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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者:日-八剃玉造 当前章节:1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父亲和……加史珀鲁陛下……死了?」

这个消息让古连难以置信。

可是眼前兄长帕西沉痛的表情诉说着那是事实,他面带苦涩,紧咬着嘴唇的苍白脸上,不见往常那柔和的笑容,而且这种事情也不可能谎报或开玩笑。

帕西在还可算是早晨的时间造访古连的住处,脸色苍白地说出这件事情。

昨晚古连的父亲诺福克公爵乔瑟夫,及其子杰洛姆,再加上莱凯涅国王加史珀鲁皆遭暗杀身亡。

「父亲……加史珀鲁陛下……连大哥都……」

古连只能反复说着同样的话。

古连首先怀疑起自身的状况。他身为莱凯涅第一公主的护卫骑士,昨夜刚好轮到值班护卫,自从与另一名护卫——装甲侍女雪莉娜换班之后,他到今天早上都没有合过眼,本来在值班之前都会先小睡一下,但是昨夜由于必须出席晚餐会,因此并没有时间休息。

所以他思考或许是自己睡昏头了吧,无论是眼前的帕西,还是突如其来的噩耗,都只不过是一场愚蠢的恶梦,他强迫自己相信之后就会在汗湿的被窝中醒来。

然而不论是帕西的身影还是他所说的话都没有消失,昨夜至今的记忆也毫无中断,全都留在眼前与脑海之中,他只是说服自己这是梦境,藉此逃避现实而已,这一点古连本身也早有自觉。

王宫吵闹得丝毫不像是早晨时光,怒吼声此起彼落,士兵及随从来回奔走在到访王宫的贵族之间。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不可能有那种事。」

即使如此,古连还是无法相信,就算帕西的到访以及与他的谈话,全部都是现实中发生的事,他也不觉得乔瑟夫与加史珀鲁的死会是事实,也不能是事实。

他昨夜在晚餐会上与父亲谈过话,过去崇敬的父亲曾是个为了权力不惜谋害少女性命的冷酷阴谋家,古连曾蔑视过,也痛骂过他,但是在经过袭击诺福克家、艾蜜莉的宣誓和晚餐会之后,他开始感觉到自己与父亲之间有了与过去不同、无法言喻的某种情感。

古连昨天也与加史珀鲁见过面,他纯粹地敬爱着年长他八岁的姐姐,同时也是古连主人的艾蜜莉。在艾蜜莉将王位继承权归还给神的宣誓仪式中,威伦斯特王国突如其来的进攻,以及罗顿山岳要塞陷落的战情,就是年幼的国王与艾蜜莉一同让惊慌失措的诸侯们团结起来的,当时古连亲眼目睹了他的王者资质,心中充满了感动,那时的兴奋如今仍然还残留在他的体内。

如今却说他们已经死了,古连当然无法相信。

「可是古连……那是……」

「不可能有那种事!绝不可能!就算是哥哥说出的话……!我也不信,我昨天才和父亲说过话,和加史珀鲁陛下也说过话,甚至还做了约定,所以他们不可能死!」

古连的语气激昂,情绪依然激动,即使知道自己说的话不理性,他也对此深信不疑。

「我能体会你的心情,古连,我也不愿相信,但是……」

帕西摇摇头,金色的长发也跟着甩动。

「我不相信!我……!」

不相信又能怎样呢?心中像是有个声音如此问道,古连咬牙试着挥去这想法。

「没错……换成是我……被告知这样消息,的确也会有和你一样的想法。」

思索了一会儿之后,帕西像让开路般朝走廊边一站,然后用他那雪白的指尖向前一指。

「……哥哥?」

「遗体已经安置在地下室了,所以……」

「您是要我亲眼确认是吗?确认父亲及加史珀鲁陛下已死?」

帕西神色略显犹豫地点了点头。

「不可能有那种事……!」

古连朝兄长所指的方向在走廊拼命奔跑。

……不可能有那种事!父亲、大哥、加史珀鲁陛下!

那么帕西又为什么会来此?帕西所说的会是谎言吗?特地跑来说遗体安置在地下室,撒这种谎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再说他根本不可能欺骗我啊。

「混帐!」

古连嘴里咒骂着,思绪一片混乱。乔瑟夫说过的话、数天前被他殴打的疼痛、加史珀鲁的笑容以及帕西的话,与其它繁杂的记忆交杂在一起,在脑中不断反复盘旋。为了护卫而长时间穿着大甲冑的疲劳还残留体内,古连驱使疲累的身体不停奔跑,卸下铠甲的身体感到沉重,睡眠不足使得眼皮略显肿胀。

只见一路上人们个个匆匆忙忙、神情僵硬,古连屡次险些撞到人,却还是跌跌撞撞的前进,明明并非长时间的奔跑,他却已经呼吸急促,并且强烈感受到自己的心跳紊乱,冷汗自背上流下。

