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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丁玲 当前章节:153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为什么我要使用技巧?我不能直接向他表明我的爱吗?并且我觉得只要于人

无损,便吻人一百下,为什么便不可以被准许呢?

他既答应来,而又失信,显见得是在戏弄我。朋友,留点好意在莎菲走

时,总不至于象是一种损失吧。

今夜我简直狂了。语言,文字是怎样在这时显得无用!我心象被许多小

老鼠啃着一样,又象一盆火在心里燃烧。我想把什么东西都摔破,又想冒着

夜气在外面乱跑去,我无法制止我狂热的感情的激荡,我便躺在这热情的针

毡上,反过去也刺着,翻过来也刺着,似乎我又是在油锅里听到那油沸的响

声,感到浑身的灼热……为什么我不跑出去呢?我等着一种渺茫的无意义的

希望到来!哈……想到红唇,我又癫了!假使这希望是可能的话——我独自

又忍不住笑,我再三再四反复问我自己;“爱他吗?”我更笑了。莎菲不会

傻到如此地步去爱上南洋人。难道因了我不承认我的爱,便不可以被人准许

做一点儿于人也无损的事?

假使今夜他竟不来,我怎能甘心便忽然上西山去……

唉!九点半了!

九点四十分!

三月二十八晨三时

莎菲生活在世上,所要人们的了解她体会她的心太热太恳切了,所以长

远的沉溺在失望的苦恼中, 但除了自己,谁能够知道她所流出的眼泪的分量?

在这本日记里,与其说是莎菲生活的一段记录,不如直接算为莎菲眼泪

的每一个点滴,是在莎菲心上,才觉得更切实。然而这本

日记现在是要收束了,因为莎菲已无需乎此——用眼泪来泄愤和安慰,

这原因是对于一切都觉得无意识,流泪更是这无意识的极深的表白。可是在

这最后一页的日记上,莎菲应该用快乐的心情来庆祝,她是从最大的那失望

中,蓦然得到了满足,这满足似乎要使人快乐得到死才对。但是我,我只从

那满足中感到胜利,从这胜利中得到凄凉,而更深的认识我自己的可怜处,

可笑处,因此把我这几月来所萦萦于梦想的一点“美”反缥缈了,——这个

美便是那高个儿的丰仪!

我应该怎样来解释呢?一个完全癫狂于男人仪表上的女人的心理!自然

我不会爱他,这不会爱,很容易说明,就是在他丰仪的里面是躲着一个何等

卑丑的灵魂!可是我又倾慕他,思念他,甚至于没有他,我就失掉一切生活

意义的保障了;并且我常常想,假使有那末一日,我和他的嘴唇合拢来,密

密的,那我的身体就从这心的狂笑中瓦解去,也愿意。其实,单单能获得骑

士一般的那人儿的温柔的一抚摩,随便他的手尖触到我身上的任何部分,因

此就牺牲一切,我也肯。

我应当发癫,因为这些幻想中的异迹,梦似的,终于毫无困难的都给我

得到了。但是从这中间,我所感到的是我所想象的那些会醉我灵魂的幸福吗?

不啊!

当他——凌吉士——在晚间十点钟来到时候,开始向我嗫嚅的表白,说

他是如何的在想我……还使我心动过好几次;但不久我看到他那被情欲燃烧

的眼睛,我就害怕了。于是从他那卑劣的思想中所发出的更丑的誓语,又振

起我的自尊心来!假使他把这串浅薄肉麻的情话去对别个女人说,一定是很

动听的,可以得一个所谓的爱的心吧。但他却向我,就由这些话语的力,把

我推得隔他更远了。唉,可怜的男子!神既然赋与你这样的一副美形,却又

暗暗的捉弄你,把那样一个毫不相称的灵魂放到你人生的顶上!你以为我所

希望的是“家庭”吗?我所欢喜的是 “金钱”吗?我所骄傲的是“地位”吗?

“你,在我面前,是显得多么可怜的一个男子啊!”我真要为他不幸而痛哭,

然而他依样把眼光镇住我脸上,是被情欲之火燃烧得如何的怕人!倘若他只

限于肉感的满足,那末他倒可以用他的色来摧残我的心;但他却哭声的向我

说:“莎菲,你信我,我是不会负你的!”啊,可怜的人,他还不知道在他

面前的这女人,是用如何的轻蔑去可怜他的使用这些做作,这些话!我竟忍

不住而笑出声来,说他也知道爱,会爱我,这只是近于开玩笑!那情欲之火

的巢穴——那两只灼闪的眼睛,不正在宣布他除了可鄙的浅薄的需要,别的

一切都不知道吗?

