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连大人,那个……你还好吧?」
理加德身后可见两名修女的身影,黑发微卷、发长及肩的少女萝蒂睁着湿润的双眼,而抱着她肩膀的辫子少女则是萝蒂的好友——爱亚兰特伯爵家的千金海洁儿。
「萝蒂,与其担心这个阴沉的男人,不如把心放在我与妳的将来,像是……万一有一天理加德先生对我告白该怎么办?如果理加德先生突然向我求婚该怎么办?如果理加德先生推倒我该怎么办?虽然理加德先生是那样的绅士,但其实男人都是大野狼……诸如此类。」
「古连大人……事情我都听说了,您一定很难过吧……」
「不,比起我来……」
古连望向艾蜜莉的房间,里面听不到艾蜜莉平常吵闹的声音,古连想起当他走出房间时仍坐在床上的艾蜜莉。
「萝蒂对我说的话充耳不闻……」
「谁叫你不看场合,尽说些傻话……真是一点用也没有。」
听了海洁儿毫不留情的批评,理加德沮丧地垂下肩膀。
「我是能体会古连大人的心情啦,不过古连大人看起来真的气色很差喔……」
「我吗?」
古连抚摸自己的脸,只见海洁儿摇摆着两条辫子点头道:
「一脸意气消沉的模样。您脸上挂着那样的表情,萝蒂也会越来越没有精神的,所以请您稍微想想办法。」
「海洁儿,我……呃……」
「为了萝蒂,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必定会尽力协助您的。」
「萝蒂……海洁儿……」
她的笑容与萝蒂的声音让古连有些心动,但他还是认为该受安慰的人并不是自己。
「我能为艾蜜莉殿下……算了,没什么,现在有什么我能做的事吗?」
「咦?古连大人吗……?」
对于古连突如其来的疑问,萝蒂歪着头思考,海洁儿也手贴着脸颊沉吟。
「太让人羡慕了吧!你居然让两位少女烦恼!我先说清楚,我和某人不同,是不会让女性烦恼的哦,没错……绝——对不——会!」
理加德夸张地叹了口气。
「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谁管你是什么意思,你在想什么根本不重要……重点是还有另一个女孩也在烦恼,你想到了吗?古连。」
理加德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虽然依然贼笑着,可是眼中却夹杂着认真的神色。
「另一个人?」
听古连如此反问,理加德诧异地耸肩摇头道:
「……你心爱的妹妹安洁莉卡啊,你该不会以为父亲过世只有你感到悲伤吧?」
「安洁莉卡……安……我……」
古连感到愕然,当帕西通知他父亲与兄长的死讯时,他竟然没有马上考虑到安的心情,他觉得自己真是没救了。只想着要安慰丧弟的艾蜜莉,帮助代父奔走的帕西,却完全没考虑过妹妹的事。在老家时,妹妹总是跟随在身边,古连却对她漠不关心,事到如今更对自己的惊慌失措威到羞耻。
距离护卫交接还有一段时间。
「我们走吧,理加德。」
「是是是,总之我先准备叫你大舅子吧。我会帮忙的,大舅子,各方面都比我瘦小的大舅子!大舅子!」
「吵死人了!少废话!要走啰!」
在与萝蒂和海洁儿告别之后,古连脚步急促地离开。
※※※
对于久违的宅邸,古连并没有怀念的感觉。
不知何时,太阳已经高高升起,强烈的日光倾照而下,虽说是搭乘马车造访,但或许是太过匆忙,古连身上流出汗水,衣服也因此有些濡湿。
与鲁鲁杰的宅邸相比,位于王都的别邸当然无法相提并论,即使如此,若是考虑到其它宅邸的规模,这无疑还是相当巨大的建筑物。这座宅院在古连记忆中是个从仆交错来去,访客络绎不绝的地方,就算是主人不在的时候,也一定看得到人的身影。
然而如今古连和理加德造访的这座宅邸却安静得吓人,若是考虑到父亲和兄长遭杀害,那么这里的寂静与王宫地下的寂静,总让人觉得两者颇有相似之处。
尽管不见从仆的身影,不过勉强可从烟囱处看到炊烟升起,看来这里遗留有最低限度的人手。
两人走在无人的走廊,朝安的房间前进,她造访王都时总是使用同一个房间,那是有一扇大窗,可以将庭院水池一览无遗的房间。古连向伫立房前的护卫骑士稍微打了声招呼。
或许是听到脚步声接近,房中人似乎有了动静。
「安,是我。」
古连温柔地说了一声后敲了敲门,随后响起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接着门便打开了。
