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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3

作者:日-八剃玉造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阿尔巴特大人……您在这里做什么?」

茱蒂察觉自己发出了过于傻眼的语句。

「不是这样的啦,哈哈哈……」

阿尔巴特搔了搔头,脸上浮现出看不出是害羞还是困扰的笑容。茱蒂一看到他梳理整齐的茶色头发被弄乱,实在很想立刻帮他整理,这大概就是装甲侍女的天性吧。

他脱下了头盔,与平时身穿大甲冑随侍在侧、保护艾蜜莉的护卫骑士不同,那身衣装简便的模样,让他看起来不过是个普通的少年。事实上,阿尔巴特才十七岁,茱蒂与艾蜜莉则是十六岁,虽然年纪相差不远,但有时看到他总会有年纪比自己小的错觉。

「这可不是笑几声就可以解决的……在公主殿下的房间附近,您那样的举动不管是谁看到,都会觉得是可疑分子吧。」

茱蒂将大锤收回腰间、重新背起盾,一脱下头盔,就突然觉得眼前又回到一片黑暗。茱蒂看到阿尔巴特摆动红色衣服微笑着走过来,没来由地感到安心。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嗯……我只是想来看看妳有没有好好地工作,有点担心才过来的。」

「虽然这么说有些失礼,但我可没有怠怱职守到需要让阿尔巴特大人担心。」

「妳刚刚不是打呵欠了吗?」

他像是要将白天时的事扳回一城似地故意挑人家的语病。阿尔巴特就是这种地方让人觉得孩子气吧,虽然他本人似乎没有察觉到。

茱蒂压抑住苦笑,也回了他一句。

「打呵欠足难免的,毕竟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更何况像这样妨碍我执行勤务的阿尔巴特大人才更教人担心呢。」

「呃、我并不是要来妨碍妳的……」

「可怜的阿尔巴特大人,要是我告诉艾蜜莉公主,您拦下正要去公主殿下身边的我,而且还向我搭讪的话……」

「等一下,妳不觉得这是故意在曲解我的意思吗?」

菜蒂用钢铁包覆的手挥开阿尔巴特伸出的手,轻声地叫了一下。

「这可怎么办才好?而且人家的身体还被触碰到了。如果我直接将这件事告诉公主殿下会发生什么事呢?斩首?绞首示众?艾蜜莉大人最喜欢这一类的话了。」

茱蒂瞇起眼睛低声笑着。

「对不起,茱蒂,我实在说不赢妳。我会好好反省的!」

看到他的脸色吓得发青,茱蒂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早就知道阿尔巴特大人不可能胜过我了。」

「被这样一说反而让人有点生气……」

阿尔巴特垂下肩膀。

「可是我从来没赢过也是事实……」

「这就叫做自作自受,谁叫您在我正要辛苦执勤时,还来开我的玩笑。」

「妳说的对,我不该说些无聊话的。」

阿尔巴特摇头微笑着。

「请不要再这样咄咄逼人了,我也该回房休息了。白天被公主殿下如此严厉对待,我到现在身体都还在痛。」

他将茶色的头发往上拨,可以看见已经泛红的额头,那是白天跟艾蜜莉做武术训练时被木球击中的地方。

「像那样被打中好像很痛……」

「是真的很痛啊,加上声音的反射,我连耳朵也在痛。公主殿下最近变得很暴躁,所以比以前还痛。」

搓了搓额头,阿尔巴特的微笑出现些微阴霾。

「果然……」

茱蒂毕竟是一名装甲侍女,每天都要接受战斗训练,而艾蜜莉也常参加训练。尽管艾蜜莉平时就很凶暴且毫不留情,但是最近挥动铁球的方式很杂乱,常常使出勉强的攻击,更少看在茱蒂眼中是这样。像今天艾蜜莉与阿尔巴特的对战也一样,只要有考虑到锁链铁球的攻击范围,应该不需要采用近身攻击才定。

「茱蒂,妳觉得最近的公主殿下怎么样呢?」

阿尔巴特压低了声音。

「最近……是吗?」

就如同阿尔巴特所说的一样,艾蜜莉变得比较粗暴。原本艾蜜莉就是说话粗鲁、话中带刺又旁若无人,还会肆无忌惮地讲出许多下流的话,而且既没耐心又顽固,说起公主的缺点简直是数也数不尽。这些话要是说出口,一定会被更多下流话语攻击,茱蒂因为害怕当然不可能说出口,即使如此,基本上艾蜜莉还算个性开朗,虽然是身在云端般高高在上的王族,但是她对待茱蒂与装甲侍女们的态度还是如同朋友一般。对艾蜜莉而言,出身名门的阿尔巴特、活生生的传说之『盾』麻地亚斯,以及身为平民的茱蒂等人,全都是地位相等的朋友及部下。

