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侯们被艾蜜莉的气势逼得正要后退,却又被她瞪了一眼而动弹不得。
“所以并不一定非要由我来当国王才行,这个国家是靠在场诸位才得以成立,只要是合适的人选,那么无论是谁来当王都无所谓。”
到此她的态度骤然一变,转以平静的语气说道:
“真不可思议,原本应该是那样的,然而虽有你们这些忧国志士……”
方才还骂声四起的诸侯们,如今皆静默不语。
艾蜜莉的目光来回审视诸侯,古连注意到她眼中正静静燃烧着熊熊怒火。
“为什么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善尽你们的职责!为什么放任王位空悬!当此国难之际,那个人……那个比我适合当王的人为什么没站出来!你们有人能回答我吗!给我说句话啊!!”
虽然有人想反驳,却也为之语塞,也有人咬牙切齿着不吭一声。
“在我发出召集令之前,是谁像缩头乌龟一样不肯出兵的?现在不在场的那些人又在想什么?为什么杰佛逊伯爵几乎是孤军面对威伦斯特军!若是有更多人出兵援助诺福克军,或许雷克塞德侯爵等人就会放弃起兵叛乱了啊!为什么你们都不采取行动!”
“可以请您自重一点吗!艾蜜莉殿下。”
在被艾蜜莉的声势压倒的诸侯之中,有一道格外宏亮的声音响起。发出呐喊的人是贝雷斯佛德公爵,总是一副冷静表情的他,如今却少见地将感情显露在外。
“就某种意义来说,你说的一点都没错,然而那却与你成为莱凯涅国王之事无关。”
即使极力压抑激昂的感情,他激动的语调却是过去末见。
“而且我可以断言,你根本不配成为国王。”
贝雷斯福德公爵此言一出,艾蜜莉眼中的怒气仿佛要喷出来一样。
“哼!你此话的根据又是所谓何来?贝雷斯佛德公爵。”
“你在加史珀鲁陛下驾崩时舍弃这个国家逃走了!你抛下一切、放任一时的感情从我们面前消失,退缩的人是你才对!”
只见他不耐烦地抓着梳拢的头发。贝雷斯佛德公爵说的没错,加史珀鲁死时,艾蜜莉承受不住悲伤、选择放弃一切嗟叹度日。当时北方正遭逢威伦斯特军来犯,她却不想采取任何行动,当初在这大厅中也只有她没现身。
“还不只如此,你在那之前就一直在逃避了。在加史珀鲁陛下继任王位时,身为姐姐的你理应辅佐,但你却离开国王的身边逃到边境去了,虽说那是出于我父亲的一手安排,可是这个罪过应该还是要归咎于你!”
贝雷斯佛德公爵端整的脸庞扭曲变形。当艾蜜莉抵达王都之时,他是面不改色出来迎接的,关于父亲麻地亚斯的死也是理所当然般地冷静应对。艾蜜莉过去那段平稳而幸福的日子,虽说目的是为了避免卷入权力斗争之中,然而看在麻地亚斯之子的眼里,那也只不过是逃避行为而已。
贝雷斯佛德公爵显露出似憎恨又似愤怒的感情,古连只能无力地紧咬嘴唇。
“你总是在逃避,你一直背叛了莱凯涅王国。”
贝雷斯佛德公爵正视艾蜜莉的目光,一边清楚表达自己的意志,一边仍是继续说道:
“你原本就不是大公无私的个性,若是国家和个人让你取舍,你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个人,虽然我并不认为那是罪恶,但我们不可能认那种人为主。”
艾蜜莉不知是不回答,还是答不出话来,只见她仍是一动也不动。
“我的父亲麻地亚斯也是,如果他好好当一名贵族,善尽他身为贝雷斯佛德公爵该尽的职责……如果他不是受人情所束缚,完全凭个人感情行事的话,那么他也不会有那样的下场。”
或许是看不下去了,这时杰佛逊伯爵起身劝道:
“贝雷斯佛德公爵,你的心情我能够体会,可是……”
“杰佛逊伯爵,我说的应该没错吧,令公子阿尔巴特少爷之所以会死,也是艾蜜莉殿下的责任,遗憾的是他的死并不是什么光荣之事,而是艾蜜莉殿下逃避所引发的无意义悲剧!”
被他这么一说,杰佛逊伯爵也无言地呆立在原地。
“艾蜜莉殿下。你没有资格成为国王,请你别自作主张!”
