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的太早了,他还没有起床,太晚了又碰着他出门了,到了第三回,才出来.8
咖啡,还要了一盘点心,“整天只是忙,不过事情还顺手,家里也都好,你
知道我已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他脸上露出了笑容。
点心来了,远便让秋心吃,一面又问她到哪里去。秋心说:“我到塘沽
上船,到上海赴会去。许多日子没有坐船了,想走一段海程,休息一下。”
远很高兴的说:“巧得很,你乘的可是‘顺天’?我也是坐这船走。我喜欢
看海上的月亮,住上海的人,连月亮都看不痛快的。”
两个人一时都望着窗外,这时外面是一望无际的浅水和芦花,塘沽在望
了。秋心忽然觉得有意外的欢喜,微笑的站了起来。说:“快到了,我去收
拾收拾东西去。”远也忙站起说:“我也就来,这顿点心让我请了罢,我们
小火车上见。”一面说着,侧身替秋心开了车门,这笑容,这一切,秋心觉
得中间的十年轻轻的都挪开了。
坐了一段的小火车,便到了船下。白衣的船主和他的助手们都笑容满面
的排立在船舷边,把客人往上让。
船上的仆役把秋心带到她定下的舱室。放下了提箱,从圆窗里看见岸上
的工人们已扛开了跳板,岸上的一切,已向后移动。浑黄的波浪微触船身作
响。屋里一切已模糊了,她随手便捻开了电灯。
灯光下照着镜子,她看见了发上的尘土,眼边的黑晕,和脸上困乏憔悴
的神情,“不像从前了!”她呆立了一会,听见晚餐钟响,才惊醒似的,连
忙易衣洗脸,又在颊上淡淡的敷上一层许久未用的胭脂。
走到餐室,大家都坐下了,这大餐间里都是外国人。远独自一个坐了一
个小圆桌子,仆役便把秋心让到远的桌上来。
远似乎也已换了衣裳,灯光之下,雪白的领,蓝地白点的领带,青呢的
衣服,净过了的脸,双颊上飞着健康的红晕。看见秋心走来,便连忙站起,
替她推好了椅子,两人相对坐下。抬起头来,这杯盘,这肴馔,这屋里充满
着的异国的语音,把他们完全送到十年前国外的回忆中了!
两人都暂时不知说什么好,只泛泛的说着中外饭菜的优劣。一面说着,
远看着对坐的秋心,觉得比下午初见时,她似乎又年轻了一点,一件浅蓝洒
白花的长衣,很合式的裹住她瘦小的身躯,长眉修目,依然秀媚,只粉光掩
不住她眼旁微微的皱纹,黑大的眼珠中,也不再流动着十年前活泼飞扬的光
彩了。
谈话渐渐的流滑了,提到从前许多朋友的近况,彼此都叹息着年光之消
逝。谈到朋友们许多的笑话,秋心竟然发出很自然欢畅的笑声。
饭后大家纷纷离座。秋心也慢慢的站起,走向门外,远跟着过来,这时
已出了大沽口外,海上升起明月,海波上颤动着闪烁的银星,泱泱的海风之
中,两人不自觉的慢慢的往最高层上走。
上面的月光更好了,桅影墨线画成似的,长长的印在平滑的船板上,驾
驶室外的船桥上,看见白衣的官员在如晕的月影中,往来巡视,也听得见他
们吸烟笑语。四顾着赞叹了之后,秋心便拣了一张向月的椅子坐下,远也坐
在她的旁边。
抬头望时,世界上的一切都撇下了,这里只有一轮明月,一片大海,一
支生疏的船,向着茫茫的海天中走。这舱面上只有她,只有远自己,十年来
心中常常记挂着的远,如今奇迹似的很亲近的坐在自己的旁边了。“仰望着
那满月的银光,从天边徐徐升起,……不要忘了,仍有一个诚恳的灵魂,……”
秋心忽然回头注视着远,心里涌上了惭愧与酸辛。
远没有看着她,也没有望着月,只凝注着这璀璨流动的海波,眼光很沉
静,觉到秋心回头看他,也就回过头来,含着笑刚要说话,月光下看见了秋
心眼里闪烁盈盈欲坠的两滴泪珠,他忽然起了踧踖。微微的咳嗽了一声,便