所以,茱蒂对她并没有抱持恶意,甚至可以说她就像定与阿尔巴特在不同方面、同样令她感到困扰的妹妹……不过这些话当然也不能说出口。

然而最近艾蜜莉确实变得很奇怪,不但看起来总是很焦躁,尤其是对麻地亚斯说话时常常会变得十分粗暴,有时还会看到她用燃烧着晦暗火炎般的眼神抬头呆望着天空。

茱蒂与雪莉娜都是在王城时期就服侍着艾蜜莉的装甲侍女,所以从王城移居至此的一切经过都看在她们眼里。那时还有将近十名的装甲侍女也因此变得只剩两个人;阿尔巴特他们这些护卫骑士也一样。

或许她会如此改变也是情有可原。茱蒂回想起在王都时的艾蜜莉,还是个旁若无人又桀骛不驯、走到哪就将麻烦带到哪的少女,但是跟现在比起来,以前的她是个更能够开怀大笑的人。

「她似乎变得不太爱笑了……」

茱蒂低下头喃喃自语。

「在我看来,自从离开王都后,看到她笑容的机会就变得越来越少。」

原本即位的应该不是弟弟加史帕鲁,而是艾蜜莉将以女王的身分统治国家才对;她从小就接受严厉的锻炼,以前任国王唯一继承人的身分、集周围所有期待于一身,这些事茱蒂也都曾听别人提起。麻地亚斯曾经说过,她现在会待在边境的小宅邸静静地过生活,是为了不引起多余的纷争,事实上在搬到这里之后,有好一阵子确实都没有任何拜访者,日子过得很平静。

尽管艾蜜莉说话还是一样狠毒,不过她似乎也看开了,并享受着这样的生活。

不过自从加史帕鲁病倒之后,情况变化如同反掌般快速,接连几日都有使者被派遣而来。艾蜜莉也知道他们的目的,而且也了解自己不能同意他们的诉求,可是回想起她之前的遭遇,会愤愤不平也是当然的。

「因为她是个想到什么就会直接表露在脸上的人……」

阿尔巴特叹了口气。

「嗯……不过就因为她是这样的人,我们才能像这样,过着在王都时根本无法想象的悠闲生活。」

一介装甲侍女竟然能和虽说是护卫骑上、但也是名门贵族出身的阿尔巴特熟稔地谈话,如此轻松的气氛都是艾蜜莉不在意地位高低的性格所赐。

「……真令人担心,总觉得她某一天会爆发……」

「她乍看之下虽然不像是会隐藏心事的人,不过回想至今所发生的一切,还真亏她能忍耐这么久……」

茱蒂自然不用说,艾蜜莉所身处的世界,就连出身名门却身为次男的阿尔巴特也无法去想象。

即使如此,却很容易想见她会因为被轻视而发怒,而且对于那些事到如今才向自己谄媚的贵族们,她会感到不快也是当然。

「只要是我能力所及,无论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这是茱蒂的直心话。

不只是艾蜜莉,茱蒂也很喜欢住在这栋宅邸里的每一个人,虽然她深知一介装甲侍女能做到的并不多,但只要是做得到的事,她还是想努力看看。

阿尔巴特用温柔的眼神看着她点点头。

「茱蒂,妳真了不起。」

他温柔的笑容,看起来似乎多了一分成熟的气息。

这种时候的阿尔巴特简直像变了一个人,茱蒂不禁感到自己的心脏激烈地跳动着,每次看到阿尔巴特这样的表情,不知为什么心情就是无法平静。

「茱蒂,我也要向妳看齐。身为护卫骑士,我阿尔巴特-阿鲁丰斯-杰佛逊,也要为了能对公主殿下有所帮助而努力。」

阿尔巴特朝着艾蜜莉的房间轻轻推了茱蒂的肩膀一下,并且再次点头。

「距离我返家还有一段时间。」

茱蒂原本激烈跳动的心脏,因为这句话更剧烈地跳了一下。

这并不是热情的悸动。

肩膀被推了一下,茱蒂穿着铁靴的脚因此往艾蜜莉的房间走了几步。

阿尔巴特似乎还有事没做完,可是她实在无法开口问那是什么事。即使茱蒂忍不住想回睡,但只要一想到自己现在的表情,还是硬生生地忍了下来。

阿尔巴特只不过是为了拜麻地亚斯为师才成为护卫骑士,这是他身为重骑士修业的一环,他总有一天还是会回到继承杰佛逊伯爵领地的哥哥身旁,并且统治领地的一部分。

……不能再有这些奇怪的想法了。

再前进一步,茱蒂也在心中重重地点了个头。

茱蒂不过是平民出身的装甲侍女,阿尔巴特却是莱凯涅王国有名的贵族之子,她心中不断这么重复告诫自己。

「那么我该走了。晚安,阿尔巴特大人。」

茱蒂只是回头这么说。

「这样啊……晚安,茱蒂。妳也加油啰。」

「是,谢谢您。」

茱蒂一边感到双颊发烫,一边加快脚步。

有点聊得太过头了,我得加快脚步才行。尽管心里这么想着,菜蒂却有种因内疚而逃走的感觉。

这么说来……

她想到一个人伫立于黑暗中的阿尔巴特。

结果……阿尔巴特大人刚才到底为什么会在那里呢?

