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毕竟是修女,至少可以听您倾诉烦恼。」
她紧握挂在脖子上的圣印,拼命想说服古连。
「不,但是……」
「就算不是烦恼……说出来应该会好过一些……虽然听的人是我,不过……」
古连有股冲动,想要把胸中纠结的情绪全部吐露,同时又对事到如今还想依靠萝蒂、向她撒娇的自己感到厌恶。
萝蒂看着无法做出决定的古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失礼了,古连大人。」
她说完这句话便走进房间,脸颊和往常一样红润,表情看起来像快哭出来似的,但仍忍着泪朝古连走近。
「那个……!请说出来吧!」
她眼眶泛起大大的泪珠说道。
「不,但是我……」
「请说出来!我也……受到古连大人帮助,想要报答您!请让我做些什么吧,我什么都愿意做,只要是为了古连大人,我……」
萝蒂激动得出不出话来,只见泪水从脸颊滑落。
「啊,不,萝蒂……请、请不要哭。」
「什么都好!拜托您!不管是古连大人还是艾蜜莉院长,我都帮不上忙……我、我……」
「不,萝蒂,帮不上忙的是我。」
古连不小心脱口而出,立刻感到后悔。
「咦?」
萝蒂流着泪,睁大了眼睛。
「古连大人你吗?」
「是啊,跟别人说也不能怎么样就是了。」
尽管有些犹豫,他还是把刚才心中所想的事说出口。
说到艾蜜莉见到死去臣下的亲人,因此而悲伤;说到自己无法缓和她的悲伤;说自己在这里完全没有可以做的事,这趟旅程甚至全出于艾蜜莉一己之见,自己什么也没做。
和艾蜜莉相处最久的雪莉娜可以缓和她的悲伤。过去曾是敌人的理加德凭借着个人的经验,如今已是艾蜜莉不可缺少的伙伴。萝蒂与海洁儿也是因为艾蜜莉需要才会带她们来,实际上艾蜜莉与她们说话时也显得很快乐。
大家都为了艾蜜莉出力,帮上她的忙,而他们之中唯有古连什么忙也帮不上,只会傻傻地跟在艾蜜莉身后团团转而已。
萝蒂一边听着古连未经思考、没有条理且支离破碎的话,一边点着头,在听古连说话的期间,她已经平静下来,逐渐止住了眼泪。
将胸中积郁的想法全部说出口后,古连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萝蒂充满慈爱的眼神不可思议地温暖,这或许就是萝蒂这名少女的力量吧。她不只会做料理,更拥有强大的力量,理加德、海洁儿、还有雪莉娜也是一样。
「但是……没有事是我可以做的,我什么都办不到。」
全部说完之后,古连重重吐了一口气。
萝蒂轻声笑了出来。
「我好惊讶。」
她乎静地微笑着说道。
「惊讶?」
「是的,古连大人……居然是这样想的,我真的好惊讶。」
平常总是畏畏缩缩的她,这时看起来很愉快地说道。
「没有人会这么想的。」
「没有吗?」
古连十分惊讶,萝蒂则用力点头肯定。
「没有人比古连大人对我们周遭的影响更大了。」
「我吗?影响?」
「是的,请您回想一下,就是因为三个月前古连大人来了,我现在才能够站在这里,艾蜜莉院长、雪莉娜小姐、海洁儿、还有理加德先生也是,大家能够来到这里,都是多亏了古连大人。」
「是妳太看得起我了。」
萝蒂摇摇头。
「古连大人救了我,而且自从古连大人来之后,艾蜜莉院长也改变了。」
「……是吗?」
「就是这样。她以前……那个……在我对她下毒的那时候,她比现在更可怕……我之前也说过很怕她对吧?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不过和那时候相比,艾蜜莉院长确实变了很多。」
古连并没有那种感觉,即使如此,萝蒂还是用认真的眼神继续说道:
「雪莉娜小姐和理加德先生都是艾蜜莉院长需要的人,我认为这话是没错,可是,古连大人也一样喔……我是这么认为的,就算您说不对,我还是这么认为。」
「萝蒂……」
「需要古连大人的人不只是艾蜜莉院长,雪莉娜小姐也很信任古连大人,若不是这样,我想她就不会把护卫工作交给您了。还有海杰儿……就像她自己说的,她也很依赖古连大人。」