「……哥哥。」
出来迎接的是妹妹安洁莉卡,她将浏海往上箍住露出额头,黑色长发沿着颈子往背后延伸,身穿简朴而高贵的白色礼服,纤细的手指自袖口伸出;她是古连所熟知的妹妹。
只不过她的脸上看不到平常的笑容,那彷佛盛开花朵般清爽的微笑,如今已经不见踪影,不知是哭了很久还是彻夜未眠,她的眼中充满血丝,白皙的脸颊也失去弹力。
她干燥的嘴唇颤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可是却只有不成话语的声音自喉中发出,古连取而代之听到妹妹的呜咽。
比小个子的古连还纤细的身体,脚步蹒跚地扑进古连怀中。
「啊啊啊……!哥哥。哥哥!我……!我……!」
同时,无法压抑的哭声自怀中响起。
「安……」
除此之外,古连找不到安慰她的话语。
父亲被杀之事,妹妹想必也在日出前就知晓了,在那之后,帕西为了追捕亡灵骑士、招集诸侯,应该是无暇分身,而宅邸的仆人们帮不上什么忙。自从得知父亲的死讯之后,待在这里的安,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既要忍受父亲与兄长死讯所带来的打击,还要担心亡灵骑士是否会再来,在这种情况下不可能还睡得着;一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少女,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留在宅邸里。当然宅邸内还有护卫骑士在,但如果那样就能安心的话,妹妹也就不会哭泣了。
古连抱紧号啕大哭的妹妹,泪水逐渐濡湿他的胸前。
插图028
怎么会把她留在这里呢?古连不禁对护卫骑士及从仆,甚至是帕西感到愤怒,若是他们多关心一些,把她带到自己的房间来,就不会让她独自悲伤难过了。
思及至此,古连不禁惊讶自己竟有如此任性的想法。古连自己在此之前也同样忘了安的事,根本没资格去责备任何人;反而是与安最亲密的自己居然遗忘了,让古连更是觉得自己没用。
「对不起……对不起,安。」
古连只能轻抚着她哭泣颤抖的背,口中不断道歉。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呢?哥哥,为什么父亲会……」
安时而抽噎地诉说,但古连无法回答,只能更紧抱着她的身体,眼泪流个不停。
「安……到我王宫的房间来吧,待到事情平静下来为止。」
古连抚摸着她的头轻声说道,安则勉强点了点头。
古连认为不该让妹妹再待下去,至少要让她离开这间父亲身亡的房子。
「理加德,麻烦你拜托剩下的仆人,将安的行李送到王宫……」
理加德少见地不开玩笑,乖乖听从古连的话。
「古连少爷,您回来了啊。」
一道低沉的声音如此说道,只见一名光头、年约五十的男人从走廊阴暗处现身,他的身高甚至在高个子的理加德之上,强健的肉体从衣服内侧向外隆起。
他向站在门边的护卫骑士点头示意,虽然此时并未身穿大甲冑,不过那人就是担任乔瑟夫护卫骑士长、曾与艾蜜莉等人交过手的莱欧内尔-兰道夫-古朗佛尔兹。
「莱欧内尔,你平安无事啊。」
莱欧内尔没有回答,尽管现在还是白天,走廊昏暗的角落中仍只看到那对闪烁着光芒的茶色眼睛。他的眼睛底下清楚浮现出黑眼圈,仅仅经过一夜,看起来似乎憔悴不少。
「我有些话想对您说,可以吗?」
古连稍微犹豫了一下,原本将脸埋在他胸口的安,此时离开了他的身体。
「哥哥……我不要紧的。」
「安……」
看着强颜欢笑的安,古连胸口感到疼痛。
「请交给我吧。」
听到理加德这么说,安低头点头答应,从她的表情看得出她在勉强自己,但是既然莱欧内尔特地来此,想必是有帽当紧要约事。
「抱歉。」
安则是摇摇头,刻意不让古连看到她的脸,也应该是为了不使他担心吧。
虽然心中有些不舍,古连还是跟着莱欧内尔离开,只见他摇晃着硕大身躯,引导在古连的前方。
「古连少爷,没有能够保护好令尊,我感到十分抱歉。」
莱欧内尔一边走着,一边以低沉的声音说道。
「不……」
古连很清楚,不能保护乔瑟夫,他心中是多么懊悔难过,虽想找些话安慰他,但古连又觉得那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只能一言不发地继续走着。