他从王宫一楼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奔下,不见天日的昏暗走廊上可见卫兵的身影。

「是这里吗?加史珀鲁陛下……还有父亲他们……」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询问士兵,说出的话却词不达意,胸中宛如有一股莫名的焦躁感在燃烧。

「是谁?」

士兵一脸狐疑地问道。

「我是古连-乔瑟夫-诺福克,诺福克家的三男,这里……那个……我父亲他……」

他无法开口说出「父亲的遗体」,他绝不承认,因为那种事不可能发生。

「原来是诺福克公爵的……公子啊。」

士兵的视线避开了古连,只见他礼貌地行了一礼,随后便退至一旁。

「请进。」

然后缓缓推开了门。

古连恐惧得想要当场逃跑,他害怕去确认门后事物为何,他自问为什么会对此恐惧?却又觉得自己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然而他非进去不可,尽管他并没有义务一定要进去,混乱的头脑虽然拒绝进入门内,古连的脚还是向前迈出。

他从昏暗的走廊进入点燃众多蜡烛的房间,房间内明明应该比地下室的走廊还要明亮,可是看起来却显得更为阴暗。

此时一股甜甜的花香轻搔古连的鼻腔,丝毫不见摇晃的烛火之下,地板上到处铺满了白色的花朵。

「嗯……」

一道呻吟自古连的喉咙发出,一瞬间他还不明白自己是为何感到恶心。

搔动鼻腔的香甜气味中,参杂了一股似曾相识的异臭,无论闻过几次都不会习惯,近似铁生锈的那股味道,毫无疑问就是血的气味。

在铺满花的地板上,安置了三个覆盖着白布之物。

就像被某种力量推动似的,古连朝其中一个走近,站在白布堆的旁边,他感觉自己的表情僵硬,眼前的视界在摇晃,而且呼吸紊乱。那白布隆起的形状,就彷佛一个比古连还高大的人横躺在那里。

从布的边缘可以看到金色的头发露出在外,那头发与帕西有些相似,却又夹杂着些许斑白,是古连见惯的头发,他不可能认错。

一蹲下来,血的气味便更加浓烈,古连伸出那不知不觉中已不停颤抖的手指,将布块掀了开来。

露出来的是父亲乔瑟夫的脸,那已转变成土黄色的肌肤上,皱纹看起来比平常更加明显,以往绽放强烈光辉的眼眸,如今则是紧闭着,很不可思议地让人理解到它是不会再睁开了,微张的嘴一动也不动,到现在他才发现露在布外的金发上沾有红黑色的血迹。

「……这是梦吧。」

他自言自语地将旁边的布掀起。

只见兄长杰洛姆躺在那里,同样是一动也不动,他的表情与昨天相同,眼睛似乎透过合起的眼睑缝隙凝视着虚空,尽管脸部还有一半被沾满血的布幕遮盖,可是古连却提不起劲将其掀开。

旁边还有个较小之物被布遮盖,和包覆高大的乔瑟夫与杰洛姆尸骸的布相比,烛光下那小小隆起的阴影甚至还不到另外两人的一半。

他很清楚覆盖在下面的是什么,也明白确认就代表承认那是事实,但是在见过父亲兄长的死状后,朦胧的头脑无视心中的警告,就像被吸引过去似的,颤抖的脚向前走过去。

古连掀开染上花香与血味的白色布幕。

一股浓厚的血腥味随即扑鼻而来,夹杂其中的些许香甜气味以及眼前的光景,让古连感到一阵晕眩,他用手捂住嘴,却不知足为了遮住那股气味,还是为了压抑住自体内涌上的呕吐感。

只见加史珀鲁倒卧在面前,然而那面容已分辨不出是他,仅能从晦暗的血糊中所夹杂与艾蜜莉相同的金发,以及伸展开来的纤瘦雪白四肢,分辨出那尸体的身分是加史珀鲁。

尸骸是艾蜜莉的弟弟,同时也是年幼聪明的国王,是无可撼动的事实。

此时茫然若失的古连,听见身后有人惊讶地倒抽一口气。

回头只见一名少女站在那里,少女留着及腰的金色长发,似乎是才刚起床的关系,她身穿睡衣,和古连看到相同的景物后,登时愣在原地动也不动,原本白皙的肌肤如今更是失去血色,转为苍白的颜色。

「艾蜜莉殿下……」

古连呼喊着少女的名字,可是莱凯涅王国第一公主艾蜜莉-加斯顿-蓝格里奇,对自己护卫骑士的叫唤却恍若不闻,与她『铁球公主』称号并不相衬的细肩正颤抖着。

「又来了……又是这样……!」

她从喉咙用颤抖的声音挤出这些话,随后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古连尽管心想必须扶住她,身体却动弹不得。只见她趴在地上,背脊不停颤抖,像是想说些什么却又无法办到,昏暗的房间里只听到不规则的喘气声。