又默然。
秋心勉强的笑了,抬头看着月,使眼泪流回眶里,说:“海上的月分外
清凉,我却觉得有点冷了。”远说:“你要大衣不?我替你上舱拿去。”说
着便站了起来,秋心也站起,说:“不必了,我想下去,白天倦了一点,我
们都早点休息罢。”
远把她送到房门口,道了晚安,便转身去了。秋心关了房门,惘然的慢
慢的易衣解发。这一天的经过,太突然,太意外,太像梦境了,她心里纷乱
得不知从何处想起。她恨了自己十年劳碌的生涯,使她见了自己拒绝过的远
竟不住的咽回将落的眼泪,“这是女人!”她自己诅咒着,“在决定了婚姻
与事业之先,我原已理会到这一切的,……这不是远,是这一年以来的劳瘁,
在休息中蠢动了起来,是海行,是明月,是这浪漫的环境,是我自己脆弱的
心情……”想到这里,她看着镜里,自慰似的笑了一笑,连忙回身把衣服挂
了起来,捻灭了灯,睡在被里。
闭目卧了一会,觉得满眼的月明,睁开眼,月光满室。她微微的觉得热,
赤足起来把圆窗开大了一点,重行卧下,把毡子推在胸前,枕着手臂,听见
窗外海风呼呼的响,栏边似乎有革履声很匀整的来回走着,也隐约的听见歌
声和笑语。
“远不知睡了没有?”她惘惘的又想了起来, “这样的月夜,……只有,
我们两个……假使十年前是另一个决定……”她忽然摇了摇头,将毡子向上
拉了一拉,盖了肩头,紧紧的又闭上眼。
在出去早餐之先,秋心自己决定着:“不要让远觉出什么来,而且,原
也没有什么,少在一处,少谈话,我要做的事情多得很,此外,会里演讲的
稿子……”她理出水笔和笔记本子来,预备饭后便到写字室里去写。夹起本
子,走出门外,却又回来换了一件颜色很素艳的衣服。
远和昨晚一样很客气的站起,替她推好了椅子。脸上仍是很平静,丰满
的颊上,飞着健康的红晕。秋心忽然觉得自己眼眶有点酸,头也微微的痛,
“失眠到底不舒服,”她心里想,一面却自自然然的和远谈着话。
远说九点钟便到烟台了。有大半天的停留。船上也无事,要不要上岸去
看一看。秋心略一踌躇,便微笑说:“恕不奉陪了,我还要预备演讲的稿子,
难得船停着不动,为书写也方便一些,我想利用这半天的工夫。”远也不坚
持,用完早饭,便道了歉先走了。
绕进了青翠的两面的岛山,船便徐徐的驶入湾港,晨光下海山一片腾着
濛濛的光雾。望见山上树丛里栉比鳞次的灰瓦,近在眼前的白色的灯塔,半
隐于树梢岩石之间。舢舨穿梭的小鱼似的,簇聚到船边来。她看见远戴着帽
夹着大衣,下了小船,仰见她时还笑着挥手。
回身便进了客室,打开笔记本子,写上演讲的题目,“妇女两大问题—
—职业与婚姻,”她忽然写不下去了,皱了皱眉,凝思地在已写好的几个字
的周围,画上密密的圈子。
午饭是独自用的,倒也觉得自然。饭后睡了一觉,三点钟便忽然醒了。
听见窗外人声嘈杂,“船快开了罢?远该回来了罢?”她起来净过了脸,便
走出栏边来。
远正在上扶梯,左臂挟个纸包,右手提一个筐子,走到她面前笑着说:
“这里的果子真好,你看这筐里的葡萄,我的孩子们都爱吃这个。”秋心也
笑着,低头掀开筐盖,说:“颗儿真大,又香,那纸包里是什么?”远笑道:
“这是花边。我的太太说这里的花边又好又便宜,吩咐我多买一点,好送人。
我也不会挑选,只胡乱买了几把,刚才你要和我同去就好了。”秋心勉强的
笑了一笑,没有说话。
船又慢慢的开行了,从这里又上了许多外国旅客,大半是避暑归来的,
都带着小孩子,舱面上顿然热闹了起来。秋心和远都倚在栏旁看孩子们扔绳
圈玩耍。
秋心因问:“你的孩子们都多大了?长的像谁?”远说:“大的是男孩
子,八岁了,小的是女孩,才五岁。至于长的像谁,却也难说,只在我们两
人之间。小孩子真奇怪,抱着他们对着镜子,觉得他们又是你自己,又是另