“喂,聪明一点,走开吧,韩家潭那个地方才是你寻乐的场所!”我既

然认清他,我就应该这样说,教这个人类中最劣种的人儿滚出去。然而,虽

说我暗暗的在嘲笑他,但当他大胆的贸然伸开手臂来拥我时,我竟又忘记了

一切,我临时失掉了我所有的一些自尊和骄傲,我是完全被那仅有的一副好

丰收迷住了,在我心中,我只想, “紧些!多抱我一会儿吧,明早我便走了。”

假使我那时还有一点自制力,我该会想到他的美形以外的那东西,而把他象

一块石头般,丢到房外去。

唉!我能用什么言语或心情来痛悔?他,凌吉士,这样一个可鄙的人,

吻了我!我静静默默的承受着!但那时,在一个温润的软热的东西放到我脸

上,我心中得到的是些什么呢?我不能象别的女人一样会晕倒在她那爱人的

臂膀里!我是张大着眼睛望他,我想:“我胜利了!我胜利了!”因为他所

以使我迷恋的那东西,在吻我时,我已知道是如何的滋味——我同时鄙夷我

自己了!于是我忽然伤心起来,我把他用力推开,我哭了。

他也许忽略了我的眼泪,以为他的嘴唇是给我如何的温软,如何的嫩腻,

是把我的心融醉到发迷的状态里吧,所以他又挨我坐着,继续的说了许多所

谓爱情表白的肉麻话。

“何必把你那令人惋借处暴露得无余呢?”我真这样的又可怜起他来。

我说:“不要乱想吧,说不定明天我便死去了!”

他听着,谁知道他对于这话是得到怎样的感触?他又吻我,但 我躲开了,

于是那嘴唇便落到我手上……

我决心了,因为这时我有的是充足的清晰的脑力,我要他走,他带点抱

怨颜色,缠着我。我想“为什么你也是这样傻劲呢?”他于是直挨到夜十二

点半钟才走。

他走后,我想起适间的事情。我就用所有的力量,来痛击我的心!为什

么呢,给一个如此我看不起的男人接吻?既不爱他,还嘲笑他,又让他来拥

抱?真的,单凭了一种骑士般的风度,就能使我堕落到如此地步吗?

总之,我是给我自己糟蹋了,凡一个人的仇敌就是自己,我的天,这有

什么法子去报复而偿还一切的损失?

好在在这宇宙间,我的生命只是我自己的玩品,我已浪费得尽够了,那

末因这一番经历而使我更陷到极深的悲境里去,似乎也不成一个重大的事

件。

但是我不愿留在北京,西山更不愿去了,我决计搭车南下,在无人认识

的地方,浪费我生命的余剩;因此我的心从伤痛中又兴奋起来,我狂笑的怜

惜自己:

“悄悄的活下来,悄悄的死去,啊!我可怜你,莎菲!”

(原载一九二八年二月《小说月报》)

《自杀日记》

细的钢笔尖,沙沙的在一个簇新的稿纸本上移动下去,字便显得比平日

更其潦草的现了出来:

“今天大约是十八吧。算来是个难得的好日子,难得我竟动了笔。我强

迫我离开床铺,我要来写日记了。我有许多话是只能向自己说来,让自己去

好笑的。然而是总得写下去,直到死的那天为止。向自己说点疯疯癫癫可笑

的话,未必会比躺在床上想一点疯疯癫癫可笑的事更坏!也许……”

字只写在这里笔便停顿了。既至再写时便又变成了:

“哈!这便是我可笑的证据!‘也许’也许什么呢?难道好和坏在我还

不是一样吗?是啊!什么都很好。”

这个难得动笔的日子,是还只在第一张稿纸上写满了三分之一的字,钢

笔尖便又休息着了。那要来写日记的伊萨,在这时又跳上一张沙发,在沙发

上揉着。她觉得她说得太忠实了,因为太忠实,她觉得这生活确是凄凉的可

怕。难道是不吗?好和坏于她有什么相差呢?她懂得的。她懂得的是只有比

她说出的更多的。因为她懂得太多,她就更可怜自己,更无法摆布自己。在

沙发上,她把那披在额上的乱发抹开,头仰着,眼望着前方,大声的叹着气:

“唉,我决定了,死去吧,死去吧!”

