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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丁玲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那她是更不必需要我的安慰,我为她而流的眼泪了。唉!但从她信中,我可

以揣想得出她婚后的生活,虽说她未肯明明的表白出来。神为什么要去捉弄

这些在爱中的人儿?蕴姊是最神经质,最热情的人,自然她是更受不住那渐

渐的冷淡,那已遮饰不住的虚情……我想要蕴姊来北京,不过这是做得到的

吗?这还是疑问。

苇弟来的时候,我把蕴姊的信给他看:他真难过,因为那使我蕴姊感到

生之无趣的人,不幸便是苇弟的哥哥。于是我又向他说了我许多新得的“人

生哲学”的意义;他又尽他唯一的本能在哭。我只是很冷静的去看他怎样使

眼睛变红,怎样拿手去擦干,并且我在他那些举动中,加上许多残酷的解释。

我未曾想到在人世中,他是一个例外的老实人,不久,我一个人悄悄的跑出

去了。

为要躲避一切的熟人,深夜我才独自从冷寂寂的公园里转来,我不知怎

样的度过那些时间,我只想:“多无意义啊!倒不如早死了干净……”

一月十七

我想:也许我是发狂了!假使是真发狂,我倒愿意。我想,能够得到那

地步,我总可以不会再感到这人生的麻烦了吧……

足足有半年为病而禁绝了的酒,今天又开始痛饮了。明明看到那吐出来

的是比酒还红的血。但我心却象有什么别的东西主宰一样,似乎这酒便可在

今晚致死我一样,我是不愿再去细想那些纠纠葛葛的事……

一月十八

现在我还睡在这床上,但不久就将与这屋分别了,也许是永别,我断得

定我还有那样能再亲我这枕头,这棉被……的幸福吗?毓芳、云霖,苇弟,

金夏都保守着一种沉默围绕着我坐着,焦急的等着天明了好送我进医院去。

我是在他们忧愁的低语中醒来的,我不愿说话,我细想昨天上午的事,我闻

到屋子中所遗留下来的酒气和腥气,才觉得心是正在剧烈的痛,于是眼泪便

汹涌了。因了他们的沉默,因了他们脸上所显现出来的凄惨和暗淡,我似乎

感到这便是我死的预兆。假设我便如此长睡不醒了呢,是不是他们也将是如

此的沉默的围绕着我僵硬的尸体?他们看见我醒了,便都走拢来问我。这时

我真感到了那可怕的死别!我握着他们,仔细望着他们每个的脸,似乎要将

这记忆永远保存着。他们便都把眼泪滴到我手上,好象觉得我就要长远的离

开他们而走向死之国一样。尤其是苇弟,哭得现出丑的脸。唉,我想:朋友

呵,请给我一点快乐吧……于是我反而笑了。我请他们替我清理一下东西,

他们便在床铺底下拖出那口大藤箱来,在箱子里有几捆花手绢的小包,我说:

“这我要的,随着我进协和吧。”他们便递给我,我又给他们看,原来都满

满是信札,我又向他们笑:“这,你们的也在内!”他们才似乎也快乐些了。

苇弟又忙着从抽屉里递给我一本照片,是要我也带去的样子,我更笑了。这

里面有七八张是苇弟的单像,我又特容许了苇弟接吻在我手上,并握着我的

手在他脸上摩擦,于是这屋子才不至于象真的有个僵尸停着的一样,天光这

时也慢慢显出了鱼肚白。他们又忙乱了,慌着在各处找洋车。于是我病院的

生活便开始了。

三月四号

接蕴姊死电是二十天以前的事,而我的病却又一天有希望一天了。所以

在一号又由送我进院的几人把我送转公寓来,房子已打扫得干干净净。又因

为怕我冷,特生了一个小小的洋炉,我真不知应怎样才能表示我的感谢,尤

其是苇弟和毓芳。金和周又在我这儿住了两夜才走,都充当我的看护,我是

每日都躺着,简直舒服得不象住公寓,同在家里也差不了什么了!毓芳还决

定再陪我住几天,等天气暖和点便替我上西山去找房子,我便好专去养病,

我也真想能离开北京,可恨阳历三月了,还如是之冷!毓芳硬要住在这儿,

我也不好十分拒绝,所以前两天为金和周搭的一个小铺又不能撤了。

近来在病院却把我自己的心又医转了,这实实在在却是这些朋友们的温

情把它又重暖了起来,又觉得这宇宙还充满着爱呢。尤其是凌吉士,当他走

到医院去看我时,我便觉得很骄傲,我想他那种丰仪才够去看一个在病院女

友的病,并且我也懂得,那些看护妇都在羡慕着我呢。有一天,那个很漂亮

的密司杨问我:

“那高个儿,是你的什么人呢?”