外一个人……”说到这里,看秋心凝眸远望,便又咽住。秋心忽然回过头来,
笑了一笑,说:“我听着呢,——你太太很年轻很美丽罢?你们的家庭一定
是很幸福的。”秋心说着,一面注视着远。远略一迟疑,说:“是的,我的
太太比我差不多小十岁……你到上海,一定要到我家里来住几天。”秋心说:
“谢谢,我一定要去的。”这时的晚餐钟响了,他们便一齐走入餐室。
他们的桌上,添了一对外国年轻夫妇,和一个小孩子。远和那男人认识,
便过去招呼,大家介绍过,握过手,便一齐坐下。那孩子只有四五岁光景,
红颊,大眼睛,很活泼可爱的,他母亲推着他说:“看见张先生了没有?还
不问好。”那孩子便笑着对远说:“哈啰,张先生。”回转脸又对秋心笑了
一笑说:“张太太,你好。”秋心不觉脸红了起来,刚要说话,远连忙说:
“这位是何小姐。”他母亲也笑了,说:“你快说‘对不住,’我忘了替你
介绍了。”孩子只嘻嘻的笑着,抬头看着秋心。
秋心很沉默,只和那外国太太问答几句。远和他的外国朋友却说的很热
闹。饭后那外国太太便带孩子去睡觉。远和那男人走入吸烟室。秋心自己回
到屋里,穿上大衣,独自走上舱面上去。
月光比昨夜更清更凉,海风也似乎更大更冷,栏边站不住了,秋心拉过
椅子,坐在吊着舢舨的黑影下,一面避风,一面望月。
舱面上没有一个人,除了船的进行声和宏壮的涛声风声之外,四围是无
边的静寂。月光之下,海波几乎是白色的,一层漠白的微波之上,有万千的
银星跳舞着。这一道银星之路,从她坐处直引到天边月下。
“假如能乘着海风,踏着光明之路,直走到天的尽头,……”她心里充
满了诗意了。十年来劳碌的生涯,使她没有工夫让自己的幻想奔放。这两天
中,对于工作,似乎决鼓不起兴趣来,她就让自己沉浸在奔波的幻想里。
“什么是光明之路?走着真的‘光明之路’,也和这‘凌波微步’一样
的不可能,昨天看去是走向远大快乐的光明之路,今天也许是引你走向幻灭
与黑暗。……十年前看去是光明之路,十年后……”秋心把面颊埋在双掌里。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秋心惘惘的抬起头来,愕然的看见远背倚在椅前的
船栏上,笑着看着自己。
秋心脸红的笑了:“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一声不响?吓了我一跳。”
远走了过来,站在她的椅旁,笑着说:“我来了好一会了,看见你蒙着脸坐
着,没敢惊动。”
秋心没有言语,抬头看了看远,又抱膝凝注着月明。
远默然站了一会说:“你似乎不大高兴,小孩子懂得什么,你就介意。
你仍和从前一样的……”
秋心忽然站了起来:“我为什么不高兴,也没有把那小孩子的话放在心
里,你也说说,我从前是怎样的?……”她说着似乎生气了,双臂裹紧了大
衣,抬头嗔视着远。
远也在看她,眼里忽然充满了温柔,声音也低着: “秋你我又不是新交,
你的神情我难道看不出?今天晚上,你就不多说话,所以饭后我也没敢追陪
着你,——你不但今天晚上不高兴,这两天来,我常常看见你不高兴。”
秋心仍旧抬头嗔视着,心里却颤了一颤,过了一会,她垂目坐了下去,
说:“对不起你,假如你真觉得我不高兴。这些年来,我的工作真是很累,
一到休息的时候,对于四围的一切,我就更觉得厌倦。我要走海道,就为的
要避开熟人熟事,没想到……”
远也坐下了,很诚恳的问:“真的,我很愿意知道你生活的状况。你工
作紧张到什么程度?工作之余,作什么消遣?你知道有工作无娱乐,是会使
人枯燥厌烦的。”
秋心微微的叹了一口气,说:“我的工作真算很顺利,不过顺利中也有