「乔瑟夫老爷身亡时所处的房间,您看过了吗?」
「还没……」
古连已经领悟到莱欧内尔想说的话还是与父亲有关,而且他现在就是要带领自己前往父亲的寝室。
他在父亲的寝室前停下脚步,古连也随之朝房内望去,鼻子又闻到与早晨时相同的讨厌气味。
「这是……」
古连发出呻吟,房间的地面、墙上,到处都还留着飞溅的血糊,门的旁边有一大滩血迹,房间的角落也有另一滩乌黑的血渍。或许是有些血尚未凝固,一股格外腥臭的气味刺激着古连的鼻腔,逼人的臭气让他忍不住捂住了嘴。
「没有人清理吗?」
居然让安待在有这样房间的宅邸里,古连感到怒不可遏,看着莱欧内尔的眼神也变得更加严厉了。
「是我命令要维持现场的。」
只见莱欧内尔走进房内。
「加史珀鲁陛下也随之遭受暗杀,在王都陷入一片混乱的现在,我们必须将线索保留下来。」
说着他指向门旁的血迹。
「令尊就是在这里遭到杀害。」
接着莱欧内尔望向飞溅至房间角落的血雾。
「在那里遭受杀害的是装甲侍女。」
「还有一个人呢?」
据帕西所说,遭到杀害的有护卫骑士和装甲侍女各一名。
「是在庭院被杀身亡。」
仔细一看,窗框也遭到破坏。
「那时……不是你轮值护卫啊。」
「要是我有注意到贼人的侵入……等到一切结束后,这处罚我一定甘愿接受。」
「我并不想处罚你。」
古连立刻声明道,况且就算处罚他,父亲也不能活过来。
「你没有听哥哥说吗?有一名亡灵骑士被捕,并且也已经死亡了,幕后操纵的似乎是半岛派贵族。」
古连很清楚半岛派贵族遭受无端的迫害,那也是必须矫正过来的事,但那并不能当作采取这种非法手段的借口。
「我憎恨的并不是莱欧内尔你,而是计划这场暗杀的家伙们。」
他的声音透露出憎恶的情感。如同帕西所说,亡灵骑士的证言并不可靠,因为他们原本就是不该存在的人,不过目前被怀疑是主谋的力特鲁霍尔斯子爵,他拒绝招集不肯前来王都也是事实。
「那件事我有听说了。」
此时莱欧内尔就站在杀戮现场的中央,他蕴含暗淡光辉的双眼环视房内。
「有一些可疑之处。」
莱欧内尔说这话时压低了音量。
「可疑之处?」
他点点头,接着蹲了下来,身体靠进房门旁的那滩血迹上,然后指着飞溅开来、像是被杂乱涂上的血痕。
跟着他蹲下的古连也看到那奇妙的景象。
「这是乔瑟夫老爷的手指所划过的痕迹。」
听他这么一说,确实有三条线在地上划过,最后消失不见。
「这里参杂了些肉片。」
干燥转黑的血块之中,明显有血以外的别种物质混杂其中,看起来微微隆起,古连虽然无法辨别那是什么,但一听莱欧内尔说那是肉片,他也认为的确是没错。
然而在父亲的血所构成的血泊中,以及房内四处飞溅的血沫中也有相似之物。
「其它部分的血并没有混杂在这里,在这里的确实是附着在乔瑟夫手指上的东西。」
他像是看穿古连的疑问如此说道,随后莱欧内尔便站了起来。
「我们去另一个地方,可以吗?」
「哪里?」
「王宫,去确认乔瑟夫老爷的遗体。」
要再一次目睹父亲和兄长的遗体,古连心中虽然有所抵抗,却也不能够拒绝。
※※※
不久之后,古连再度来到王宫的地下。这里和他数小时前来时一样,昏暗的房间中飘散着混合了血与花的气味。
放置在这里的三具遗骸也不可能移动,还是维持与早晨相同的样貌,自己心中某处还在祈祷白布下覆盖的不是父亲的亡骸。古连不禁对自己的天真咬紧嘴唇,停下脚步。
莱欧内尔则是毫不犹豫地走近乔瑟夫的遗体。
「古连少爷,请过来这里。」
说着他将覆盖遗体的布缓缓揭开,父亲土色的脸孔随即露了出来。那张脸不要说是说话,甚至动也不动一下,虽然那并不是会让人想一看再看的东西,但是古连也不能因此逃避不看。
只见古连低着头,站到莱欧内尔的身旁。
此时莱欧内尔将覆盖遗体的布掀开至腰部。
「……呜。」
古连不禁发出呻吟,他正想要别过头去,可是又觉得过意不去,于是在下定决心之后,再一次正视父亲的遗体。
父亲上半身的衣服已被褪下,远离战场又年过四十,理应逐渐衰老的肉体,看起来锻炼得仍不逊于现役的重骑士,尽管遗体失去血色而转为暗土色,在袭击诺福克家那晚,一拳将古连打飞的父亲威严却依然存在。
腹部包裹了好几层的布。染成红黑色的布仿佛其下没有人体般,诡异地凹陷下去。
「恐怕是遭战锤殴打数次之后,又被斧头砍成两半致死吧,腹部已经完全看不出原状了。」