「加史珀鲁……」

她拖着身子靠近加史珀鲁的尸身,抚摸覆盖尸体的布,然后将其掀开,并且握住那维持着半开状态的僵硬手掌。

「加史珀鲁!喂!加史珀鲁!加史珀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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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悲痛地吶喊,接着触摸沾满凝固红黑色血液的头发,尽管雪白的手指染上血污,她还是不断呼唤着加史珀鲁的名字。

「加史珀鲁!加史珀鲁!!」

在遗体受到摇动摩擦之下,白布上也沾染了红色的血迹。

「……为什么!」

她沾满血的双手往地上敲打,铺在地面的花因而飞散,白色的花瓣在空中飞舞。

只见艾蜜莉趴在王弟的尸身上停止了动作,背脊偶尔会随着啜泣声而缓缓上下起伏,看在仍旧茫然若失的古连眼中,这名个子与自己相差不多的少女,此时的背影感觉特别瘦小。

古连觉得自己身为护卫骑士,应该要为她做些什么才是,可是却想不到有什么方法可以帮助艾蜜莉。就算伸手扶她,或是说些温柔的话语来安慰她,古连也不知道那样做有什么意义,接连而来的惨剧似乎已让古连的头脑麻痹,完全无法进行思考。

更何况古连也搞不清楚自己心里的感情,究竟是为父亲的死而悲伤?或是惊讶?还是对杀害他们的人抱持愤怒,混乱的感情理不出一个头绪,他只能茫茫然发着呆而已。

※※※

此时窗外已是日正当中,窗户着重采光地大大敞开。尽管从窗户射入的阳光是如此明亮,室内却笼罩在一片阴暗的气氛之中。

古连如今正待在艾蜜莉的房间中,她目前的护卫是由装甲侍女雪莉娜负责。红发的装甲侍女表情还是如往常般冷静,她身穿大甲冑,头戴头盔,全副武装侍立在艾蜜莉的身旁。

身为主人的艾蜜莉则坐在床上,已经换回平常服装的她,如今则是无力地垂头丧气,虽然她的身子已不再颤抖,手上的血也已洗净,但是从她的脸上却看不出任何表情,黯淡的蓝色眼眸正双眼无神地注视着地面。

既然雪莉娜在此,那么古连留在这里并没有意义,反倒是他从昨天就一直没睡,在接替雪莉娜前的这段期间,古连应该回房间尽可能休息才是,然而纵然头脑明白这点,他还是无法离开艾蜜莉,目睹她在加史珀鲁亡骸前崩溃的情景后,他根本无法离她而去。

「艾蜜莉殿下……」

话到嘴边就无法接下去,这与他和艾蜜莉在地下室时一模一样,原本低着头的她只是抬头看了古连一眼,随即又低下了头。

古连无事可做也无话可说,只能任由时光不断流逝。与他注视着艾蜜莉趴在加史珀鲁尸身上时相同,古连这时也想不出什么话可对她说,不只如此,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感到悲伤痛苦,心中感觉就像是缺少了什么似的。

房间外的喧嚣声听起来格外响亮,城内目前尚未恢复平静。

「什么?你在担心我吗?古连。」

艾蜜莉仍旧低着头说道。

她并没有看着古连,眼神依旧黯然,只有声音听起来还像是如同往常一般。

「你明白吗?」

她的喉咙深处发出笑声般的声音。

「为什么呢?我居然会想要保护加史珀鲁,明明之前是那么憎恨他……憎恨着那个夺走我王位的弟弟……」

尽管她的唇做出自嘲的形状,脸上依然毫无表情。

「本来应该由我教他铁球,由你教他跟麻地亚斯学到的防御技巧,他还说过想要成为『铁球王』这种傻话,而我那时也想成全他的愿望,事情本来应该是那样的对吧?」

她握住床单的手指抓得更紧了,只听床单发出刺耳的声音。

「……可是他为什么会死了?为什么?我又一次……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即使被问到这样的问题,古连也不可能回答得出来,她过去曾与前来狙杀自己的亡灵骑士战斗,并且在战斗中失去了大部分的家臣;在修道院的时候,她为了保护周遭的人们,尽管受到周围孤立,却仍做好防备措施,而且为了不让自己与周遭众人再度卷入危险,她袭击诺福克家,说服了乔瑟夫。

只见水滴滴落在地上,艾蜜莉的头垂得更低了,由于被浏海遮住因此看不到她的眼睛,但却可以发现她的肩不停颤抖。

古连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却说不出任何话来。

他觉得自己并没有资格安慰艾蜜莉,古连明明身在王宫,却没注意到加史珀鲁的危机而让他死去,父亲与兄长面临危险,自己竟全然不觉,让他不觉得自己完全没责任。

艾蜜莉对再度无法保护重要的人们而哀伤叹息,造成此事的原因之一也是出于自己的没用,古连感到一股无力感从胸中的那块空洞中涌现出来。

只见原本滴落地面的水滴已经停止,艾蜜莉依然只是低着头。

古连忍不住咒骂说不出任何话,只能呆站在墙边的自己。

此时敲门声响起。

「恕我打扰了,艾蜜莉殿下。」

从门后传来帕西的声音。

「……什么事?」

艾蜜莉吸了一口气,然后以一如往常的声音回答。

「我在找古连,请问他在这里吗?」

「他在,我叫他过去。」

艾蜜莉深深吐了一口气后,抬起头来说道:

「去吧,你现在留在这里也没用。」

艾蜜莉的表情一如往常,但是古连似乎在其中看到拒绝的神色,那平静的表情感觉也只是装出来的。

「我明白了,那么失礼了。」

其实他是想留在这个房间的,然而无法保护加史珀鲁与乔瑟夫的那股懊悔,似乎在背后推动着他,将他赶出这个房间。他别过头不敢看艾蜜莉,转身走出了房间。

不知是艾蜜莉还是雪莉娜关的,他听到背后的门关闭的声音。

只见帕西在房间外等待着,他脸上温柔的微笑看起来也有些虚弱。

「那个……找我有什么事吗?哥哥。」

「嗯,我们边走边说好吗?」

古连点点头,与帕西并肩而行。虽然将艾蜜莉留在房中离去让他有罪恶感,不过就算待在她的身边,他也不会比雪莉娜更派得上用场,而且帕西会特地过来,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找他。

「你还好吧?古连。」

帕西语气温柔地问道。

「是。」

古连如此回答后,又犹豫了一会说道:

「……或许该说,就连我也不清楚,父亲与兄长以及加史珀鲁陛下的死,自己是不是感到悲伤。」

明明亲眼见到了遗体,古连却没有像艾蜜莉那样崩溃哭喊,目睹认识的人死在眼前确实感受到冲击,他却像是胸中开了一个洞似的,有一种奇妙的虚脱感。

「或许我……对父亲过世并不觉得悲伤,加史珀鲁陛下在我心中的份量,可能也不如想像中巨大吧。」

过去尊敬,终至现在厌恶的父亲脸孔,以及与艾蜜莉一同作下约定时加史珀鲁的笑容,此时在古连的胸中不断交替闪过,然而他既不悲叹,也不像艾蜜莉那样消沉,自己脑海中想的只是帕西来房间找他有什么事,以及要怎么样才能帮助艾蜜莉,这些与死去的父亲他们无关的事。

「因为父亲做了那些残酷的事,我本来就厌恶他……甚至曾经想杀了他,或许就是这个原因吧,我才会……什么感觉都没有。只不过是觉得心中有股失落感而已,只有这样,我甚至不哀伤,对于加史珀鲁陛下也是……」

他并不觉得哀伤悲叹就是正确的作为,就算悲伤,也必须加以克服,进而展开行动才是,他就认识一名做到这点的少女,但是连悲伤都没有,不禁让他觉得自己实在是个非常冷血的人。

此时一只温暖的手掌搭在古连的肩膀上,帕西正俯视着古连,脸上露出带着些许寂寞的微笑。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

「我也是啊,古连。」

「咦?」

「我也和你一样啊,古连。」

他又重复了一次。

「我敬爱父亲,也认为辅佐父亲的大哥很了不起……但是我也和你一样,对于父亲的所作所为,甚至时常感到厌恶,我和你大概是走上相同的路了吧。」

「我和哥哥同样……」

帕西点点头,碧蓝的瞳眸注视着古连的双眼。

「古连,你说你对父亲抱持着厌恶感,但是只有那样吗?」

「我……」

曾经有一段时期,他尊敬父亲,甚至可说是盲从般的崇拜。而那幻想却被那场修道院的袭击所打碎,古连也就是从那时开始对他抱持了杀意。

然而在那之后又是如何呢?在昨夜的晚餐会上,古连与父亲曾经有过交谈,那时在他胸中的感情应该不只是厌恶感而已,看到父亲的目光只顾追着女性的胸部,他尽管觉得无奈,却也产生过去所没有的想法。

「古连,其实你是喜欢父亲的,虽然对他的观感和过去有所不同……不过直到现在依然不变。」

「我……喜欢父亲?」

在这句话脱口的瞬间,他感到眼泪自脸颊滑下,尽管急忙想要忍住,眼泪却不停流下,他的视线因泪水而模糊,不断流出的泪滴滴落在地上。

「我……对不起,哥哥,我……」

古连手上握着帕西交给他的一块布,他用那块布掩住眼角,但还是止不住泪。

「你并不是不感到悲伤,大概只是不愿意相信吧;因为心里追求着理由,所以之前才会流不出眼泪,对于加史珀鲁陛下的死讯,你也觉得扼腕吧?」

古连无法回答,突如其来的悲伤填满了胸中原本的空洞,并且不断满溢出来。

他并非理解了之前不感到悲伤的理由,而是父兄及加史珀鲁死亡的事实,终于在他的心中成形了。

他压抑不住激动的情绪,开始悲伤啜泣。自己竟露出如此丢脸的模样,古连想要道歉,却又说不出话来。

帕西则是不发一语,只是偶尔轻抚他的背,这根本和小孩没什么两样,尽管古连心中如此自嘲,但还是不停哭泣。

过了一段时间,他终于平复下来,兄长借他的布也因泪水而湿透。

「……抱歉,哥哥……我真是太丢脸了……」

看到古连道歉,帕西再度抚摸他的头。

「不,这也是我找你来的理由,我不是说我们走在相同的道路上吗?所以你现在的心情,我也能够体会。」

帕西的表情看来有些腼腆。

「谢谢。」

「我是你的兄长,这也是我该做的。」

古连的脸颊稍微露出微笑。仔细想想,自从早上得知那件消息之后,他就没有再笑过了,虽然不知是否跟他哭过有关,感觉沉重的心稍微轻松了一些,熬夜的疲劳原本还压在他的肩头,如今也没什么感觉了。