厌烦。工作之余,本来多回家走走,母亲死后,弟兄们都分开了,十年来朋
友们也零落星散,谈话也没有了伴儿。寂寞,就是这寂寞,有时……”她又
勉强的笑了笑:“其实这也不是很严重,不过忙碌后的寂寞,使人觉得不
大……”她停住了,远也默然仰天不语。
月儿已升到天中,海风更厉了,秋心微喟着站了起来:“下去罢,天不
早了。”说着便要走。
远伸手出来,把她拦住:“秋你还有一个朋友,一个永远忠诚的朋友,
我的家就是你的家,假如你不介意,希望你让我们有随时得你光临的机会。”
秋心凄然的笑了:“谢谢你,你的一个美满完全的家,来了我这么一个
陌生的人,你们不会觉得……”
远握住了她的手: “这一切,我早应许过你,秋假如当初……”秋心
只凝然的让他握着手,眼泪已流到脸上。
远又说了下去:“寂寞,我也不是没有寂寞的,我爱我的孩子,我是一
个尽本分的丈夫,但有时我也想假如当初……我的家,我的孩子,会千百倍
的胜于——”
这时梯边有几个人,谈笑着上来,这一对紧握着的手,便慢慢的分开了。
回到屋里,呆坐在床边的秋心,又开始的痛恨了自己,这一小时的谈话,
不是自己所想望的,为何在十年后重见的远的面前,竟然暴露了自己的隐弱,
而且对于远的家庭是否有破坏的责任,她愈想愈难过了,咬着牙说:“从明
天起,直到离开这船为止,我不再见远的面了!”
第二天早上,本想不起来,叫仆役送饭到屋里来吃,又恐怕远以为她是
因悲成病,无形中也许使他有着报复的快意。她就又若无其事的走了出来。
远也很宁静,很自然,餐桌上大家只泛泛的客气的谈着话。这一天就自
己在写字室中度过,她拟了两篇讲稿,不到黄昏,便写完了,心里很觉得痛
快。
晚餐之前,她休息了一会,重新梳掠,走到栏前小立。这夜正是满月,
海面上飞腾着一层漠漠的光雾,徘徊着的她似乎因为一天的枯坐心里又起着
抑郁惆怅:“这是末一天的旅程,末一天的明月了……明天起又是劳劳的俗
事了!”她微微的叹喟着。回头看见远从那边走来,她连忙装作没有看见,
在钟声中,随着大家,走入餐室。
饭后,把孩子送回了屋里睡觉,那一对年轻外国夫妇,便提议上舱面看
月。秋心无可无不可的赞成了,远看着秋心没有言语,也跟着他们上来。
看着月,谈着话,大家兴致都很好。那一对夫妇,尤为活泼快乐,谈话
之间,他们时时说到自己从前恋爱时代的旧情,互相嘲弄。女的笑说:“他
说假如我不嫁他,他这一辈子就没有了快乐了,秋夜也不看月,冬夜也不围
炉了,你们看,为着怕他一辈子不看月不围炉,我才嫁给他的。”男的也笑
了:“哪里?我是怕她当了老姑娘,才娶她的!”说着他们都大笑起来,远
也笑了,笑得很欢畅自然,秋心只附和了几声,就收住了。
坐了一会,远先站起说:“对不住,我先下去了,明天一早就到了,我
要收拾收拾箱子去。”那一对夫妇便说:“忙什么的,难得月亮这样好,我
们再谈一会。”秋心也看着远说:“再等一会,我们一齐下去。”远微笑着
说:“不为别的,明早我的孩子们一定来接我,我替他们买来的北平的东西,
都压在箱底,我想先去理了出来,免得明天他们要时又等不了。”秋心便不
言语。那一对夫妇笑了:“你真是个好父亲!我们也该下去了,万一孩子醒
来,不见我们也是麻烦的。”两人说着也都站起。秋心只坐着抬头笑说: “你
们先走罢,我还要坐一会。”远走到扶梯边,又回头很柔和的说:“现在夜
里很凉了,你坐一坐就下去罢。”
这日又是阴天,淡淡的晓烟里,“顺天”号徐徐的驶进吴淞口,失眠的
秋心,独倚在栏旁,除了洗刷舱板水手们之外,舱面还没有行人,晓雾中已
看见了两岸层立的建筑物,和一块一块的大木牌广告。秋心惘惘皱眉:“总
是阴天, ……总是这招人厌烦的一切!……今天会里不知有人来接没有?……
