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已是将近护卫交接的时间,古连依照平常习惯的动作穿戴铠甲。为了不让敌人有隙可趁,他练习过无数次,让自己能尽量在最短的时间内穿戴完甲胄,在穿戴速度这方面,古连有自信不会轻易输给别人。
他将大甲胄厚实的装甲,一件件配戴在穿着厚棉衣的身体上,流畅的动作一如往常,而保护艾蜜莉的工作也是同样。
但是这一天的护卫工作,对古连来说却比平常要来得特别。
明天早晨,莱凯涅王国军就要出发讨伐入侵北方的威伦斯特军。在对诺福克家的处罚尚属保留状态的情况下,古连将以艾蜜莉护卫的身份,同时也是以重骑士的身份随军出征。
他们要面对的,是日前战斗所无法比拟的压倒性大军。虽然古连并没有打算送死,也不会轻言牺牲,不过事实上这或许是他在王都最后一次的护卫任务了。
他想要赶走心中的不安,然而不安却是挥之不去,只有他的手依然没停下。
他的目光随即与房内的妹妹交会。
安表情阴暗地低着头。
自从乔瑟夫遭暗杀之后,古连无法放安一个人留在王都的宅邸里,于是便将她安置在王宫中自己的房间。不过在那之后,古连又马上参与和半岛军的战争;从战场归来之后又有护卫的任务,以及忙着与诺福克军残存的重骑士们开会,更有突然召开的军事演习,因此他和妹妹几乎没有说过几句话。
“……哥哥又要上战场了对吧?”
安有些寂寞地说道。
“是啊……”
那名个性开朗,总是笑容不绝、体现古连理想中淑女像的少女,却被自己害得表情蒙上悲伤的阴影。古连心中感到难过,更觉得没能让她破涕为笑的自己十分没用。
那时古连什么也没对安说明就前往战场,妹妹因父兄之死而失意,自己却让她更加悲伤,古连感到相当可耻。
“安,对不起,我……”
“……我不要。”
安静静地说道,眼中泛着泪珠。
“帕西哥哥的事……我已经听说了。”
古连刻意不对她提起哥哥背叛之事,当时她正遭逢血亲之死的打击,古连实在无法告诉她,那名虽出于政略安排,却与她感情要好的少年加史珀鲁,是被自己的亲哥哥所杀害。然而事实在王宫内已是众所皆知,自然不可能没传到她耳里。
安拼命压抑心中涌上的悲伤之情,她瘦小的肩膀微微颤抖。
“我不要……我要一直和哥哥在一起。”
她嘶哑地叫道。
“我想和以前一样……和哥哥、父亲一起生活,和杰洛姆哥哥、帕西哥哥、古连哥哥、还有加史珀鲁陛下在一起……!就像平常那样接受哥哥的公主教育……然后……!”
眼泪滴在礼服上,清澈的泪珠在纯白礼服上弹起,最后渗入地面。
“为什么……!为什么呢?哥哥!我只是想像以前那样生活而已!可是却……”
安无法再说下去,她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而古连只能将头盔夹在腋下,呆呆地站着。
古连能够深切体会到她的悲伤,她所说的也是古连的愿望。
古连不知想过多少次,要是父亲乔瑟夫还活着,杰洛姆也没死,帕西没有背叛……这些都是一场梦就好了。他过去强烈憎恨父亲,但直到失去后才醒悟,原来自己并不希望他死;此外,古连还想起了因自己的愚蠢而丧命的莱欧内尔。
不只是诺福克家,若是加史珀鲁没死,艾蜜莉也不用背负那样沉重的悲伤了,就算是古连自己也还无法接受年幼国王已死的事实。
身陷阴谋之中,艾蜜莉失去了许多人,古连之师麻地亚斯也是其中一人。
若说他不希望一切重新再来,那就是在说谎了。
然而古连早已明白。
“安……那已是不可能实现的愿望了。”
古连总是不轻言放弃,自从被艾蜜莉救过之后,这样的信念变得更加强烈了。即使如此,已经发生的事无法改变,也无法别过头故意视而不见,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实。
“父亲、杰洛姆哥哥,还有加史珀鲁陛下都已经不在了。”
安一听到此话,惹人怜爱的脸上立刻被悲伤所占据,即便如此,古连还是得说出这句话。
“帕西哥哥做了罪无可赦的事,他不会回来,也无法回来了。”
最爱的妹妹呜咽不止。
“但是安,我可以和你约定。”
古连走向她,将手伸向她的肩膀。
“我会用我这双手保护你,不会让你再次悲伤,我要保护你的幸福,和想要夺走你所珍惜事物的人奋战到底!所以……”
古连伸手想要拥抱她,却被她推了开来。
“那么……就请您不要走。”
她泛着泪水的黑色瞳眸注视着古连。
“我的幸福就是和哥哥在一起……我珍惜的人就是哥哥!”
