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的太早了,他还没有起床,太晚了又碰着他出门了,到了第三回,才出来.9
分别了自己。
八
创造新陆地的,
不是那滚滚的波浪,
却是它底下细小的泥沙。
九
言论的花儿
开得愈大,
行为的果子
结得愈小。
十
弱小的草呵!
骄傲些罢,
只有你普遍的装点了世界。
十一
零碎的诗句,
是学海中的一点浪花罢;
然而它们是光明闪烁的,
繁星般嵌在心灵的天空里。
十二
我的心呵!
警醒着,
不要卷在虚无的旋涡里!
十三
成功的花。
人们只惊慕她现时的明艳!
然而当初她的芽儿,
浸透了奋斗的泪泉,
洒遍了牺牲的血雨。
十四
夜中的雨,
丝丝的织就了诗人的情绪。
十五
冷静的心,
在任何环境里,
都能建立了更深微的世界。
十六
春天的早晨,
怎样的可爱呢!
融冶的风,
飘扬的衣袖,
静悄的心情。
十七
空中的鸟!
何必和笼里的同伴争噪呢?
你自有你的天地。
十八
冠冕?
是暂时的光辉,
是永久的束缚。
十九
海波不住的问着岩石,
岩石永久沉默着不曾回答;
然而它这沉默,
已经过百千万回的思索。
二十
蜜蜂,
是能溶化的作家;
从百花里吸出不同的香汁来,
酿成它独创的甜蜜。
二十一
流星,
飞走天空,
可能有一秒时的凝望?
然而这一瞥的光明,
已长久遗留在人的心怀里。
二十二
心潮向后涌着,
时间向前走着;
青年的烦闷,
便在这交流的旋涡里。
二十三
白的花胜似绿的叶,
浓的酒不如淡的茶。
二十四
清晓的江头,
白雾濛濛,
是江南天气,
雨儿来了——
我只知道有蔚蓝的海,
却原来还有碧绿的江,
这是我父母之乡!
二十五
母亲呵!
天上的风雨来了,
鸟儿躲到它的巢里;
心中的风雨来了,
我只躲到你的怀里。
(原载 1922 年 1 月 1 日《晨报副镌》)
《诗的女神》
她在窗外悄悄的立着呢!
帘儿吹动了——
窗内,
窗外,
在这一刹那顷,
忽地都成了无边的静寂。
看呵,
是这般的:
满蕴着温柔,
微带着忧愁,
欲语又停留。
夜已深了,
人已静了,
屋里只有花和我,
请进来罢!
只这般的凝立着么?
量我怎配迎接你?
诗的女神呵!
还求你只这般的,
经过无数深思的人的窗外。
一九二一年十二月九日
(原载 1921 年 12 月 24 日《晨报副镌》)
《假如我是个作家》
假如我是个作家,
我只愿我的作品
入到他人脑中的时候,
平常的,不在意的,没有一句话说;
流水般过去了,
不值得赞扬,
更不屑得评驳;
然而在他的生活中
痛苦,或快乐临到时,
他便模糊的想起
好像这光景曾在谁的文字里描写过;
这时我便要流下快乐之泪了!
假如我是个作家,
我只愿我的作
品被一切友伴和同时有学问的人
轻藐——讥笑;
然而在孩子,农夫,和愚拙的妇人,
他们听过之后,
慢慢的低头,
深深的思索,
我听得见“同情”在他们心中鼓荡;
这时我便要流下快乐之泪了!
假如我是个作家,
我只愿我的作品
在世界中无有声息,
没有人批评,
更没有人注意;
只有我自己在寂寥的白日,或深夜,
对着明明的月
丝丝的雨
飒飒的风,
低声念诵时,
能以再现几幅不模糊的图画;
这时我便要流下快乐之泪了!
假如我是个作家,
我只愿我的作品
在人间不露光芒,
没个人听闻,
没个人念诵,
只我自己忧愁,快乐,
或是独对无限的自然,
能以自由抒写,
当我积压的思想发落到纸上,
这时我便要流下快乐之泪了!
一九二二年一月十八日
(原载 1922 年 2 月 6 日《晨报副镌》)
《“将来”的女神》
我抬头已瞥见了——
你桂花的冠子,
雪白的羽衣。
你胸前的璎珞,
是心血般鲜红,
泪珠般洁白。
你翅儿只管遨翔,
琴儿只管弹奏。
你怎的只是向前飞,
不肯一回顾?
你的光明的脸:
也许是欢乐,
也许是黯淡;
也许是微笑,
也许是含愁;
只令我迷糊恍惚——
你怎的只是向前飞,
不肯一回顾?
将来——
是海角,
是天涯,
天上——人间,
都是你遥遥导引——
你怎的只管向前飞,
不肯一回顾?