“朋友!”我是忽略了她问的无礼。

“同乡吗?”

“不,他是南洋的华侨。”

“那末是同学?”

“也不是。”

于是她狡滑的笑了。“就仅是朋友吗?”

自然,我可以不必脸红,并且还可以警诫她几句,但我却惭愧了。她看

到我闭着眼装要睡的狼狈样儿,便很得意的笑着走去。后来我一直都恼着她。

并且为了躲避麻烦,有人问起苇弟时,我便扯谎说是我的哥哥。有一个同周

很好的小伙子,我便说是同乡,或是亲戚的乱扯。

当毓芳上课去后,我一个人留在房里时,我就去翻在一月多中所收到的

信,我又很快活,很满足,还有许多人在纪念我呢。我是需要别人纪念的,

总觉得能多得点好意就好。父亲是更不必说,又寄了一张像来,只有白头发

似乎又多了几根。姊姊们都好,可惜就为小孩们忙得很,不能多替我写信。

信还没有看完,凌吉士又来了。我想站起来,但他却把我按住。他握着

我的手时,我快活得真想哭了。我说:

“你想没想到我又会回转这屋子呢?”

他只瞅着那侧面的小铺,表示一种不高兴的样子,于是我告诉他从前的

那两位客已走了,这是特为毓芳预备的。

他听了便向我说他今晚不愿再来,怕毓芳会厌烦他。于是我的心里更充

满乐意了,便说:

“难道你就不怕我厌烦吗?”

他坐在床头更长篇的述说他这一多月中的生活,还怎样和云霖冲突,闹

意见,因为他赞成我早些出院,而云霖执着说不能出来。毓芳也附着云霖,

他懂得他认识我的时间太少,说话自然不会起影响,所以以后他都不管这事

了,并且在院中一和云霖碰见,自己便先回来了。

我懂得他的意思,但我却装着说:

“你还说云霖,不是云霖我还不会出院呢,住在里面真舒服多了。”

于是我又看见他默默的把头掉到一边去,不答应我的话。他算着毓芳快

来时,便走了,还悄悄告诉我说等明天再来。果然,不久毓芳便回来了。毓

芳不会问,我也不告她,并且她为我的病,不愿同我多说话,怕我费神,我

更乐得藉此可以多去想些另外的小闲事。

三月六号

当毓芳上课去后,把我一人撂在房里时,我便会想起这所谓男女间的怪

事;其实,在这上面,不是我爱自夸,我所受的训练,至少也有我几个朋友

们的相加或相乘,但近来我却非常之不能了解了。当独自同着那高个儿时,

我的心便会跳起来,又是羞惭,又是害怕,而他呢,他只是那样随便的坐着,

类乎天真的讲他过去的历史,有时是握着我的手;但这也不过是非常之自然,

然而我的手便不会很安静的被握在那大手中,慢慢的会发烧。并且一当他站

起身预备走时,不由的我心便慌张了,好象我将跌入那可怕的不安中,于是

我钉着他看,真说不清那眼光是求怜,还是怨恨;但他却忽略了我这眼光,

偶尔懂得了,也只说:“毓芳要来了哟!”我应当怎样说呢?他是在怕毓芳!

自然,我也会不愿有人知道我暗地一人所想的一些不近情理的事,不过近来

我又感到我有别人了解我感情的必要;几次我向毓芳含糊的说起我的心境,

她还是只那样忠实的替我盖被子,留心我的药,我真不能不有点烦闷了。

三月八号

毓芳已搬回去,苇弟却又想代替那看护的差事。我知道,如若苇弟来,

一定比毓芳还好,夜晚若想茶吃时,总不至于因听到那浓睡中的鼾声而不愿

搅扰人而把头缩进被窝点算了;但我自然拒绝他这好意,他又固执着,我只

好说:“你在这里,我有许多不方便,并且病呢,也好了。”他还要证明间

壁的屋子是空着,他可以住间壁,我正在无法时,凌吉士却来了,我以为他

们还不认识,而凌吉士已握着苇弟的手,说是在医院已见过两次。苇弟只冷

冷的不理他,我笑着向凌吉士说:“这是我的弟弟,小孩子,不懂交际,你

常来同他玩吧。”苇弟真的变成了小孩子,丧着脸站起身就走了。我因为有

人在面前,便感得不快,也只好掩藏住,并且觉得有点对凌吉士不住,但他

却毫没介意,反问我:“不是他姓白吗,怎会变成你的弟弟?”于是我笑了:

“那末你是只准姓凌的人叫你做哥哥弟弟的!”于是他也笑了。

近来青年人在一处时,便老喜欢研究到这一个“爱”字,虽说有时我也

似乎懂得点,不过终究还是不很说得清。至于男女间的一些小动作,似乎我

又太看得明白了。也许便是因为我懂得了这些小动作,而于“爱”才反迷糊,

才没有勇气鼓吹恋爱,才不敢相信自己还是一个纯粹的够人爱的小女子,并

且才会怀疑到世人所谓的“爱”,以及我所接受的“爱”……

在我刚稍微有点懂事的时候,便给爱我的人把我苦够了,给许多无事的

人以诬蔑我,凌辱我的机会,以致我顶亲密的小伴侣们也疏远了。后来又为

了爱的胁迫,使我害怕得离开了我的学校。以后,人虽说一天天大了,但总

常常感到那些无味的纠缠,因此有时不特怀疑到所谓“爱”,竟会不屑于这

种亲密。苇弟他说他爱我,为什么他只会常常给我一些难过呢?譬如今晚,

他又来了,来了便哭,并且似乎带了很浓的兴味来哭一样,无论我说:“你

怎么了,说呀!”“我求你,说话呀,苇弟!……”他都不理会。这是从未

有的事,我尽我的脑力也猜想不出他所骤遭的这灾祸。我应当把不幸朝那一

方去揣测呢?后来,大约他是哭够了,于是才大声说:“我不喜欢他!”“这

“我不喜欢那高个子!

又是谁欺侮了你呢,这样大嚷大闹的?” 那同你好的! ”

哦,我这才知道原来还是怄我的气。我不觉得会笑了。这种无味的嫉妒:这

种自私的占有,便是所谓爱吗?我发笑,而这笑,自然不会安慰到那有野心

的男人的。并且因了我不屑的态度,更激起他那不可抑制的怒气。我看着他

那放亮的眼光,我以为他要噬人了,我想:“来吧!”但他却又低下头去哭

了,还揩着眼泪,踉跄的又走出去。

这种表示,也许是称为狂热的,真率的爱的表现吧,但苇弟却毫不加思

索的来使用在我面前,自然是只会失败;并不是我愿意别人虚伪点,做作点

在爱上,我只觉得想靠这种小孩般举动来打动我的心,是全无用。或者这因

为我的心是生来便如此硬;那我之种种不惬于人意而得来烦恼和伤心,也是

应该的。

苇弟一走,自自然然我把我自己的心意去揣摩,去仔细回忆到那一种温

柔的,大方的,坦白而又多情的态度上去,光这态度已够人欣赏得象吃醉一

般的感到那融融的蜜意,于是我拿了一张画片,写了几个字,命伙计即刻送

到第四寄宿舍去。

三月九号

我看见安安闲闲坐在我房里的凌吉士,不禁又可怜到苇弟,我祝祷世人

不要象我一样,忽略了蔑视了那可贵的真诚而把自己陷到那不可拔的渺茫的

悲境里;我更愿有那末一个真诚纯洁的女郎去饱领苇弟的爱,并填实苇弟所

感得的空虚啊!

三月十三

好几天又不提笔,不知还是因为我心情不好,或是找不出所谓的情绪。

我只知道,从昨天来我是更只想哭了。别人看到我哭,便以为我在想家,想

到病,看见我笑呢,又以为我快乐了,还欣庆着这健康的光芒……但所谓朋

友皆如是,我能告谁以我的不屑流泪,而又无力笑出的痴呆心境?并且因我

看清了自己在人间的种种不愿舍弃的热望以及每次追求而得来的懊丧,所以

连自己也不愿再同情这未能悟彻所引起的伤心。更哪能捉住一管笔去详细写

出自怨和自恨呢!