「古连,我也很想让你好好休息,不过有一件事……」

「哥哥来找我,并非只是……单纯为了安慰我吧?」

帕西有些过意不去地搔着脸点点头。

「我来找你不是为了别的。」

帕西的表情变得非常严肃。

「是要召开会议,讨论杀害父亲及加史珀鲁陛下的暗杀者之事。」

「会议?有线索吗?」

自己被感情冲昏头,居然没想过要找寻杀人凶手,想到这里古连不禁感到羞耻。他压根没想过,潜入戒备森严王宫的亡灵骑士下场如何。

「这事留到会议中再说,实际上艾蜜莉殿下也被要求出席……」

古连回头望着来时的道路喃喃道:

「要现在的艾蜜莉殿下出席……她会很难受的。」

「对,我也认为依她现今的状态太难了,所以不想勉强她参加,毕竟她失去了唯一的血亲……」

帕西说着又要起步向前,却又停步说道:

「古连,我也不想勉强你参加,你也失去了父亲和兄长……」

「不,帕西哥哥,我要参加。」

他打断哥哥的话。

「如今父亲和兄长都已去世,扶持帕西哥哥就是我身为诺福克家三男的责任,我不能逃避这个责任。」

古连的声音毫不迷网,斩钉截铁地说道。

「古连……谢谢你。」

帕西面露高兴的微笑。

他拍拍古连的肩,飘逸着金色长发,转头再度前行,而古连也跟随在后,他用手背擦去眼角残留的泪水,踩着脚步声向会场前进。

「对了,古连,你刚才的话似乎说反了。」

帕西不回头地说。

「说反了?」

古连不懂他的意思而反问。

「要继承诺福克家的人是你,负责辅佐的是我……就是这么一回事。」

「……哥、哥哥,你又在开玩笑了。」

「不,我是认真的。」

帕西明确否定了古连的话。

「帕西-乔瑟夫-诺福克只不过是文官,并不适合背负诺福克家那样的重责大任,我将会和过去相同,在外交方面支撑诺福克公爵家。」

帕西对走在身旁的古连如此说道,从他的侧脸可看出他表情非常认真。

「但是……我的能力并不足以胜任,身为重骑士还不成熟,而且也不像父亲那样深谋远虑,我……」

「即便是父亲,也不是一开始就很完美,如果你不成熟,那么就由我来弥补你的不足,这样才是兄弟啊。」

「哥哥……」

「而且……虽然你说自己不成熟,但其实你并不像自己想象得那么弱……」

「那种事……」

「……算了,这件事稍后再谈。」

两人停下脚步,他们一路边走边说,不知不觉已经来到大厅,尽管并不像宣誓仪式所使用的圣堂那样宽敞,房间的大小却也足以容纳众诸侯了。

他们向守门的卫兵行一个礼后进入。

进入房间后,古连就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白色的地板上摆放了一个巨大的桌子,而诸侯们就围绕桌子而坐,然而在相当于上位的座位上,如今却不见原本该坐在那里的国王。

失去国王之后,可以看得出他们昨天的团结都消失不见了。

古连所感受到的压力,明显来自对诺福克家之人所抱持的敌意,然而敌意并非只针对他一人,因臣服于乔瑟夫而支持加史珀鲁的亲王派诸侯们,丝毫不掩饰对敌对势力——反加史帕鲁派诸侯的敌忾心,他们当然也对对方报以有形无形的非难或中伤。

大厅内充满了伤害彼此的恶意。

那时在加史珀鲁与艾蜜莉面前,宣誓团结对抗威伦斯特王国的诸侯们,如今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抱歉,我们来迟了。」

帕西拍了拍古连的背,古连就在他的催促下,与他一同前进,走王空着的席位就坐,而帕西则是维持着站姿。

「没想到那位乔瑟夫卿竟然会亡故,因为早有预感会被杀,所以调查进行得很顺利,以致于姗姗来迟……是这样吗?帕西大人。」

听到这明显话中带刺的发言,古连忍不住要站起来,却被帕西用手按住他的肩膀。即使如此,他也无法坐视父兄受辱,于是瞪视着发话之人。

桌子的另一端,坐着一名小腹凸出的男人,那人有着宽大的秃额头,以及福相的圆脸颊,臭着一张脸。古连对这人有印象,他就是杰佛逊伯爵阿鲁丰斯-阿瑟-杰佛逊,是过去为保护艾蜜莉而死的护卫骑士之父,同时也是莱凯涅王国屈指可数的名门——杰佛逊家之主。他是与诺福克家敌对的反加史珀鲁派中心人物之一,跟随他的贵族们皆以言语或视线讥讽古连。