古连想起那时常向他推销自己身家的女孩。
「不过更重要的是,理加德先生喜欢古连大人,虽然他总是说些奇怪的话,不过像上一次……潜入鲁鲁杰的时候,尽管他开着玩笑,却也看得出他很担心古连大人喔,啊!那、那个……我说的喜欢,并不是那种意思!那个、是普通的喜欢,所以……那个……!」
她突然红着脸挥挥双手。
「啊、那、那个……!还有我也……!我也喜欢古连大人!我的意思…………不、不是那种喜欢,但是就算不是那种也……」
「我也是,萝蒂。」
面红耳赤的萝蒂脚步不稳、就要倒下,古连瞬间就察觉到,立刻起身将她扶住。
「古、古连大人……」
「谢谢妳,萝蒂。」
这句话古连很自然就说出口。请她听自己发牢骚,让她安慰自己,这让古连觉得很丢脸;听到自己是被需要的人又重新振作,他觉得这样的自己很现实。即使如此,心中的隔阂因此消除也是事实,尽管之后自己一个人思考时,说不定又会开始烦恼,不过至少现在萝蒂帮他赶走了心中的阴霾。
古连扶起以横抱的方式支撑的萝蒂。
「啊……不,我才不好意思,说了一堆奇怪的话……」
「不,说了一堆奇怪话的人是我。」
他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能为艾蜜莉做什么,但自己身为艾蜜莉的臣下,说不定能够为她付出;只要和她说话、和她在一起,自己也许就能够吹散笼罩她心中的浓雾,古连看着萝蒂如此心想。
他忍不住握住萝蒂的手。
「真的谢谢妳。」
他打从心底说出这句话。
萝蒂低着头,用力紧握古连的手。
「那、那个……!」
然后她开口了。
「我、我、我就算不是那种意思……不,即使是那种意思也……不、那个……所以我是想说……我喜欢古……!」
「呀!?」
「呜哇!?」
背后的门突然打开,有什么东西滚进来打断她的话。
回头一看,海洁儿与理加德正倒在地上,戴着可笑面具的理加德像推倒海洁儿般压地在她身上。
「很重耶!理加德先生!你推得太大力了,不要整个人靠上来啦。」
「哎呀,对不起,不小心兴奋起来了,因为想到要是继续下去,说不定可以观赏到不得了的东西,我的胸口不禁颤抖呀。」
「我也一样期待啊,就比好是呵护至今的雏鸟终于要离巢的瞬间,又或者该说,居然早我一步!本来我预定在心中这样挣扎的耶……这先放一边,你快点起来啦!」
「……怎么办?我的胸口因肌肤接触而颤抖。」
「你就给我真的颤抖吧!」
理加德被海洁儿手肘一顶,痛得在地上打滚,海杰儿不理会他,拍了拍修女服的衣角便起身。
「呃~~这是巧合,古连大人。」
「是吗,算了,事到如今我也不多说了,理加德让我揍就好。」
「我吗!?是我吗!?不过正如你所见,我是金面……噗!」
古连利用大甲冑的力量狠狠践踏一番后,大大叹了一口气。他们即使来到王都还是在做一样的事情,这让他感到十分无奈,即便如此,他也深切地体认到,做这种事能让他的心情获得平静。
「萝蒂,我要试试看,多亏妳,让我觉得我好像能做些什么。」
「是、是的!」
古连向她道谢后奔出房间。
事实上,古连并不知道去见艾蜜莉、和她说话,这样的行为能不能让她的心情开朗起来。他和萝蒂、海洁儿、理加德不同,与艾蜜莉发生冲突的时候比较多,或许会使她伤得更重也说不一定。
然而,他觉得与其想那么多不如实际行动,这样才是真正的自己,至少他想让艾蜜莉恢复精神的心意并不是虚假的。
「好!」
护手交击奏出钢铁的声响,站在艾蜜莉房门前的重骑士惊讶地看着古连,不过他并不在意,而且还未得到同意就冲进房间。
「艾蜜莉殿下!」
被用力打开的门撞击墙壁,发出剧烈的声响。
「……做什么,吵死人了,至少先敲个门吧。」
艾蜜莉看起来很虚弱地坐在椅子上,雪莉娜则是如往常般站在她的身边。
「艾蜜莉殿下,我有事要和您说!」
「我现在没心情和你说话。」
她看都不看古连就指着门要他出去。艾蜜莉神情忧郁地看着墙壁,墙壁上的污点对她来说或许有着深刻的回忆,然而她的表情看起来实在太过空虚。
「不,我不出去,请听我说话。」
古连毫不退缩地说完后,艾蜜莉夸张地叹了口气。
「……你啊,就算命令你也不会听吧。」
艾蜜莉不耐烦地回过头来。她果然不像平常那样,会气势凌人地动用暴力赶他出去。