是的,我好象又在发牢骚了。但这只是隐忍着在心头而反复向自己说,

似乎还无碍。因为我并未曾有过那种胆量,给人看我的蹙紧眉头,和听我的

叹气,虽说人们早已无条件的赠送过我以“狷傲”“怪僻”等等好字眼。其

实,我并不是要发牢骚,我只想哭,想有那末一个人来让我倒在他怀里哭,

并告诉他:“我又糟蹋我自己了!”不过谁能了解我,抱我,抚慰我呢?是

以我只能在笑声中咽住“我又糟蹋我自己了”的哭声。

我到底又为了什么呢,这真好难说!自然我是未曾有过一刻私自承认我

是爱恋上那高个儿了的,但他之在我的心心念念中怎地又蕴蓄着一种分析不

清的意义。虽说他那顾长的身躯,嫩玫瑰般的脸庞,柔软的嘴唇,惹人的眼

角,是可以诱惑许多爱美的女子,并以他那娇贵的态度倾倒那些还有情爱的。

但我岂肯为了这些无意识的引诱而迷恋到一个十足的南洋人!真的,在他最

近的谈话中,我懂得了他的可怜的思想;他需要的是什么?是金钱,是在客

厅中能应酬他买卖中朋友们的年轻太太,是几个穿得很标致的白胖儿子。他

的爱情是什么?是拿金钱在妓院中,去挥霍而得来的一时肉感的享受,和坐

在软软的沙发上,拥着香喷喷的肉体,嘴抽着烟卷,同朋友们任意谈笑,还

把左腿叠压在右膝上;不高兴时,便拉倒,回到家里老婆那里去。热心于演

讲辩论会,网球比赛,留学哈佛,做外交官,公使大臣,或继承父亲的职业,

做橡树生意,成资本家……这便是他的志趣!他除了不满于他父亲未曾给他

过多的钱以外,便什么都是可使他在一夜不会做梦的睡觉;如有,便也只是

嫌北京好看的女人太少,让他有时也会厌腻起游戏园,戏场,电影院,公园

来……唉,我能说什么呢?当我明白了那使我爱慕的一个高贵的美型里,是

安置着如此的一个卑劣灵魂,并且无缘无故还接受过他的许多亲密。这亲密,

自然是还值不了在他从妓院中挥霍里剩余下的一半多!想起那落在我发际的

吻来,真又使我悔恨到想哭了!我岂不是把我献给他任他来玩弄我来比拟到

卖笑的姊妹中去!然而这又都只能把责备来加上我自己使我更难受的,因为

假设只要我自己肯,肯把严厉的拒绝放到我眸子中去,我敢相信,他不会那

样大胆,并且我也敢相信,他之所以不会那样大胆,是由于他还未曾有过那

恋爱的火焰燃炽……唉!我应该怎样来诅咒我自己了!

三月十四

这是爱吗,也许要爱才具有如此的魔力,不是,为什么一个人的思想会

变幻得如此不可测!当我睡去的时候,我看不起美人,但刚从梦里醒来,一

揉开睡眼,便又思念那市侩了。我想:他今天会来吗?什么时候呢,早晨,

过午,晚上?于是我跳下床来,急忙忙的洗脸,铺床,还把昨夜丢在地下的

一本大书捡起,不住的在边缘处摩挲着,这是凌吉士昨夜遗忘在这儿的一本

《威尔逊演讲录》。

三月十四晚上

我是有如此一个美的梦想,这梦想是凌吉士所给我的。然而同时又为他

而破灭。所以我因了他才能满饮着青春的醇酒,在爱情的微笑中度过了清晨;

但因了他,我认识了“人生”这玩艺,而灰心而又想到死;至于痛恨到自己

甘于堕落,所招来的,简直只是最轻的刑罚!真的,有时我为愿保存我所爱

的,我竟想到“我有没有力去杀死一个人呢?”