于是她更哭了起来,她没有想到一切可留恋的人和事,她只觉得太找不

到可以使她伤心的了,她愿意有一点可悲的情节来暖和她的心,但是没有,

那是实在的,好或歹,于她能有什么相差吗?在她的心上,她早已把一切事

都推想到极端了,那又只是用了她一个人的自以为冷静和深刻的眼光来断定

的。所以她只觉得这生活很无意思,很不必有,她固执的屡次向自己说:“顶

好是死去算了!”

她哭了半天,她仿佛已决定。她总以为过不了许久,她就会死去的。她

并没有想到出门,却在无意中把衣服换停当了。她自己又觉得好笑了起来,

未必这就是死去吗?而且这死的方法很使她踌躇,她愿意再等两天,看能够

向什么地方设法十几块钱。除了海,她是不愿自杀的。这也可以说她不愿在

又可以被救的方法中去尝试。于是她又躺下了。她把一件一件的衣服脱下,

撩在地上,撩在椅上,撩在床头,她又看见满屋子的紊乱情形,换下几天的

脏衣服,什么报纸呀,扯乱的纸屑呀,梨皮呀,新旧的,也陈设满屋子,她

又觉得实在不愿再蹬下来了。但又无处可走。所以这天的开始的日记是仍然

继续写了好些:

“我决定了,总有一天我会自己死去的。死,死于我是很自然的事,我

自己很知道世界上也不会有一个人来惊诧。我不是生活得很久长了吗?而且

毫无乐处,永无乐处。我死去了,也只是我自己的休息,我是很不愿再过问

这世间的事了的。我也不有一丝的怨意来对这世界。世间本有许多幸福的事

的,就是说对我也并不见得会坏于别人。所差异的,是别人有那柔美的心,

他能享受他的好处,和忍受他的坏处。我呢,我是太看清了,我无须乎那完

美的命运,我相信把世间所有的荣幸都来加之于我了,我仍然还是只能像如

此一样毫无所得。从前我恨命运,觉得是命运播弄了我,因为我懂得我并不

是超人,我之所以成为一个现在的我,完全是受了一切环境的支配,我常常

希望我是一个生长在乡下,生活在乡下,除了喂养牲口,便不能感受其他的

人。然而现在我还有所怨恨吗?不啊。而且我还很安于现在呢,我并不希望

我能像其余女人一样会安享那些福气。我觉得我很懂得,我很能秤出这世间

一切所谓情感的人性,我便很应满足这生活。虽说我将死去,为这而死,也

并不会含了什么世间的仇与爱。实在只是因为我要休息了,我不能刻苦下去。

我所负担的苦,实在是太重了。

说到苦,我又觉得很可笑,有什么苦呢,我并不苦,我只是无味罢

了!……”

第二天早上,伊萨还没醒,便有一个轻轻的声音在门上弹着了。

“伊萨,伊萨!”

伊萨跳起来,披一件衣服去开门。于是那漂亮的小章便挨了进来。伊萨

又蜷进被窝,睡着不肯起来,她忽然想到,她眼睛一定很红,她怕被人看出

她曾哭过来。小章被那在地板上跑着的一双小腿惑住了,他只逗着说:

“起来吧!起来吧!我不信那被窝会那样可恋!”

伊萨喜欢把自己一人关在房子里,但小章尽不走。她又不愿给人以难堪,

只好起来陪小章坐。反而她比小章说的话还多,直到下午四点钟了,来客才

算肯站起身说走。伊萨也不留,只说自己也倦了,不是还可陪他出去玩。于

是在吃晚饭后,她又在静寂的灯下,来继续她的日记了:

“不知为什么,我常常对人总抱着歉。想不出顶好的办法来。譬如小章

来,我是懂得他意味的。我觉得他很可怜,然而那可怜却不能打动我的心,

对于这些事我了解得比他太多了。他连想能引起我有捉弄他的冲动也没有。

我又不好十分决绝他,只好不给他一种机会,看到他失意的又走回去,真觉

得很负咎。又仿佛希望他再转来,转来我也许会给他一点好处。其实,我很

可不必为这些来担心了。我并不是一个娼妓,我无庸去敷衍许多人。我应当

有我的意志成立。我很可以有权利把那些我不喜欢的人叉出去。但是我不能,

我总觉得是我自己太不行了,为给别人暂时的满足,或保存一个美幻的梦想,

我应当扯谎,骗了人,觉得别人很快乐了,未必自己不会反而相安些,然而

这些都是空话。我所真真要写在这里的是只有一句,只有一句:

“小章答应了我,他明天会带二十块钱来。”