她以颤抖的声音拼命挤出这句话。
“我不要您走!请您别走!哥哥!”
古连无法推开依偎在他身上的安,她的手环抱古连的腰,靠在铁制护胸上哭泣,美丽的黑色长发则因激动而凌乱不堪。
古连轻轻拥抱她,抚摸她的头发,小时候每当安哭泣,古连就会如此安慰她,只要这么做,她就会收起泪水,再次展露出那惹人怜爱的笑容。
然而现在的她却只是更加放声痛哭。
古连接替护卫的时间就快到了,可是他却无法就这样离开。
隔着铠甲拥抱妹妹纤细瘦弱的身体,他可以感受到怀中妹妹温暖的体温,古连轻抚着她颤抖的背脊。
“安……我一定会保护你的……所以……”
“我才不要您保护我!”
安将身体抽离,她泪容满面,脸上清楚地表露出拒绝的神色。少女并不整理凌乱的头发,只是紧咬着双唇,她的眼神让古连心如刀割。
“……对不起,这样大声吼叫不是淑女应有的行为。”
尽管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她还是摇着头说:
“但是……请您改天再处罚我,现在……请让我一个人静一静,要是再继续和您在一起……我会……所以……”
“安……”
妹妹没有响应,只是低头不语。
古连明白自己方才失言了,但却是无话可说,也无能为力。若是留下的确可以安抚她的伤痛,然而他知道自己不能那样做。
古连为了保护安与艾蜜莉,也为了保护一切而上战场,但是为了保护安而上战场就会伤害到她,两者本来就是互相矛盾。
明知如此,古连还是坚持自己的决定,却又无法释怀。
……我……
他还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哥哥……时间到了吧?”
听她这么一说古连才发觉,现在已经过了与雪莉娜交接的时间。
“请您走吧……拜托您。”
初次感受安的拒绝让古连颇受打击,但他却无法违背安的意思,而且现在古连留在这里也是无事可做。
“我明白了,那我走了……”
正当古连留下毫无反应的妹妹,准备要开门走出房间的时候。
“你明白什么啊!这个笨蛋~~!!”
房间中突然传出一声叫骂,随即而来是一声像是撞到头的沉重声响。
古连立即回头,想知道发生什么事,一看之下吓得全身僵硬。
床底下有人在动,虽不知对方是何时钻进去的,但就算没戴上头盔,古连毕竟还是一名护卫骑士,而自己竟丝毫没察觉到床下有人,古连不禁对于自己注意力如此散漫感到愕然。
安也以残泪未干的双眼凝视着床底下。
古连不明所以,于是挡在安的身前保护她。
“……关于刚才的声音,那是我盛怒之下,忍不住敲打地面的声音,绝对不是撞到头的声音哦?我说的是真的哦?”
对方一面编排着借口,一面现身出来。
从床底下钻出的,是一名熟识的红发青年。
只见他拂去沾在头发和衣服上的尘埃,装模作样地撩了撩刘海,他的额头似乎撞到过什么东西,看起来红红的。
那是古连的知心好友,同时也无疑是损友的随从理加德。
“……你在搞什么鬼啊?”
“我真是看错你了!古连!”
他劈头就用手指着古连骂道,而安则是被突然这么大声一叫,惊得身体颤了一下。
“你们的话我全听见了。”
“在床底下是吗?”
“没错!就是在床底下!”
见他得意地挺起胸膛,真不知那自信是从哪里来。这里是古连与安的房间,再怎么说,理加德也没有理由钻到床底下。
“你是什么时候钻到下面去的……”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古连——!”
他无视古连的质问,忿忿不平地说道:
“你是最差劲的男人!”
“钻到床底下的男人就不差劲吗?”
“是啊,差得远了。”
他说得斩钉截铁。
“我自认至少比让唯一的妹妹哭泣的男人好多了,就算是做了不少亏心事的我也一样,再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对吧?”
他像在演戏一般手按胸口说道,本来这些话古连是能够反驳的,可是他却说不出口,因为姑且不论理加德前后的行动是否适当,至少他的言行并没有错。
“你说上战场是为了要保护安洁莉卡小姐,而且也是为了保护艾蜜莉陛下,以及其它你所珍惜之人……这我都知道,但是古连啊……那充其量都不过是你个人的意愿而已。”
他夸张地张开双手耸耸肩。
“安洁莉卡小姐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她并不希望你那样做。你是因为自己的任性,才会否定她的要求,固执的要上战场啊。”
理加德说的没错,上次战争出战时,古连也抛弃了身为艾蜜莉护卫骑士的职责,当时身为艾蜜莉装甲侍女的雪莉娜会斥责他也是当然。
虽然口口声声说要保护她们,但那只不过是出于古连自己的意思,无视其它人的阻止,而他愚蠢的选择最后造成莱欧内尔的死。
“古连,你真是个恶劣的男人,以保护这样的言词作为大义名分,借此伤害安洁莉卡小姐的心,然后自己还一副被害者似的受伤表情,既然你伤害到安洁莉卡小姐是不争的事实,那么你就更该厚起脸皮,展现一个丧尽天良恶棍的本色呀!”