我想遍了,我觉得为了保存我的美梦,为了免除使我生活的力一天天减

少,顶好是即刻上西山好,但毓芳告诉我,说她所托找房子的那位住在西山

的朋友还没有回信来,我又怎好再去询问或催促呢?不过我决心了,我决心

让那高小子来尝一尝我的不柔顺,不近情理的倨傲和侮弄。三月十七

那天晚上苇弟赌着气回去,今天又小小心心的自己来和解,我不觉笑了。

并感到他的可爱。如若一个女人只要能找得一个忠实的男伴,做一身的归宿,

我想谁也没有我苇弟可靠。我笑问:“苇弟,还恨姊姊不呢?”于是他羞惭

的说:“不敢。姊姊,你了解我吧!我是除了希冀你不会摈弃我以外不敢有

别的念头的。一切只要你好,你快乐就够了!”这还不真挚吗?这还不动人

吗?比起那白脸庞红嘴唇的如何?但是后来我说:“苇弟,你好,你将来一

定是一切都会很满你意的。”他却露出凄然的一笑。“永世也不会——但愿

如你所说……”这又是什么呢?又是给我难受一下!我恨不得跪在他面前求

他只赐我以弟弟或朋友的爱吧!单单为了我的自私,我愿我少些纠葛,多快

乐点。苇弟爱我,并会说那样好听的话,但他忽略了:第一他应当真的减少

他的热望,第二他也应该藏起他的爱来。我为了这一个老实的男人,所感到

无能的抱歉,真也够受了。

三月十八

我又托夏在替我往西山找房了。

三月十九

凌吉士居然已几日不来我这里了。自然,我不会打扮,不会应酬,不会

治事理家事,我有肺病,无钱,他来我这里做什么!我本无须乎要他来,但

他真的不来了却又更令我伤心,更证实他以前的轻薄。难道他也是如苇弟一

样老实,当他看到我写给他的字条:“我有病,请不要再来拢我,”就信为

是真话,竟不可违背,而果真不来吗?这又使我只想再见他一面,到底审看

一下这高大的怪物是怎样的在觑看我。

三月二十

今天我在云霖处跑了三次,都未曾遇见我想见的人,似乎云霖也有点疑

惑,所以他问我这几天见着凌吉士没有。我只好又怅怅的跑回来。我实在焦

烦得很,我敢自己欺自己说我这几日没有思念到他吗?

晚上七点钟的时候,毓芳和云霖来邀我到京都大学第三院去听英语辩论

会,并且乙组的组长便是凌吉士。我一听到这消息,心就立刻砰砰的跳起来。

我只得拿病来推辞了这善意的邀请。我这无用的弱者。我没有胆量去承受那

激动,我还是希望我能不见着他。不过在他俩走时,我却又请他俩致意到凌

吉士,说我问候他。唉,这又是多无意识啊!

三月二十一

在我刚吃过鸡子牛奶,一种熟习的叩门声便响着,在纸格上还印上一个

颀长的黑影。我只想跳过去开门,但不知为一种什么情感所支使,我咽着气,

低下头去了。

“莎菲,起来没有?”这声音是如此柔嫩,令我一听到会想哭。

为了知道我已坐在椅子上吗?为了知道我无能发气和拒绝吗?他轻轻的

托开门便走进来了。我不敢仰起我滋润的眼皮来。

“病好些没有,刚起来吗?”我答不出一句话。

“你真在生我的气啊。莎菲,你厌烦我,我只好走了。莎菲!”

他走,于我自然很合适,但我又猛然抬起头拿眼光止住了他开门的手。

谁说他不是一个坏蛋呢,他懂得了。他敢于把我的双手握得紧紧的。他

说:

“莎菲,你捉弄我了。每天我走你门前过,都不敢进来,不是云霖告诉

我说你不会生我气,那我今天还不敢来。你,莎菲,你厌烦我不呢?”

谁都可以体会得出来,假使他这时敢于拥抱住我,狂乱的吻我,我一定

会倒在他手腕上哭了出来:“我爱你呵!我爱你呵!”但他却如此的冷淡,

冷淡得使我又恨他了。然而我心里又在想:“来呀,抱我,我要接吻在你脸

上咧!”自然,他依旧还握着我的手,把眼光紧钉在我脸上,然而我搜遍了,

在他的各种表示中,我得不着我所等待于他的赐与。为什么他仅仅只懂得我

的无用,我的可轻侮,而不够了解他之在我心中所占的是一种怎样的地位!

我恨不得用脚尖踢出他去,不过我又为了另一种情绪所支配,我向他摇了头,

表示是不厌烦他的来到。

于是我又很柔顺的接受了他许多浅薄的情意,听他又说着那些使他津津

有回味的卑劣享乐,以及“赚钱和化钱”的人生意义,并承他暗示我许多做

女人的本分。这些又使我看不起他,暗骂他,嘲笑他,我拿我的拳头,隐隐

痛击我的心,但当他扬扬的走出我房时,我受逼得又想哭了。因为我压制住

我那狂热的欲念,我未曾请求他多留一会儿。

唉,他走了!

