

等空斯坦丝注意到时,脚步已经往艾蜜莉的宅邸走去。

昨天马依鲁兹与空斯坦丝杀了那里所有的人,他们在短短的一天之前还平稳地过着生活,现在却浸在自己的血泊中,任身体渐渐腐烂。

前往无人的宅邸是毫无意义的事,但是说不定迪利克就在那附近,于是她往他身为猎人所负责的城堡后方走去。

她用这个借口欺骗自己的内心,并且独自走在阴郁的森林中。

*

被俘之后应该才没过几天吧?茱蒂虽然这么想着,不过她已经失去了大半对时间的感觉,在这个黑暗房间里唯一的光线,仅有从天花板裂缝射入的一道阳光而已。由于空气很潮湿,礼服下的肌肤浮出讨厌的汗水,而被亡灵骑士殴打的脸颊还在发热,掉在地板上的牙齿还黏着肉片。她已经习惯扩散于舌头上的血腥味了,虽然很在意肚子被踢时因痛苦而流出、在嘴角已干去的唾液,不过她更觉得都这种时候了,还在意这种小事的自己真是可笑。

我大概再过几天就会被杀吧?茱蒂心想。尽管感到有些恐怖,却也已经渐渐麻痹了。佣人们全在茱蒂眼前被杀了,她却完全无法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他们全是自己认识的人,但是敌方却只为了封他们的嘴而将其全数灭口。肉体爆裂、骨头碎裂的声音,以及血沬喷溅在地板上的声音,到现在都还没办法从脑中消去,大家在死前发出的哀号也仍在脑海中回荡。

茱蒂完全睡不着,在她的眼睛下方出现大范围的黑眼圈,脸颊上则有惨不忍睹的瘀血。

她很在意一起被捕的阿尔巴特,但是他应该也不会没事吧。只要他们确定茱蒂就是艾蜜莉,或是证明她其实并不是艾蜜莉,他就会和茱蒂一起被处理掉。反过来说,她还活着就代表阿尔巴特应该也还活着,也代表亡灵骑士至今仍无法确定茱蒂究竟是不是艾蜜莉。

他们如果想得救,所要做的就是趁应该还活着的麻地亚斯或艾蜜莉来救援之前,将亡灵骑士们绊在此处,可是亡灵骑士为了弄清楚艾蜜莉的真伪,一定会拼命地拷问他们,这一点她也预料到了。因为有先预料到像现在这样被捕的可能性,所以茱蒂之前就学习过相关知识,她也能想象得出要拷问身为女性的她,最残酷的是何种方式。

……不过我是不会说出来的。

她咬着充满血腥味的嘴唇并坚定自己的意志,无论受到怎样的对待,她都要像人偶一样,毫无感情地拼命忍耐。茱蒂虽然无法想象卑劣的残酷虐待会让她感到多么痛苦,不过她已经决定只要专心想着一件事,然后拼命地忍耐;她要以艾蜜莉的身分,完成她身为替身的使命。

阿尔巴特,请给我力量……

她闭上眼睛咬紧牙根,从牙齿断裂处再次渗出血来。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这个脚步声在刚才进入另一个房间时她就注意到了。

……来了。

她扬起眉瞪着着门口。

门打开后出现的是昨天那个男人——马依鲁兹,他的胡渣比昨天更长更乱,也不敲门就走进房间。

茱蒂与昨天一样,再次将自己化身为艾蜜莉,因而抬起脸正准备破口大骂。

但是在她发出声音之前,马依鲁兹就将手中的东西丢在地板上,马依鲁兹的手掌还黏着黑色的血迹。

茱蒂在一时之间,还无法理解掉在地板上的是什么。

那是一撮头发,以及沾满血的三个小块状物,大约是人的手指大小,那有如肉块的块状物,尖端还附着光泽暗淡的小小白色片状物。

茱蒂张大了眼睛。

她注意到了在尖端处的光泽是指甲,被血染黑的那些东西则是还看得出入类肤色的手指,从伤口处还看得见里面血红色的肉。当她注意到跟那些手指一同被丢在地板上的发束是她见过的茶色头发时,声音不禁从她的口中漏出。