“理加德……”
“干嘛发出那样虚弱的声音?虽然我和你是好朋友,但像你这样冷血的家伙,你可别指望我会安慰你!来吧!好好反省自己!看你是多么卑劣的人!然后你要向所有给他们带来困扰的人道歉!‘啊~~!请原谅卑鄙龌龊的我!若是你们觉得理加德先生比我好上千倍,那么你们就爱上他吧!’就像这样子说!还有……!”
“请别再说了!”
一道纤细的声音在房内响起,发声的人是安,她颤抖着双肩,甩动黑发发出的这声叫喊,打断了理加德的话。
“别说了……请别再说下去了。”
安缓缓抬起原本低着的头。
只见眼泪不停自脸颊滑落,她的双眼则是泪光闪烁。
“安洁莉卡小姐?”
安就像个孩子一般猛烈地摇着头,泪珠也跟着掉落至地面。
“请别说了……哥哥他……并没有错。”
“不对吧,不管怎么想都是古连……”
“他没有错!任性的人……是我,我明知哥哥的心……知道哥哥的温柔、也知道哥哥所期望的是什么,可是我却……我是哥哥唯一的妹妹,却还……”
她的话声哽咽,虽是断断续续却还是继续说下去。
“即便如此,无法接受哥哥的想法是我不好,而我自己也很清楚这点,却还是……”
说到此,她已经泣不成声,只听得到抽噎之声。
“安……对不起,我……”
“请不要……说对不起。”
古连的身体无法动弹,他无法像刚才那样冲上前去紧紧拥抱住她。自己的任性伤害到她,而她却为了原谅自己的任性更加受创伤,古连实在没有资格安慰她。
“咦?……喂!等等!不是这样吧?这里应该由指责古连的我代替他说‘来吧!你可以投入我的怀抱!叫我哥哥吧!’,原本该是这样完美的计划才对啊……怎么会……?”
理加德慌慌张张地看着古连与安。
“……你们在做什么啊,大门敞开,房外全都听到了啦。”
背后传来深深的叹息声,古连一回头便看见一名修女,她身上穿着深蓝色的修道服,身后还垂着两根辫子。
她是爱亚兰特伯爵的千金,同时也是艾蜜莉修道院的修女,海洁儿·修古·爱亚兰特。
正如她所说,古连开了门没关上,而她就从门旁探出头,一副受不了的表情,夸张地叹了口气。
“理加德先生,你真是……”
她向安与古连行一个礼,然后摇摆着垂下的肩膀跨进房间内。
“才想说你怎么不见人影……”
只见她卷起袖子,右手大大往旁边一挥。
“啊……不,等一下啊,海洁儿,你知道的,这是那个……”
“居然给我钻到床底下……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啊!”
她边说边从地面跳起,右臂跟着往理加德的脖子扫去,这一击就像割草的镰刀一般命中颈部,接着听到理加德的喉咙中传出异样的声响,而他高瘦的身体则是翻滚了一圈倒地,而且他的后脑勺似乎还撞到了地面。
“竟然钻入王宫客人的床底下……就算被打死也无话可说哦!”
“……不、不,我刚才真的差点就死了。”
“你才不是这样就会死的人呢,好啦好啦,我相信你就是了。”
海洁儿不理会他的痛苦哀号,径自转身对安说道:
“他真是对您失礼了。”
“不、不会……”
别说是安,就连古连也对眼前突发的情况茫然不知如何应对。
“话说回来,古连大人,你时间不是来不及了吗?”
“啊、是啊,没错,听你这么一说……”
由于理加德的闯入,现在已经完全超过护卫交接的时间了。
古连与安对上眼,她或许因此回过神来,只见那黑色的眼眸又再度染上悲伤之色。
“安……我……”
“哥哥……”
然而两人除此之外,再也说不出任何言语。古连已经明白她的想法,但就算知道了,他还是会依自己的意志背叛她的期待。
这是古连早该有所自觉的事,只不过他先前一直不愿去正视这个事实而已。
即使如此,古连还是不认为自己该驻足于此,因为就算会伤害到安,古连也要前进战场。既然拥有战斗的能力,那么为了保护最爱的妹妹和艾蜜莉,以及那些熟识之人,古连必须与威伦斯特决一死战,这是他在心中的决定。
……原来是这样啊。
古连视线转向倒在地上的理加德。
姑且不论他躲在床底下的行为,他在这里是有理由的。
他是要让古连醒悟。
“安,我要走了。”
古连凝视着她充满悲伤的容颜。
“但是我跟你约定,我一定会……一定会再回到这里,我会活着回来的!”