三月二十一夜

在去年这时候,我过的是一种什么生活!为了有蕴姊千依百顺的疼我,

我便装病躺在床上不肯起来。为了想受蕴姊抚摩我,便因那着急无以安慰我

而流泪的滋味,我伏在桌上想到一些小不满意的事而哼哼唧唧的哭。便有时

因在整日静寂的沉思里得了点哀戚,但这种淡淡的凄凉,却更令我舍不得去

扰乱这情调,似乎在这里面我也可以味出一缕甜意一样的。至于在夜深了的

法国公园,听躺在草地上的蕴姊唱《牡丹亭》,那又是更不愿想到的事了。

假使她不会被神捉弄般的去爱上那苍白脸色的男人,她一定不会死去的这样

快,我当然不会一人漂流到北京,无亲无爱的在病中挣扎,虽说有几个朋友,

他们也很体惜我,但在我所感应得出的我和他们的关系能和蕴姊的爱在一个

天平上相称吗?想起蕴姊,我是真应当象从前在蕴姊面前撒娇一样的纵声大

哭,不过这一年来,因为多懂得了一些事,虽说时时想哭却又咽住了,怕让

人知道了厌烦。近来呢,我更是不知为了什么只能焦急。而想得点空闲去思

虑一下我所做的,我所想的,关于我的身体,我的名誉,我的前途的好处和

歹处的时间也没有,整天把紊乱的脑筋只放到一个我不愿想到的去处,因为

便是我想逃避的,所以越把我弄成焦烦苦恼得不堪言说!但是我除了说“死

了也活该!”是不能再希冀什么了。我能求得一些同情和慰藉吗?然而我又

似乎在向人乞怜了。

晚饭一吃过,毓芳便和云霖来我这儿坐,到九点我还不肯放他俩走。我

知道,毓芳碍住面子只好又坐下来,云霖藉口要预备明天的课,执意一人走

回去了。于是我隐隐的向毓芳吐露我近来所感得的窘状,我只想她能懂得这

事,并且能硬自作主来把我的生活改变一下,做我自己所不能胜任的。但她

完全把话听到反面去了,她忠实的告诫我:“莎菲,我觉得你太不老实,自

然你不是有意,你可太不留心你的眼波了。你要知道,凌吉士他们比不得在

上海同我们玩耍的那群孩子,他们很少机会同女人接近,受不起一点好意的,

你不要令他将来感到失望和痛苦。我知道,你哪里会爱到他呢?”这错误是

不是又该归到我,假设我不想求助于她而向她饶舌,是不是她不会说出这更

令我生气,更令我伤心的话来?我噎着气又笑了:“芳姊,不要把我说得太

坏了吓!”

毓芳愿意留下住一夜时,我又赶着她走了。

象那些才女们,因为得了一点点不很受用,便能“我是多愁善感呀”,

“悲哀呀我的心……”“……”做出许多新旧的诗。我呢,没出息的,白白

被这些诗境困着,连想以哭代替诗句来表现一下我的情感的搏斗都不能。光

在这上面,为了不如人,也应撂开一切去努力做人才对,便还退一千步说,

为了自己的热闹,为了得一群浅薄眼光之赞颂,我总也不该拿不起笔或枪来。

真的便把自己陷到比死还难忍的苦境里,单单为了那男人的柔发,红唇……

我又梦想到欧洲中古的骑士风度,这拿来比拟是不会有错,如其是有人

看到凌吉士过的。他又能把那东方特长的温柔保留着。神把什么好的,都慨

然赐给他了,但神为什么不再给他一点聪明呢?他还不懂得真的爱情呢,他

确是不懂得,虽说他已有了妻(今夜毓芳告我的),虽说他,曾在新加坡乘

着脚踏车追赶坐洋车的女人,因而恋爱过一小段时间,虽说他曾在韩家潭住

过夜。但他真得到一个女人的爱过吗?他爱过一个女人吗?我敢说不曾!

一种奇怪的思想又在我脑中燃烧了。我决定来教教这大学生。这宇宙并

不是象他所懂的那样简单的啊!