「很遗憾,我们还不清楚父亲被杀的理由,另外关于杀害加史珀鲁陛下的亡灵骑士,我们也没有掌握到任何情报。」

帕西语气平静地说道。

「不过诺福克家捕获了一名亡灵骑士。」

「什么?」

杰佛逊伯爵惊讶出声,而诸侯们之间也一阵哗然,古连亦无法掩饰自己的惊讶。

「那是真的吗?帕西大人。」

「是的,亡灵骑士袭击诺福克家的宅邸,杀害护卫骑士一名和装甲侍女一名之后逃逸,不过我们成功捉到其中一名。」

「这件事为什么不早说!」

「我虽然尽可能安排各位及早集合,但毕竟王宫内一片混乱,以致于花费了一番时间,真是万分抱歉。」

帕西低头道歉。

「算了,那么擒获的亡灵骑士呢?」

杰佛逊伯爵一方面安抚想要追究的贵族,一方面出言询问帕西。

「这个……就在要准备护送至王宫时,不慎让他自杀身亡了。」

「什么!?」

周围再度响起非难的声音。

「这可是难以原谅的失态哦!因为杀害诺福克公爵的亡灵骑士,也有可能与陛下的暗杀有关啊!」

「为什么只想在诺福克家私自解决?应该在昨夜就要召集诸侯了啊!」

「正是如此。」

面对反加史珀鲁派诸侯们的非难,帕西朝他们低头致歉,古连担心他而抬头仰望,却被他从肩膀流泄而下的长发遮蔽视界,无法看到帕西的表情。

应该是同一阵线的亲王派贵族也没有拥护他们。失去了乔瑟夫与加史珀鲁这两个后盾,还犯下让擒获的亡灵骑士自杀的失态,令他们的目光四处游移,打量着该跟随哪一方。至今他们一直都对父亲逢迎拍马,这件事古连也十分清楚,如此卑劣的性格让古连作呕。

帕西承受着令人想象不到是出自贵族之口的污言秽语,只是静静站立着。

就在这个时候,反加史珀鲁派的一名贵族站了起来,那是茶色的头发垂在背后、身穿黄灰色衣服的高瘦青年。他立身于情绪激昂的众贵族之中,仅以沉静的眼神环视周围一次,便让他们安静了下来。

那是贝雷斯佛德公爵——马丁-麻地亚斯-贝雷斯佛德,他是唯一可与诺福克公爵家相提并论的莱凯涅王国最大贵族,同时也是古连的师父兼艾蜜莉臣下,亡故的『盾』麻地亚斯之子。

「先听帕西大人把话说完吧,我们应该没有余裕再浪费时间了,你就是理解这点才招集众人的吧?帕西大人。」

话中没有什么感情,贝雷斯佛德公爵只是理所当然似如此说道。

「感谢您的理解。」

帕西似乎不为所动,他再次行了一个礼后抬起头来,而贝雷斯佛德公爵随即就座,在敌意与迷惘交错的气氛中,帕西开口说道:

「亡灵骑士在死前透露了指使自己的雇主名字。」

「亡灵骑士说出主人的名字了吗!」

「可是要作为决定性证据……」

四周骚动群起。

「区区亡灵骑士之言,当然也不能说是明确的证据,而且也无法证明这件事与暗杀加史珀鲁陛下有关。既没有经过拷问,亡灵骑士应该也自觉命不长久,我们并不清楚他是抱持何种意图说出此言……只不过,他所举出的名字是力特鲁霍尔斯子爵。」

诸侯们听了帕西说出的名字后纷纷面面相觑,但是并没有人出言反驳,看得出他们心中的动摇。

古连回忆起力特鲁霍尔斯这个名字,记忆中他出身于古莱凯涅王国时代,是半岛殖民都市的贵族,也就是所谓的半岛派贵族。

过去古莱凯涅王国曾遭受威伦斯特王国侵攻而灭亡,而所谓的半岛派贵族,就是在王国诸侯被赶出本土之际,协助其复国的半岛殖民都市领袖们。依照当时缔结的盟约,他们被赐予诸侯之名,就连莱凯涅王国的国王,也要从古莱凯涅王国王家以及半岛派诸侯之中交互选出来。