「算了,那就快点说,说完就出去。」
「是!谢谢您!」
古连精神抖擞地道完谢后开口:
「其实我是来找艾蜜莉殿下……其实是……那个、就是那个……哎呀?」
古连来见艾蜜莉,他受到萝蒂的鼓励,是为了和艾蜜莉说话才来的。
「……哎呀你个头!什么事啦?」
「……唉~~」
到了现在,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想过要说什么话。若是说自己是来聊天的,那么艾蜜莉很可能会说「你快滚吧」。而且艾蜜莉现在没心情和人谈话,这点看到她全身散发出拒绝的气息就可以了解。
「啊~~那个……」
看他吞吞吐吐,艾蜜莉皱眉感到可疑。
「你……什么都没想就……」
「……是啊,不,怎么可能!其实我是来拜托您为我介绍城内。」
他随口说出这个理由,艾蜜莉脸上怀疑的神色越来越明显了。
他不禁抱怨大甲冑强化的感官能力,对于帮他编出谎言也毫无帮助,尽管流着冷汗,他也必须拼命想出理由圆谎。
「啊、您也知道的,要护卫就必须掌握地形,身为护卫骑士这是理所当然的事,雪莉娜小姐当然对这座城很熟悉,但是我就……」
「那么就让雪莉娜带你去熟悉。」
那样就没有意义了,古连开始慌张起来,可是事到如今也不能推翻自己说的话,虽然可以老实坦承自己是来和她说话,不过还是觉得那只会被赶出去。
「公主殿下,恕我失礼。」
雪莉娜开口说道:
「我和古连大人不能两人都离开您身边。」
仅仅一瞬之间,雪莉娜看了古连一眼,虽然她的表情依然不变,但是古连明白她是在替自己解围,或许她察觉了自己的意图。
于是古连在心中对雪莉娜道谢。
「那就晚点再说,我累了,毕竟我是个弱女子啊。」
艾蜜莉懒洋洋地说着,同时跷起腿来。她的脚从修女服的裙襬露出来,看到这不雅的举动,古连忍不住想施行公主教育,但他还是忍下冲动说出现在该说的话。
「不,身为一个护卫骑士,为了完美地达成任务,这是不可或缺的事,如果不清楚城堡的每一个角落,就无法护卫了啊。啊啊,我好想知道,我想弄清楚这城堡的每一个角落!」
「……看起来真像在演戏啊,虽然你言行举止像变态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
艾蜜莉扬起眉毛,怀疑的眼光直射古连。
「不,没那种事……」
艾蜜莉将狼狈的古连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遍,然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像是刻意叹了口气,大大伸了个懒腰。
「算了,一直扯下去也很累,那么你就跟我走吧,我们走啰,雪莉娜。」
她伸着懒腰走出房间。
古连立刻就想跟上去,却被雪莉娜叫住,她的唇贴近古连耳边,身上飘着装甲侍女特有的铁与花香参杂的味道。
「感谢您。」
说完这句话之后,雪莉娜的嘴角露出微笑,古连感觉这似乎是第一次看见雪莉娜的笑容。或许以前也曾经见到过,不过他还是第一次直接意识到此事,那是有些拘谨、却十分柔和的笑容。
随后雪莉娜便抛下惊讶的古连,追上前面的艾蜜莉。
「喂!古连!快点过来!要翻我的内衣晚点再翻。」
艾蜜莉出言催促。
「啊、是……不、不对!我才不会做那种事!」
该反驳的地方确实反驳之后,古连也走出房间,只见艾蜜莉单方面拒绝守在房门口的重骑士同行,随后便迈步而行。
「我是无所谓啦,但你为什么还穿着大甲冑?你是想要不休息就和雪莉娜接替,要我把你操到昏倒吗?」
「啊,这么一说,我应该换个衣服比较好喔。算了,反正我还有余力,没问题的啦。」
镶嵌在大甲冑上的辉铁,在增幅身体能力的同时也会夺走体力,由于长时间穿着大甲冑,让他多少感到有些疲累,不过距离极限还差很远。
「呆子,我带你迅速走一圈,给我记清楚了。」
艾蜜莉毫不犹豫地在走廊上前进,她以前原本就是住在这里,所住的房间就是过去的房间,隔壁似乎也是当时的护卫骑士或装甲侍女休息的房间。古连思考着,回到这记忆鲜明的城堡,她心里在想什么呢?