茱蒂自觉要是再想下去,自己只会把原因导向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因此摇了摇头加快脚步。铁靴发出刺耳的脚步声,意外强烈地在无人的走廊响起。

*

阿尔巴特定睛看着身穿厚重甲冑的背影远去,那身影在弯过转角后随即消失。

……如果今天也能安然度过就好了。

他一边看着那背影消失在无人的走廊一边想着。

阿尔巴特思索着,艾蜜莉应该不致于会被亡灵骑士袭击吧。身为他师长的麻地亚斯一直在警戒着袭击一事,身为护卫骑士难免会对最糟糕的情况做假设,尽管这个观念或许是正确的,但是在阿尔巴特看来,他的警戒稍嫌过头了点。基本上,阿尔巴特根本无法想象攻击王族这样的行为,再加上考虑到莱凯涅王国目前的处境,只怕连小孩子都知道这将会引起多大的危机。

即便如此,现今的局势的确不安定。万一麻地亚斯所担忧的事成为现实的话,阿尔巴特他们这些护卫骑士与装甲侍女,就必须以生命为盾来保护艾蜜莉。

从出生的那一刻起,阿尔巴特便注定将来要成为哥哥的重骑士,连心性都被培养成具备骑士精神的他早就有此觉悟。虽然他尚未经历过实战,服侍艾蜜莉也仅只是为了成为骑士的修行,但是他并没有会惧怕敌人的软弱性格,就算是现在这一瞬间受到袭击,阿尔巴特也能使出全身的武艺挺身而战。

然而,这只不过是他的觉悟罢了。

假设真的发生奇袭,需要战斗的并不是只有阿尔巴特一人。除了身经百战的麻地亚斯之外,茱蒂与雪莉娜等装甲侍女也将陷入战事之中,如此一来,她们将会面临敌人的攻击,甚至有可能失去性命,而且茱蒂除了是装甲侍女之外,还身负另一个任务,这点阿尔巴特也很明白。

「我想应该不会受到攻击……因为那是不可能的!」

这句话不是对任何人说的,而像是在说服自己,但是就算这么做也无法驱逐他心中涌起的不安阴影。

听到茱蒂离去的走廊另一端传来甲冑摇晃声,阿尔巴特于是抬起头来。

红发侍女穿着有围裙的大甲冑,将头盔抱在手上走来。

那是另一名装甲侍女——雪莉娜。昏暗烛光映照着她修长的身材,勾勒出地上的身影,编成一条辫子的红发在身后配合着她的动作轻柔摆动。

「阿尔巴特大人,晚安。」

她点头打招呼,似乎对于独自伫立在此的阿尔巴特一点也不感到惊讶。

「啊……晚安,雪莉娜。」

「您刚才在跟茱蒂聊天吗?」

「咦?」

被这样单刀直入地一问,阿尔巴特不禁出声。

注意到自己嘴巴还张着后,他赶紧恢复成原本的表情。

「为什么这样觉得?」

「没什么。只是因为茱蒂稍微晚到,又在这里看到阿尔巴特大人,才想说或许是你们在途中聊了一下。」

「原来如此。」

雪莉娜在阿尔巴特身旁停下脚步。

她直到刚刚都还戴着头盔,所以红发看起来有点湿润,而火红的脸或许只是因为太热所造成的,然而她那匀称的容貌,仍不可思议地令人感到美艳。

「我什么都没说,妳竟然能推理到这种地步。」

「我只是从状况做出这样的判断罢了,幸好艾蜜莉大人正在熟睡。」

「妳是说,茱蒂会迟到是我的责任吗?」

「因为艾蜜莉大人是绝对不会放过任何能欺负人的机会。」

虽然雪莉娜是这样说,但是阿尔巴特却从来没看过雪莉娜被欺负,因为她非常擅长应对这种事。

「妳真了解她。」

「关于艾蜜莉大人的怪癖,还是阿尔巴特大人比较清楚吧。」

「因为我总是被她捉弄的关系吗?」

「我并没有这么说哦。」

「嗯……是这样没错啦……」

阿尔巴特也只能苦笑了。

「最近艾蜜莉大人心情不佳,多加注意绝对不会吃亏。」

「刚刚茱蒂也是这么说,听说最近公主殿下的笑容变少了。」

雪莉娜点了点头。

「是的。毕竟遇到这种状况,对于个性偏激的公主殿下一定很难熬。」

「妳果然也这么认为吗?」

「是的,不过……」

雪莉娜的眼睛正面注视着阿尔巴特。

雪莉娜跟会把心情立即表现在脸上的艾蜜莉与茱蒂不同,她本身就很少笑,那端正的脸孔很少出现表情变化,经常让人感到冷冰冰的,宛如没有被赋予生命。但是阿尔巴特确实感受到在那眼瞳深处,闪耀着兼具理性与坚强意志的光辉。