“哥哥……”
“你不认同我的想法也没关系,不来替我送行也无所谓,我只希望你记得这个约定。”
安什么也没说,眼泪从她的脸颊上滑落。
妹妹伤心的模样让古连心痛不已,然而古连想要做的事一定会让她伤心。
正因为如此,古连更必须活着回来才行。
他转身背对悲伤嗟叹的妹妹。
就在这个时候,古连看到妹妹微微地点了点头,尽管她还是时而哭泣时而哽咽,不过还是对古连点头了。
这样对古连来说就已经足够。
他在心中感谢倒在地上的理加德,然后向可能打从一开始就是与理加德共谋的海洁儿轻轻点头。她则是像往常那样吹着口哨想打马虎眼,今天她的口哨还是吹不出声音。
于是古连背向最爱的妹妹与亲切的友人,迈步走出了房间。
虽然心还在刺痛,不过古连仿佛要将心痛捏碎般手按胸口,随后动身前往艾蜜莉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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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连虽然迟到,但雪莉娜并没有特别责怪他。
她还是像平常一样面无表情地一鞠躬,然后就离开了房间。或许是因为明天就要上战场,所以她打算早点休息吧。她总是冷静地完成交付的任务,这的确很像她的作风,古连一边如此想着,一边走进了艾蜜莉的房间。其实王的房间本来是在别处,不过因为有战争的准备以及护卫的状况这些因素,王宫内的诸多继承事宜皆延至战后,所以艾蜜莉的房间还是她日前到访王宫时的同一个房间。
就算雪莉娜什么也没说,迟到的事实仍未改变,古连已经做好要受艾蜜莉斥责的心理准备。与其说是斥责,不如说是下流的骚扰。如果真是那样,那么即便错在自己,古连还是会冒着受到惩罚的风险对她施行公主教育。
“啊~不行了,我已经头昏眼花了。”
这明显是酒醉慵懒的声音,一看之下艾蜜莉正躺在床上。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邋遢不堪、伸得直直的双脚,礼服长长的裙摆也掀了起来,大腿几乎都给人看光了。或许该说如果真想看,连大腿以上的部位都看得见,简直就是不知检点的可耻姿势。
古连忍不住别过了头。
“艾、艾蜜莉陛下,请您端庄一点,那不是一国公主……不,不是国王该有的模样。”
“唔~你在说什么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拖泥带水地爬起来。她看着古连的惺忪睡眼,目光似乎没有对焦,雪白的粉颊泛起朱红,而古连凭借着受到强化的嗅觉,不必靠近也闻得到浓厚的酒味,她明显是饮酒过量了。
起身后的艾蜜莉坐在床上,但她的裙摆依旧是掀起的状态。
而她那张不是常常生气,不然就是不怀好意的脸,则是因酒精而显得表情松弛,古连不知眼睛该往哪看,因此无法直视艾蜜莉。
“您的脚露出来了,真不象样,要罚3佩辛!”
“哈哈,佩辛呀……原来如此,这就叫佩辛啊,呼呵呵。”
她边说边拎起裙摆晃来晃去,难以言喻的景象随即映入古连的眼角余光。
“艾、艾蜜莉!?”
古连忍不住大叫,耳朵却是逐渐发烧,见到古连生气的模样,艾蜜莉更是高兴,红润的面容看似比平常更添艳丽。
“喂喂!居然直呼我的名讳,你这家伙还是一样自大呐。”
她正想嘲笑古连,却突然露出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表情,酒醉的双眼微微一睁。
“哦~原来如此,哦~”
然后频频点头。
“艾蜜莉陛下?”
“你在害臊对吧?”