黄灰色的披风翻动,贝雷斯佛德公爵伸手直指艾蜜莉。
而艾蜜莉依然没有动作,蓝色双眸瞪视指着自己的指尖。
随后她吐了一口气,从那依然笑容不变的红唇中所吐出的,是如同放弃的叹息。
“是这样啊,原来如此。”
最后她甚至露出藐视人的表情,自顾自地点头认同。
“然后呢?……那又怎样?贝雷斯佛德公爵。”
贝雷斯佛德公爵的表情因此僵住了。
“……什么…………艾蜜莉殿下,你真是……!”
“闭嘴!别再吠了!!”
她不给贝雷斯佛德公爵反驳的机会,立刻疾言厉色地说道:
“我再说一次。贝雷斯佛德公爵,那又怎样!!”
艾蜜莉强势的态度,让贝雷斯佛德公爵也不禁退缩了一下。
“我的确是逃走了,这点我承认,但是认了又如何?能够改变现在的状况吗!要是我懊悔曾经逃避的事实,至今仍闭门不出的话,难道威伦斯特就会因此而灭亡吗!”
在愤怒狂笑之中,艾蜜莉激动地吼叫:
“贝雷斯佛德公爵!不管是你或是谁都可以!只要有人比我更能整合这个国家,那么就去做吧!如果有人能办得到,那么我也很乐意服从他!”
她的碧眼仿佛要喷出火似地睥睨着众诸侯。
“我问你,贝雷斯佛德公爵,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是指?”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根本是在浪费时间,跟你们讨论再多也是无用!”
“你究竟…………”
贝雷斯佛德公爵怒形于色,众诸侯也激动了起来。
不过艾蜜莉不理会他们,她的话声并未停止。
“我可以清楚断言我想要什么!以及我想做什么!”
她不听诸侯们抗议而继续说道:
“我的愿望只有一个,那就是保护这个国家!保护我所拥有的一切!!你们难道不是吗!!”
她这句话穿透一切抗议、非难、主张,响彻整间大厅,诸侯们闻言全都静了下来,而贝雷斯佛德公爵也显得表情僵硬。
“我再问你一次,贝雷斯佛德公爵,不,我要请问在场所有人,你们想要的是什么?”
接着艾蜜莉缓缓吸一口气,脸上已看不到先前如肉食性猛兽般的凶猛表情。
她以平静的脸庞开口道:
“加史珀鲁在那次宣誓仪式上曾经说过:‘我以国王的身份,以加史珀鲁·加斯顿·蓝格里奇个人的身份,想要保护王姐与各位,以及这个国家的所有人民,我想与你们一起活下去’……我说不出那样伟大的话,甚至连想都没想过那种事。”
她脸上浮现哀伤的微笑。
“所以就算我是个不成材的姐姐,我也想要尽我所能帮助他,原本应该是那样的,可是他却死了,我那个弟弟已经去世了啊。”
众诸侯之中,可听见有人惋惜般地道出加史珀鲁的名字。
“不过我想保护的人,以及我必须保护的人都还活着。”
艾蜜莉说着环视在场诸侯,目光亦带到杰佛逊伯爵、贝雷斯佛德公爵,甚至是艾尔尼斯特身上。
然后艾蜜莉甩动金发转过身,她清澈的眼眸稳稳注视着雪莉娜与古连。
接着再度回过头面对诸侯,这时已经听不到责难她的声音了。
“而且我还有这强壮的手臂。”
只听见绢帛的撕裂声响起。
艾蜜莉徒手撕开覆盖右臂的袖子,撕破的纯白礼服下,随即现出雪白柔嫩却又强壮结实的手臂。她的右拳因敲打桌子而破皮,鲜血从伤口渗出,而她却像故意现给人看一般,握紧拳头朝诸侯们伸出。
“就是这只手两度击退亡灵骑士,打败【风血公主】薇儿海米妮,这就是我【铁球公主】的手臂!”
杰佛逊伯爵使劲点头,深表赞同。
“大家今日在此集合的目的为何?对于威伦斯特的侵略,你们有何看法,又抱持怎样的希望呢?”
诸侯们沉默不答,有的人则是低下头,像是若有所思的样子。
“贝雷斯佛德公爵,你说的确实没错,然而当此关头,就算我以谦逊的态度认罪退让,对事态根本也是毫无帮助,既然如此,那我还不如厚起脸皮,即使要把反抗我的家伙们全部消灭,我也要整合起这个国家,与威伦斯特军决一死战!”