可是实际上半岛派贵族出身的国王却只有一人,因为身为王国派贵族的自尊心,不容许他们侍奉区区殖民都市出身的土皇帝。

古连并不记得力特鲁霍尔斯子爵的长相,但是古连知道昨天的宣誓仪式,仅仅只有少数半岛派贵族参加。

「力特鲁霍尔斯子爵并没有参加宣誓仪式,理由是……有病在身,不过他没有响应艾蜜莉殿下和父亲的招集,如今不在场这件事……很遗憾,实在难以让人不起疑窦。」

双方争执引发莱凯涅规模最大的内乱『罗安努之乱』后,力量大幅衰退的半岛派贵族遭逢各种阴谋,以致领土纷纷被剥夺。为了不成为谋略及亡灵骑士暗杀的目标,多数半岛派贵族都拒绝出席以王国派贵族为主体的宣誓仪式。

然而,若是不出席的原因并非如此单纯……比如说,趁王国派贵族聚集的这个机会派遣亡灵骑士前来暗杀……那么有问题的可能就不只是力特鲁霍尔斯子爵了。

帕西所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而诸侯们似乎也察觉这点,因此表情都略显僵硬。

「原来如此,这也是我们切身的问题啊。」

一个沙哑的声音如此说道。在嘈杂的厅堂中,这道声音散发出沉重的存在感。说话的是坐在桌子末端的矮小老人,被长长白发与皱纹掩埋的脸上,说话时只看得见嘴角的胡子与眉毛在动。

那老人不仅是半岛派贵族的一人,还可说是名列第一的雷克塞德侯爵——爱鲁玛-艾德蒙-雷克塞德,聚集在他周围的少数半岛派贵族,也因为得知帕西带来的消息而神情紧张。

只有站在老人身旁的雷克塞德侯爵之子艾尔尼斯特,就如同他『猿猴骑士』的异名,像野兽似的露出犬齿,正勾起挑衅的笑容。

「不,雷克塞德侯爵,那只不过是亡灵骑士之言,而且也没有任何证据,只要请力符鲁霍尔斯子爵证明自己的清白就没事了呀。」

尽管帕西尽可能以开朗的语气劝说,满布胡须与皱纹的雷克塞德侯爵依然没有表情。

「或者该说,为了证明力特鲁霍尔斯子爵的清白,可以请您襄助一臂之力吗?」

「你们想要我这老头做什么呢?」

「我们会请力特鲁霍尔斯子爵前来王都,而雷克塞德侯您就留在王都,届时帮忙劝说。」

「万一子爵不肯前来呢?」

雷克塞德侯爵之言让诸侯间产生了一阵紧张的气氛。如果力特鲁霍尔斯子爵不肯前来,就证明亡灵骑士是他所指使,到了那时候,被逼入绝境的力特鲁霍尔斯子爵不知会采取何种动作。

「为了不演变成那样的情况,我们才更要拜托您协助。失去擒获的亡灵骑士是我们诺福克家的责任,身为诺福克家代理家主,我将率领诺福克公爵家的军队朝南方前进。」

「也就是要对半岛派的人们施加压力吗?」

雷克塞德侯爵的语调虽然不变,眉毛却稍微动了一下。

「是的……虽然我也是百般不愿,不过目前是受威伦斯特侵攻的战时下,我认为应该尽可能做好防备,而且我想……父亲大概也会和我有相同的想法。」

「我能够理解,而且不用说,我们这些半岛派也对威伦斯特的侵略感到威胁,身为诺福克家的继承人,派遣军队、采取最好的行动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那么攻破罗顿而南下的威伦斯特又该如何?帕西大人。」

杰佛逊伯爵问道。

「西边的罗顿虽已沦陷,但是与威伦斯特交接的国境上,东边的萨乌斯恩特河岸要塞依然健在。」

莱凯涅王国的北方,与威伦斯特交接的国境区域上,西边有罗顿山脉的山岳要塞,而从罗顿流向东边萨乌斯恩特平原的大河渡河点上,则筑有河岸要塞。素有难攻不落之称的罗顿山岳要塞,日前才遭逢威伦斯特王国的攻击而陷落。

「只要河岸要塞健在,威伦斯特就必须防备后方的攻击,而不能大规模挥军南下才是。我们应该要在这段期间证明力特鲁霍尔斯子爵的清白,并且集中战力,当然也包含这次没响应召集的诸侯,之后再来应对威伦斯特。」

「那样太轻忽也太迟了,帕西大人。」

杰佛逊伯爵不满地咋舌道。

「驱除外敌是背负盾与剑徽章的杰佛逊伯爵家之责,我等要出兵讨伐威伦斯特,等河岸要塞被攻陷就太迟了。」

杰佛逊伯爵拍桌起身,而十几名诸侯也跟随他站起,那些人几乎都是反加史珀鲁派的贵族们。

「杰佛逊伯爵……」

「帕西大人,我并不否定你的做法,但我们要用我们的方式保护莱凯涅。贝雷斯佛德公爵,您作何打算?」

贝雷斯佛德公爵拂开黄灰色披风,同时从座位起身,不过他却摇了摇头。

「我要再稍微观察一阵子情势,在这段期间整顿军备,做好因应威伦斯特动作的准备,而且也必须有人留下来保护王都才行。」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尽管语气透露出不快,杰佛逊伯爵还是点头答应。