「艾蜜莉大人是很坚强的人,只要稍微给她一点时间,她总是能跨过这个难关,毕竟她过去都是这样克服困难、一路走过来的。」

雪莉娜的口吻非常笃定。

「她懂得面对自己的感情,是个除了顺应自己的心情快乐过日子以外什么也不会的人。如果她忍耐不住时就会引发一些骚动,例如挥动铁球之类的。」

「那不是不太妙吗……」

「没问题的。就算是这样,基本上她的本性还是很善良。」

雪莉娜嘴边浮出浅浅的笑容。

「这样啊。嗯,毕竟比起我和茱蒂,妳跟艾蜜莉相处的时间要长得多了。」

听说雪莉娜和同样是装甲侍女的母亲,与艾蜜莉初次见面时还不满十岁,阿尔巴特第一次见到艾蜜莉时,雪莉娜就已经随侍在侧,而在那数年之后她才成为装甲侍女。阿尔巴特心想,或许对于艾蜜莉来说,比她年长两岁的雪莉娜就像是她的姊姊吧。

「和阿尔巴特大人及茱蒂也差不了几年吧。」

「光这几年的差距可大了。不,该归功于妳的性格呢?还是应对得当呢?」

「说的也是,像阿尔巴特大人就已经沦为公主殿下的玩具了。」

从雪莉娜认真的表情,看不出她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那是无所谓啦……」

阿尔巴特一边搔着脸颊,一边试着瞪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却一点变化也没有,阿尔巴特不禁长叹一口气。

「对了,关于白天说的那件事,雪莉娜对麻地亚斯大人的提案有什么想法?」

「修道院的事是吗?事实上,我觉得那么做是正确的。」

白天时艾蜜莉之所以情绪失控,就是因为麻地亚斯所说的话。为了逃离王位的权力斗争而远离世俗——也就是劝她进入修道院,因此让她大发雷霆。

「正确是吗?不过我很难想象亡灵会对艾蜜莉大人出手。」

「就如同麻地亚斯大人所说的,以诺福克公爵为首的几个人的确有可能这么做。」

「雪莉娜也这么认为?」

她一语不发地点了点头。

阿尔巴特思考了一下。的确,这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虽然艾蜜莉为了避免权力斗争自行移居到边境,以强调自己毫无战力,也没有争夺的意思;可是以她为名的旗帜还是有利用价值,若是出现能利用那股号召力的机会,当然会有人想得到她的力量。另一方面,对敌对那方来说,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在艾蜜莉取得战力前杀了她,如果是在还能从权力舞台退出的时期倒还好,艾蜜莉一旦被拉回舞台上,这个边境地带与少量战力将会成为对她不利的致命伤。

而且万一真的与亡灵展开战斗,护卫一定会受到致命打击。阿尔巴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倒在地上的金发少女,白色的礼服染上血红,握着铁锤的手沾染了暗红色的血液……不过那个少女并不是艾蜜莉。

「您是在担心菜蒂的事吧。」

「咦?呃……为什么这么说?」

阿尔巴特因这句突然冒出来的话感到相当狼狈。

雪莉娜并没有为他的反应感到好笑,她只是一边凝视着他,一边继续说道:

「一旦遇到袭击,将处于最危险状态的人就是茱蒂。」

「是这样没错……」

「实际上,我们是为了让公主殿下生存下去而存在的,如果情况紧急,茱蒂还有成为替身的任务。」

「替身吗?」

身为一介平民少女的茱蒂会被雇用为装甲侍女,就是因为她长得跟艾蜜莉很像。她们当然并不是一模一样,而且性格也完全不同,但是身高、金发、眼睛的颜色,到脸部轮廓都与艾蜜莉相似的她从远方看来,简直就像是艾蜜莉的双胞胎。只要稍加变换发型、模仿艾蜜莉的动作,对没见过艾蜜莉本人的人来说,她就跟艾蜜莉一样,若是阿尔巴特突然看到正在模仿艾蜜莉的茱蒂,也不禁会如遇到真正的公主一般挺直背脊。

不如说,跟随时会挥动铁球冲入敌阵的本人相比,阿尔巴特觉得表情严肃地指挥他人的茱蒂,还要更像艾蜜莉公主。

茱蒂等于是在发生万一时,为了能尽量拖延时间好让艾蜜莉逃走的活祭品。

「可是为什么会先提到茱蒂呢?我照理说是在指公主殿下吧。」

看到阿尔巴特连珠炮似地说着,雪莉娜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

「那么,也请您为我担心,当然不要忘了艾蜜莉大人。」

「那是当然的。」

「谢谢。」

雪莉娜轻轻地行了个礼。

「那么,我先去休息了。」

说完想说的话后,雪莉娜便跨步离开,一时语塞的阿尔巴特只能目送她离开,看着雪莉娜的大甲冑逐渐远去。

「我该不会又被作弄了吧……」

眼前浮现出茱蒂的笑容与雪莉娜的微笑。

这两位装甲侍女分别因为与艾蜜莉不同的理由而难以相处,一想到在这座宅邸里到底还有谁是自己能辩得赢的,阿尔巴特只能如败者般地叹着气。

「被作弄了啊……」

虽然这么说,他脸上却挂着爽朗的笑容。

「真是没办法,我也去睡吧。」

阿尔巴特搔搔茶色的头发,忍不住打了一个大呵欠。

*

烛火发出干涩的声响,桌上的烛台烛光摇曳,而火炎的颜色染在被磨得发出深色光泽的桌上。照亮这间阴暗房间的唯有那道烛光而已,暖风从毫不透光的窗户吹入,房间的每个角落都是一片阴暗。