三月二十二

在心的忙乱中,我勉强竟写了这些日记了。早先是因为蕴姊写信来要,

再三再四的,我只好开始来写。现在是蕴姊又死了好久,我还舍不得不继续

下去,心想便为了蕴姊在世时所谆谆向我说的一些话而便永远写下去做纪念

蕴姊也好。所以无论我那样不愿提笔,也只得胡乱画下一页半页的字来。本

来是睡了的,但望到挂在壁上蕴姊的像,忍不住又爬起,为免掉想念蕴姊的

难受而提笔了。自然,这日记,我总是觉得除了蕴姊我不愿给任何人看。第

一是因为这是特为了蕴姊要知道我的生活而记下的一些琐琐碎碎的事,二来

我也怕别人给一些理智的面孔给我看,好更刺透我的心;似乎我自己也会因

了别人所尊崇的道德而真的也感到象犯下罪一样的难受。所以这黑皮的小本

子我是许久以来都安放在枕头底下的垫被的下层。今天不幸我却违背我的初

意了,然而也是不得已,虽说似乎是出于毫未思考。原因是苇弟近来非常误

解我,以致常常使得他自己不安,而又常常波及我,我相信在我平日的一举

一动中,我都很能表示出我的态度来。为什么他懂不了我的意思呢?难道我

能直捷的说明,和阻止他的爱吗?我常常想,假设这不是苇弟而是另外一人,

我将会知道应怎样处置是最合法的。偏偏又是如此能令我忍不下心去的一个

好人!我无法了,我只好把我的日记给他看。让他知道他之在我的心里是怎

样的无希望,并知道我是如何凉薄的反反复复的不足爱的女人。假使苇弟知

道我,我自然是会将他当做我唯一可诉心肺的朋友,我会热诚的拥着他同他

接吻。我将替他愿望那世界上最可爱,最美的女人……日记,苇弟是看过一

遍,又一遍了,虽说他曾经哭过,但态度非常镇静,是出我意料之外的。我

说:

“懂得了姊姊吗?”

他点头。

“相信姊姊吗?”

“关于那方面的?”

于是我懂得那点头的意义。谁能懂得我呢,便能懂得了这只能表现我万

分之一的日记,也只能令我看到这有限的而伤心哟!何况,希求人了解,而

以想方设计用文字来反复说明的日记给人看,已够是多么可伤心的事!并且,

后来苇弟还怕我以为他未曾懂得我,于是不住的说:

“你爱他!你爱他!我不配你!”

我真想一赌气扯了这日记。我能说我没有糟蹋这日记吗?我只好向苇弟

说:“我要睡了,明天再来吧。”

在人里面,真不必求什么!这不是顶可怕的吗?假设蕴姊在,看见我这

日记,我知道,她是会抱着我哭:“莎菲,我的莎菲!我为什么不再变得伟

大点,让我的莎菲不至于这样苦啊……”但蕴姊已死了,我拿着这日记应怎

样的来痛哭才对!

三月二十三

凌吉士向我说:“莎菲!你真是一个奇怪的女子。”我了解这并不是懂

得了我的什么而说出的一句赞叹。他所以为奇怪的,无非是看见我的破烂了

的手套,搜不出香水的抽屉,无缘无故扯碎了的新棉袍,保存着一些旧的小

玩具,……还有什么?听见些不常的笑声,至于别的,他便无能去体会了,

我也从未向他说过一句我自己的话。譬如他说“我以后要努力赚钱呀”,我

便笑;他说到邀起几个朋友在公园追着女学生时,“莎菲那真有趣”,我也

笑。自然,他所说的奇怪,只是一种在他生活习惯上不常见的奇怪。并且我

也很伤心,我无能使他了解我而敬重我。我是什么也不希求了,除了往西山

去。我想到我过去的一切妄想,我好笑!

三月二十四

一当他单独在我面前时,我觑着那脸庞,聆着那音乐般的声音,我心便

在忍受那感情的鞭打!为什么不扑过去吻住他的嘴唇,他的眉梢,他的……

无论什么地方?真的,有时话都到口边了:“我的王!准许我亲一下吧!”

但又受理智,不,我就从没有过理智,是受另一种自尊的情感所裁制而又咽

住了。唉!无论他的思想是怎样坏,而他使我如此癫狂的动情,是曾有过而

无疑,那我为什么不承认我是爱上了他咧?并且,我敢断定,假使他能把我

紧紧的拥抱着,让我吻遍他全身,然后他把我丢下海去,丢下火去,我都会

快乐的闭着眼等待那可以永久保藏我那爱情的死的来到。唉!我竟爱他了,

我要他给我一个好好的死就够了……

三月二十四夜深

我决心了。我为拯救我自己被一种色的诱惑而堕落,我明早便会到夏那

儿去,以免看见了凌吉士又痛苦,这痛苦已缠缚我如是之久了!