“我到底对于这死,有什么惑疑没有?我希望把我自己分析得清清白

白,我也并不愿意让自己冤枉死去了,如若自己又还有一点并不想就死去的

意思。我反反复复在心中自问自答了好久,结果是:‘倒不如死了为好。’

是的,这是对的。死了总好些吧。”

日子是十月二十一号了。伊萨很难过,她不知怎样才好,她又固执着,

她时时向心里说:“我要死去的,我要死去的。”她什么都没有预备,她不

忍心收拾那些东西,她想让它们保有原来的位置也好。她替父亲写了一封信,

没写完,又扯了。她想告诉朋友们一声,又想到别人决不会有须要接得这报

告,所以便等着。她整整在房子里等了一上午,她不知想到一些什么事,只

觉得茫茫的。她很想就上船去,天又难得黑下来,她仿佛还焦燥起来,她感

到一个人便是要去死,也必有如此的麻烦。其实,她这时,在潜意识里,未

始不定她又很担心,怕太阳下山得太快了。难道她真个就同这世界如此的决

裂了去吗?不过她仍然很固执的在那稿纸本的第三页上写着:“我死去了,

就在今天。这是找不出理由来加解释的。我一切都灰心,都感不到有生的必

要。我毫不好奇,我毫不羡慕自杀的美名,也没有什么理由会使得我觉得自

杀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死去,我的心是很平静的,世界也仍然保守平静,

虽说在当时,我父亲也许会哭我,还有认得我的人或许也会重复着说一句:

‘伊萨投海了。’但是这是不久的。我知道的很多。谁能把谁记忆到好久!

我死,不是被逼的,我没有一种动人的浪漫故事作背景,这新闻值不得别人

拿去来感悼。自然更好宜于那些不愿烦心的人们了。”

事情常常是出于人的意外的。在夜里,只有灯光,没有人声的夜里,这

稿纸本犹赫然大开着躺在杂乱的书桌上。在‘这日记算完了’几个潦草的大

字后是又加了不少的,按行格写着的字:

“我头痛得利害,我愿这痛能制死我。我自己是毫无勇气。我不敢离开

上海。我实在希望我会死,但我非常怕走到死境去。在电车上看见了水,水

便使我害怕了。我不敢下车。走到电车站的终点,我又想到其余的一些方法,

都使我害怕。怎么能让我毫无所感觉的死去呢。……”

伊萨还把这日记又继续了下来:

“一切我都明白了。我很浅薄的,我把话说的太高明了。太深刻得不相

衬。我为什么定要那样说。那样说来为安慰自己一颗无用的心吗?天啊!你

看我话说得错到什么程度了。现在我要说一句真话,有点什么可以使我留恋

的呢?只要有这么一个人也好,他觉得有我活着之必要,我一定要为他拼命

的活下来的。话又同样的说过去,假使也真有这么一个人,因为我死去了会

难过,我就又死去,我想我会死得很称心了。现在,我不能死。我并不怕一

切死的苦难。我实在是找不到我死的价值。我只知道我很焦躁,我什么事都

不能做。什么事都使我厌烦,然而我又不能死去,我到底要怎样呢?”

几天来,伊萨在家的时间太少了。她并不是缺少好朋友,她成天邀着伴

在外面玩。她很像一个熟于应付的世故者,她实在并没遭过一点别人给她的

难堪过。她的坏处便是在她好想事了。譬如既然白天玩得很倦了,到夜深,

好容易才躺在床上,顶好是阖下眼皮睡去,然而她不,她总要来细细的观察

一遍。她把别人的说谎处,假情处,浅薄的可怜处,都裸露的看了出来。其

实这实在并不关紧要。却偏又烦扰了她。她虽说嘴很硬,并且仿佛真个自己

很不须要这些一样。而其实,她很被这些弄得苦了。所以在有一天的日记上

是记着:

“兹姊对我是太好了,但我并不感谢她,我反而恨了她,为什么她要把

别人批评我的话来告诉我,来伤我的心。我自然也有些任性的地方,难道在

朋友中就不能有谅解来存在吗?说我脾气坏,难道我学不会那些虚假的技

巧,就该被人弃绝吗?是的,我知道朋友都只不过如此,然而我却常为她们

的一些小处来伤心!我承认我是大傻子,谁知道了也会笑的。我傻,我不能

死去便是大傻。

在又一天日记上,伊萨又如此说了:

“今天我到卡尔登看电影,是同小章去的。我本不定要看的,只是因为

小章邀了几次,我同时觉得去混一个下午也未始不好,所以就去了。直到有

一次,一个老人的面孔当第三次映出来时,我不觉惊诧了起来,天啦,那眼

睛多像怀哥的眼睛啊!在我心上,我一想到怀哥两个字,不觉的,就跳了起

来,而且很痛。我强迫我看下去,我常常注视到那老人的眼睛,望到那眼睛,

微微带点忧虑的,就像望到怀哥的眼睛一样。我看完了才又同着小章一块去

吃饭。小章那里会懂得我的难过呢?我问小章今天的影片好不好,他说好。

我懂得他说好的原由的。我也说好极了,很想今晚再来,他把两个眼睛张大

了起来望我。他懂不了我的意思,实在今天的影片,他自己也知道是并不好

的。我呢,我却真实的还想一人再去看,去看一看我五年没见面了的怀哥的

眼睛。唉,关于怀哥,我不忍说下去了。总之,他已是一个很幸福的人了。

他有贤淑的女人,比我好的女人。那女人是还会替他生儿子的。我呢,我一

人仍然孤独的生活在上海,倘若不工作,我就得饿死。不会有一个人肯白给

我一块钱,也正像不会有一个人肯白给人一点情感一样。我不羡慕人,实在

人人都比我好!”

伊萨写了前面的日记就很糟踏了自己起来,她吃了许多酒,像酒可以麻

醉去一样,但是她更哭了。哭了一通夜,把眼皮也擦破了。她决定了,她决

定死去,无论用什么方法。她在日记上写上最后的:

“这次是真的,我不能再拖延我的死期了。命定了我不是儿孙绕膝寿终

正寝的好命。我也不能耐心的很温柔的倒在床铺上。我很惭愧我不能陪伴这

满是有福的人类生活。生活于我是太乏味了。这话我曾常常说过,不过这话

很有语病。现在我愿心平气和的来同我死后的几个将感到惊诧的朋友来说

说,尤其是我的老年丧女的父亲。你们不要以为我真的是以为这世界太凉薄

了,或者我太缺少爱了,所以我死去。一点也不是这样的,平日我虽说如此

说,然而在我良心上,我是只有感激你们的。父亲的爱我,是只有超过一切

的父亲的爱的,朋友呢,在你们自己心上也同样清白,你们是怎样的对待了

伊萨来,伊萨现在要死去了,伊萨不愿再欺骗你们,实在只有伊萨太对不住

你们。对你们太残忍了。伊萨说,她愿拚死拚命的为一个要她活着的人活着,

或为这人又死去。这痛心的话是不知还是想骗了她自己,还是想骗世界上的

人?你们之中,伊萨宣誓,至少是找得出一个真心便要伊萨莫死去的。然而

伊萨却决定还是要死去,可见得伊萨并不是那样重视感情的人。要我说不爱

你们,我也不能首肯,但不知为什么,这是得请你们格外见谅的,横直在心

上总不能满意。不过你们也不要误会,或者还有别的人会得到我的满意的。

如若你们硬要这样想,这是你们错了。伊萨自己心里清白,伊萨错在一种错

误的思想上。人的欲望是填不满伊萨的空处的。我很爱你们,我也知道还有

许多人也爱我,但我常常又鄙视这感情。我又无力能使自己打开一切的羁绊,

能使自己不苦恼。所以我死去,我觉得很对不起你们,让你们为我难过。我

要你们早点忘记我,算作是给我的最后的一次饶恕罢。

“本还有许多话,但怕又扰了你们,所以我不说了。”

“请父亲到母亲坟上去,向母亲说一句:‘今天是十月二十六。母亲为

我最吃苦的一天。’”

这天是二十七了。房东太太来敲了三次门。伊萨最后才从枕上无力的大

声说:

“进来就是的!”

于是那年老的老太太便挤了进来,显出一个哭巴脸,咭咭哝哝说了半天,

意思就是要讨几个房租。伊萨无力的做了一个手式,老太婆把一张抽屉取来,

放在床头让她看。她看见只剩一元零三十几个铜板了。她请求等几天再给,

然而老太婆就更哭声哭腔的哼着了。伊萨实在无法了,又想不出法子可以送

老太婆出去,于是便搜罗去,她看见了这一本稿纸。她说:

“拿来吧!”

老太婆还不懂得,她又做手式,于是日记便在她手上了。她拉下那有字

的九页来,卷成一个筒,郑重的交给老太婆,要她拿到几个她曾去过几次的

地方去试试,并在筒外附上一张条子。

“为救急,想换几个钱,无论多少,都交给来人吧!”