「那么我们就此告辞了,帕西大人。」

也不等帕西回话,杰佛逊伯爵一党便走出大厅,随后贝雷斯佛德公爵也与跟随他的贵族们走出房间。

「那么……我们也散会吧,让我们为了莱凯涅尽一己之力。」

帕西用开朗的语气对剩下的贵族们喊话,但诸侯们的回应似乎有些无力。

应该与诺福克家同一阵线的亲王派贵族纷纷退席,年老的雷克塞德侯爵也在儿子艾尔尼斯特牵手引领下,发出拐杖拄地的声音走出房间。

最后只剩下帕西与古连两人。

空荡荡的大厅彷佛象征着莱凯涅如今的状况。

失去了王,诸侯们也失去向心力。

莱凯涅是由众多的诸侯,以及统帅他们的王所构成的王国,只要拥有领导能力强大的国王,诸侯就会成为王国的国军,团结一致抵抗外敌;然而一旦失去领导者,诸侯的军队也只不过是各自所率领的私兵罢了,而王虽拥有强大的权力,又流着王家血统,充其量也不过是其中一名贵族而已。

如今失去加史珀鲁这个核心,莱凯涅王国的国军只剩下王家——蓝格里奇家所保有的重骑士团,兵数虽多,却也不超过一个重骑士团所应有的规模。若是单论数量,诺福克公爵家或贝雷斯佛德公爵家的重骑士团也足以与王家匹敌。

如果想要与强大的威伦斯特王国军交战,关键在于能支配多少诸侯,然而在诸侯分裂的现在,前途可说是一片黑暗。

「哥哥……关于亡灵骑士的事……」

「……对,是我的过失,虽然这些听起来只不过借口……」

那平常的微笑显得有些虚弱。

「我们突袭对方藏匿处将其擒获,到这个阶段都还很顺利,但是由于父亲被杀害,重骑士们拷问拿捏的力道有点……或许是我们逼得太急,让对方认为已经走头无路,所以才会自杀结束生命吧。」

「那是……意外事故啊。」

「如果我能够察觉他们的行动,事情根本就不会演变到这种地步。」

「哥……」

或许就如同帕西所说,失去亡灵骑士是一项过失,即使亡灵骑士的证言并不能当作决定性的证据,但那确实是找出杀害父亲及加史珀鲁之人唯一的线索,失去这样的证人他想必十分懊悔。如果换成自己站在兄长现在的立场,古连很有可能无法承受自责之念,根本不会出席这个场合。

「……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做的事呢?」

古连自然地开了口。

「古连?」

「为了死去的父亲和加史珀鲁陛下……以及这个国家,有没有什么事是我能效劳的呢?」

古连想要做些什么,他无法预防乔瑟夫被杀,也无法阻止加史珀鲁的死亡,他的脑中浮现艾蜜莉趴在王弟尸身上哭泣的身影,所以他希望至少找出今后他所能做的事。

「那么……」

帕西缓缓地打直了腰杆。

「你就陪在艾蜜莉殿下的身旁吧。」

「艾蜜莉殿下的身旁?」

「没错,那是你身为护卫骑士的职责,不过更重要的是她心灵受到创伤,你应该尽可能安慰她。」

「但是哥……我……」

就是做不到才……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安慰艾蜜莉并不是自己,而是与她一同相处至今的雪莉娜,靠自己是无法给艾蜜莉打气的。不管古连如何左思右想,别说是缓和她痛苦的方法了,他甚至想不到一句可以对她说的话。

「我不要紧,你就去做你该做的事……好吗?」

此时一阵金光闪烁,当古连发现那是射人大厅的阳光,照在帕西金发造成的反光时,他已转头背对古连。

帕西走出大厅后,只剩古连一人留在原地。

……我该做的事?

我既无法保护父亲乔瑟夫和加史珀鲁,也救不了艾蜜莉的心,甚至在面临诸侯的恶意时,亦无法成为保护帕西的盾,这样的自己又能做什么呢?

他什么也想不到。比如说,若是换成父亲,他这时大概就会陆续发出各项指示,实际采取行动了。与艾蜜莉的相遇,让古连明白父亲的所做所为是多么的卑鄙阴险,可是即便如此,这种时候乔瑟夫至少也会有所行动,和刚才会议中那个可有可无的自己,两者之间有着决定性的差异。

他感受着自己的软弱无力而走出大厅。

自己竟在无意识中走向艾蜜莉的房间,古连不禁苦笑。虽说隔壁就是古连的房间,但他并不是要回去自己房间,而是要前往他所该保护的莱凯涅第一公主的寝室。想到自己总算还有一丁点身为护卫骑士的责任感,反而更让他难受。

「哎呀,愁眉苦脸的家伙穿着衣服在外面晃,让人看了就难受啊!」

听到这嘲讽的声音,古连随即抬起头来,只见一名熟识的男人站在艾蜜莉的房门前。这名撩起红发看着古连的人就是理加德,他的脸上已经没有在诺福克家时所戴的假面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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