「还是一样,是座防御性能不佳的城堡啊。」
她们在寝室位于的楼层转了一圈,艾蜜莉一面解说那些并排的房间,一面如此评论道。事实上,与围绕王宫的多重外壁及护城河相比,利用雪白华美的石材建造的宫殿本身,并不具备战时有效机能性,刻在墙壁的图案并不会增加墙壁的强度,宽阔的走廊若是被敌人大举闯入,要防卫是很困难的事。
走廊以及走廊上的各种房间,就像是围着中心排成一个巨大圆形。
「话说回来,城堡的正中央有什么?谒见大厅就在入口附近对吧?」
「去了你就知道这个城堡是中看不中用。」
他们走过漫长的楼梯下到一楼,通过就在入口处不远的谒见大厅,进入与楼上同样围绕中心的外圈。
明明置身城堡之中却闻得到花香,古连不经意地拾起头来,只见城的正中央豁然开朗,整体就是一个巨大的庭园。
「这是……」
「这是莱凯涅王宫引以为傲的庭园,看起来不错吧?」
可以说城的中心就是庭园。若把庭园视为大厅,附加通风设计的外围部分以及多重护壁,会给人一种在守护这座庭园的错觉。鲜艳的花丛之中,有一尊象征阳御神子的白色石像矗立,洒落的阳光配上色彩鲜艳的花朵,衬托出御神子的光辉。
「这也是向我们的天父献上祈祷的场所。」
艾蜜莉踏入绽放的群花之中
「……如今,盛开的花朵已经不同于以往了。」
她怀念似地瞇起眼睛。芬芳的风吹抚着金发,艾蜜莉走在花园之中,跟随在后的古连等人也在浓郁花香之下前进,虽然过于浓郁的花香有些呛鼻,但并不会让人感到不快。
而在这片香气中,艾蜜莉突然停下脚步,古连等人也自然跟着停住。
眼见艾蜜莉直直地看着前方一动也不动,正想问她发生什么事了,古连顿时也呆住说不出话来。
一名少年彷佛就要被缤纷的花丛掩盖般站立其中,那是个在十六岁的古连眼中看来都还算年幼的少年,在夏日阳光照射下,他细致的金发看起来宛如要融入空中,雪白的脸颊没有一丝血色,温和的蓝色眼睛正凝视着停步不动的艾蜜莉。
即使身穿宽松的衣服,也看得出他的身材纤瘦,削瘦的脸庞充满惊讶。
「是……王姐吗?」
少年询问。
「你是……加史帕鲁吗?」
艾蜜莉如此回应。
少年缓慢而清楚地点了个头,他身后还有数名护卫骑士守候。少年的衣服上缝着的图案,与艾蜜莉的甲冑上刻画的徽章相同,是一只展翅的大鸟。
古连明白站在那里的人是谁了,他幼时也曾在城内与他见面,即使如此,这唐突的相遇还是让古连惊讶得发不出声音。
少年的名字叫加史帕鲁-加斯顿-蓝格里奇,是艾蜜莉的亲弟弟,同时也是莱凯涅王国的国王。
而且他亦是与艾蜜莉争夺王位的对手,尽管没有直接关系,却让麻地亚斯等人间接遭到杀害。
站在一旁的雪莉娜以及加史帕鲁的护卫骑士看起来都很紧张。
「是的,我是加史帕鲁。」
少年王回答艾蜜莉的问题。
艾蜜莉和古连及护卫骑士们一样,一时说不出话来,她无法移开视线,也不能转头就走,『铁球公主』只是呆呆站在原地。古连看到她的嘴唇颤动,但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王姐。」
率先开口的人是加史帕鲁。
「啊、是啊。」
从艾蜜莉的声音,明显听得出她心中动摇。
置身花丛中的加史帕鲁走向艾蜜莉,脚步蹒珊地一步步前进,少年的头发受到吹过庭园的风轻拂而闪闪发亮。
他静静伸出细瘦的手握住艾蜜莉的手,这一瞬间,艾蜜莉的眼中闪过拒绝与厌恶的神色,却在化作表情前就消失了。
加史帕鲁露出笑容,他一直被称为病弱的国王,从他纤弱的印象实在无法想象,他竟能露出这般开朗、与年龄相符的笑容。
「我一直好想见您,王姐。」
加史帕鲁双手包住艾蜜莉的手,用作梦般的沉醉表情说道。
「您是我的憧憬。」
「幢憬?」
艾蜜莉不禁反问道,加史帕鲁则毫不犹豫地点头。
