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仍与艾蜜莉记忆中相同的,就只有旁边那把像是墓碑般刺在地面上的长枪。
艾蜜莉脱下头盔开始呕吐,看到这样的惨景自己竟然还反射性地脱下头盔,真是好笑。她一边笑着一边将胃里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她无法止住泪水,吐出的东西已经看不出是鼻水还是逆流的胃液。她不知吐了几次,也已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哭还是在笑。
浮现在她脑海中的,仅有到昨天之前还在这座宅邸里生活时的记忆。一想到那个一边抚摸着白色胡须,一边浮现微笑的麻地亚斯,那残留在眼前的遗物使得她又呕吐起来,尽管吐到只剩下黄色的液体,她还是吐个不停。
插图158
路克一边轻抚着她的背,一边不知道对她说了些什么,可是她既无法响应也无法听见。艾蜜莉手里抓着土趴在地上,像小孩子一样地放声大哭。
宅邸里完全没有人的气息。应该要保护他们的麻地亚斯已经不在了,阿尔巴特与茱蒂,还有侍女们与厨师以及士兵们现在情况如何,她连想都不愿意去想,但是她十分清楚自己只是在逃避现实。
……是我,都是我不好!是我害死了麻地亚斯!是我杀了他!
她试着触碰已经面目全非的麻地亚斯,那原本干燥却温暖的肌肤现在变得冰冷而僵硬;跟麻地亚斯原本的气味比起来,血与腐臭味要来得更浓。
麻地亚斯早就警告过自己不知道多少次了,艾蜜莉虽然能够理解,却一直不愿意接受,她只注重自己的感受,不去考虑麻地亚斯与阿尔巴特的安危而一昧地拒绝。
更糟的是,她还说要麻地亚斯他们以性命为盾来保护她。
而他们真的为了艾蜜莉,以自己的性命为盾奋战。
结果就在自己眼前。
现在后悔也已经太迟了,自己招致这种惨状或许连后悔的权利也没有。艾蜜莉一边嘲讽地咒骂着自己,一边悔恨地大声哭泣。
*
空斯坦丝站在森林里往艾蜜莉的宅邸望去,那是利用称不上坚固的落伍古式碉堡所建。
一想到那座城壁的内侧,空斯坦丝的心就往下沉。与马依鲁兹一样,空斯坦丝也不喜欢攻城战。亡灵骑士身为亡灵而必须杀掉遇到的所有人,无论是乞求饶命的人,还是打算从城门逃走的人;无论男女,无论是否有武装,空斯坦丝都对所有人放出了箭矢。
……这是再怎么想也没有意义的事。
既然已经成为了亡灵骑士,现在想当善人也太迟了,持续夺去人命的手早已沾满鲜血。
空斯坦丝为了寻找迪利克而走在森林中,他应该是在森林里守株待兔,等着艾蜜莉从逃生通道出来才对。他没有回来一事显示出一个可能性,迪利克与真正的艾蜜莉发生战斗,结果不但失败还被杀了,不过这不过是最糟糕的假设,也不能否定他可能只是因为受伤而无法动弹。空斯坦丝无视于已经没有人的城堡,将强化过的视觉完全发挥,仔细地寻找战斗的痕迹,她在森林中一边走着一边检视地面,看到了腐叶土被踢飞的足迹,与树干被削过的痕迹,还找到了迪利克隐藏在落叶与土中的突击枪。
空斯坦丝循着其中可能是迪利克的足迹前进,在覆盖着腐叶土与落叶且草木繁盛的森林中追踪足迹是很困难的事,不过大甲冑的足迹会因为重量而陷得较深,再加上强化过的视觉及她本身的经验,要追踪也不是不可能,更何况这些足迹形成后还没经过太多的时间。
地上留有迪利克与复数敌人作战过的痕迹,当中有两个大甲冑的足迹恐怕是艾蜜莉与装甲侍女所留,从杂乱的足迹集中一处可以看得出,她们被迪利克拿手的打带跑战术所摆弄,然后可能是为了从那里逃走,有某个像是艾蜜莉的足迹往别处延伸,迪利克的足迹则追随其后而去。
空斯坦丝循着足迹到达一个相当陡峭的斜坡,尽管称不上是断崖绝壁,但即使是以大甲冑强化过的体能,要平安下去也很困难。
在她眼前出现一个身穿黑色大甲冑的人仰躺着倒在地上。
……迪利克!?