远的孩子……远的家……也许他会,……”想到这里,又摇了摇头,自己惘
惘的走进屋里去。
客人渐渐的都起来了,都匆匆用过早餐。乱哄哄把箱箧收拾好,叫仆役
提到栏边梯口,堆在自己的身边。就在这纷乱中,秋心也穿了大衣,拿了皮
夹,提了箱子,走了出来。这时外面已看见两旁楼屋渐近,码头上人声嘈杂,
船在极慢转移之中,徐徐靠岸。忽然听见远在自己身后呼唤,秋心回头看时,
远正满面笑容的向着码头上招呼,顺着他手势看去,人丛中站着一个年轻的
妇人,两手扶在身前两个孩子的肩上。扶梯刚刚靠好,他们便最先挤着跳了
上来,远忙走到梯头扶着孩子们的臂儿,把他们拉到客厅的门口。
秋心也忘了跟着大家下去,她只凝注着这欢乐的一群。远的夫人很年轻,
很苗条,头发烫得卷曲着,发的两旁露着一对大珠耳环,丰艳的脸上,施着
脂粉,身上是白地大红花的绸长衣,这一切只衬出她的年轻,并不显得俗气。
男孩子是帽子挂在颈后,白上衣,青绒裤子。女孩子,短发齐眉,浅黄色衣
裳上面套着圆领短袖的浅黄绒衫。两个孩子都露着大半截肥白的小腿。
这一家人笑嘻嘻的互相问讯,女孩子抬着头,抱着父亲的腿,清扬的眉
宇,完全是远的神情。男孩子牵着母亲的手,笑着站在一边,那小小的嘴唇,
和远的夫人一般无二。
远忽然回头,看见秋心站在梯口,便连忙拉了孩子走过来,他的夫人也
跟着过来,远替他们介绍了。孩子们抬头和秋心略一招呼,便左右牵着远的
手说:“爸爸,车在码头上呢,我们上去罢!”远一面推着孩子,一面提起
箱子来,对秋心说:“这里有人来接你没有?若没有,我的车子可以送你,
你先到我家里坐坐也好。”远的夫人也笑说:“真的,何小姐,先到我们那
里歇歇。”秋心连忙说:“谢谢,有人来接我,我看见他们在码头上了,你
们先走罢。”
这一对夫妇在两个孩子的推挽之中,便下了扶梯。秋心看着他们上了车,
几只手在窗外向她挥动,这车便徐徐开动,渐渐便转过街角……
这时船上的客人已将走尽,码头上的人们也渐渐星散。秋心自己提着箱
子,慢慢的走下船来,到了岸上,略为站了一站,四顾阴沉之中,一阵西风,
抹过她呆然的脸上,又萧萧的吹过,将船边码头上散乱的草屑和碎纸,卷在
地面飞舞着。
(原载 1936 年 7 月《文学季刊》第 1 卷第 2 期)
《空屋》
虹和我把我们一生的欢乐和希望,寄托在这一所空房子上面——但是,
为什么不可以呢?
这所房子,无论从哪一方面看,都是一座极合于理想的小家庭住宅:背
倚着山,房子盖在斜坡上,门对着极凹的山谷。这山峰、山坡、山谷上都长
满着青松。山上多雾多风多雨,这房子便幽幽的安置在松涛云海之间。附近
并无人家,一条羊肠小径,从房子底下经过。大门是树身钉成的一个古雅的
架子,除天生的几丛竹子外,没有围墙。几十级石阶,三四个曲折,便升到
这房子的廊上,门窗很大,很低,棂木都是冰纹式的,精雅的很。隔着玻璃
望进去:一色的淡黄色的墙壁,和整齐的地板,左首是前后两间,光线很好。
右首是横方形的一大间,后墙上有一个大壁炉。这大间的后面,是横断的两
间,右边是屋子,左边是通后院的甬道。绕过廊子,推开后院的小门,就看
见和前面房子只隔着一条仄小的院子,紧靠着山壁,还有一排三间小屋子,
是预备做厨房和下房用的。
虹,无论从哪一方面看,都是最理想的和我共营生活的一个女性:她不
是太健康,也不算太美丽,但她有着极灵活的风度,极动人的颦笑,和极潇
洒的谈锋。她的理想,她的见解,有许许多多和我相同的地方。一想到她,
会使得我哭,也会使得我笑,她在我心里,是这样的生着根,假如我失掉她……
呵,我不能想象……虽然她还有一个半身不遂的母亲,一个白痴的哥哥,和
一个生着肺病的妹妹,但这有什么关系呢?