「是的,被称为『铁球公主』,坚强的姐姐是我的憧憬。」
加史帕鲁说着高兴得流下眼泪。
「我一直都好想见您,想和您说话,这个愿望终于实现了,王姐……」
「我、我……」
艾蜜莉推开握住她的手。
加史帕鲁的表情像冻结一般。
「啊……」
两人都发出夹杂着惊讶与犹豫的声音,古连也不明白到底是谁先发出的。
「对、对不起……」
加史帕鲁低下头,脚步不稳地向后退。
「啊、不……加史帕鲁。」
「对不起,王姐,我太高兴了……见到王姐太过高兴才会……」
加史帕鲁按着被拒绝的手垂下头。
「不,等等,不是的,刚才我是那个啦……对!我吓了一跳啦!太、太突然了嘛。」
艾蜜莉急忙找借口掩饰。
「我不是因为讨厌而推开你,没问题,再一次!再握一次手吧!」
她一边说一边走近,然后这次换成艾蜜莉握起少年的手,她用双手紧紧握住加史帕鲁想要逃离的手,将他的手包覆住、拉到自己身边。
「啊,王姐……」
「该怎么说呢……那个……你或许不记得了,不过对我来说,上次见到你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所以……没错,好久不见,加史帕鲁。」
原本快哭出来的加史帕鲁露出喜悦的表情。
「是,是的!好久不见了!王姐。」
艾蜜莉的笑容有些僵硬,古连知道她是在硬撑,但是她紧握住加史帕鲁的手,这次不会放开了。
「太好了……难得见到王姐,所以我才会那么兴奋。我原本以为王姐一定很讨厌我,一定要先向您道歉才行……还想说王姐可能不会原谅我……」
「笨、笨蛋,我怎么会讨厌你,我是以宽宏大量出名的『铁球公主』耶。」
「可是……都是我压过王姐继任王位,其实比起我,又强又聪明的王姐更适合当这个国家的国王……才不像我这个只能躺在床上的王……」
加史帕鲁的话让护卫骑士们脸色发青,这个国家分裂成亲王派与反加史帕鲁派两个派阀,而现任国王竟否定自己的王位,也难怪他们会吓一跳了。
「如果可以让位的话,我想要把王位让给王姐,我一直、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加史帕鲁用恳求的表情说道。
艾蜜莉也显得狼狈不堪,与放任情感爆发愤怒时的她不同,古连看得出来,她正犹豫着不知该对认真的加史帕鲁说什么才好。
「啊、啊~~等等,加史帕鲁,稍微等一下,我知道你见到我很高兴,不过你先冷静下来比较好。」
其实不冷静的反而是语气慌张的艾蜜莉自己。
「好,首先跟我深呼吸,知道了吗?」
「是、是!」
古连怎么看都觉得她是为了让自己冷静才深呼吸的,即使如此,兴奋的加史帕鲁还是乖乖地跟着她照做。
花园之中,国王与他的姐姐正深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古连和护卫骑士们则是在旁边茫然注视这副景象。
「好,冷静下来了吧?」
艾蜜莉比起刚才稍微恢复冷静了。
「是,冷静下来了。」
听到加史帕鲁率直的回答,艾蜜莉满足地点点头。
「那么身为姐姐的我就告诉你吧,刚才你的发言不是身为国王该说的话。」
「王姐!?」
「你很清楚这个国家的现状吧?都已经快搞分裂了,你自己怎么可以火上加油呢?你是国王对吧?」
「对、对不起……我没有那个意思。」
加史帕鲁再度垂头丧气。
「别露出那种表情,加史帕鲁,国王你当就好了。」
她温柔地抚摸加史帕鲁的头。
「我身为姐姐就负责协助你,这样不就好了吗?说教也是我该做的啊。」
艾蜜莉一边梳着他金色的头发,一边温柔地说道。
「王姐……」
加史帕鲁眼眶湿润地抬头望着艾蜜莉,艾蜜莉收回原本抚摸他的手,搔着自己的脸颊。不知道是因为自己说的话的关系,还是弟弟热烈的视线看得她不好意思,她的脸颊看起来有此一泛红。