于是她立刻环顾四周并仔细地倾听,周围并没有人的气息,也没有甲冑的声音,她判断迪利克应该不是诱饵,因为附近感觉不到有人,只听得到风吹过树梢摇动树叶的声音。即使是这样,空斯坦丝还是拉起背在背上的弓,从箭简中取出铁箭并小心翼翼地防备着。那长度更胜于一般长枪,并以强度自豪的特制铁矢在林间阳光照射下光芒闪烁。
集中在头盔的辉铁发出了淡淡光芒。空斯坦丝用强化的五感注意四周,无论是上方看得到的城堡,或是周围的森林都没有敌人的身影,但是在此同时,空斯坦丝也发觉她所不愿发现的事实,她听不到地上迪利克的呼吸声,身在远处也看得出迪利克的装甲伤痕累累,多处受到打击而凹陷,特别是腹侧的装甲更是损伤严重。
空斯坦丝凭借着自己的感觉往迪利克接近。
即使靠近仍然听不见迪利克的呼吸声,强化过的听觉也听不到他心脏的跳动。头盔已经扭曲变形,似乎受到了铁锤多次的敲击,血因此从坏掉的头盔中流出,并且滴落在腐叶土上凝结变黑。
「迪利克……」
空斯坦丝定近倒地的他,然后脱掉他的头盔。
血的气味冲入鼻中,那张脸已经不是空斯坦丝所认识的迪利克,原本算得上秀丽的脸发青发肿、满脸鲜血地歪曲着不动。一边的眼睛遭受打击,一颗像是眼球的东西掉了出来,而剩下的另一只眼睛也已经无法凝焦、什么都看不到了,血则从张开的嘴流出并凝固在下巴。
这个样子不可能还活着。
自从她成为亡灵骑士之后,这是她失去的第二个同伴,第一个是昨天被打倒的巴吉尔。马依鲁兹在战场上已不知失去了多少同伴,在成为亡灵骑士之后更是看尽他人的死亡,听他说过这些的空斯坦丝早该有所觉悟才是。
但是她的觉悟一点用也没有。
她蹲在迪利克的遗骸旁,无法止住滴落的眼泪。
……不行,不能哭!
她勉强自己已经快要动不了的身体站起来,这件事必须通知马依鲁兹,虽然不知道是本人还是替身,看来那名打倒迪利克的艾蜜莉还活着。
足迹应该还残留在地面,只要使用感觉强化型的大甲冑就可以追击,可是已经过了一晚,无论是就距离而言,还是就尝试追踪而言,都是相当不利的因素。
……不过也只能这么做了。
就在这个时候,空斯坦丝强化的听觉确实地听到了金属脚步声。
她赶紧往声音传来的力向看去,那是从远处传来的些微声响。她握着弓、让身体伏在地面上,只要将覆盖头盔的耳朵紧贴着地面,无论是在森林中动物们的奔跑声,还是自己心脏的跳动声,还有树木吸水的声音,以及这些声音是从何处传来的都听得出来。在围绕宅邸的城壁内侧,听得到铁的脚步声与一个像是女性的声音。
宅邸里应该已经没有任何存活者,为了求援派出的传令兵也被空斯坦丝杀了,村落或是周围的领主要注意到发生异变也要花上一段时间才对。
难道说……!