桌子反射出红黑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极为显眼,而马依鲁兹就坐在桌前的椅子上。只见他将手肘毫无礼仪地撑在桌上,在他的对面坐着诺福克公爵乔瑟夫,这可不是一介乐师面对莱凯涅王国名门贵族时该有的态度。

但是沉坐在椅中的乔瑟夫却一点也不在意,他那略带棱角的下巴甚至浮现出微笑。

在乔瑟夫身旁的是与白天时不同的护卫骑士,马依鲁兹知道那个重骑士是保护乔瑟夫的护卫骑士长。只要他有意,现在身上没穿大甲冑的马依鲁兹根本无法逃过他的攻击。

……房外应该也有吧。

因为被厚石制成的墙壁挡着,所以听不到甲冑的声音,却还定能感到多人的气息。在房间外也有护卫骑士在待命吧,而且说不定还有马依鲁兹他们之外的亡灵骑士受乔瑟夫雇用而在此护卫。对有财力的贵族来说,这样的防备并不稀奇,但是马依鲁兹并未动摇,虽然有感觉到杀意,不过对方并没有恶意,只要自己什么都不做是不会受到危害的。马依鲁兹心想,因为对方是认识的人而疏于防范可是一件很愚蠢的事。

他将手肘靠在桌上抚摸着下巴,为了打发时间还拔了一根胡子。傍晚跟同伴们一起喝的酒还残留在体内,稍微一吐气就可以嗅到混着酒香的热气。

「你喝醉了。不是跟你说过要讨论计划的吗?」

乔瑟夫将身体躺入椅中,一边撩起长长的金发一边叹了口气。穿着晚袍的他,将厚实的手掌放置于桌上的纸堆。

「只是有点醉了,不用在意。」

马依鲁兹露出洁白皓齿地笑着。

「我是不在意,毕竟我早就知道你的个性。」

「对吧?反正我一直都是这样嘛。」

马依鲁兹将身体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烛光照不到的天花板看似被一面黑色的帷幕覆盖着。

「啊,对了!那个小屁屁小姐怎么样了?」

「你说的那个名字很特别的人究竟是谁呢……」

「当然就是刚来时让我尽情摸了屁股的女孩啰,这点事拜托你了解一下!这个只爱胸部的家伙……」

「虽然我很想好好地订正你……总之她叫苏菲。你要是敢在她面前叫她小屁屁小姐,马上就会被粉身碎骨哦,最好先做好觉悟。」

「苏菲啊,真是个好名字。」

「我会将你刚才称呼她的名字好好记录下来转达给她的,下次你再跟她碰面时,一定会立刻被粉身碎骨。」

乔瑟夫毫不犹豫地将手边的笔放入墨水瓶中浸了浸,打算开始写在纸上。

「等等!你还需要我吧?我很相信你不是那种……会把还有利用价值的东西舍弃的人。」

「你要相信什么是你的自由。那么……我们差不多该来谈谈你的利用价值了。」

乔瑟夫慢慢地将放在纸上的手摊开,用兽皮制成的数张纸上挤满了图像与文字。

乔瑟夫从当中取出几张纸并且放到马依鲁兹面前。尽管乔瑟夫没说,不过那上面记载的东西肯定是艾蜜莉所住古城的内部配置图,以及护卫骑士简略的情报吧。

「虽然我早就心里有数,不过也未免准备得太周到了吧。」

说是这么说没错,马依鲁兹还是看起了资料。

「因为这可不是一、两天才决定的事呢。」

马依鲁兹将配置图拿在手上观看。

城门的部分是设着铁栅栏以及大门的双重构造。城门和后门都各有两座守卫塔,而腹地虽然不广,但宅邸被坚固的城墙包围着。

他抚摸着下巴时又再度拔了一根胡子,然后低声自语。

「真是栋古老的建筑,这种东西一点用都没有。」

马依鲁兹如此说道。

「当然了,建造时改良型的大甲冑都还没普及……那已经是遭威伦斯特王国侵略前的事了。」

被称为改良型的现行大甲冑——是指部分地方经过辉铁补强、强化的大甲冑,这原本就是由莱凯涅王国的仇敌威伦斯特王国所设计。当时仅拥有旧型大甲冑的莱凯涅王国,遭到使用新型大甲冑的威伦斯特王国蹂躏,还曾一度失去全部的领土。改良型大甲冑登场之后,战争方式因此而完全改变也是可想而知的。