「所以加史帕鲁,我并不需要王位。」
「是,王姐。」
身为王的弟弟听话地点了点头。
「比起那种东西,你还不如给我钱,只要给我钱,王位那种东西我根本不需要,因为我只想过着酒池肉林的生活啊!」
艾蜜莉坚定地说道。
她这句话不知是为了掩饰害羞还是发自真心,只是当她说完的瞬间,当场气氛完全冻结了。护卫骑士睁大了眼,古连则是张大了嘴,只有雪莉娜还是一如往常。
加史帕鲁也惊讶地眨着眼睛。
「艾蜜莉!妳胡说什么啊!」
古连忍不住大叫。
「好棒!太厉害了!王姐!」
但是打断他的竟是加史帕鲁。
少年王的眼中充满光芒,苍白的脸颊因兴奋而泛红,连说出这可说是狂言妄语的艾蜜莉自己,都对加史帕鲁的反应感到意外。
「真厉害!居然能够说得这么直接……!能够说出自己想做的事,不,正因为如此,您才能成为我远远不及的强者吧。」
「啊,对啊,就是这样,对自己诚实是很尊贵的想法。」
古连的怒吼完全没有传人加史帕鲁耳中,对方说不定根本就没有看到他。只见加史帕鲁用羡慕的眼神凝视着艾蜜莉,与看起来瘦弱的体格相反,他的眼中带有热烈的感情,看得出他是以弟弟的身分纯粹仰慕着艾蜜莉。
「酒池肉林……乔瑟夫也常对我说酒很好喝、料理很美味这类话,虽然我吃得不多,也没喝过酒……不过那样果然很美好吧?」
「是、是啊,很棒哦,但是酒池肉林的意思不只是那样!也有隐含的意思存在,不过现在的你不用知道那么多。」
「是和可爱的女孩子游玩吗?啊……如果是王姐的话,就是和可爱的男孩子……」
艾蜜莉闻言呛到了一下。
「你、你啊!是从哪里学到这种知识的!」
「啊、那个……因为我时常卧病在床,所以常常读书,有时卖艺的人也会来表演,我会拜托乔瑟夫帮我搜集各种书籍来看,而且旅行艺人的歌曲和戏剧中也常常听到类似的事……」
「那、那个男人……!」
古连不得不和艾蜜莉一起在内心惨叫,他感到一直以来心中尊敬的父亲形象,如今再一次分崩离析。
……但是艾蜜莉可没有资格生气。
他想起在初次见面的瞬间,自己的想象就被艾蜜莉一举粉碎,心中不由得五味杂陈。
「我过去并不知道做那种事快不快乐,不过既然是姐姐喜欢的事,那么一定很快乐吧。」
「是啊……嗯,快乐?没错,很快乐,我都迫不及待了,哇哈哈!」
她有些自暴自弃地说道。
「我也要以酒池肉林为目标!」
艾蜜莉再度呛到。
「不,你……!?」
「我是个国王嘛,财产多得是,那么我应该要过自己喜欢的生活,这是我刚才跟王姐学到的。」
「等一下,那真的是你想要的吗?举例来说,一面大口喝着酒,一面吃着美味的食物吃到快吐为止……不,就当你真的吃到吐好了,可以假装酒醉,故意倒向侍女和群聚的美少女胸口,还找借口说『抱歉!不小心喝醉了!』,那实在很快乐!我受不了了!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啊,不对,不是这样的。」
艾蜜莉用力摇头驱除脑中的幻想。
「你自己认为那样快乐吗?如果做的不是自己觉得快乐的事,那样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是啊……王姐说的没错,我还不了解那是不是真正的快乐,也不是我自己下的决定。」
加史帕鲁的表情非常认真。
「但是我还是想以酒池肉林为目标。」
他坚定的语气没有一丝迷网。
「加、加史帕鲁。」
「既然是王姐喜欢的事物,我一定也会喜欢的。喝酒、吃好吃的食物,然后冲入聚集来的女孩中!在女孩中游泳!那样一定很快乐!乔瑟夫也说过:把头埋在女孩子的胸前,心情会像要飞上天一般!既然王姐也是这么说,那就不会有错了!我也想飞上天去!」