如果说那里还有什么人在的话,就是从外面进去的人了,再加上范围还可以缩小到是身上穿着大甲冑的人。想一想在这附近穿着大甲冑的人,除了空斯坦丝与马依鲁兹以外,就是逃亡中的艾蜜莉与装甲侍女了。
……她们回来了吗?
也只能这么想了。
空斯坦丝重新将弓举好,再从箭筒中抽出两根箭矢,将三支箭同时架在弦上,除了连续射击之外,这也是她拿手的同时射击。想同时发射出三支箭,命中的精准度虽然相对地较低,但是能够一口气做出大范围的攻击,是在近距离战斗中最有效的射击方法。
这可说是个干载难逢的机会,要是让艾蜜莉逃掉,空斯坦丝与马依鲁兹就死定了。在得知迪利克被杀、艾蜜莉公主在逃亡,想追击也希望渺茫的时候,目标竟然自己回来了。
空斯坦丝感觉到持弓的手被汗水浸湿了,虽然她不能保证在城里的人就是艾蜜莉,这只不过是就状况做出的判断,而且不确定的因素实在太多了。即使是这样,如果在那里的人有可能就是艾蜜莉,就必须趁这个机会杀了她,或是至少确认她的身分。
巴吉尔与迪利克已经不在世上,马依鲁兹也不在这里,虽然先回去一趟,再与马依鲁兹一起回来是最安全的选择,不过要是失去这个线索,说不定就再也追不到艾蜜莉了;当然她也注意到迪利克被杀的憎恨,也是促使她现在行动的理由。
空斯坦丝停止哭泣往城堡看去,只要稍微取得一些距离的话,没有人能逃过空斯坦丝的攻击,她再一次趴到地面上,用耳朵倾听敌人的人数与状况,脚步声虽然有两个,但是只有一边是大甲冑特有的脚步声,尽管不知道那是谁,不过既然这是一场身穿大甲冑的战斗,那么另一个人就称不上战力,所以算是有相当胜算的战斗。
她拉着弓再次绕过斜坡往宅邸走去。
*
阿尔巴特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看,在生苔的天花板角落,有不知名的虫子正在爬动。
他身上的绳索已经被解开了,那是在手指被砍掉之后没多久,马依鲁兹突然回来帮他解开的,然后他又不发一语地再次离开房间。
……他到底有什么企图?
被砍掉手指的右手已经举不起来,本来就骨折的手腕被强力拉扯后更加肿胀,大概已经不能再使用了吧。他在这么想着时还有露出苦笑的余力,然后事不关己般地思考着,解开绳子说不定是为了动摇他心理的手段。
……事到如今还以为我会上当吗?
阿尔巴特想起茱蒂,为了拯救一起被捉的她,他知道自己必须拼命忍耐,因此不只是手指,即使身体被四分五裂,阿尔巴特也绝对什么都不会说,要是忍不住了,他也有当场自我了断的觉悟。
这么做或许还能够让他对解开自己绳索这件事感到后悔。即使失去了右手,阿尔巴特还是可以战斗,要是因为这样被杀,那也只能说是自己本事太差才招致这种后果。
脚步声渐渐靠近,随后门被打开。
……来了吗?