「城墙的部分嘛,利用腕力强化型大甲冑配合钢铁弓箭齐射的话,一下子就可以解决!」

他的手指顺着描绘于图上的城墙划过,并用鼻子哼了一声。

要阻挡现在的重骑士,至少需要好几层巨大城墙,即使是这样,脚力强化型的重骑士还是能够穿越。当然,由于大甲冑本身的重量造成它很怕水,如果考虑到这个弱点,在城外挖壕沟会更有效。不管怎么说对现在的战争而言,小规模的城寨是无法发挥任何战略价值的。

「第一公主在边境的这里……被强制住在这种地方还真是令人感慨啊。」

「她会住在这种地方,就是为了表示自己并未持有战力。你想想看,要是她住的是国境的要塞、或是罗顿的山岳要塞,周围的战力要多少有多少,到时令人想不怀疑也难呢。」

「没错!所以别对她出手了吧,毕竟她是个可怜的公主。」

「我总是提醒自己,要将感情与理性分开思考。」

乔瑟夫稍微皱了一下粗眉说道。虽然他并没合流露出沉痛的表情,但是看到他脸上掠过的一丝阴霾,马依鲁兹心想那绝对不是装出来的,不过『将感情与理性分开思考』这句话也代表着真实。马依鲁兹从自己亡灵骑士的身分,以及经由无数次挥动武器、手上感觉到的血肉爆炸感触,明白了它的真实性。

「所以说,怎么样呢?」

「要人家去攻城,这真是太乱来了!……虽然我很想这么说啦,不过如果是这座城的话就另当别论。首先,当我状况好时大概六发……不,五发就够了。」

看到乔瑟夫点头,马依鲁兹的手也指向配置图,他所指的是受到双重守护的城门。

「首先送这里一发,这样就够了。」

马依鲁兹接着将手指移向城内,然后停下动作,往记载着护卫组织图的纸上看去。

「敌人实际上有三个吧。」

「把铁球公主也算进去的话。」

「预想最坏的情况可是我的信条。不过啊……我想对方也不是那种会跑到前线来的笨蛋,剩下的四发应该就能摆平了。可是,这样一来会遇到两个问题。」

马依鲁兹把手从配置图移往另一张纸上,上面写的是保护艾蜜莉重骑士的名字、家世及经历等简短的情报。马依鲁兹的手在写得密密麻麻的纸上移动,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

「……被称为『盾』的麻地亚斯。」

马依鲁兹与乔瑟夫两人同时低声说出。

「果然是个麻烦。」

「虽然很想只当他是个将领地让给儿子,又自以为是公主监护人的老头子……不过糟糕的是,我从父亲那里听过不少他的事绩,而且也亲眼见过。」

「那么,现在就是你超越你父亲的时候了。马依鲁兹,同样身为年长者的我看到你的成长,也不禁感到很欣慰呢。」

「这是理性?还是感情?」

「当然是理性啰。我的朋友,你难道听不出来?」

「我怎么听得出来?还有,我说过问题有两个吧。」

「那另外一个呢?」

「这里绝对有逃生秘道吧。」

大多数的城堡为了在万一被破城时能让城主逃到城外,都会预先准备好逃生通道。出口大多都是离城堡不远且不显眼的地方,如果能包围城堡就没什么问题,但马依鲁兹他们可是动用少数人攻城,而且要一边解决护卫骑士,又要一边捉艾蜜莉,这可是相当困难的任务。

一定有吧,不过我想你也不会因为这样就放弃。」

「就像字面上所说的……放弃的话一切就都玩完了。」

若在暗杀任务中让目标逃走,马依鲁兹他们就只剩下破灭一途。

要是艾蜜莉活着去向谁求援的话,就换他们变成猎物了,而且被追杀时是不会有任何人对亡灵伸出援手的。

马依鲁兹认为乔瑟夫是真的把自己当成朋友。虽然对假借一介乐师身分的亡灵骑士表示出真正友情的他也真是个怪胎,然而这并不会令人感到不愉快,这就是为什么马依鲁兹在谈公事以外的时候也会跟他喝酒的原因。不过就如乔瑟夫所说的,他是个将感情与理性分开思考的男人,他可不会愚蠢到犯下去救援走投无路的亡灵这种错误,他甚至还有可能自行派出刺客以湮灭证据。

所以亡灵骑士是不容许失败的。

「可是,你应该也有对策吧?就像平时一样。」

乔瑟夫提出这个问题时那由衷信赖的表情,甚至让人感到天真无邪。

「真是个悠闲的家伙!」

马依鲁兹一边骂,一边指着地图上位于城门内侧、在城堡后面的那片宽广森林。

「城堡的出口一定在这里没错,就派迪利克在这里守着吧!他的速度可以信得过,视力跟听力也是一流的。」

「就像往常一样,由他扮演猎人的角色呀,那么你就是追赶猎物的猎犬啰?真厉害,这结论下得可真好。」

「少说梦话了。唔……不过是这样没错。」

伙伴将被猎犬杀掉,自己则被逼入绝境,然后被等待的猎人断绝最后希望的,是一名年仅十六岁的少女。

「被追赶的那方一定很痛苦吧。」

他叹了一口气悄声说道。

……没错,被追赶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少女大概会被追到走投无路,然后被夺去性命吧。那样的景象在他脑海中和另一个少女重叠在一起。