「啊……」

她无法止住自己发出的声音,从喉咙深出涌上的热流变成呜咽声从口中传出,她越看视线越是模糊,脸颊上也滑落火热的液体。

茱蒂感觉到身为艾蜜莉的自己已完全崩溃掉,同时也领悟到这已经完全无法阻止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大声嘶喊,眼泪夺眶而出且无法停止,虽然嘶喊因呜咽时而中断,她还是声嘶力竭地叫着,崩溃的面具已经无法再戴回去了。

「抱歉,因为我们已经没时间了,不尽快弄清楚的话,我们也会有危险。」

马依鲁兹假装没听到她的惨叫,并且语调不变地发出细语。

「先告诉妳吧,他还活着。」

「咦……」

似乎听到了一线生机,茱蒂不禁抬头看着他,但是马依鲁兹脸色不变地继续说:

「在妳承认自己是替身之前,我会将他慢慢地解体。」

「解体」这个词语她在一瞬间仍无法意会。就是因为被「解体」了,阿尔巴特的手指才会掉在地板上,就算了解这件事,她还是难以相信。

马依鲁兹摆出一副已经确信茱蒂就是替身的神情,至少在她的眼里,对方的表情并没有任何情感上的动摇。

「假如妳真的是公主,那么就没有办法停止对他的解体了。假如妳真的是公主却愿意假装自己是替身的话,那我也会很高兴的。对我们来说解体虽然浪费时间,也不过是多一到手续罢了。在完成之后,下一个要杀的就是妳,这样很合理吧?」