阿尔巴特维持坐姿全神戒备着,他的身体到处都感到疼痛,但是他咬牙忍着痛,瞪视着被打开的门。
然而他却看到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人物,阿尔巴特不禁发出声音。
「公主……殿下?」
穿着白色礼服的金发少女站在那里,她憔悴的脸庞有好几处瘀伤,不知是不是因为哭过的关系,蓝色眼睛周围也又红又肿。
站在那儿的是茱蒂,她一看到阿尔巴特,大颗眼泪就一滴滴落下。
「对不起……对不起,阿尔巴特大人。」
她声音沙哑地说着。
「进去!」
听到马依鲁兹短短的一句话,茱蒂定进房间里,她身后的门随即被关上。
茱蒂站在原地不断道着歉并持续哭泣着。
阿尔巴特不知道在她身上究竟发生什么事,但是他能肯定马依鲁兹有对她使用暴力、使她感到痛苦,对此他不禁怒火中烧。
「公主……」
阿尔巴特强忍着身体的疼痛站起来。
可是茱蒂却摇着凌乱的金发,否定了阿尔巴特的话。
「我说出来了。我说出……我是替身的事……是假扮的事……」
茱蒂持续哭着。尽管她所说出来的话对阿尔巴特与茱蒂,以及艾蜜莉而言都足以致命,阿尔巴特却没有责备她的意思。
意志坚强的她会说出那些话,想必是受到痛苦不堪的折磨,一想到做了这种事的马依鲁兹,他就感觉到自己胸口燃起一把黑色怒火。
「阿尔巴特大人的伤也是……如果我没有动摇就好了……这也是我的错……」
茱蒂呜咽着说不出话来。
「他说让我们见最后一面。都是我的错,害得阿尔巴特大人也……如果我……如果我什么都没说就不会……」
听到这里阿尔巴特也明白了,虽然不知道她受到怎样的对待,但是茱蒂已经向亡灵骑士屈服了,而且他们也已经知道她是假公主,如此一来就没有必要再留下阿尔巴特与茱蒂了。让他能离开椅子、让他们两人独处,这都是最后的温情,也是他们所无法逃避之迈向死亡的倒数计时,当那扇门下一次被打开时,就是两人丧命之时,就算求饶也没用,因为他们不是人而是亡灵。
茱蒂不停地哭泣,红肿的脸颊上有好几道泪痕。
……真是不甘心!
后悔之情压迫着胸口,让阿尔巴特不禁垂下了头。到头来他还是没能保护到任何人,不要说是艾蜜莉公主,连眼前的茱蒂他也无力保护。
……不,我真正想守护的是……
阿尔巴特的脸颊上也流下泪水。
他一言不发地抱住茱蒂,而她也没有反抗,就这样投入阿尔巴特的怀抱中。
茱蒂的身体既温暖又柔软,阿尔巴特接着将还能动的左手环绕至她白色礼服的背后,感受着她的温暖,感觉着她的触感与气息,茱蒂也如同捉住救命绳索般地紧抱着阿尔巴特的腰,她的眼泪浸湿了衣襟敞开的胸前。
「对不起,茱蒂,没能保护妳……」
阿尔巴特将泪湿的脸埋入茱蒂的头发中,他闻到她的味道里带着些许花香。
真想就这样回家……
就算不是只有小两口的生活也没关系,要是能跟茱蒂与艾蜜莉,还有麻地亚斯跟雪莉娜大家一起过着不变的生活,那就实在是太好了,只要能守护这样的生活就够了。
阿尔巴特因重骑士修业的一环而成为艾蜜莉的护卫骑士,并接受麻地亚斯的训练,然后等修行结束,他就应该要回到杰佛逊伯爵的领地,以重骑士的身分为哥哥效力。
到那个时候,他有些话想要告诉茱蒂。
「茱蒂,我爱妳。」
怀中的娇小身体震了一下,环绕在他腰部的手腕加强力道,她也紧紧地抱住他,两人像合而为一般地相拥着。
「我也是,阿尔巴特大人,我知道我们身分悬殊……但是,我喜欢阿尔巴特大人,我也同样爱着你。」
阿尔巴特与茱蒂的身体稍微分开一些距离,两双湿润的眼睛带着热情并互相注视着。
阿尔巴特弯下腰,而茱蒂踮起了脚,两人再次拥抱着让双唇相叠。在漫长的一段时间里,两人紧贴着彼此的身体、任舌头交绕,贪享着对方的温暖。
阿尔巴特感觉到血与泪的滋味,那是混合了阿尔巴特自己及她的味道。
插图164
「真想活下去。」
双唇相离后,他发出了细语,并用唇轻轻拭去她红肿脸颊上的泪水。
「真不想死呀。」
她也这么说着。
阿尔巴特再次紧拥着茱蒂,就像要将那体温留在全身般,使尽全力地抱着她。