莱欧内尔凝视着主人的尸身,平淡地陈述事实,古连无法答话,甚至连呼吸都很困难,到现在才确认父亲的尸体,古连只能目不转睛地瞪大眼睛。
「可以请您拿起令尊的右手观视吗?」
古连呼吸急促地蹲下,依言拿起父亲的右手,失去体温的指尖冰冷而僵硬。
「……这是?」
尸体的指尖染有血污,那原本身为重骑士长久拿着武器的粗厚指尖,有血液凝固在其上;仔细一看,五根手指的指甲也有数处断裂。
「您还记得当初乔瑟夫老爷遗体所在的地方吗?」
房内留有像是父亲最后挣扎所划出的血痕,那时莱欧内尔说血中混杂了类似肉片之物。
「请您确认一下指尖。」
莱欧内尔如同看穿了古连的想法般继续说道,在蜡烛灯火摇晃的地下室里,秃头巨汉的双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古连检视断裂染血的指甲缝隙,在里面卡着不知是皮还是肉的物质。
「这里也有……」
「这应该是乔瑟夫老爷最后抓伤敌人的证据。」
「你是说他用手掌抓住敌人……用手指伤了对方吗?」
莱欧内尔微微点头,肯定了古连的话。
古连再一次想要哭泣,这与之前的悲伤不同。
他听说父亲过去是名猛将,素有『粉碎』乔瑟夫之称,不论是在与威伦斯特王国的战争,还是半岛派贵族叛乱所引起的「罗安努之乱」中,他都不断粉碎阻挡在前的敌人,战斗的英姿完全不愧于诺福克公爵之名,身为重骑士的古连听闻那些事迹,自然也崇拜着父亲。
那样的男人却在身无寸铁的状况下,遭遇亡灵骑士这等来历不明的家伙袭击,退休后仍不停锻炼的身体毫无用武之地,最多只能扑向敌人,在死前做出像抓伤般的抵抗。
「真是悲惨的下场……」
古连叹着气喃喃说道。他的确厌恶父亲,但是过去的猛将却是那样的死法,这实在太过悲惨了。
「乔瑟夫老爷不会没有任何原因,就做出那样难看的举动。」
莱欧内尔如同打断古连的想法般,斩钉截铁地说道。
「莱欧内尔,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是……」
那对古连来说,也是值得欣慰的话语,但是眼前乔瑟夫的遗体,却残酷地呈现了他垂死的挣扎。
「那并不是在安慰您,我说的是事实。」
他的面容在蜡烛灯火映照下看来十分憔悴,即使如此,他的双眸仍散发出异样强烈的意志光辉。
「如果敌人是重骑士,那么用指甲根本无法伤害对方分毫。」
「……听你这么一说!」
古连忍不住惊叫。莱欧内尔说的没错,重骑士在大甲冑下还穿了厚重的棉衣,由于那是在厚布下塞入棉花所制成,凭空手根本不可能撕破。
「为了慎重起见,我也确认过被捕自杀的那名亡灵骑士的遗体,但是那个人身上除了重骑士拷问所留下的伤痕外,并没有像是抓痕般的伤痕。」
「……等一下。莱欧内尔,你想说什么?」
案发现场除了重骑士外,另外还有其它人在场,而那个人在乔瑟夫的垂死挣扎下,也留下了些微伤痕,莱欧内尔想说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有一点让我感到疑问。」
他将乔瑟夫的遗体再度覆盖,平静地以确信的口吻说道:
「当我抵达现场时,乔瑟夫老爷已经伏在地上,房间角落则倒着一名头部受到打击的装甲侍女,而帕西少爷也在这时赶来。」
古连的心脏突然剧烈地跳动,他口干舌燥,口中尽是讨厌的触感。
「我与帕西少爷一同封锁了那个房间,之后过了不久,出去追击的重骑士也前来报告捕捉到亡灵骑士的消息。」
古连并不知道自己是对何事抱持着危机感,只是他不可思议地理解到莱欧内尔将要说出恐怖的事。
「那时我有感到一股异样感……帕西少爷的睡衣与就寝前所穿不同。」
「等等……莱欧内尔,所以你究竟想说什么?」
「您明白了吗?」
古连这时才想到,莱欧内尔并没有找帕西,而是对自己说出这件事,本来照道理来说,这种事应该对代理领主帕西报告才是。
莱欧内尔的话中之意,事到如今不用问也很清楚了。乔瑟夫在临死前对敌人造成些微的伤痕,但重骑士是不可能受到那样的抓伤,再加上莱欧内尔说帕西更换过睡衣。
父亲的护卫骑士长在怀疑帕西。
「莱欧内尔!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有些事不能只凭臆测就说出口啊!」
「可以请您冷静下来吗?」
莱欧内尔压低了音量,古连也很清楚这些话太过危险,他拼命地要压抑激动的情绪。