「我当然不会强迫你接下这份工作。」

乔瑟夫态度不变地说道。马依鲁兹眼中燃烧的火炎又暗了一层,使他看不到眼前乔瑟夫那清澈的蓝色眼眸。

「已经听过就不能回头了,再说以我的立场来说也推不掉,这点事我明白得很。」

马依鲁兹用自嘲的口吻笑着说道。

「不过,艾蜜莉公主才十六岁耶。」

乔瑟夫却表情不变地摇摇头。

「谁都曾经是十六岁。」

「是吗。我可是在过了十六岁后又活了同样长的岁月喔,送我什么礼物吧!」

「你不是把我秘藏的葡萄酒拿走了吗?那就是要送你的礼物,我很有先见之明吧?」

「那么我们也不违逆,就顺着你的先见之明去做……不。」

马依鲁兹将纸片胡乱地一把抓起,接着站了起来。

「应该说,也只能这么做了。」

「这就交由你来判断啰。不过呢,我可是打从心里把你当朋友。」

「这我知道,但如果你的感情跟理性是分开的,就没什么意义啦。」

马依鲁兹轻轻地挥挥手转过身去。

……结果还是不得不做啊。

他用力捏紧握在手中的纸片,同时注意到自己的情绪比平时高昂许多。

「你还好吧?」

背后传来乔瑟夫非常温柔的声音。

「不用担心。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她,然后才是我自己,再来就是同伴了吧。」

马依鲁兹没转身,朝着房门走去并伸出手开门。

「所以除了她以外,我才不管其它家伙会怎样咧!」

他不等对方回答就把门关上,因此听不见乔瑟夫之后说的话。

*

走出宅邸本馆的马依鲁兹在庭院中漫步。头上是连一颗星星也看不到的黑色夜空,脚踩的是修整过的草皮,而旁边传来的钢铁脚步声,是名义上替他引路的护卫骑士所发出;也就是说,那名重骑士负责监视他,要是他判断马依鲁兹企图不轨,大概会用吊在腰间的战斧一击将他粉碎吧。

马依鲁兹定在熟悉的路径往偏僻的别馆前进,那是为访客所准备的几个别馆中,被配置在最外侧的别馆;采光并不差,也不是古老的房子,不过与本馆间的距离太远是它的缺点,真的有客人住进去时,似乎都是乘坐马车往返于本馆。

乔瑟夫的宅邸没有什么特别的防备措施,只有低矮的外墙包围着广大腹地。诺福克公爵领地的中心是名为鲁鲁杰的城镇,而乔瑟夫的宅邸更加位于城镇的中央;真正有御敌功能的是包围在城镇外围巨大的多重城墙,以及围绕城墙的河川。

……如果艾蜜莉公主也住在这里的话,就没有办法顺利进攻了吧。

马依鲁兹仍握着那几张纸片,回想已略为汗湿的纸上所绘的简图。这次的目标——莱凯涅王国第一公主艾蜜莉所居住的宅邸是座古老堡垒,只要利用这点,就算不是由马依鲁兹下手,要潜入并攻陷它也是很容易的事。

真是件轻松的工作。

本来他应该会这么想,但是现在,马依鲁兹心中那团迷雾就像覆满天空的乌云般在胸中飘荡不散,他甚至因为这盘旋不去的黑暗感到呼吸困难。

……杀了艾蜜莉是无所谓啦。

他很明白杀掉一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女,不是什么会让人有好心情的工作,然而在过去所做的工作中,也不是没有遇过这种类型的任务。

……问题并不在这里。

马依鲁兹心中涌起的莫名之物带给他沉重的压力,那是想吐也吐不出来、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越发沉重,名为不安之不明异物。

在其深处的,是一个名为麻地亚斯的人物。

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上他啊……

马依鲁兹瞇细眼睛,他所注视的并不是眼前的房屋,也不是远处的城墙。

马依鲁兹想起自己本来的名字。

朱利安-朱特-诺兰特。

这是他原本的名字,也是过去侍奉莱凯涅王国威斯特密鲁公爵家的重骑士中,唯一幸存者的名字。

对灭亡威斯特密鲁公爵家、以及消灭现在被称之为反叛军的罗安努军——隶属于半岛军的元凶而言,麻地亚斯是个令人忌惮的名字;同时也是值得敬重的最强重骑士之名,这一切全深深刻画在马依鲁兹的记忆中。