他在这时第一次露出笑容,寒气与颤栗往茱蒂全身袭来。

然后马依鲁兹用衔践踏掉在地上的手指。

「不要!不要啊!」

茱蒂哭了出来。

她也知道那些手指对阿尔巴特已经毫无意义,却还是无法不出声阻止,绑着她的椅子因此摇晃个不停,她只是大声地哭叫着。

「所以……妳是替身吗?」

马依鲁兹就这样踏着手指问道。

「……我是替身。」

她的声音细到快要消失一般。

「我是替身!我只是个侍女而已!」

「公主逃到哪里去了?她有武装吗?」

「那个……」

茱蒂现在才自觉到,自己已经说了无法挽回的话。现在,茱蒂以及一起被捉到的阿尔巴特对他们来说已经毫无用处,等全部的情报都供出来后就会被解决掉吧。

「妳不回答也没关系哦……」

可是,自己似乎已经不能停止回答了。

「公主殿下……」

茱蒂把她所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

她在心中对艾蜜莉道歉,明知自己正在说出绝对不能说的事,但她还是全盘托出了。

包括艾蜜莉利用逃生通道逃走的事。

她身上有大甲冑武装的事。

与她一起逃走的还有装甲侍女雪莉娜的事。

还有,在城里的护卫骑士们的事。

将这些问题全部说完之后,茱蒂只是低着头,因为在这之后等待着她的命运就只剩下一种,而且与她一起被捕的阿尔巴特也一样。

「这样就很够了。」

他一脸满足地说道。

「等等,我有一件事要求你。」

茱蒂努力地往他靠过去,她的眼泪无法止住地满溢出来。

「求求你,你要杀了我也没关系,但是阿尔巴特……跟我一起被捉的那个重骑士,请你无论如何都要救救他。」

茱蒂知道自己只是在白废唇舌,然而她还是无法不这么做,她已经没有办法思考了,只能出声恳求他。

「妳……」

亡灵骑士稍微有些动摇,目前为止没有任何变化的表情出现些微惊讶的神色,不过那也立刻消失,他又恢复到以往的轻蔑笑脸。

「我就让你们见面吧。」

他这么说道。

「……咦?」

「让妳跟阿尔巴特见最后一面。」

马依鲁兹丢下了这么一句话后,就背对着茱蒂离开房间。

被踩烂的手指还留在茱蒂脚边,因为被踩过的关系,里面所残留的血液被挤压出来,血块与阿尔巴特茶色的头发混合在一起。

「最后……」

她重复着亡灵骑士的话。

这句话只有一个意思,而招致这种结果的就是她自己。

大颗眼泪落在白色礼服的裙子上。

阿尔巴特……

茱蒂只能垂着头不断地啜泣。

*

艾蜜莉穿上大甲冑缓缓迈步前行,搁置一天的大甲冑被夜露打湿,在奇怪的地方还有奇妙的虫子跑进去,不过那也被她用实力排除。

虽然脱下大甲冑才过了一天,但却有一种已经几个月没穿的怀念感。艾蜜莉以前都是穿着这具大甲冑,在那个宅邸里说着淫猥的话语,沉迷于有些暴力的生活中。

艾蜜莉将自傲的锁链铁球战锤拿在手上,并把备用战锤挂在腰间然后迈步而行。如果立刻加速奔驰,花不了多少时间就能达到宅邸,昨天定到村落是绕了相当远的路,不过今天可是从村子往城堡直线前进,徒步也不用花上两小时,如果用跑的还能用更短的时间到达。

然而她却做不到。艾蜜莉很在意戴上头盔而产生的视觉死角,每当隐藏于树木间的草丛晃动,或是洒落在枯叶上的阳光歪斜,她就会拿起手中的铁球戒备。

她注意到自己心中产生了前所未有的不安与切实的恐怖,对于绷紧神经、对着森林的景物摆出临战姿态戒备的自己,她不禁想要苦笑,然而脸上却笑不出来。

……因为我一直都被保护着。

这是她从未思考过的事。

她的身边一直都有人陪伴。

身为她的替身、虽然靠不住却毕竟还是个装甲侍女的茱蒂。

话少却是最靠得住的装甲侍女雪莉娜。

尽管已经老人痴呆却还是很厉害的护卫骑士麻地亚斯。

闲暇时玩弄一下便会发出美妙的声音,而且本事也不错的护卫骑士阿尔巴特。

他们在自己身边时,是多么地让自己感到安心,现在艾蜜莉变成一个人,才终于体会到这点。

「这一点也不像我呀……」

她在头盔下轻声地说着。

突然,从她的后方传来脚步声。

……我居然没注意到!

虽然跟感觉强化型的大甲冑比起来,能力强化型在知觉方面稍微低落了些,但是艾蜜莉的大甲冑也具有强化五感的功能,不过那也要她有注意四周动静才有用。

艾蜜莉一边懊悔自己的粗心,一边转过身将左手放在右手的铁球上。因为这不是经过旋转后的投掷,所以不能期待能有一击便击倒敌人的威力,不过至少可以牵制对手。

当艾蜜莉正要顺着转身之势投出右手的铁球时,突然停下动作。

那头乱七八糟的红褐色头发相当显眼,路克竟然穿着粗糙的衣服,露出惊愕的表情呆站在那儿。

「……你在这里做什么呀!」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艾蜜莉装出没事的表情说道。

「没什么啦……我跟过来了!不行喔?」

「你是笨蛋吗?不,是笨蛋没错,不用说也知道是超级大笨蛋!还是比猪粪更糟的笨蛋,真是可悲呀!」

「不要随便替别人感伤啦!」

「比起悲哀我更生气,你却一点也不懂我的感觉。好,我明白了!你不用说了,我要把你倒吊起来,再用脱掉裤子的你来全力挥棒!这样你就会成为英雄啰。」

「哪有那种英雄啊!」

「啰哩巴唆的吵死人了!你到底在这里做什么啊?田里的工作怎么样了?」

「工作已经结束了,然后我看到妳往森林的方向走去,想说妳一定是要去拿铠甲……」

他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本来就乱糟糟的头发被这么一搔变得更乱了。

「我从以前就很想看看重骑土的铠甲!」

「要是跪下来求我的话就会让你看了呀,真是笨到不行!居然特地跟到这种森林里来。」

她无奈地想着,这样的路程对小孩子来说相当地遥远,虽然艾蜜莉也是用走的,但要跟上用大甲冑增幅过的脚步一定是很辛苦吧。艾蜜莉已经走了一个小时,距离宅邸应该不远了才是。