我自己呢?总算是一个向上的青年,我是一个化工的大学生,毕业后在
这山上的化工试验所,做着研究的工作。我没有一切的恶习惯,和不良的嗜
好,我尊重我的事业,我不爱钱。我相信我若埋头苦干,我是不会辜负我的
国家,我的社会的……虽然我有一个老病的父亲,骄奢的继母,和五个幼小
的弟妹……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假如我能和我的虹,永远关闭在这所幽雅的屋子里,环境和同伴,就会
把我们的精神和勇气,鼓励振作了起来。我们一同看书,一同谈话,一同研
究学习,我们就是拉着重担的小牛,也要是一对快乐合作的牛,喜喜欢欢的
流汗喘息前进!
这房子,据说是一个大官兼巨商的产业,是他的左右替他盖的。这不过
是他许多别墅中最小最简陋的一座,他自己连来也没有来过,好几年空在那
里。当然他也许也会来住,也许会让给朋友住,但只要目前是空着,虹和我
能常去走走,也是没有什么关系的。
这房子离我们的试验所,只有半里路。在两年前的一个黄昏,我工余在
这条小径上散步,松影中抬头瞥见,偶然拾级而登,周视之下,十分叹赏,
但那时还不过是叹赏而已。直到去年的一个月夜,因为躲避空袭,和虹在这
庙上,抱膝对坐,谈到深夜,这窗影,这檐风,这满山的松月,和虹的清脆
的语声,以及她带笑含忧的侧影,便把我整个灵魂,旋卷了起来,推塞在这
所空房子里面……
虹做着教师的那个家庭,离这房子也不过有一里多路。我们第一次相逢,
是在这山坡上的一个防空洞里,我带者一大包的文书,她带着三四个孩子。
我们洞内的座位,恰巧相连。关闭的时间太久了,当她的学生们,焦躁吵闹
的时候,我便讲些故事给他们听。我素来是喜欢小孩子的,和他们说得很热
闹,根本没有注意到黑暗中默坐的女教师!等到警报解除,大家挤到洞口,
虹拉着孩子,向我道谢。她的腼腆笑容,和洞外的阳光,一样的耀眼。从那
时起,我们在洞里外,都常常招呼,谈话。
这一个夏天,我忽然觉得有说不出的高兴,工作之中,常常忍不住微笑,
口里常常吹着短歌。接到诉苦催款的信,也不会影响到我的睡眠,粗恶的饮
食,也能下咽,而且吃得很多。我觉得我是在幸福中饮食,在幸福中眠起,
世界上只要有着虹和我,其他一切,又有什么关系呢?
虹和我第二次去看那房子,是在一个星期日,我们约定在那廊上野餐,
我带的是两斤大饼,半斤酱牛肉,和一瓶水。虹带着一包花生和几块糖。那
时我们彼此都已知道对方是拉着一车重担的小牛,更不在这些事上客气,而
且我们都吃得十分香甜。吃过了野餐,我带着虹从后门进去,细细的看了每
一间屋子。虹张着一双大眼,不住的赞叹这建筑师的缜密的心思。那天她穿
着一件淡黄色沿黑边的单衫,散发披肩,双颊上有着一层不常见的健康的红
润。她兴奋的指画着说:“你看这方向多好,整个房子朝着东南!这东南角
的屋子正好做书房,东窗前可以放一张大大的书桌,四墙嵌上矮矮的书橱,
南窗下再放一张小小的茶几,九张小椅子,这屋子就不必再有别的陈设了。”
一转身她又往后走,嘴里说:“这间朝南的房子,正好做卧房,阳光也好,
配上浅红色的窗帘,矮床,摇椅,和一张小巧的梳妆台,空气就非常的柔静。
最好的还是外面的一大间……”她说着又走到外面大屋子里,倚着窗口,回
头笑说:“这四周松影太浓了,这间要挂上彩云式的窗帘,才显着光亮。买
白布来,拿油彩画上去,这样,无论屋里插什么颜色的花草,全都合式。壁
炉上挂上蒙纳利萨(Mona liza)的画像,再配上一对淡黄色的蜡烛,该多
么淡雅!看这壁炉,多大,多简朴!山后有的是乱柴,去捡些来,冬天阴雨
的黄昏,把壁炉点上,不点灯,在炉火中品茶,听雨,呵,听到半夜我也愿
意……”她呼吸有些急促,不住的说了下去。
我一声不响的看着她,这少女多么美丽,多么聪明!她竟在这空屋里,
用幻想布置了一个最美丽的住宅……我快乐的微笑了,我说,“虹,等明儿
我攒够了钱,把这所房子买下来,接你来住!”她惊异的抬起头来望着我,
脸上忽然盖上一层更深的红晕。我知道我说错了话,赶紧接着说:“你既然
如此喜欢,我买了这房子,分租给你。”她才笑了一笑,但立刻又皱起眉来,
心不在焉的往外走,我也便跟到廊外,我们都沉默了下来。本来么,我从来
没有表示过我爱她,她也没有说过她爱我,其他的更谈不到了。不过,只要
我们心里都明白,都了解,一切的一切,又有什么关系呢?