说着她故意将脚的位置一偏,维持着衣衫不整的状态,改为侧坐的姿势。当她躺着的时候,只有那粗俗的模样惹人注目,没想到换了个坐姿,衣着虽然仍是暴露,粗俗的感觉却消失了,或者该说某种让古连莫名恐惧的感觉更加浓烈了。
听到艾蜜莉这么说,古连反射性的向她看去,不小心就将她的模样尽收眼底,古连的眼睛无法从她的脚上移开,她面泛朱红的恶作剧表情,更是让古连心跳得更大声了。
“原来如此,你喜欢这调调啊。”
“不、不是的……!不是那样,我是说太不检点……”
“是啊。”
她害羞似地低头整理好裙摆,不过她的这个动作,反而让古连心中的悸动更加激烈、更加响亮。
只见艾蜜莉缓缓起身,她的脸颊依然红润,热情的双眼看着古连,而她的双唇看起来也比平常还要鲜红艳丽。
艾蜜莉走了过来,古连却无法动弹。他应该没有逃走的必要,但是不知为何,心中有个声音警告他快逃,即使如此他的身体还是不听使唤,也无法将视线从她的身上移开。
“艾、艾蜜莉陛下!”
金色的发丝摇曳,一股香甜气味扑面而来,那气味似乎混合了葡萄酒香、她身上的花香,以及可能是汗水的味道,即便是在这个时间,腰间仍挂着战锤,这正是艾蜜莉的作风。
“古连……”
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中带着热气,艾蜜莉的脸已经近在伸手可及的距离。
古连的心脏跳得像打鼓一样,他搞不清楚现在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该如何做,他只感到头脑火热,思考一片空白。
此时艾蜜莉伸出双手触摸古连的脸颊,古连的肩膀弹了一下,随后整个人僵住。
“……呜,我快吐了。”
艾蜜莉说出让人傻眼的一句话。
只见她缩手捂住嘴,脸色越来越苍白。
古连见状,火热的身体登时完全冷却下来。
“您喝太多了,照理说刚才那句话该处罚1佩辛,不过算了,您早点休息吧。”
见她痛苦呻吟,古连于是轻抚她的背。
“没事的,没事的……我还可以喝,还喝得下去。”
“请别再喝了。”
“恶心想吐是一阵一阵的啦,该怎么说……那就像是那个……你知道的嘛,也有其它东西也是一阵一阵的吧。”
“我大概可以想到两、三种,但您要是再说下去,我就要打您9佩辛。”
“我要吐啰,而且是朝着你吐,吐过去毒瞎你的眼睛哦!”
“本来应该总共3佩辛,不过因为您连续犯禁,所以要再追加5佩辛。先不说这些,您看起来脸色真的很差,请别多说话,先坐下休息吧。”
“我要吐啰。”
“吐了就是13佩辛喔!请您忍住!”
古连边说边将艾蜜莉扶到床上,她坐倒在床上,低着头不停地深呼吸,为了保险起见,古连手上拿了个壶在一旁待命。
……我刚才到底在紧张什么啊?
此时古连脑中忽地闪过艾蜜莉方才的模样,他赶紧摇了摇头,将脑中那幅画面驱走。
“您好一点了吗?需要喝水吗?”
虽然嘴上这么问,古连却不等她回答,径自从水壶倒了水递给她。艾蜜莉则是喝了些水,然后喘了一口气。
“……我感觉好多了。”
艾蜜莉说道,她的额头上浮现点点汗珠。
古连虽然受不了她的行为,却还是用布替她拭去额上汗水。
“嗯……辛苦你了。”
“如果您真觉得我辛苦,就应该要自重一些啊。”
“要我自重?哈!不可能!”
她对古连的话嗤之以鼻。
“你还笑!这是笑的时候吗!我是要你自重,明天就要出阵了耶,你有这个自觉吗?”
“喂喂!你这小鬼要到什么时后才能学会对主人要语气恭敬呀,你要自觉我多的是,那又怎样了!”
她从古连手上夺过布来,自己擦起颈部一带。
“呼哈~冰冰凉凉的真舒服。”
最后甚至还一脸畅快地呼了一口气。
“5佩辛!5佩辛!差劲透顶!”
“喂,你冷静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再怎么说都怪阳王那老头死都不肯放我走人,我才会喝成这样子啊,他一定是爱上我了。”
“老头……!?阳、阳王大人可是教会的最高统治者,同时也是负责传递天神旨意的大人物哦!话说回来,那不是什么爱不爱上的问题啦!”
“他也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人物吧,叫他来就乖乖过来,那种人没什么大不了的,听说以前的阳王可是反过来对国王颐指气使哦,时代的变迁还真是残酷啊。”
“我明白您想说什么,不过这话要是给别人听见可就大事不妙了!请您真的要多收敛啦!不管是喝酒还是粗暴的言语,还有对萝蒂的恶作剧也是!”
“对你恶作剧就可以吗?那我懂了。”
“对我也不行!”
“你说这句话就像萝蒂一样可爱呀……不过话说回来,我困了!”
然后她突然一下子往床上倒去。
“这个醉鬼!至少先把衣服换了……!不,在那之前先要纠正您那散漫的态度,我现在就要让您体会您累积几佩辛了!”