「乔瑟夫老爷和杰洛姆少爷接连遭到暗杀,如今获利最大的是谁,这点您应该能理解吧?」
乔瑟夫的死,再加上继承人杰洛姆也死去,继承家业的毫无疑问就是身为次子的帕西,尽管帕西本人否定,但古连也是这么认为。
「别开玩笑了!莱欧内尔!哥哥说过要让我继承家业,他则是会辅佐我,虽然认不认同这种做法又是另一回事,但哥哥可是说过那种话哦!……他就是那样温柔的哥哥!」
虽是尽可能压低音量,古连还是靠近逼问着巨汉护卫骑士长。莱欧内尔也不退让,就像他为保护乔瑟夫而挡在艾蜜莉等人面前时一样,一动也不动,只是低头俯视着古连。
「哥哥现在也为了平息这场混乱而奔走,那是我亲眼所见,你想找到杀害父亲的凶手我能理解,但是凶手已经找到了啊,不要只凭臆测就诬陷哥哥,如果你再说下去,我可不会原谅你!」
隔着乔瑟夫的遗体,古连与莱欧内尔的视线擦出了火花。
古连不认为莱欧内尔会轻率地说出这种事,他一定是经过反复思考,既想过乔瑟夫的事,也替古连感到担心,因此才特意提出的吧。即使如此,古连还是不能接受。
「不管你再怎么说,我都会相信哥哥,所以这件事不准再提起了。」
莱欧内尔不肯退让,但是也没出言反驳。
「我们出去吧。」
说完,古连再度瞥了父亲的遗体一眼,随后便走出地下室,莱欧内尔则是无言地跟随在他身后。古连既不想回头,也不愿跟他说话,明知他的行动并非出于恶意,古连却也因此更加无法原谅他。
一走出地下室,视界随即一亮,现在时间大概才刚过中午吧,这一天过得特别漫长,甚至让人产生已经过了数周的错觉,其实从父亲死后也才过了半天而已。
「哎呀,古连。」
古连突如其来被人叫住,或许是正在赶时间,那人停下脚步时鞋子发出声响,转过头来的是帕西,是带着护卫骑士的兄长。
「哥哥……」
古连没来由地避开他的目光,他回想起刚才与莱欧内尔的对话内容。他说是帕西杀了乔瑟夫,如果那是真的,那么帕西的白色衣服之下,应该遗留有父亲的抓痕才是。
……不可能!
他挥去心中瞬间浮现的疑念,毕竟自己没有理由怀疑帕西。
站在古连背后的莱欧内尔不发一语,一动也不动,目光则是和平常一样冷然地看着四周,古连忍住想要咋舌的冲动,勉强自己抬起头来。
「你刚才去见父亲了吗?」
帕西以往常般温柔的表情,又像是有些寂寞地问道。
自己竟然因莱欧内尔所带来的疑惑而动摇,古连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可耻,他好不容易才点了点头,然而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到。
帕西的表情变得有些阴郁。
「对了,古连,遇见你刚好,目前状况有了很大的改变,本来我正想通知你的说。」
帕西总是平稳的声音,如今听来似乎有些紧张。
「发生什么事了吗?」
「雷克塞德侯爵与其子艾尔尼斯特杀害监视的人逃走了,另外我也接获情报,指出半岛派诸侯的连合军正朝王都这里进攻。雷克塞德侯爵他们似乎也准备要与之会合,看来军队应该是事先就调派好了。」
「怎么可能!那不就是罗安努之乱重演吗?更何况现在……」
「没错,北方有威伦斯特侵略而来,虽然还未经过确认,不过有情报指出,半岛派贵族内也展开了肃清亲王国派贵族的行动……最坏的打算,我们不能否认他们很可能与威伦斯特有所勾结。」
帕西少见地露出紧张的表情,看来状况确实正在恶化。
「杰佛逊伯爵众人已经挥军北上,去迎击威伦斯特了;诺福克家也要马上从王都出发与军队会合。幸好昨天就派快马前往领地通知,在与萨马兰多子爵的兵力会合之后,就前往迎击半岛军。」
「等一下,那么哥哥是要上战场……」
帕西难为情地笑了。
「是啊,至少现在我是代理领主嘛,我有亲自上阵的必要啊。」
「可是哥哥是文官,上战场这种事……」
「战斗我会交给老练的重骑士们,虽说只是代理,身为领主也不能不出面,因为演变成大战的可能性很高啊。」
从未上过战场的兄长一派从容,理所当然地说道,古连认为自己大概做不到像他那样勇敢吧。
「情况怎么样了呢?威伦斯特和半岛派的兵力……」
「老实说,情况并不乐观。」
帕西说得简单明了。
「以雷克赛德侯爵为首,半岛派的诸侯大半都已成为敌人,以现状来说,他们应有重骑士五十,加上步兵、骑兵合计四千人左右的兵力;单论诺福克军的战力,也有重骑士五十,此外还可动员三千人以上的兵力,若是再加上出力襄助我们的诸侯,兵力将会增强许多,虽然数量上并不会输……无奈聚集兵力的时间实在太少。」