*
艾蜜莉在开始倾斜的太阳下,坐在再熟悉不过的宅邸内那怀念的中庭里,一边用手指玩着手边系着铁球的锁链,一边用呆滞的眼神望着天空。
在接受麻地亚斯死亡的事实后,她走进宅邸里。已经无法思考的她,眼中所见的是堆积如山的尸骸,他们全是这座宅邸里的佣人或士兵们。
在血泊与腐臭之中,并没有阿尔巴特与茱蒂的身影,不过他们究竟消失到哪里去了?艾蜜莉无法想象,因为现在光是要动脑就令她感到痛苦。
艾蜜莉从远处望着麻地亚斯的遗骸,然后往地上坐下去,在她旁边的路克也静悄悄地站在那里。她不知呕吐了多少次,完全净空的胃十分疼痛,虽然脸好像弄脏了,但是不知为何,她已经不在意是脏还是不脏了。
「吶,大姊姊。」
艾蜜莉连回答路克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无力地叹了一口气。
「那个……这里有点不妙吧?虽然我是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路克胆怯地说着。
「什么东西不太妙?」
「因为有好多……有好多人死了不是吗?」
「你觉得恐怖吗?」
她笑也不笑地一边数着城壁上的杂草数目一边说着。
「才不恐怖咧!」
「那你一个人回去吧,我还要在这里待一会儿。」
「为什么啊!话说回来,妳为什么要来这里啊?」
「我是他们的主人。」
艾蜜莉展开了双手往中庭看去,虽然不像宅邸途中那么多,但这里也倒着许多亡骸。
「妳在说什么啊?妳不是侍女吗?笨蛋!」
「没发现的你才是笨蛋。我就是你们所居住的土地领主,艾蜜莉-加斯顿-蓝格里奇。」
即使看着惊讶的路克,她心中也没涌起任何感慨,路克应该也无法理解到,那就是这个国家第一公主的名字吧。
「所以我还要在这里再待一会儿,你先回去吧。告诉雪莉娜,我一定会回去的。」
「我真搞不懂妳干嘛要留在这里。」
艾蜜莉没有回答,也没有要回答的意思,她只是顺着城壁往城门看去。
在崩坏的城门下有个影子在晃动。
「嗯?」
原本还以为是自己多心了,不过她眼里看到的东西明显带着金属光泽。
艾蜜莉瞇起眼睛,她看到黑色大甲冑穿越破裂的城门走近,对于自己居然让对方接近到这种距离,艾蜜莉除了悔恨之外,全身也似乎有一种血液沸腾的感觉。
亡灵骑士同时将三根箭矢架在巨大的弦上,铁箭在阳光下闪耀着光辉,艾蜜莉记得自己曾见过相同的东西,那是贯穿城门士兵身体的铁棒,还有残留在麻地亚斯身体里的三根铁棒,那些都是重骑士所使用的巨大铁箭。
「趴下!」
艾蜜莉赶紧用脚绊倒路克,自己也往地面趴下,旁边的路克跌在地上发出了大叫。
就在艾蜜莉的头贴近地面的同时,一道尖锐的声音从她头上掠过,那肯定就是刚才的铁箭没错。艾蜜莉一边听着后方某个东西被刺穿的声音,一边大声咆哮。
站在那里的黑色重骑士就是杀了麻地亚斯,以及单方面虐杀佣人们的其中一人。他现在就在自己的眼前,就在铁锤攻击得到的地方,因此艾蜜莉放下吓得缩在地上的路克,戴上头盔并拾起战锤冲了过去。
「就是你这家伙吗!!」
射出铁箭的亡灵骑士又再次架起弓箭准备射出第二击,这次只架了一根箭。
这时艾蜜莉明白了,麻地亚斯不是在正面决斗中败战而死,而是在与有能力将他打得不成人形的强力敌人战斗时,被眼前的亡灵骑士从背后射杀的。
「你这卑鄙的家伙!」
但是这句话对身为暗杀着的亡灵骑士一点意义也没有,艾蜜莉明知如此,却还是放声大叫并挥动铁球以直线突进,她用超越马匹的脚力一口气缩短双方的距离。
亡灵骑士就在这时射出第二击。
面对飞来的铁箭,艾蜜莉用最直接的方式闪避。她往地面一踢,用被大甲冑强化的脚力全力往上跳跃,铁箭从她原本所在的地方飞过。
跳跃在空中的艾蜜莉从上空直接投出铁球,连接锁链的铁球立即飞过去,亡灵骑士则拉着弓以侧身闪避,不过艾蜜莉的攻击还没有结束,她在空中旋转身体,用手腕卷起锁链,将尚未完全延伸的锁链铁球往旁边掷去。
……你闪不过了!