“明天吧,对,明天再说,今天我已经受够了啦。”
她说着就要合上眼睛。
“想说明天就要出阵我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您的态度竟是如此过份!”
只见一支短鞭从大甲胄的护胸内滑出,那是古连一直以来用于公主教育的爱鞭,鞭子上可见深色的色泽,那正是古连挥动过数千次所留下,惯用这支鞭子的证据。
“来吧!零零总总累积下来的49佩辛!我现在就来教育您!”
“哦。”
对于古连持鞭以待,艾蜜莉却只是枕着自己的手臂,躺在床上露出狂傲的笑容。
“你做得到吗?‘公主狂’古连。”
若是换成平常的艾蜜莉,早就大逆不道的开始反抗大闹,甚至有时还不惜投掷铁球过来,但如今却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即使古连啪地挥响鞭子,她的态度却依然不变,看起来实在不像那个一要打她屁股,她就会使出全力朝脸部施以脚踢的艾蜜莉。
“难道您终于理解公主教育的必要性了吗……”
“白痴,哪有可能啊……古连,你那叫公主教育对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维持着相当于2佩辛的邋遢睡相,用大拇指指着自己说道:
“但如今我可是莱凯涅的国王!已经不是公主艾蜜莉了,呕!……我又有点想吐了!……先不管我要不要吐,这样你还要打我吗?”
“要打。”
只听古连毫不犹豫地回答。
“……什么?”
酒醉的艾蜜莉脸上首次现出动摇的神色。
“当然要打,我的使命并不是对公主施行教育,上天赋予我的使命是要培育出真正的淑女,并且导正背离淑女之道的人,使其成为真正的淑女!”
“不,上天绝对没有赋予你那种使命啦,你该不是瞧不起我们的天父吧?而且照常理而言,你那种想法比我刚才的言行还糟糕吧?”
“不准回嘴!”
鞭子在挥动之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只要凭借着受过强化的感官,再搭配经过干锤百炼的处罚技术,要瞬间击打六个地方而不触及艾蜜莉,根本是轻而易举之事。古连挥动鞭子,鞭子破风发出尖锐的声音,立刻在床上留下鞭痕。
“既然艾蜜莉陛下已经成为国王,那么我的公主教育当然也要更上一层楼!公主教育在面对艾蜜莉女王时,自然就会变成女王教育!”
“别变啦。白痴!”
“好了!别废话,乖乖将您的屁股抬高,请您放心,我不是要让您的肉体疼痛,而是要让您的精神尝到屈辱的滋味。”
“谁要伸出去啊!这样叫我哪里能放心呀!”
艾蜜莉想要逃走,却被古连以大甲胄的臂力所制伏。
“白、白痴!想想你现在的言行!搞清楚自己的身份!算我拜托你啦!”
艾蜜莉的声音显得有些慌张。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只要有大甲胄的力量,就算是艾蜜莉陛下也无法逃过女王教育,以及我这条鞭子!”
古连抓住她的腰,将她拉向自己。
此时响起了敲门声。
“艾、艾蜜莉陛下,我刚才好像听到尖叫声……?”
门外传来萝蒂的声音,她的声音听起来似乎略显紧张。
“没事的,萝蒂小姐,我只是……”
“是萝蒂吗?是萝蒂对吧!萝蒂~!!把门打开!踹开也行!现在马上!!我拜托你!”
正当古连要温和地告知她时,艾蜜莉大叫打断了他的话。
“好、好的……”
听见艾蜜莉死命的喊叫,萝蒂反射性地打开了门。
大门敞开之后,只见门另一头的萝蒂全身僵住不动。
她那头及肩微翘的黑发不安地晃动,注视房内的黑色双眼也睁得斗大;双唇则是一张一闭的说不出话,放眼可见的雪白肌肤则是每一寸都染得通红。
“为、为、为、为、为什么您要抱住艾蜜莉陛下的屁、屁股……”
转瞬间萝蒂眼眶含泪。
听她这么一说,古连稍微恢复了冷静,他看了看艾蜜莉,为了强行对艾蜜莉进行公主教育,古连抓住她的腰将她拉近。由于他将想逃走的她拉向自己,所以看起来就像古连抱住艾蜜莉的屁股,也像他正用脸颊磨蹭着屁股。
古连这时才终于发现,萝蒂一定是误会了。
“这是误会,我只不过是在管教。”
古连口齿清晰地辩解道,头上却响起某物破碎之声,同时一阵冲击传来,他便脸朝地面的倒了下去。
“少啰嗦!给我去死吧!”