艾蜜莉与贝雷斯佛德公爵的目光交会。
“我不会让与我有关的人死亡,不会让别人夺走他们!我刚才也说过,这个国家之所以能够成立,是因为有诸位和我们……再加上支撑国家根本的国民才得以成立。我很明白这个道理,我知道国家是靠多数人的支持才得以存在!正因为如此,我绝对不会再将任何一草一木拱手交给威伦斯特的禽兽们!!”
她如此放声宣言。
“话说回来,贝雷斯佛德公爵有中意的女性吗?”
“……为、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这突来之言让贝雷斯佛德公爵显得颇为狼狈,他虽是极力想保持冷静,不过看来确定是失败了。
“该不会没有吧……我记得你应该还是未婚,你那‘错过适婚期的可怜虫贝雷斯佛德公爵’的别名可是响遍四方呀。”
“那与我们正在谈的事情有何关系?再说我也没听说过那种别名,你还不是……”
突然被转移话题,贝雷斯佛德公爵显得非常不悦,艾蜜莉却毫不在意。
“什么?真的没有吗……那可真是……抱歉啦。”
非但如此,甚至还开始怜悯起他来了。
“我、我已经有一门婚事在谈了!预定明年就会结婚,虽然可能会受威伦斯特侵略的影响而延迟……不对!这件事根本毫无关系吧!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我可要恭喜你啰,也就是说我想问你,你想怎样对待你的未婚妻呢?”
“怎样……对待?”
“等一下等一下!我可不是指下流的那方面,你可别想歪了。”
只见艾蜜莉害羞地抿着嘴唇,不过古连不用看也知道,怎么想她也不可能真的害羞。
“这种事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贝雷斯佛德公爵的语气不自觉地转为激动,脸颊泛红,古连见他如此模样,不禁感到颇为亲切。
“也就是说,难道把那女孩交给威伦斯特军你也不在乎吗?即便对象不是恋人或朋友也无所谓,作为一名公爵,保护领民也是身为贵族的义务吧;那也是一样的道理。”
艾蜜莉的目光从贝雷斯佛德公爵身上移开,她再一次环视诸侯,而诸侯们皆专注地聆听艾蜜莉说话。
“我们目的应该相同,不想将任何事物交给威伦斯特,不想听从威伦斯特的使唤;而且就像加史珀鲁所说,我们应该都有想保护的重要之人,没错吧?那家伙……我那聪明弟弟所说的话我虽然无法完全明白,但是这点程度的道理我遗是懂的。”
对于艾蜜莉的质询,有人点头赞同。
“那么就让我们携手协力吧,团结莱凯涅王国上下的力量,给予那个妄称是【风血公主】的薇儿海米妮迎头痛击,然后再来观赏她充满屈辱的表情吧!就让我们在此实践那时与加史珀鲁的誓言吧!!”
艾蜜莉振臂高呼,将那撕破礼服裸露出的拳头朝天空高举。
“敌人是拥有重骑士三百,全军超过三万五千人的大军!即使投入莱凯涅全部兵力,在数量上也是有所不及!但是那并不是问题!!”
诸侯们显得犹豫不决,从他们的神色中看得出斗志与畏惧,各种威情全都交杂在一起。
“我会善尽王的职责,将众人的力量整合在一起!所以请你们与我并肩作战,一同击溃敌人吧!将莱凯涅引以为傲的贵族与重骑士之力借给我吧!!”
即使艾蜜莉振臂疾呼,诸侯们依然没有响应,似乎是犹豫着是否要踏出这一步。只见他们皆观察着与艾蜜莉对峙的贝雷斯佛德公爵的反应。
而艾蜜莉则像是等待他们响应一般保持沉默。
贝雷斯佛德公爵也是沉默不语,不过他眼中已经不见对艾蜜莉的敌意。
“贝雷斯佛德公爵。”
杰佛逊伯爵从诸侯之列中走出,他晃着突出的小腹,笑容可掬地对贝雷斯佛德公爵说道:
“说出来只怕让您见笑,不过单靠精疲力竭的我军,并无法抵挡那样的大军,而您继承了麻地亚斯大人遗留下来的那些身经百战的勇士,我们需要善于防守的贝雷斯佛德家重骑士的力量啊。”
“杰佛逊伯爵……”
“只要有一颗为国为民的心,那么为此贡献力量就是重骑士的宿愿。事实上,不管是您还是在场诸位,应该都很清楚现在该做什么事才对吧?”