即将撞击的铁球却突然朝横向改变轨道。她明明毫无疑问地从弓骑士的死角进行攻击,但是亡灵骑士又再往旁边踏了一步,闪过这突如其来的攻击。
艾蜜莉着地后,踢着地面让身体全速向前冲,一面将距离缩短至铁锤的攻击范围内,一面观察亡灵骑士的大甲冑。尽管全身涂得漆黑,可是刻画在头盔上的纹路看起来最多,这是感觉强化型的大甲冑,目的是强化视觉以利于远距离狙击。
……所以才闪得过呀。
对方是个能看穿攻击并回避的麻烦敌人,不过只要采取近身战用足技扰乱后,再用力量封锁他的行动并不困难,更何况敌人的武器是弓箭,只要接近就可以单方面攻击了!
艾蜜莉用上半身的力量把即将落地的铁球拉回,打算就这样直线攻击过去,就在这时,后方响起一声悲鸣,那是路克所发出来的。她回头往后方看去,路克的旁边刺着刚才亡灵骑士放出的铁箭,这是因为艾蜜莉刚刚采直线突进,而路克刚好位于铁箭射击的直线上。
对于这个杀了麻地亚斯的亡灵骑士,艾蜜莉的憎恨如同黑色的火焰般地燃烧着,然而就这样继续战下去的话,势必会连累到路克。
……谁管他啊!
就在艾蜜莉打算不管他继续突进的时候,脑海里浮出路克无神的双眼。那景象仿佛是路克被箭矢刺中腹部、仰躺着倒在地上,用再也看不见的眼睛仰望着天空。当然,那种景象根本就不存在,至少现在还不存在。
「那个笨小鬼!!」
艾蜜莉大叫,然后为了停下身体而用右脚往地面踢去,因此卷起的沙尘在她与亡灵骑士之间形成粉尘之墙。在亡灵骑士动作暂停的同时,艾蜜莉一口气转换方向并使尽全力奔跑,在中庭画出一个大弧线,并沿着宅邸墙壁往路克的方向奔去。这突如其来的转向使亡灵骑士射出来的铁箭偏离目标,从艾蜜莉的后方通过,然后射穿宅邸的墙壁。
艾蜜莉将铁球卷在手腕上,一边将铁锤移到右手一边横越中庭,接着跑到坐在地上无法动弹的路克身边,并用左手一把将他抱起,她感觉到身材瘦小的路克比武器还要轻。接着艾蜜莉往城壁奔去,后方又有一根箭矢通过的声音,这比刚才的那一箭要近了许多。
……下次就会被射中!