头昏脑胀的古连只听见艾蜜莉放声喊叫,并将手上壶的碎片丢掉,那是古连为了酒醉的艾蜜莉拿来的壶,若不是砸在大甲胄坚硬的头盔之上,古连的脑袋就算破了也不足为奇。
才这么想的时候,艾蜜莉接着抓起手边的花瓶。
“等、等一……”
还没来得及说出等一下,花瓶已经砸了过来,古连的身体一震,撞击声在头盔中不断回荡,他的头和耳朵仿佛要破碎一般,然而他绝不能就此认输。
……女王教育!女王教育!
一瞬间即将散离的意识,也因这句话和一股涌上的义务感再度聚合,古连抓着地面想要爬起来。
“不行!”
萝蒂的话声响起,同时古连注意到放置在房间入口处的备用椅子不见了,而且不可思议的是,椅子正拿在萝蒂手中,她不知为何正高举着那张椅子。
“呜啊!”
他傻傻地哀号了一声,紧接着又一阵激烈的撞击声后,古连终于不支倒地。
一瞬间他眼前一黑,不过又立刻跳起,然后膝盖着地、跪在地上。
萝蒂挥落的那张椅子从中间断成两半。
随后又有一个钢铁块状物抵在古连的眼前,艾蜜莉正紧握着护身用战锤。
同时古连又听到某样东西在喀喀做响,转头一看,见萝蒂正高举着茶壶和一组餐具。
不管是战锤还是餐具,随时都有可能依古连的回答而挥落。
“萝、萝蒂小姐,艾蜜莉陛下也就算了,怎么连萝蒂小姐也这样,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这个问题我才想问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您刚才是在做什么?对艾蜜莉陛下的屁股……!您想对屁股做什么!屁股又有哪里不对了……”
“不,你别屁股屁股的一直喊啦,连我都觉得不好意思了。”
话虽如此,艾蜜莉依旧以冰冷的目光看着坐在地上的古连。
“古、古连大人……您怎么可以这样……竟然利用大甲胄从事下流的行为,古连大人竟然会……”
眼泪自萝蒂的眼中夺眶而出。
“等、等一下!不是那样的!你误会了!”
“哪里是误会,不管怎么想那都是……”
“艾蜜莉陛下不要插嘴!”
萝蒂厉声说道。
“我又哪里错了……”
“你听好了,萝蒂小姐,刚才那是公主教育的升级版,女王教育。你看看这个全身酒臭味的国王!一国之王!应该是淑女的女王竟然是这副德性……而且还将邋遢可耻的模样现给别人看,这种事能够被允许吗?不!!当然不行!所以我才想要像往常一样,对艾蜜莉陛下施行公主教育的升级版,女王教育。没错!这是为了培育能肩负莱凯涅未来的女王的神圣行为!我可以向天父发誓!这行为绝对没有一丝下流的成分存在!”
古连缓缓站起,紧握鞭子高举在头上。
“啊……太好了,什么嘛,原来是女王教育啊,是我一时情急误会了。”
萝蒂放下茶壶等物品,擦拭自己的眼泪。
“喂~~萝蒂!你这么单纯可是会被坏人欺骗,然后受到各种下流的对待哦,例如某个拿着鞭子追着我跑的变态。”
古连对于艾蜜莉之言充耳不闻,只顾着与萝蒂四目相对。
“对不起萝蒂,我做了让你误会的事……”
“不,没关系的,古连大人!是我自己误会。古连大人只要谈到公主……女王教育就会变了一个人……这我也是很清楚的,这也是无可奈何。”
萝蒂抬起原本害羞低垂的头,与古连一同相视微笑。
“你这样就接受了呀?萝蒂?”
“咦?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三人中只有艾蜜莉一人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不过她终于还是放弃说服,吐了一口气。
“啊~真是的,该怎么说呢,我现在清醒得连我自己吓一跳,关于女王教育的事就算了吧……话说回来,你到我房间来是有事吗?还是只是巧合呢?有偷窥前科的修女萝蒂。”
“啊、不,我、我是……”
被艾蜜莉这么一说,萝蒂又脸红了起来。
“偷窥?”
古连向萝蒂问道。
“没、没有!不是的!我这次是那个……有话想说才来到这里,结果却听见房内有许多怪声,所以才……!”
“有话想说?是怎么了吗?”
听艾蜜莉问道,萝蒂点点头,整衣敛容一番后说道:
“那个、我……”
或许是有些紧张吧,只见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分别看了看艾蜜莉与古连的脸,脸上是一副过去从未有过的平静表情。
“我打算明天就回去修道院。”
“回修道院?我是不觉得我们会输啦……不过我想这里恐怕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哦?”