三月二十六

为了一种纠缠而去,但又遭逢着另一种纠缠,使我不得不又急速的转来

了。在我去夏那儿的第二天,梦如便去了。虽说她是看另一人去的。但使我

很感到不快活。夜晚,她大发其对感情的一种新近所获得的议论,隐隐的含

着讥刺向我,我默然。为不愿让她更得意,我睁着眼,睡在夏的床上等到了

天明,我才又忍着气转来……

毓芳告诉我,说西山房子已找好了,并且又另外替我邀了一个女伴,也

是养病的,而这女伴同毓芳又算是一个很好的朋友。听到这消息,应该是很

欢喜吧,但我刚刚在眉头舒展了一点喜色,而一种默然的凄凉便罩上了。虽

说我从小便离开家,在外面混,但都有我的亲戚朋友随着我,这次上西山,

固然说起来离城只是几十里,但在我,一个活了二十岁的人,开始一人跑到

蓦生的地方去,还是第一次。假使我竟无声无息的死在那山上,谁是第一个

发现我死尸的?我能担保我不会死在那里吗?也许别人会笑我担扰到这些小

事,而我却真的哭过,当我问毓芳舍不舍得我时,而毓芳却笑,笑我问小孩

话,说是这一点点路有什么舍不得,直到毓芳准许了我每礼拜上山一次,我

才不好意思的揩干眼泪。

下午我到苇弟那儿去了,苇弟也说他一礼拜上山一次,填毓芳不去的空

日。

回来已夜了,我一人寂寂寞寞的在收拾东西,想到我要离开北京的这些

朋友们,我又哭了。但一想到朋友们都未曾向我流泪,我又擦去我脸上的泪

痕。我又将一人寂寂寞寞的离开这古城了。

在寂寞里,我又想到凌吉士了,其实,话不是这样说,凌吉士简直不能

说“想起”“又想起”,完全是整天都在系念到他,只能说:“又来讲我的

凌吉士吧。”这几天我故意造成的离别,在我是不可计的损失,我本想放松

了他,而我把他捏得更紧了。我既不把他从心里压根儿拔去,我为什么要躲

避着不见他的面呢?这真使我懊恼,我不能便如此同他离别,这样寂寂寞寞

的走上西山……

三月二十七

一早毓芳便上西山去了,去替我布置房子,说好明天我便去。我为她这

番盛情,我应怎样去找得那些没有的字来表示我的感谢?我本想再呆一天在

城里,便也不好说出去。

我正焦急的时候,凌吉士才来,我握紧他双手,他说:

“莎菲!几天没见你了!”

我很愿意在这时我能哭得出来,抱着他哭,但眼泪只能噙在眼里,我只

好又笑了。他听见明天我要上山时,他显出的那惊诧和一种嗟叹,又很安慰

到我,于是我真的笑了。他见到我笑,便把我的手反捏得紧紧的,紧得使我

生痛。他怨恨似的说:

“你笑!你笑!”

这痛,是我从未有过的舒适,好象心里也正锥下去一个什么东西,我很

想倒下他的手腕去,而这时苇弟却来了。

苇弟知道我恨他来,而他偏不走。我向着凌吉士使眼色,我说:“这点

钟有课吧?”于是我送凌吉士出来。他问我明早什么时候走,我告他;我问

他还来不来呢,他说回头便来;于是我望着他快乐了,我忘了他是怎样可鄙

的人格,和美的相貌了,这时他在我的眼里,是一个传奇中的情人。哈,莎

菲有一个情人了!……

三月二十七晚

自从我赶走苇弟到这时已是整整五个钟头了。在这五点钟里,我应怎样

才想得出一个恰合的名字来称呼它?象热锅上的蚂蚁在这小房子里不安的坐

下,又站起,又跑到门缝边瞧,但是——他一定不来了,他一定不来了,于

是我又想哭,哭我走得这样凄凉,北京城就没有一个人陪我一哭吗?是的,

我是应该离开这冷酷的北京的,为什么我要舍不得这板床,这油腻的书桌,

这三条腿的椅子……是的,明早我就要走了,北京的朋友们不会再腻烦莎菲

的病。为了朋友们轻快的舒适,莎菲便为朋友们死在西山也是该的!但都能

如此的让莎菲一人看不着一点热情孤孤寂寂的上山去,想来莎菲便不死,也

不会有损害或激动于人心吧……不想了!不想!有什么可想的?假使莎菲不

如此贪心在攫取感情,那莎菲不是便很可满足于那些眉目间的同情了

吗?……

关于朋友,我不说了。我知道永世也不会使莎菲感到满足这人间的友谊

的!

但我能满足些什么呢?凌吉士答应我来,而这时已晚上九点了。纵是他

来了,我便会很快乐吗?他会给我所需要的吗?……

想起他不来,我又该痛恨自己了!在很早的从前,我懂得对付那一种男

人便应用那一种态度,而到现在反蠢了。当我问他还来不来时,我怎能显露

出那希求的眼光,在一个漂亮人面前是不应老实,让人瞧不起……但我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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