敌人的射击越来越精准,应该是艾蜜莉刚才突然的行动造成他的混乱,不过对方现在已经恢复冷静,每射一击都在修正角度。
在快撞上城壁时,艾蜜莉转了个弯,沿着石壁朝城门奔跑。
她用眼角余光确认亡灵骑士的弓箭已确实地瞄准自己,然后在他放箭的同时跳了起来,在往上跳起的艾蜜莉下方,铁箭以惊人之势通过她原本要跑的地方。
可是亡灵骑士已经拉弓准备射出第二箭,第一击只是虚招,第二击才是真正的杀招。为了闪过第一击而跳跃王空中的艾蜜莉将闪不过第二击,眼见对方用铁箭朝不可能回避的艾蜜前再次射出一箭。
原本紧贴着城壁奔跑的艾蜜莉在空中全力往城壁踢去,古老的城壁因此被踢碎,艾蜜莉则抱着路克朝地面落下,铁箭随即从她头上通过,刺中碎裂的墙壁。
他恐怕认为这是必杀的一击,亡灵骑士由于这击被完全闪开而露出破绽,即使如此,他还是立刻架起下一箭,艾蜜莉从对方的头盔中瞥见稍微裸露在外的金发。
……是女人!?
仔细一看,那具大甲冑与艾蜜莉同样是女性专用的。
艾蜜莉继续奔跑并穿越城门,一旦进入森林中弓箭就射不到她了,而且要追上穿着脚力强化型大甲冑的艾蜜莉是不可能的。虽然抱着路克的手腕逐渐因重量而开始麻痹,不过应该还能再撑一会儿吧。
离开城堡穿越草原之间的这段距离将是关键,艾蜜莉不禁咬紧牙关。因为草原上没有遮蔽物,也没有能改变跳跃方向的石壁,在亡灵骑士到达城门前,一定要尽可能拉开距离。
艾蜜莉只是朝着森林方向全力奔驰在绿野上。
后方传来杀气,耳中听到拨弦之声,不久又飞来了几支箭,但艾蜜莉以大幅度左右跳跃避开攻击,不知是因为必杀的一击被闪过,还是由于距离拉开的关系,箭没有刚才精准。
艾蜜莉冲进森林中往后方看去,只见女性亡灵骑士站在城门前,不过也立即就被树木遮住而无法看见。
艾蜜莉就这样在森林中持续奔跑,她一手横抱着路克,再用另一只手挥动战锤,一边破坏前方的障碍物,一边在平缓向下倾斜的森林中奔驰。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路克已经失去平时的气势,用虚弱的声音说道。
艾蜜莉无法回话,她因为一时的怒气身体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而随着越来越远离宅邸,她的心却是越来越乱。
在宅邸里的那个亡灵骑士是个女人,女性亡灵骑士或许很稀奇,但那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个女人杀了麻地亚斯。
真可恨!
虽然自己平时老是叫麻地亚斯白发老头,不过她其实非常清楚,自己是相当仰慕他的。
没能听到麻地亚斯最后一句话,他就这样死了,而原因就是那个女人的箭,以及可能是另一个亡灵骑士几乎掘起地面的一击。
为什么我不在刚刚的战斗中杀了她呢!悔恨之意充斥在她胸中。只要不管路克的死活,拉近攻击距离尽情地攻击就可以打倒那个敌人,而路克被流箭射中的机率应该也很低才是。
先不论自己的感情因素,光是没杀了那个亡灵骑士,就已经算得上是令她痛恨的失败了,而且艾蜜莉还活着一事,还有艾蜜莉还在这附近一事,都被那个亡灵骑士知道了,艾蜜莉却不知道对方有几个人攻来,有几个人还活着;她所知道的仅止于敌人只有三人,分别是昨天被她打倒、那个使用长枪的亡灵骑士,与刚才那名使用弓的女骑士,以及可能存在的第三人——打倒麻地亚斯的亡灵骑士。
然而敌人知道艾蜜莉还活着,阿尔巴特与茱蒂虽然下落不明,但对方现在一定也知道艾蜜莉的身边没有护卫了。
……为什么我要让她逃走!