艾蜜莉修道院与威伦斯特军相距十分遥远,即使如此,万一莱凯涅王国军败退,那么届时那里也有遭受敌军袭击的可能。
萝蒂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的,我相信艾蜜莉陛下与古连大人。”
她的语气没有丝毫迷惘。
“当然,其实我并不希望你们参战,但明白我是无法阻止的。”
艾蜜莉与古连皆不否认她这番话,这一点萝蒂自己也很清楚。
“所以……我要回去修道院……在那个艾蜜莉陛下与古连大人救我一命的地方,为你们两位……不,为了大家的平安与战争胜利而祈祷。”
萝蒂双手在胸前合掌,语气开朗地说道。
“真抱歉,萝蒂。”
“别那么说……因为我所能做到的事也只有这样而已……”
萝蒂一副难为情的样子,艾蜜莉则是表情温柔地注视着她。
“不过说实在的,我们会怎样其实你无所谓,你只是担心古连担心得不得了吧,这件事我会帮你保密的。”
微笑的表情瞬间一变,转为一张随时都馋涎欲滴的低俗脸孔。
“古连出阵之后,你因为心里担心得不得了,所以跑来我房间偷窥,结果还说出会让人害羞死的热情台词想要说服我,这件事我是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然后她以淑女不该有的音量大声喊叫。
“艾、艾、艾蜜莉陛下……”
萝蒂吃惊之下真的跳了起来。
“说服?”
听到古连问起,萝蒂再次羞得连耳根子都红了,她慌张地挥舞着双手。
“不、不、不是的!那、那种事我……”
“对于记住可耻的台词,我一向是不遗余力呀,‘鞋子……’”
“呀、呀啊~……不、不是的!不是的!”
她发出近似怪叫的声音矢口否认。
“不是的!那个、对了!我、我确实很担心,不过艾蜜莉陛下也是非常忧心喔!她因为担心古连大人担心到在房间内闭门不出,那个……!艾蜜莉陛下听了我的话亲上战场,结果真的成功救了古连大人,我真是非常羡慕她,差点就要到嫉妒的地步了,但是艾蜜莉陛下做到那种地步,说不定她其实爱着古连大人!要是真的是那样的话,我……我!我每天晚上都会忍不住烦恼这件事……啊、啊、啊……我到底在说什么啊……”
“萝、萝蒂……你、你在说什么啊……我才不可能那样!”
“啊哈哈哈,萝蒂小姐,不会的啦,只有这件事是绝不可能发生的,而且什么人都有可能,就是艾蜜莉陛下不可能会有那种想法啦,更何况如果照你的说法,那艾蜜莉陛下对我难道……?你的想法实在太离谱了啦。”
古连一边笑着否定,一边朝艾蜜莉看去。
“我说的没错吧?艾蜜莉陛下。”
先前还急忙否认的艾蜜莉换上锐利的目光,而且不知为何,那仿佛现在就要杀人一般的眼神正瞪着自己,古连搞不清楚她的杀意究竟指向何处。
“……是啊,我的确没那样想,没错,实在是不可能,以至于我没想到会被否定到这样的地步啊。”
方才她捉弄萝蒂时还是一副好心情,如今却一反先前态度,看起来非常不愉快。
“不可思议啊,我莫名地心头火起呀。”
古连明白自己失言了,不过却不知道哪里说错,若是萝蒂慌张之言触怒了她,她瞪视的眼神不知何故地始终不从古连身上移开。
“我、我说艾蜜莉陛下?我是做错什么……”
“萝蒂,我有件有趣的事要对你说。”
古连的疑问,艾蜜莉只当作没听见。
艾蜜莉原本还对激动的萝蒂不悦,现在却对她笑容以对。那假装出来的笑容灿烂夺目,古连感受到一股不祥的预感。就算五感没有经过大甲胄的强化,他也可以明显感觉出那灿烂的笑容之下隐藏着强烈的恶意。
“日前的战斗,古连真的十分辛劳,没错,这我也很清楚。”
她皮笑肉不笑地对古连表示同情。
“你也知道,我再怎么说也是这小鬼的主人对吧?所以我想说这下子不安慰他一下可不行,于是便对他说了些体贴的话安慰他,然后你知道吗!古连就像只安心的小狗,在我丰满的胸部……”
“请、请、请等一下!艾蜜莉陛下!那件事没必要提吧……”
听到这里古连已经理解到她想说什么,古连那时的确受到严重的打击,为自己的无力和没用将近自暴自弃,而那时支撑自己的人就是艾蜜莉,古连也确实攀在她身上哭泣,对此古连也由衷感谢艾蜜莉。
“怎么啦?古连,我亲爱的护卫骑士,我有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事实吗?我相信你对于说出真相应该是不会有所犹豫才是啊。”
“胸部……?那、那个……古连大人。”
萝蒂的视线让古连感到如针刺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