听完杰佛逊伯爵之言,有个人出列走到诸侯们的面前。
“贝雷斯佛德公爵……还有各位。”
一直侍立在艾蜜莉身后的古连也展开行动,他承受着众人非难的视线开口说道:
“身为引起骚动的诺福克家的一员,或许我并没有发言的权利,但仍希望各位听我一言。”
虽怀有敌意,不过没有一个人表示反对,艾蜜莉尽管一副不忍的表情,还是静观着古连的行动,这让古连信心陡增。
“身为一名护卫骑士,我想要保护艾蜜莉殿下,我不想再看到有人为哥哥……为帕西的野心或威伦斯特而受苦,所以……请各位助艾蜜莉殿下一臂之力吧!”
谁也没有回答他,不过敌意似乎缓和了不少。
此时有一位年约五十多岁的男性,一边点头赞同,一边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古连曾经见过这个人,他就是艾蜜莉修道院的修女海洁儿·修古·爱亚兰特之父——爱亚兰特伯爵本人,只见他以温和的表情环视诸侯后开口说道:
“正如艾蜜莉殿下以及杰佛逊伯爵、古连大人所言,我们的确迷失了目前的方向……不,应该说我们虽然心知肚明,却视而不见。”
他对着贝雷斯佛德公爵微微一笑,脸上挂着有点像海洁儿的恶作剧表情。
贝雷斯佛德公爵敛起脸上表情,挺直修长的身子,直直注视着艾蜜莉,如今已不见方才的慌乱和愤怒,又恢复为以往那个冷静沉着的贝雷斯佛德公爵了。
“……我还是无法赞同艾蜜莉殿下的言论,我们莱凯涅贵族不该为了一己之私,应该为了公益而付出心力才是。”
接着他仿佛要阻断想要进言的贵族般,更加强了音量说道:
“可是……!我很清楚什么是现在该做之事,贝雷斯佛德公爵的职责就是保护国家、保护人民,以及保护国王!”
贝雷斯佛德公爵行王艾蜜莉面前,朝着让单膝跪地。
“我要善尽身为贝雷斯佛德公爵的职责。”
他在艾蜜莉面前跪下行礼。
“身为贝雷斯佛德公爵,为了确认你是否配得上继承加史珀鲁陛下的遗志,也为了这个莱凯涅王国——”
贝雷斯佛德公爵深深地低下头。
“——我在此宣誓贝雷斯佛德公爵军将听从新国王艾蜜莉陛下之命,与威伦斯特奋战到底。”
诸侯们齐声欢呼,这时已听不见嗟叹怨怼的声音了。
然后诸侯们一个个走至艾蜜莉的面前。
“让我们与威伦斯特决一死战吧!”
众人呼喊着艾蜜莉之名,发出斗志昂扬的呐喊。
“跟随率领我们的王!”
与其说杰佛逊伯爵正挺起胸膛呐喊,倒不如说是挺起他那凸肚皮;而艾尔尼斯特则是打着呵欠,一脸笑嘻嘻的模样。
“让我们追随新的王朝,集结在新蓝格里奇王国的旗帜之下!”
“跟随在复国女王艾蜜莉殿下之名下!”
有的人叫着艾蜜莉陛下,也有人高呼【铁球公主】之名。
然后,不知是谁先喊出了那个称呼。
“追随【铁球王】艾蜜莉!”
“将胜利献给我们的【铁球王】!”
呼喊【铁球王】的声浪逐渐增加,响彻了整间大厅,大厅虽然相当宽敞,此时却笼罩在一片异样的热气之中。
“【铁球王】艾蜜莉万岁!!”
看着诸侯们再度团结在艾蜜莉之下,古连心中颇有感触。
在宣示仪式那天,诸侯们团结一致效忠加史珀鲁的那副景象,又再一次在此处重现。
就像过去让灭亡的莱凯涅王国复活的复国女王艾蜜莉一般,她唤醒了那个更加强而有力、光辉闪耀的莱凯涅王国。
【铁球王】之名响遍整个房间。
当初艾蜜莉在花园赋予王弟的名号,如今已成为自己的称呼。
听着诸侯们颂扬【铁球王】,古连心中确信。
加史珀鲁所期望的未来,艾蜜莉绝不会让它葬送掉的。
两天后,在来访王都的阳王见证之下。
艾蜜莉·加斯顿·蓝格里奇正式登上王位,成为莱凯涅王国的新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