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凯文,虽然你认为亚道夫是一个不该继续活下去的人,但我却无法妄下定论,无法评断谁是谁非,我没有那个资格,因为我只是个受赠者。」
器官移植的受赠者不得以医学以外的理由——也就是用捐赠者身分等理由拒绝移植,这就是捐赠者与受赠者之间的关系。不管移植有什么内情,自己也只能采取旁观者的立场,奏一直这么认为。
缠绕在山毛榉上的蔓藤像拉响拉炮后洒出来的彩带般,随心所欲地往溪流垂下,树枝的剪影在半空中构成某种图形;奏忧伤地抬起头来。
「我还是不能让你杀死我。」
「嘉手纳。」
「受赠者不能从『还有生还机会的人』身上取得心脏,既然知道捐赠者还活着,就必须将这颗心脏……还给人家。」
「那么做的话,你也会死的!」
「就算会死掉也必须这么做!没办法,我当然一点也不想死,可是,也不能将还活着的人的心脏据为已有呀!」
「嘉手纳……」
「在心脏归还给亚道夫以前,我必须好好地活下去,在那之前必须好好保护心脏。」
奏拭去鼻水,抬头仰望夜空。
「反正我注定要死,是要把心脏还给亚道夫呢,还是被你杀掉呢……命中早已注定好了,一定。」
奏的眼眶中含着泪光,但是他却耸耸肩笑了出来,强装坚强地数度吸着鼻子,努力说服自己:我一点也不后悔,无论是一个月还是两个月,能够活下来就已经很幸福了,该满足了,只不过——
「为什么会流下这么多泪水,为什么……?」
哀痛的情绪彷佛要撕裂胸口。
奏不停用修行僧服的袖口擦拭眼泪,再次紧紧地抱着膝盖。
「早知道会这么难过……当初就不应该选择活下去!」
自己最相信的事物全都是谎言,自己最喜欢的笑容也是装出来的、都是虚构的,假装要保护我,事实上只是在保护心脏,隐藏在温柔笑容背后的那颗真心,随时都准备要从我的身上夺回心脏……
——你有想过我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在保护你的吗?
——我喜欢奏,真的很喜欢。
直到最后一刻……我都是这么相信你!
(艾札克!)
凯文哀痛地倾听奏极力压抑的啜泣……但是他的耳朵捕捉到溪流对岸有人踏着杂草前进的脚步声,灵敏地察觉有异后,马上像野兽一样摆好防卫姿势,将手伸向插在大腿侧边的皮革刀鞘内的「黑曜石刀」。
「嘘,安静。」
发现有人接近,奏也抬起他哭得红肿的眼皮,凯文提高警觉地将视线移至昏暗的对岸,压低嗓门说道:
「对方似乎已经发现你的行踪。」
「发现我的行踪?谁?艾札克吗!?」
「是吉多。」
凯文紧盯着幽暗的森林深处简短回道,用压抑的语调悄声说道:
「艾札克恐怕已经被解决了,吉多已经把目标锁定在你的身上。」
「什么?这么说,艾札克他……!」
凯文神情紧张地从刀鞘中拔出「黑曜石刀」。吉多是赫尔穆特派来取代受伤倒下的亚蓝的凡城派超骑士,人称『天生的暗杀者』,擅长最为凶狠的暗杀术,他和亚蓝不同,不是一个懂得人类情感的对手,他一旦锁定攻击目标,绝对可以毫不犹豫地将之解决。
(怎么办?)
他不是说得通的对手,而且自己也没有理由阻止他们狙击心脏。
(可是,现在……)
「滚出来,吉多!」
凯文朝着漆黑的对岸大叫。
奏也循着凯文的视线紧盯着黑暗的远方,杂草丛生、往前突出的岩壁上突然出现一道散发着诡谲气息的黑色人影。
奏不由得打了个冷颤,令人不寒而栗、毛骨悚然的杀气瞬息逼来。
凯文的额头也流下汗珠。
用青黑色头发盖住单眼的吉多,正站在岩石上俯瞰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