他的父亲朱特曾在战场上数度与麻地亚斯交手,当时从军的马依鲁兹也曾在远处观看他们的战斗。麻地亚斯使用的武器与一般重骑士相比,是较为异质的细柄尖枪,他与挥舞着铁块般巨锤的朱特,上演了一场当时的马依鲁兹望尘莫及的激战。麻地亚斯看穿了半岛军队赌上一切的奇袭,只用少数兵力便击退身为主力军的威斯特密鲁公爵军,那也是他最后一次看到父亲的战役。

当半岛军几乎被逮捕处刑时,他带着威斯特密鲁公爵家仅存的一人不断逃亡,在当时的马依鲁兹心中,产生了一种闷在他胸口且难以消去的想法。

我想跟麻地亚斯战斗。

对灭了威斯特密鲁公爵一家、亦是灭了他们一族的元凶——麻地亚斯的憎恨,以及父亲骄傲地对他描述与这位好敌手战斗时的侧脸,还有在远处看着他们死斗时所产生的憧憬,全部合而为一,化成一股疯狂的欲望火焰,在年轻的马依鲁兹心中不断延烧。

那把火直到现在都还在心中燃烧着。

但是……现今已化身成为亡灵的自己能赢得过他吗?

现在,自己的战斗技术已进步到跟当年无法相比的程度。身为亡灵,在生与死的夹缝间饱受折磨、彷徨,持续战斗至今的每一天都彷佛成为自己的血肉,马依鲁兹应当是变强了。

然而,自己赢得了当时与麻地亚斯并列为最强重骑士的父亲所认同、却又无法胜过的对手吗?

……不、等等。对方可是个快要老人痴呆的老头耶!

马依鲁兹接着摇头否定了自己悲观的想法,身旁的护卫骑士看到他的举动,在头盔下露出惊讶的表情,但是他也丝毫不在意。

他回过神后,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乔瑟夫安排给他们的宿舍前了。

「喔,辛苦了!送我到这里就可以了。」

不过护卫骑士没有回答马依鲁兹的话就转身离去了,大概是不屑与以杀人为业的肮脏亡灵说话吧。

反正这也已经没什么好在意的,马依鲁兹一边想着一边开门进入屋中。

仅有一层楼的别馆里已经没有点灯,傍晚刚到这里时的疯狂骚动已然平息,无人的走廊安静无声。

一看到人就马上缠上去要人一起喝、不喝到吐不肯罢休的巴吉尔,已经习惯应付他的空斯坦丝,还有看着他们两人愉快地喝着酒的迪利克,他们都已经睡了吧。

他们每个人都被分配了自己的房间,从大家的房前经过时,还可以自巴吉尔的房中听到他豪迈的打呼声。

马依鲁兹的房间在巴吉尔的旁边,对面则是空斯坦丝的房间。除了巴吉尔的房间好像传出东西滚落的声音之外,四下是一片寂寥。

……因为大家都睡了,所以感觉有点寂寞……就当作是这么一回事吧。

他对自己的想法不禁嘴角微露笑容,并将手伸向房门。

房门却突然从内侧被打开。

「……!!」

他一面调整呼吸,一面下意识地瞬间往后方跳去、并将手伸向腰际,但是腰边并没吊着铁锤。

……这下糟了!

曾经身为重骑士的习惯还没改过来,若开门的人是个厉害的对手,这个多余的动作可是会致命的,即使如此,他还是遵照这个反射动作,摆出空手对付武装敌人的姿势。他举起拳头将重心放低,正当他抬起后脚跟准备冲向对方的时候,在马依鲁兹眼前、也就是门另一边出现的是飘逸的金发。

站在门另一侧的是穿着白色晚袍、被吓得目瞪口呆的空斯坦丝。

或许是已洗去旅途中的脏污,那头长长的金发比平时更加闪耀,那淡淡的花香则是她本身的香味吧。

房间里的烛光透过门缝射出。

「……你该不会被我吓到了吧?」

「妳要向总是冷静应对的我多学着点!」

马依鲁兹见状卸下了防卫、将双腕交叉于胸前,状似从容地站着。一抬头挺胸,经过锻炼的壮硕胸肌便将衣服撑起。

「你在得意什么呀?再说你腰间又没带武器。」

「妳看得还真仔细。合格!我当然只是为了试探妳罢了。」

「我早就知道啰。别说这些,辛苦你了。」

「嗯……妳也是。」

马依鲁兹进入房间后立刻倒在床上,他庞大的身体使得床发出悲鸣声。

「……直接躺到床上很脏耶!」

空斯坦丝一边关上门,一边这么抱怨着。

「比起露宿野外,现在再怎么样都算干净吧。」

「这种事哪能拿来比较呀。还有,事情怎么样了呢?」

她将椅子拉到床边坐了下来。

「……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只能接受啰。」

「这我知道。」

空斯坦丝安静了下来。

一旦停止说话,屋里就只能听得到两人的呼吸声、衣服的摩擦声,还有把屋外传来的虫鸣声都盖过的巴吉尔鼾声。

「就算不是身为亡灵骑士,我们也没有拒绝的权利吧……朱利安。」

「那个名字对我来说已经很陌生了,伊莎贝尔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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