此后我们又去过许多次。这一夏天,空袭太多了,我不能工作,她也没
有教书,但我们都不到防空洞里去,山上本来安全,这院里又是最幽静的地
方,在阳光和月色下,我们就坐在廊栏上闲谈。虹在庭院布置上,又添了许
多意见:廊下要种些玫瑰,竹边要栽上美人蕉,石阶两旁要植些杜鹃,剪平
了便是天然的短墙……我总是微笑的听着,这种谈话,总继续到警报解除为
止。
雾季来临,空袭没有了。我赶着补做实验室里的工作,虹也给学生赶补
功课,我们见面的时候很少。但在忙逼劳碌之中,我的心中,总憧憬着那在
幻想中布置起来的房屋和庭院,和在房里院中欢笑行走的虹。这憧憬使我沉
迷,使我陶醉,一想起来,胸头便热烘烘的!
春天该是更快乐的了,而我的心里,却加上一层重压。上海家的来信,
总是提到生活越来越高,父亲的宿疾也越来越重,债是借到无可再借,希望
我能够寄点钱回去。否则不但弟妹们要失学,就是全家也眼看着要断炊了。
虹呢,本来她的一家住在南岸她的表兄的工厂里。她的表兄是个厂长,
手头很丰裕,待她一家也极好,但她的表嫂于春初亡过了,没有人理家。在
周末,虹就常常到南岸去,回来时总是很忧郁,很沉默,难得看见她快乐的
笑容。我们渐渐的觉到“现实”的箍儿,越箍越紧,虽然我们还挣扎着往幻
想的道上走……
暑期中,虹住在南岸,我去兰州赴了工程师学会年会,顺便在西北考察
了一趟。回到山上,在初秋阴雨的黄昏,在我杂乱的书案头,拆开了两封信。
第一封是我叔叔的,上面写:
颖侄惠青:
前得汝父自上海来函,道及近来家计,已到山穷水尽地步,深以汝历年只知自己前途,不念家
庭负担为憾!叔亦老也,家中食指浩繁,势难兼顾,研究所中薪水太薄,不足久恋,兹已为侄在××
银行,谋得助理员之职,地位虽低,而薪津分红,平均每月可在三万元左右。此事之成,半由机缘,
半由面子,万勿再以‘兴趣’‘事业’为辞,坐失机会!望即日辞职,进城报到,切要切要。
叔字第二封是虹的,只短短的几个字:
颖:我昨天已辞了这里的事,打算回到南岸去久住了,明
天下午请到那空屋廊上相见,即使话别,心乱如麻,一切面述。
虹
即日
我拿着这两封信,只觉得手足冰冷,胸头发噎,窗外已经沉黑;只有一
两星微弱的灯火,在层层的雾阵中挣扎着闪烁——
第二天的黄昏,我拖着沉重的脚步,望山上走,这小径,本来是走向乐
园之路,而今天……我低着头正在昏昏的想,猛抬头已到了这所房子的门前,
我愣住了,擦了擦眼睛,重新再认,呵,一切都改观了!四围已编上比人还
高的竹篱,两扇漆黑的大门,紧紧的关闭着,篱笆上面露出窗户和廊子,窗
上挂着白色的布帘,廊上晾着一行行的杂色衣裤……
我打了一个寒噤,似乎整座山峰在我脚下震撼!我咬着牙,站了一站,
便踉跄的走过这房子,迎着虹的来路。
在半路上我把虹截住,她的头发上满是雾珠,一件灰色的雨衣,裹住了
她细小的身躯,眼圈微黑,更显出那黑大深愁的双眼,她向我惨惨的一笑,
一面仍往前走。我拦住她,说:“虹,我们不能去了,那房子有人住了!”