「满足了吗?」

「还没,再多看一下。」

「我还有事要做,晚上就会回去的,你现在先自己回去!」

「咦~妳要我从这里一个人回去吗!我从来没来过这里耶。」

「谁管你啊,笨蛋!」

艾蜜莉一边甩着铁球一边回过头。尽管带他走过去应该是无所谓,可是亡灵骑士潜伏在附近的可能性并没有消失。

「你该不会想说自己回不去吧……?真笨,你这可怜的笨蛋!」

「不用骂两次吧!不过就是这样没错,我完全不知道回去的路。」

路克竖起了大姆指。

艾蜜莉在一瞬间用大甲冑的脚力缩短距离,再用包覆着护手的手朝他的头顶打下去,当然她有控制力道,不过还是发出了悦耳的声响。

「好痛,妳做什么啊!」

「你这家伙,真的是无可救药的傻瓜!笨蛋!白痴!」

艾蜜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尽管只有些微的可能性,但还是有可能遇到亡灵骑士,要一边和他们战斗还要一边保护路克,她可没这么看得起自己,可是也不能把无法独自回村子的小孩丢在森林里。

「唉~你真是个笨蛋,回去以后我要用你全裸挥棒!」

她气得奋力往树上飞踢,强化过的脚力将树干踢出一个大洞。

「不是只有下半身而已吗!」

艾蜜莉踢的那一脚以及她的眼神,让路克感到畏惧而退后了一步。

艾蜜莉不理他并且发足奔跑,用比刚才更快不过还算路克跟得上的速度往宅邸直线前进,尽管嘴里抱怨着,但她即使不回头看,只要透过声响跟呼吸声就知道路克有跟上来。

还是应该让他留在原地等我比较好吧……

就算她心里这么想,自己也无法否定亡灵骑士的确有可能潜伏在森林中,万一他们偶然碰到路克,不用想也知道会变成什么结果。同时,她又觉得这种想法其实是她想把路克带在身边的诡辩。

与一个人走在森林里时的感觉不同了,她注意到自己已经不会因为树木的影子,或是些微的声响就感到恐怖了,她知道这是因为有路克这个同行者的关系,仅只是一个小孩就能安抚自己的孤独与恐惧感,这令她不得不发出苦笑,不过刚刚的她甚至连苦笑都做不到。

走了一阵子之后,前方森林变成开阔的空间,这是砍去树木后以人工制造的草原,对艾蜜莉来说,眼前的是她所熟悉的景色。

「……原来这么近。」

她俯视着本来以为还很遥远的那个她所熟悉的城堡。虽然只离开了短短一天,然而那两座守卫塔看起来实在令人怀念。上面有个只有艾蜜莉他们才知道的小洞,那片城壁看起来一点也没变……

「你看,路克,这里就是……」

艾蜜莉的话说到这里就停住了。

头盔之下的艾蜜莉只能呆呆地张着嘴,连喘着气从后头追上的路克,也因为这不寻常的光景而说不出话来。

他们眼前是一片令人无法相信的景象。令人怀念的城堡应该一点也没变才对,但是城门却被破坏了,外围的铁栅栏也弯曲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在它的中间甚至还有几根铁棒连根飞弹开来。另外,巨大木制城门的下半部也消失了,只剩下上半部仍孤伶伶地残留着。

「……这是是被什么东西打出来的?」

艾蜜莉恍惚地喃喃自语,即使是阿尔巴特的大斧枪,用尽全力顶多也只能破坏掉门的一小部分,然而那扇门却破了一个大洞。

城里安静无声,尽管她穿的不是雪莉娜那种将辉铁集中在头部的大甲冑,不过在听觉仍经过强化的艾蜜莉耳中,只听得到从森林中传来的小鸟叫声,以及风吹过绿地的声音,不要说是亡灵骑士了,连一点人的气息都没有。