依照昨天会议的情况来看,现在会协助诺福克家的诸侯可能不多。
「除此之外,南下的威伦斯特军也得到越过罗顿山脉而来的增援,尽管河岸要塞依然健在,但是威伦斯特的兵力非常庞大,他们最多只能牵制敌人的兵站及渡河部队,除了防卫之外,应该无法采取其它行动。」
河岸要塞的兵力绝不算多,背着河川而建的要塞,就是靠守城才能抵挡威伦斯特的大军,若是打开城门出击,无疑会遭到敌人歼灭。
「对于威伦斯符,我们只能相信杰佛逊伯爵了,万一杰佛逊伯爵败阵下来,王都恐怕将受到西南的半岛军与西北的威伦斯特军夹击。」
「看来半岛军与威伦斯特共谋的可能性很高啊。」
「也只是有此可能而已。」
帕西如此更正道,不过半岛军的行动就如同呼应威伦斯符的侵攻一般,让人不觉得那是偶然,古连对他们的恶劣行径感到强烈愤怒,杀了乔瑟夫和加史珀鲁还不够,竟然还将自己的国家出卖给仇敌威伦斯特,就算与半岛派在很多事情上意见不合,也绝对不能以此来做为免罪符。
莱凯涅王国目前处于危急的状态,不管是要对抗威伦斯特还是半岛军,都是好不容易才凑到足够迎击的战力,然而威伦斯特突破了难攻不落的罗顿山岳要塞,兵力正在逐渐增强;要对抗半岛军,诺福克家的准备说不上完全,就早上会议时的情况看来,多数诸侯都会如贝雷斯佛德公爵般,采取观望的态度吧。
「哥哥,我是不是也该同行呢?」
古连忍不住脱口而出。他既是艾蜜莉的护卫骑士,同时也是诺福克家的重骑士;是乔瑟夫的儿子,也是帕西的弟弟。身为文官的帕西都要赴战场了,他不认为自己留在此处是正确的事。
「我……的确不适合当重骑士,或许到了战场也帮不上什么忙,但是现在是多一名重骑士也好……我留在这里真的好吗?」
「古连……」
帕西嘴角绽开笑容
「我很高兴你有这样的想法。」
他的表情带着些许不忍。
「不过古连,你是艾蜜莉殿下的护卫骑士,应该要为了护卫工作留下来。」
只见帕西环视周围,他的目光移向在城内巡回警备的重骑士。
「毕竟昨天才发生那样的事,或许在警卫保护的意义上,目前并不需要护卫骑士……但是我认为,治愈因失去加史珀鲁陛下而受伤的心,这也是护卫骑士的职责哦,而且如果是你,应该是能够办到的。」
「但我……」
他回忆起之前想安慰,却又什么话都说不出口的自己。
「好了,古连,很抱歉,我差不多该走了。」
在护卫骑士的催促下,帕西不好意思地说道。
「啊,不,我才抱歉,耽搁到哥哥您了。」
「不会啦,那就等到一切平静后再会了。」
两人相互握手后,帕西便离去了。
古连呆站着凝视他离去的背影,虽然他说「等到一切平静后再会」,然而一旦上了战场,谁也无法保证能够再会,古连拼命忍住想上前拦下他的冲动。
而莱欧内尔就站在古连身旁,他与古连不同,脸上依然保持着严峻的表情目送帕西,古连对他仍怀疑兄长感到怒火中烧。
「莱欧内尔,听到刚才的话你还不明白吗?哥哥根本不可能做那种事!」
尽管莱欧内尔既不否定也不肯定,不过从眼神可以看出他的想法并未改变,古连愤怒之下想痛殴他一顿,却还是勉强将那股冲动压抑下来。他虽然很清楚莱欧内尔并没有恶意,不过再也无法忍受与他在待一起。
「今天已经够了,现在……请你回去。」
他忍不住脱口而出。
「我明白了。」
莱欧内尔行了一礼后便离去,高壮的身体走过转角消失踪影。
「可恶……!」
留在原地的古连忍不住咒骂,他本来并没有打算口出那样的话,尽管他的确感到愤怒,但是那只是对现状无能为力的焦躁让他口不择言,实在太丢脸了。
古连是护卫骑士,他崇拜『盾』之麻地亚斯,也以他为目标而努力。古连认为保护主人与朋友远离灾厄,才是身为护卫骑士的职责。
然而现实却不同,别说是无法阻止乔瑟夫和加史珀鲁遭暗杀,他甚至完全没有察觉危机接近,因此让必须保护的艾蜜莉心中留下创伤。虽然帕西说治愈她的创伤也是自己的职责,但实际上古连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安慰她的话。
古连思考着继续待在这里所能做的事,他想保护的人并非只有艾蜜莉,除了艾蜜莉以外,还有理加德、萝蒂、安、海洁儿,以及帕西,他也明白那已经不是护卫骑士职责所能容纳的范围了,不过他还是不希望任何人受到伤害。