就算会有所牺牲,也应该要杀了她的。
她在这么想着的同时,右手上令她感到厌恶的触感又回来了,那时她挥动铁锤往已经无力反抗的长枪亡灵骑士脸部打去,致他于死命。那时透过铁锤传来、那种像是打破蛋壳般的触感让她感到颤栗不已,她已经不知呕吐了多少次,空空如也的胃明明也还在痛,却又涌起了一股呕吐感。
「对不起……」
她听见了一个声音,那是由她抱在侧身的路克所发出。
艾蜜莉现在才感受到路克还活着的真实感,刚才她确实看到他被贯穿而死的幻影,也知道那只不过是幻像罢了。
……这样的结果就算很好了吧。
路克还活着也还能动,而雪莉娜虽然受伤,但是那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一点也没变。
……我已经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去了。
所以艾蜜莉才会放弃战斗选择逃走,她认为这就是她逃走的理由。
「吶,路克。」
艾蜜莉一边在森林中奔驰,一边语调意外温柔地说着。
「不用道歉,我只是在做我想做的事罢了。」
路克没有回话,艾蜜莉也无法再继续说下去,她加快了速度奔驰,一旁充满绿意的景色高速向后方逝去。
*
在出了城门之后,空斯坦丝停下脚步,她朝逃走的重骑士背后射出的箭失去准度,结果让敌人逃走了。对方是挥动铁球的金发重骑士,她大概就是真正的艾蜜莉公主吧。
空斯坦丝拿着弓箭茫然地伫立在原地。
艾蜜莉冲入森林中不见踪影,这可以说是致命的失误吧。
在战斗的途中,空斯坦丝突然注意到不知道为何会在那里的小孩,她不知道领主的宅邸里为什么会有小孩,但是在发现这件事的瞬间,她的攻击也确实地减缓了。她知道自己应该要狙击为了保护小孩而行动的艾蜜莉,然而这样会牵连无关的人,而且对方还是个孩子,她实在下不了手。
她已经杀过几十个人,所以这实在不是自己该想的事。艾蜜莉是他们要暗杀的对象,也是杀死迪利克的仇敌。
即使是这样,那时空斯坦丝的手还是没有动作,因为她无法攻击小孩子。
「可是……为什么?」
跟艾蜜莉在一起的少年怎样看也不像是跟这栋宅邸有关系的人,就算想说他可能是这附近村落里的人,但也没有出现在这栋宅邸的理由。
……其实是有的,有一个理由可以说得通。
若是艾蜜莉跟那个村落有关系的话,情况就不一样了。受到袭击的她躲过了迪利克的追击不知道逃到了哪里去,假设她是逃到邻近的村落,那么就不难理解住在村子里的人为什么会跟她一起行动。
空斯坦丝留意着周围,强化过的五感已经感受不到艾蜜莉的气息,不过那个小孩的存在可以成为追踪她的线索。
空斯坦丝接着脱下头盔,她的金色长发流泄下来,在黑色甲冑上形成一条眩目的金色发流,但是她的表情非常阴暗,与那光辉完全相反。
亡灵骑士是不应该存在的,也就是说,看到亡灵骑士的人就必须消失。不这么做的话,就换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人遭到抹杀。
艾蜜莉所在之处的线索已经到手。可是如果如她所想象的,艾蜜莉就在那个村庄里,而且就在那里与自己发生战斗,届时将会被许多村民目击,也就是说,他们必须杀掉许多村民。假使马依鲁兹与空斯坦丝两人合作,要灭掉一个村子是很简单的,一般人不可能逃得过她身穿大甲冑时的眼力,若受到马依鲁兹的袭击陷入恐慌又受到追击的话更是简单。
身为亡灵骑士,空斯坦丝不能让艾蜜莉逃走,而要追杀艾蜜莉,就不得不杀掉她身边所有的人。
「我讨厌这样。」
虽然将拒绝的情感化为言语,她也明白那是办不到的事,空斯坦丝只能紧咬了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