我的声音带些颤动,她抬头注视着我,咬着唇儿,又惨惨的一笑,我们就在
路边站住了。
经过了久久的沉默——我慢慢的从袋里掏出叔叔的那封信来,塞在虹的
手里。虹展开了信,细细的看了一遍,又无言的递回给我。她两手插在雨衣
袋里,用鞋尖踢弄着地下的石子,半天,抬起头来,说:“好,我们都得走
开了,你牺牲了你的事业,我……
我牺牲了我的……爱情……”我抬起头来,她笑了,笑得异样:“已答
应我了嫁给我的表兄,这当然是父母的意见。表兄从小就欢喜我,因着喜欢
我,就担负了我的一家。我对他却只有感激,没有爱情。我总希望也许有一
天,我能够独力把这病苦的家庭,负担起来,好减轻他的恩债。因着较高的
报酬,我就来到这山上,做着教师兼保姆,和这几个淘气的孩子,混了三年,
而现在……
“不知是何冤孽,竟在这里遇见你!我们都是最可怜可鄙的孩子,只知
往幻想中沉溺,逃避,这幻想曾使我们朦胧的快乐了许多日子,但现实还是
现实!比浮云还轻,现实比泰山还重,到了今天,浮云散尽,我们才发现自
己已被压在这惨重的现实之下!”
她停了一停,双颊绯红了起来,微微的咳嗽了几声,“然而我并不追悔
我们的相逢——我们虽然从今永远分开了,在海角,在天涯,我们却都知道
我们正在走着同一的命运,那就是无休无尽的寂寞与忧愁……
“我并不要求你忘记了我,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忘记我,正和我不会忘记
你一样。”她伸出手来:“再见罢,颖!不,我不说再见,我希望我们永不
再见!”
眼泪塞满了我的喉头,我捧住了她的手,停了一会,她挣脱了,转身便
走,我正要唤住了她,她忽然又转过身来,满脸的泪光,满脸的笑,她伸着
双臂:“幻想,为什么不可以呢,让我们还拿幻想来结束这别离……颖,你
不是进城上班去么?别忘了你还有个美丽舒适的家,你好好上班,周末回来,
我在窗口点上一支红烛,来照耀你的归途。我在壁炉边矮几上,给你准备下
一顿精美的晚餐,你在这小路上唤我,我就跑下层阶来接你!去罢,我的颖,
星期六晚上见!”她在哽咽声中长笑着,回头便走入松林深雾之中——
黑暗压盖了下来!我的灵魂已离开了我,我的麻木的腿,一步一步的拖
着我的躯壳,往山下走——这小路无尽的长,往下,往下,把我引到无底的
深渊里去。
三十三年十月二十五夜,歌乐山
(原载 1944 年 11 月 25 日《华声》第 1 卷第 12 期)
诗歌
《可爱的》
除了宇宙,
最可爱的只有孩子。
和他说话不必思索,
态度不必矜持。
抬起头来说笑,
低下头去弄水。
任你深思也好,
微讴也好;
驴背上,山门下,
偶一回头望时,
总是活泼泼地,
笑嘻嘻地。
一九二一年六月二十三日,在西山
(原载 1921 年 6 月 28 日北京《晨报》)
《繁星》(节选)
一
繁星闪烁着——
深蓝的太空,
何曾听得见它们对语?
沉默中,
微光里,
它们深深的互相颂赞了。
二
童年呵!
是梦中的真,
是真中的梦,
是回忆时含泪的微笑。
三
梦儿是最瞒不过的呵,
清清楚楚的,
诚诚实实的,
告诉了
你自己灵魂里的密意和隐忧。
四
嫩绿的芽儿,
和青年说:
“发展你自己!”
淡白的花儿,
和青年说:
“贡献你自己!”
深红的果儿,
和青年说:
“牺牲你自己!”
五
青年人呵!
为着后来的回忆,
小心着意的描你现在的图画。
六
心灵的灯,
在寂静中光明,
在热闹中熄灭。
七
向日葵对那些未见过白莲的人,
承认他们是最好的朋友。
白莲出水了,
向日葵低下头了:
她亭亭的傲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