「……到底出了什么事?」

艾蜜莉喃喃自语地定着,她就这样提着战锤与铁球,像是被什么附身似地往城墙走去。

「妳要去哪里啊?」

路克看到眼前的光景,又察觉到艾蜜莉动摇的模样,他的声音因而带着颤抖。

「我要去城里看看。这里很危险,你跟紧我!」

其实她明明就知道城里应该一样危险,即使如此,艾蜜莉还是不想跟他分开,虽然这样实在很难看,但她还是用握着锁链的手抓住畏畏缩缩的路克,并且牵着他的手半拖半拉地一起进入遭破坏的城门中。

她的心脏不安地跳动。在进入城堡的同时,一股讨厌的味道冲入鼻中,那是比铁制装甲更重的铁锈味,其中还混杂着跟肉刚开始腐坏时相似的臭味,虫子来回飞舞的振翅声也传入她耳中。

艾蜜莉听见在她后方的路克吞了一口气,又或者那是自己的呼气声也说不定。

在城堡的内侧,躺着许多原本是人类的物体。

有的是从铁制胸甲处断成两半、五脏六腑与鲜血四散,身体被分成两半的尸体。

有的则是从胸部到背部被长长的铁棒贯穿,头部碎裂、散落成红黑色块状物的尸体。

以及看起来没受到特别的伤害、仍维持着生前的姿态,只是从口中流出一道鲜血仰躺存地上、面部朝天之侍女死尸。

倒在那里的全是艾蜜莉认识的人们,当然也都跟他们说过话或是骂过他们,她还记得他们因自己的黄色笑话而爆笑。

然而他们现在已经一动也不动,红黑色的五脏六腑裸露在外,上面有苍蝇飞舞着,而睁着眼的侍女在眼睛部位也浮出青黑色斑点。

艾蜜莉捣着嘴前进,她甚至不想呼吸。视线逐渐模糊,握着铁球的手止不住颤抖,锁链也因此发出声响,尽管路克想停下脚步,手却被她紧紧握着。

宅邸的墙壁被开了一个大洞,中庭里有几个佣人,不知是不是从那个洞穴中逃出来的,可是他们都已经趴在草地上一动也不动,冲往鼻腔内的浓厚血腥味在初夏的日照下慢慢地变成腐臭味。距离佣人们的尸体稍远处,有只被巨大弓箭贯穿的马匹,旁边还倒着士兵的尸体,那应该是要往临近领地求援的传令兵吧。

艾蜜莉压抑住想呕吐的冲动,止不住眼泪地往里面走去。

「麻地亚斯!麻地亚斯!!你在做什么啊?阿尔巴特!茱蒂!回答我!我不在的时候这里怎么会变成这样!?麻地亚斯——!!」

但是没有人回应她的吶喊。

只有虫子的振翅声,以及小鸟安稳的鸣唱声传入耳里。

艾蜜莉看到在宅邸的前面,也就是大门附近的地面被掘起,草坪也被连根拔起,露出了光秃秃的地面,而且像这样的地面有两处。在正圆形的地面上有一个铁色的影子,身穿大甲冑的身影蜷曲在地,映照在流着泪的艾蜜莉眼里,那再怎样磨也无法恢复光泽的古老铁色,艾蜜莉曾经见过。

「麻地亚斯!」

艾蜜莉大叫着朝他奔去,她推开不知为何想阻止她的路克,往麻地亚斯的大甲冑跑去。

然后她停下脚步。

麻地亚斯就在那被掘起的地面中心处。

眼熟的大甲冑已经凹陷,看起来就像是从头到脚被折叠起来、被整个压扁在地,从碎裂的铁缝中可以窥见麻地亚斯的一小部分。红黑色的血以及发青的肌肤、白色的肉块被铁刺入,而原本应该是头盔的东西也从中心凹下。眼熟的白发被血染黑,铁块与肉片也飞散而出,碎裂的双手双脚就这样伸展开来,与射穿城门的士兵们相同的三支铁箭弯曲地刺入他的身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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