(收入短篇小说集《自杀日记》)

《庆云里中的一间小房里》

“今晚早些来呵!”阿英迷迷糊糊的在向要走的人说。

要走的人,还站在床头,一手扣衣,一手就又拉帐子。帐子是白竹布的,

已变成灰色的了。

“唉,冷呢,人!”阿英用劲的将手摔脱了缩进被窝里去,眼仍然闭着,

又装出一个迷人的音调:“你今晚不来时,以后可莫想我怎样好!”

在大腿上又被捻了一下,于是那穿黑大布长掛的瘦长男子,才从床后的

小门踅了出去。阿英仿佛听见阿姆在客堂中送着客,然而这有什么关系呢,

瞌睡是多么可恋的东西,所以翻过身去,把被压紧了一点,又呼呼的睡熟了。

在梦中,她已回到家了,陈老三抱着她,陈老三变得异常有劲,她觉得他比

一切男人都好,都能使她舒服,这是她从前在家时所感不出的。她给了他许

多钞票,都是十块一张的,有一部分是客人给她的,有一部分是打花会赢的。

她现在都给他了。她要同他两人安安静静的在家乡过一生。

在梦中,她很快乐的,她握住两条粗壮的手膀,她的心都要跳了。但不

知怎的,她觉得陈老三慢慢的走远了去,而阿姆的骂人的声音,却传了来,

娘姨也在大声吵嘴,于是她第二次又被吵醒了。

阿姆骂的话,大都极难听。娘姨也旗鼓相当,毫不让人。好在阿英一切

都惯了,也不觉得那些话,会怎样该只有为他人而卖身体的自己来难过。她

只觉得厌烦,她恨她们扰了她,她在心里也不忘要骂她们一句娘,翻转身来

又想睡。

但间壁房里也发出很粗鲁的声音来,她知道间壁的客人还没走,她想:

“阿姐这样老实,总有一天会死去。”她想叫一声阿姐,又怕等下阿姐起了

疑心,反骂她不好,所以她又把被盖齐顶,还想睡去。

娘姨的声浪,越大了。说阿姆欠她好多钱。本说定五块里要拿一块的,

怎么只给十支小洋;三块的是应给六毛的,又只给四毛。她总不能通宵通宵

的在马路上白站?

阿姆更咬定不欠她,说她既然这样要钱,怎么又不拉个客人去卖一次呢?

后来几乎要动武了,于是相帮的,大阿姐,……都又夹杂在里面劝和;她们

骂的话,越痛快,相劝的笑声就更高。

阿英虽说把被蒙了头,却也并不遗漏的都听清了,几次还也随着笑了的。

间壁的人呢,又仿佛是在另一世界。相骂却不与他们相干,所以也仍然凶凶

闹着。阿英想:无论怎样也不能再睡着去了。于是又把头伸出来,掀开了帐

子看:房子是黑黑的,有一缕光从半扇玻璃窗射进来,半截落在红漆的小桌

上,其余的一块就变成灰色的嵌在黑地板上了。而且有一大口浓痰正在那亮

处。阿英看不出时间的早晏来,于是大声喊:

“什么时候了呢?吵,吵死人呀!”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听见。

于是阿英又放下帐子,大睁着眼躺着。她看见帐顶上又加了两块新的痕

迹,有茶杯大,还是湿的。她又发现枕头上也多了一块痕迹,已快干了。她

想把枕头翻个边,又觉手无力,懒得动弹,而且那边也一样脏,所以也就算

了。她奇怪为什么这些男人都不好干净。只有一次,是二点多钟了,她只想

转家来睡时,却忽然遇见一个穿洋服的后生趑趑趄趄的在她后面,于是她走

慢了一步去牵他,他就无声的跟着她来了,娘姨也笑他傻子,阿姆也笑他,

自己也觉得好笑。在夜里,他抱了她,他把嘴去吻她全身,她拒绝了。她握

着他手时,只觉得那手又尖,又瘦,又薄,他衣服穿得多干净呵,他出气多

么细小呵。说了以后来,但到今都不见。不过她又觉得,不来也好,人虽说

干净,又斯文,只是多么闷气啊!她又想到这毛手人,一月来了,总是如此,

间三四天总来一次的,人是丑,但有铜钱呀,而且……阿英笑了。她把手放

在自己胸上摸着,于是越觉得疲倦了。

这时阿姆又在客堂中大喊着:

“阿英懒鬼,挺尸呀,一点了,还不起来!”