那又该怎么做呢?威伦斯特与半岛军已经进攻而来,莱凯涅王国本身可说是面临存亡的危机了,上战场的帕西很可能会死,他们若是被打败,王都也会遭到蹂躏,然而古连却留在这里,什么事也做不到。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王宫的中庭,那是前天他与加史珀鲁相遇的地方。
夏日艳阳高照,花园中可见金发闪烁。
艾蜜莉就在那里。
古连停下脚步,她并没有注意到古连,只见她身边有雪莉娜陪伴,两人站在花丛之中,这时古连注意到她目前所站立之处,就是她与加史珀鲁再会的场所,她虽然没有流泪,但是侧脸看起来却充满悲伤,古连想起在修道院的礼拜堂中,她口中喃喃念着亡故家臣的名字,脸上流着泪的模样;和那时相比,她现在的表情更加悲伤,脸上就像覆上了一层寒冰。
侍立在侧的雪莉娜不发一语,不过古连知道她与艾蜜莉之间有强力的羁绊,雪莉娜虽然沉默寡言,但是只要她待在身边,艾蜜莉的心灵就能得到慰藉。
……哥哥,我果然还是不行。
以自己的力量并不能缓和艾蜜莉的悲伤,即使能够保护她不受刺客伤害,在现在的王宫里却没有那个必要,比如说这时若是换成是乔瑟夫,他一定能想出拯救艾蜜莉的妙策吧,可是流着他血液的自己却什么也想不到。
即便如此,古连还是想为艾蜜莉做些什么,而且不只是艾蜜莉,也想为那名忠心的装甲侍女及好友、妹妹、温柔的修女们做些什么,古连不想因为什么都做不到就放弃。
他敬爱的兄长就是为此而行动,明明没有战斗的力量却还要上战场。虽然父亲的做法他绝对无法容忍,但那也是为了这个国家而活,就连已故的加史珀鲁也为了艾蜜莉想要尽力帮助她。
……我不该待在这里。
古连如此确信,只要待在艾蜜莉的身旁,或许迟早能说出可以帮助她的话语,但是现在为了要保护艾蜜莉等人,自己真正该做的应该不是那种事。
古连用力握紧拳头,即使是现在,他也认为自己不适合当一个重骑士,身高矮、力量微弱、持久力也差,即便如此,身为重骑士的他也有战斗的力量,这是千真万确的事。
就快到了接替护卫的时间,但古连并不打算加入。
下定决心后,古连朝花园中艾蜜莉的方向走去。
※※※
昨晚死去的弟弟会不会从那间以花朵点缀的房间走出来,然后为欺骗自己的事心怀愧疚地真心道歉呢?若是那样的话,我就好心欺负他一下吧。
艾蜜莉如此心想。
她现在人在城内的中庭里,王宫就是围绕着这座庭园而建,明明置身灿烂的夏日阳光之中,不知为何艾蜜莉竟感觉到阵阵寒意。从莱凯涅各地送来的鲜花在此楚楚可怜地绽放着,但它们却莫名地看起来像褪色了一样。
艾蜜莉站在昨天与加史珀鲁再会的地方,将花香吸入胸中,抬头仰望天空。
听不到弟弟的声音。
「雪莉娜。」
她叫了在身旁护卫的红发装甲侍女一声,身穿围着白色围裙大甲冑的装甲侍女,脸上维持平淡的表情看着艾蜜莉。她的右手覆盖了特别厚实的装甲以及如盾一般的肩甲,过去保护艾蜜莉时所受的伤,让她的右手变得无法动弹。
「不管是麻地亚斯死的时候,还是掘出阿尔巴特与茱蒂尸体的时候都是这样。」
刻划在脑中的是绝对无法遗忘的光景,受到亡灵骑士袭击时,为了让艾蜜莉逃走挺身而战、最后惨遭压扁而无法辨识的老人尸骸,从冰冷土壤中挖掘出来、代替自己被杀害的侍女,以及玩弄起来很有趣的年轻重骑士身影。
「我并不想承认那是现实,只想当成一场梦,可是我的头脑却擅自承认那是事实。」
她不愿意相信加史珀鲁已死,连面容也无法辨识的尸体,艾蜜莉根本不愿承认那是他。
「我不想再遇到那种事!也不想再失去了,所以我才……想要保护一切。」
就算进入修道院,艾蜜莉也不忘防备袭击,在修道院内建筑高塔,挖掘可作为防壁的水池,甚至装设陷阱,纵使如此,她还是无法遏止亡灵骑士的威胁。
「那时妳和萝蒂她们也差点没命,差点就要从我手中溜走,每当我想要掌握什么,手掌却总是太小。」
雪莉娜不说话,只是无言注视着艾蜜莉。
「可是有个呆子,靠着莽撞乱来就保护了一切,没有力量,既不成熟又那么弱……但是他却成功做到了,真让人不敢相信。」
艾蜜莉不用回忆也记得那少年的脸,因为从那之后他就一直跟随在身边。
「……说来真难为情,我因此也想要仿效他,如果我也莽撞乱来,全力展开行动,就可以像他一样守护一切,再也不会有东西从我手中失去。」
艾蜜莉像是要抓住什么似地伸出手掌,感到自己的脸正丑陋地扭曲。