「我不否认!但是,喂!古连!下次遇见给我杀了你老爸!」
「我也认为应该那样做。」
虽是突然的命令,古连却没有异议,心中之前那位高洁的父亲,如今在他看来已经和艾蜜莉差不多低俗了。
「对了,王姐,我有个请求。」
加史帕鲁充满期待地仰望艾蜜莉。
「什、什么事呢?亲爱的弟弟。」
艾蜜莉完全是一副畏缩的模样。
「请您……教我铁球。」
「铁球吗?可是你……」
艾蜜莉有些困惑地看着国王弟弟的身体,脆弱的身体几乎没有肌肉,直到最近为止都一直卧病在床的他,纤细的手脚似乎只要被重骑士一摸就会折断。
「我也知道很困难,但是……」
他咬着没有血色的薄唇。
「我想这大概就是我最想做的事了,我想变得更强,不想给乔瑟夫或保护我的重骑士们添麻烦。」
他的模样让古连想起从前的自己。古连也是生来体格就不适合当重骑士,也曾一时为此所苦,怨恨过这样的自己,而他之所以能够改变,都是归功于遇见恩师『盾』之麻地亚斯。
「不,可是你……」
「艾蜜莉殿下,您就答应吧。」
古连很自然地如此提议,听到有人插话,加史帕鲁这时才初次注意到古连。
「……他是?」
「古连-乔瑟夫-诺福克,乔瑟夫卿的三儿子,也是我的护卫骑士。」
艾蜜莉不耐烦地说道。
「古连……?你是古连吗?」
「好久不见了,陛下。」
古连在花丛中跪下,深深低头鞠躬。
「不用多礼,抬起头来,古连。」
于是古连听从加史帕鲁的话抬起头。
「原来王姐的护卫骑士就是古连啊,乔瑟夫什么都没告诉我……」
「是的,虽然我还不成熟,不过我会保护艾蜜莉殿下的。」
「我刚刚都没注意到是你。」
「那是因为……上次和陛下见面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
古连与加史帕鲁见面,是在乔瑟夫带他拜访皇宫的时候,大约是和麻地亚斯相遇之前。当时加史帕鲁年仅四岁,因此不记得自己的长相是很正常的事。
「不是的,我记得古连的长相。」
古连的想法被他一口否定。
「咦?」
「不过……总觉得给人的感觉有些不同,呃……」
似乎是想不到该怎么形容,加史帕鲁歪着头思考。
「毕竟长高了嘛。」
「嗯,那也是原因之一,该怎么说呢……感觉完全不一样。」
看着一面犹豫一面说着的加史帕鲁,艾蜜莉露出微笑。
「您居然还记得我,那已经是相当久以前的事了……啊,不,我太失礼了。」
「不会,没关系的,但是我很少忘记人的长相。呃……说了你别生气哦?那个时候的古连……在我看来也有一种靠不住的感觉。」
就连四岁的加史帕鲁都觉得自己靠不住,尽管那是过去的自己,还是让古连觉得非常的丢脸。
「现在也很靠不住啊。」
艾蜜莉开玩笑地说道,加史帕鲁却摇着头回答:「没那回事。」
「感觉现在的古连好像……眼神不一样了,我没办法形容得很好。」
「眼神吗?」
「嗯,真的不一样了,过了这么久的时间,大家都没有改变,只有古连感觉变得不太一样喔……」
那听起来并不是社交辞令,尽管笑容可掬,加史帕鲁的话却既认真又具有说服力。
「是因为遇见了麻地亚斯吗?」
艾蜜莉半开玩笑地说道。古连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大改变,但是与麻地亚斯相遇,原本对软弱的自己感到失望的他,因此找到其它的生存方式,这一点是千真万确的。
「或许真是那样吧。」
他没有自信肯定自己有所改变,加史帕鲁指出他的改变可能也只是错觉,不过至少他心里想相信,与麻地亚斯的相遇确实给了他本来所欠缺的东西。
「与麻地亚斯相遇……」
加史帕鲁望着艾蜜莉与古连的眼中,似乎有着热烈的期待。
「那么我与王姐和古连相遇……就可以变强吗?就会有所改变吗?」