大阿姐已跳到床前,用一个指头在脸上划着羞她。她伸手一扳,大阿姐

就伏下身来了,刚刚压在她身上,大阿姐简直叫了起来:“哎,死鬼!”而

且接着就笑了:“亲热得呢!”

阿英搂着她的头,在她耳边悄悄的说着:“间壁……”

于是两人都笑了。

大阿姐更来打趣她,定要到被窝里来。

娘姨也在喊:“不喝稀饭,就没有的了。”

这时间壁房里的阿姐走了过来,她两人都又笑了。

阿姐坐在床边前,握着她两人的手,像有许多话要说。阿英于是又腾出

一块地方来,要她睡。她不愿,只无声的坐着,并看她两人。两人都是各具

有一张快活的脸。

阿姐说:“我真决不定,还是嫁人好呢,还是做生意好。”

陈老三的影子,不觉的又涌上了阿英的心;阿英很想得嫁陈老三那样的

人,所以阿英说:“既然可以嫁人,为什么不好呢?”而阿姐的那客人,矮

矮胖胖的身个,扁扁麻麻的脸孔也就显了出来。心里又觉得好笑,若要自己

去嫁他,是不高兴的。因此她又把话变了方向:“只要人过得去。”阿英叹

息了:“唉,好人还来讨我们吗?”

大阿姐还仍旧笑着别的,她却想到刚才的梦去了。

直到阿姆又跑近来骂,她才懒懒的抬起了身子。并且特意要放一点刁,

她请阿姆把靠椅上的一件花布旗袍递给她。阿姆因为她做生意很贴力,有些

地方总还特别的宽容了她。但递衣给她时,却做了一个极难看的脸子给阿姐。

当她走到客堂时,娘姨已早不是先骂架时的气概了,一边剥胡豆,一边

同相帮作鬼脸,故意的摇曳着声音说:

“我俚小姐干净呢,我俚小姐格米汤交关好末哉……”

相帮拿起那极轻薄的眼光来望着她笑。她扑到娘姨身上去,不依。娘姨

反更“阿哟哟”的笑了起来。她咯吱娘姨,娘姨因怕痒,才赔了礼。她饶了

她,坐在旁边也来剥胡豆。而陈老三又来扰着她了。她别了家乡三年多了,

陈老三是不是已变得像梦中那样呢?假使他晓得她在上海是干这等生涯,他

未必还肯同她像从前那样好吧,或且他早已忘了她,他定早已接亲了。于是

她决定明天早些起来去请对门的那老拆字人写封信去问问。她又后悔怎么不

早写信去;她又想起都是因为早先太缺少钱了。想到钱,所以又在暗暗计算

近来所藏积起来的家私。原存六十元,加昨夜那毛手人给的五元和这三天来

打花会赢的八元是一共七十三。那戒指不值什么,可是那珠子却很好呀,至

少总值二十元吧,再加上那小金丝练,十六元,是又三十六元了。而且过几

天,总可以再向冤桶要点的。假使陈老三真肯来,就又从别处再想点法。他

有一百多,两百,也就够了。只是……

她想了许多可怕的事,于是她把早晨做的梦全打碎了。她还好笑她蠢得

很,怎么会想到陈老三来?陈老三就不是个可以拿得出钱赎她的人!而且他

真个能吗,想想看,那是什么生活,一个种田的人,能养得起一个老婆么?

纵是,他愿意拚了夜晚当白天,而那寂莫的耿耿的长天,和黑夜,她一人将

如何去度过?她不觉的笑出声来。

阿姆正经过,看见她老呆着,就问她,又喊她去梳头。

她拿出梳头匣,就把发髻解开来,发是又长,又多,又黑,像水蛇一样,

从手上一滑就滑下来了。而一股发的气息,又夹杂得有劣等的桂花油气,便

四散来。她好难梳,因为虽说油搽得多,但又异常滞。阿姆看得无法,只好

过来替她梳。她越觉得她想嫁陈老三的不该了。阿姆不打她,又不骂她,纵

然是有时没有客,阿姆总还笑着说:“也好,你也歇歇吧。”她从镜中看见

阿姆的脸正在她头上,脸是尖形的,眼皮上有个大疤。眉头是在很少的情形

中微微蹙着了。她想问一声早上娘姨吵架的事,又觉得怕惹是非,娘姨是说

不定什么时候都可以跳进来再吵的。于是她只问:

“阿姆,昨夜你赢了吗,我要吃红的!”