「但结果却是这样!还是不行!我还是失去了!明明一切都那么顺利……加史珀鲁还是死了!」
艾蜜莉放声吶喊。
「或许是我多此一举,要是什么都不做,或许还不会变成这样!」
为了保护自己、朋友,及伙伴,艾蜜莉采取了行动,她造访过去曾派出亡灵骑士残杀她部下的诺福克公爵乔瑟夫,以归还王位继承权为代价换得小小的和平。她也造访王都,与加史珀鲁再会,知道了他并不讨厌自己,也知道了自己并不憎恨弟弟,而且决定今后要以一个姐姐的身分,扶持年幼的国王弟弟,她认为她得到了比王位更重要的东西。
「妳告诉我,雪莉娜,我是什么人?又该做些什么?要怎么做我才能不再失去?」
她还有许多话想对加史珀鲁说,也答应过要教他铁球的战技,她打从心底想为病弱的王奉献心力。
可是加史珀鲁却死了。
雪莉娜并没有回答艾蜜莉的问题,明明知道她无法回答却还是问出口,艾蜜莉觉得自己真卑鄙。
风吹拂过围墙围绕的庭园,只听到花草摇曳的声音静静响起。
在这样的环境之中,艾蜜莉与雪莉娜一同站立着。
「公主殿下。」
雪莉娜突然开了口。
「我要向您报告。」
「报告?报告什么?」
艾蜜莉不懂她要说什么。
「就是今天早晨跟您提过的威伦斯特侵攻,与半岛派叛乱之对应策略。」
「为什么要报告那种事?」
艾蜜莉显得不悦,加史珀鲁已死,如今她根本没必要听那些,但雪莉娜就像没注意到艾蜜莉的表情,又或许是刻意忽视一般继续说道:
「为了迎击威伦斯特王国军,以杰佛逊伯爵为中心所组成的讨伐军已朝北方出击,包含了诸侯军队的杰佛逊军有重骑士五十,其它兵力三千;相对的,威伦斯特王国军则是以布夫巴尔特公爵为中心,拥有重骑士六十,骑兵、步兵共编成两千。」
「那又怎样?」
「这是现状,另外半岛军则是以逃出王都的雷克塞德侯爵为中心而聚集,目前正朝王都进军中,据报在途中有庞洪等数名贵族遭他们擒获。」
「所以那又怎样!」
艾蜜莉的语气不禁变得粗暴起来。
「妳告诉我这些做什么?是要我率领蓝格里奇家的军队上战场吗……」
「不,我只是将情报传达给您。」
「没那个必要!加史珀鲁已经死了!」
如果他还活着,那么艾蜜莉就会如昨天所说,亲自站在阵前,与莱凯涅王国全军一起迎战威伦斯特,然而现在已经没有那个必要,因为她已经失去为保护而战的理由了。
「我知道妳在打什么主意,蓝格里奇军的确是重大的战力,而且对现在的莱凯涅也是不可或缺,所以我就许可吧!妳去告知拥有军队指挥权的人,叫他们按照各自的判断行动吧!但一切都与我无关!」
不管是威伦斯特的侵攻,还是莱凯涅的和平,一切都已经无所谓了。话到嘴边艾蜜莉又勉强吞了回去,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忍住。
雪莉娜就如同她刚才所说,只是说完那些话便保持沉默,而艾蜜莉也缄默不语。
在花朵随风摇摆的沙沙声,与王宫远处依然尚未止息的喧嚣声中,只听到脚步声响起、进入花园,光凭脚步声,艾蜜莉就知道来人是谁了。
「艾蜜莉殿下。」
她因那熟悉的声音回过头,古连就站在那里。
「艾蜜莉殿下,我有话想对您说。」
他用异常认真的表情直直看着艾蜜莉,黑色眼眸中看得出坚定的神色,见到他脸上的表情,艾蜜莉胸中闪过不祥的预感。
「我要跟您告假。」
古连如此说道。
「什么……!?」
艾蜜莉惊讶得说不出话,她一瞬间无法理解眼前这名少年说了什么,也不想去理解。
「……为什么?」
她好不容易才问出这句话。
「我要与哥哥一同加入诺福克军,现在这时候就算多一名重骑士也好。」
「你去了又能干嘛!!」
艾蜜莉对愤怒吼叫的自己感到惊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只见她挥动的手扫到花朵,桃色的花瓣四散飘落。
「多你一个人战况又会有什么改变!最多杀了一、两个人之后你就会死,然后就玩完了啊!」
见到古连有所觉悟的表情时,艾蜜莉就应该预料到他的决定,只是察觉的太迟了些。
「我并不打算死。」
「有谁是想死而战的啊!」
她放任莫名涌上的愤怒对古连怒吼。
「你会死……!像你这种家伙上了战场绝对会死!」
她似乎看到在不知何处的战场上,被同伴尸体所掩盖的古连。在染血的面罩之下,他睁大双眼注视着虚空,那模样与至今所失去的亲近之人重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