他提出这个问题时,表情带有期待与不安的神色。
「可以的。」
古连如此断言,艾蜜莉脸上虽显露不忍的表情,却刻意不发表意见。
「重骑士的强弱并不只是靠腕力,所以只要加史帕鲁陛下希望的话……一定能够变强。」
「也是啦……毕竟像你这样的呆子也能变得有一定水平嘛。」
艾蜜莉苦笑着说道。
「加史帕鲁,这家伙是麻地亚斯的弟子,曾经从亡灵骑士的手中保护过我,说明白点,他比乔瑟夫的护卫骑士长还要强喔。」
虽然觉得她有点言过其实,但是古连并不插嘴。
「比莱欧内尔……更强。」
加史帕鲁似乎认识那名巨汉重骑士,只见他发出感叹的声音。
「他这种体格还能与那家伙平分秋色耶,不过,我可是强过他十倍以上喔。」
果然还是说得太夸张了,不过古连此时刻意保持沉默。
「这小鬼都能变成那么强的重骑士,那么身上与我同样流着加斯顿王血统的你,要是经过锻炼会变得怎样呢?」
「与王姐流着相同的血统……」
「没错……与我『铁球公主』相同,如果往上追朔,可是复国女王艾蜜莉一世的血统喔。」
艾蜜莉搬出复兴一度灭亡的莱凯涅王国的女王之名,像往常一样双手交叉胸前,露出高傲的微笑。
「等这次宣誓仪式结束之后,我就在这里滞留一阵子,然后好好锻炼你一番。」
她拍拍腰间的战锤,朝古连瞥了一眼。
「我会教你战锤和铁锤的技巧,古连会教你防御的妙技,把他从麻地亚斯那里学到的全部本事都教给你。」
艾蜜莉抚摸着加史帕鲁的头说道。
「王姐……」
「只要由我们来锻炼你,你一定会变强的,我的铁球再加上创造出『盾』之美名的防御技巧……不管怎么想都是最强的吧。」
「最强……会比王姐更强吗?会强到能够保护王姐……」
「现在说这个还太早了吧。」
艾蜜莉苦笑着说道。
「不过你一定可以的,真要说的话……就是『铁球王』吧。」
「『铁球王』……我真的能够成为『铁球王』……?」
加史帕鲁表情沉醉地喃喃说道。
「我向你保证,加史帕鲁,我会让你变强,会支撑着你,所以你就负责实现我酒池肉林的梦想吧。」
「是!王姐!我……」
语气兴奋的加史帕鲁突然身体一阵摇晃,随即膝盖一弯就要倒下,幸好艾蜜莉及时抱住了他。
「你……在发烧耶。」
她将加史帕鲁抱在胸前。
「对、对不起……王姐。」
加史帕鲁吐了一口气,用自己的脚站了起来。
「这种程度的发烧是常有的事……只不过,我好像有些累了。」
连位于他身后的古连也看得出他在逞强。
「陛下,您差不多该回去了……」
加史帕鲁听了护卫骑士的话,虽然有些犹豫,还是点头答应。
「那么我走了,王姐……」
「好,你别太逞强了,明天还有宣誓仪式,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是,那么王姐,明天见。」
在护卫骑士的跟随之下,加史帕鲁离开了庭园。少年在途中还频频回首,艾蜜莉则是对他挥挥手,而他看见也挥手回应,从宽松的衣服袖口露出的手臂还是那么的细。
艾蜜莉凝视着离去的加史帕鲁苦笑,可是那对蓝色眼眸极其温柔,在古连至今所见过的艾蜜莉之中,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她的眼神如此充满慈爱。
加史帕鲁的身影自庭园消失后,似乎还残留下某种混合着花香的味道,艾蜜莉就像抱紧自己似地,将双手环抱于胸前。
「……伤脑筋啊。」
细微低语声自她的唇流出,那声音小到甚至会被花朵摇摆的声音掩盖。
「我过去一直恨着他……想让自己憎恨他。」
在艾蜜莉复杂的表情和沉重的叹息背后,她的声音听起来似乎也有些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