“吃黑呢,只除了人没输去,什么都精光了。背了三个满贯,五个清一

色。见了大头鬼,一夜也没睡,早饭也没吃,刚散场,那娼妇娘姨真不识相,

她还问我要钱呢。”

阿英仿佛倒觉得阿姆很可怜起来。她想她实在可以一人站在马路上无须

要娘姨陪,不是阿姆还可省去一人的开销吗?

她很安慰了阿姆,阿姆也耐心耐烦的替她梳头,她愿意把头发剪去,但

是阿姆总说剪了不好看。

是吃夜饭的时候了,算是这一家顶热闹的时候,大家都在一团。一张桌,

四面围起,她们姊妹是三人。阿姆同娘姨,及相帮,相帮就是阿姆的侄子,

是三满碗菜,很丰盛的,有胡豆雪里红汤,有青菜,有豆腐。她是三年来了,

每天只有这顿饭吃,中午时能起得早,则可以吃一碗用炒黄豆咽稀饭。到夜

里是哪怕就站到天亮,阿姆也不能管这些,自己去设法吧,有许多人就专门

替她们预备得有各种消夜的在,只要有几个私下积的钱。或者有相熟的朋友,

虽无力来住夜,然而这小东道也舍得请客的,因为在这之中,他们也可以从

别的揩油方法中,去取回那消夜的代价的。阿英喜欢吃青菜,筷筷往碗里夹,

两个阿姐也喜欢吃,说是像肥肉,阿姆不给她们肉吃的,说是对门的小婢子

胖就是因为从前在家里吃多了肉,不过每夜阿姆都要吃六毛钱一个的蹄膀,

却不知为什么只见更瘦下来了。

把饭一吃完,几人便忙着去打扮,灯又不亮,粉又粗,镜子又坏,粉老

打不匀,你替我看,我替你看,才慢慢弄妥贴了。各人都换上一套新衣服,

像要走人家去吃喜酒一样。第一是大阿姐先同娘姨走了。阿姐是不肯去,说

她那客人八点就会来的,但阿姆不准,说客人来了,会去叫她的,为什么做

生意这样不起劲,所以阿姐苦着脸也走了。她看见阿姆生了气,就也跑出房

去追阿姐,而阿姆却喊住了她。她笑着说:

“我想也早点出去去看看。”

“蠢东西,且等一会儿吧。”阿姆声音很柔和,她想她比起阿姐来,她

应当感激。阿姆教了她许多米汤,阿姆说昨晚来的这毛手客是个土客。她想

该同阿姆一条心来对付这很喜欢她的人。在这时阿姆爱她只有超过一个母亲

去爱她女儿的。她很觉得有趣,她不会想到去骗一个人有什么不该。是阿姆

喜欢这样呀!

早上的梦,她全忘了。那于她无益。她为什么定要嫁人呢?说吃饭穿衣,

她现在并不愁什么,一切都由阿姆负担了。说缺少了一个丈夫,然而她夜夜

并不虚过呀!而且这只有更能觉得有趣的……她什么事都可以不做,除了去

陪一个男人睡,但这事并不难,她很惯于这个了。她不会害羞,当她陪着笑

脸去拉每位不认识的人时。她现在是颠倒怕过她从前曾有过,又曾渴想过的

一个安分的妇人的生活。她同阿姆两人坐在客堂的桌旁,灯光虽黯澹,谈话

却异常投机,所以不觉的就又是十点的夜间了。

客是仍不来,钟又敲过十一点。

她很疲倦,她几次这样问阿姆:

“阿姆,你看呢,他一定不来了。他从没有连夜的来过的。他的话信不

得呢!”阿姆总说再等等看吧。

后来,阿姐回来了,且带来那有意娶她的客,矮矮胖胖的身体,扁扁麻

麻的面孔。她不觉心急了。她不会欢喜那矮男人的,然而,她很怕,她们住

得太邻近了,当中只隔一层薄板,而他们又太不知顾忌,她怕她们将扰得她

不能睡去,所以她又说:

“阿姆,我还是在外面去看看吧。”

但阿姆却不知为什么会这样痛惜她,说时候已不早了,未见得会有好人,

就又歇一晚也算了。

她终究要出去,说是纵然已找不到能出五元一夜的,就三元或二元也成,

免得白过一晚。这话是替阿姆说的,阿姆觉得这孩子太好了。又懂事,很欢

喜,也就答应了,只叮咛太撒烂污了的还是不要,宁肯少赚两个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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