看——只有飘飘云发,
琤琤琴韵,
飒飒天风;
如何——如何?
你怎的只管向前飞,
不肯一回顾?
一九二二年一月二十六日
(原载 1922 年 2 月 21 日《晨报副镌》)
《春水》(节选)
一
春水!
又是一年了,
还这般的微微吹动。
可以再照一个影儿么?
春水温静的答谢我说:
“我的朋友!
我从来未曾留下一个影子,
不但对你是如此。”
二
青年人!
你不能像风般飞扬,
便应当像山般静止。
浮云似的
无力的生涯,
只做了诗人的资料呵!
三
一道小河平平荡荡的流将下去,
只经过平沙万里——
快些落下去罢,
你使许多的青年人颓老了!
四
冰雪里的梅花呵!
你占了春先了。
看遍地的小花
随着你零星开放。
五
平凡的池水——
临照了夕阳,
便成金海!
六
浪花愈大,
凝立的磐石
在沉默的持守里,
快乐也愈大了。
七
星星——
只能白了青年人的发,
不能灰了青年人的心。
八
修养的花儿
在寂静中开过去了,成功的果子
便要在光明里结实。
九
先驱者!
前途认定了
切莫回头!
一回头——
灵魂里潜藏的怯弱,
要你停留。
十
青年人,
珍重的描写罢,
时间正翻着书页,请你着笔!
十一
别了!
春水,
感谢你一春潺潺的细流,
带去我许多意绪。
向你挥手了,
缓缓地流到人间去罢。
我要坐在泉源边,
静听回响。
一九二二年三月五日——六月十四日
(原载 1922 年 3 月 21 日—6 月 30 日《晨报副镌》)
《回顾》
三个很小的孩子,
一排儿坐在树边的沟沿上,
彼此含笑的看着——等着。
一个拍着手唱起来,
那两个也连忙拍手唱了;
又停止了——
依旧彼此含笑地看着——等着。
在满街尘土
行人如织里,
他们已创造了自己的天真的世界!
只是三个平凡的孩子罢了,
却赢得我三番回顾。
一九二二年四月十七日
(原载 1922 年 4 月 24 日《时事新报·学灯》)
《玫瑰的荫下》
衣裳上,
书页上,
都闪烁着
叶底细碎的朝阳。我折下一朵来,
等着——等着,
浓红的花瓣,
正好衬她雪白的衣裳。冰凉的石阶上,
坐着——坐着,
等她不来,
只闻见手里
玫瑰的幽香!
一九二二年五月十八日
(原载 1922 年 5 月 26 日《晨报副镌》)
《纪事》
——赠小弟冰季
右手握着弹弓,
左手弄着泥丸——
背倚着柱子
两足平直地坐着。
仰望天空的深黑的双眼,
是侦伺着花架上
偷啄葡萄的乌鸦罢?
然而杀机里却充满着热爱的神情!
我从窗内忽然望见了,
我不觉凝住了,
爱怜的眼泪
已流到颊上了!
一九二二年八月二十二日
(原载 1922 年 8 月 27 日《晨报副镌》)
《纸船》
——寄母亲
我从不肯妄弃了一张纸,
总是留着——留着,
叠成一只一只很小的船儿,
从舟上抛下在海里。
有的被天风吹卷到舟中的窗里,
有的被海浪打湿,沾在船头上。
我仍是不灰心的每天的叠着,
总希望有一只能流到我要它到的地方去。
母亲,倘若你梦中看见一只很小的白船儿,
不要惊讶它无端入梦。
这是你至爱的女儿含着泪叠的,
万水千山,求它载着她的爱和悲哀归去。
一九二三年八月二十七日
(原载 1923 年 10 月 4 日《晨报副镌》)
《乡愁》
我们都是小孩子,
偶然在海舟上遇见了。
谈笑的资料穷了之后,
索然的对坐,
无言的各起了乡愁。
记否十五之夜,
满月的银光
射在无边的海上。
琴弦徐徐的拨动了,
生涩的不动人的调子,
天风里,
居然引起了无限的凄哀?
记否十七之晨,
浓雾塞窗,
冷寂无聊。
角儿里相挨的坐着——
不干己的悲剧之一幕,
曼声低诵的时候,
竟引起你清泪沾裳?
“你们真是小孩子,
已行至此,
何如作壮语?”
我的朋友!
前途只闪烁着不定的星光,
后顾却望见了飘扬的爱帜。
为着故乡,
我们原只是小孩子!
不能作壮语,
不忍作壮语,
也不肯作壮语了!
一九二三年八月二十七日
(原载 1923 年 10 月 6 日《晨报副镌》)
《远道》
青青河边草,
绵绵思远道——
远道不可思,
夙昔梦见之……
一九二三年十一月十三日晨
一
反复的苦读着
父亲十月三日的来书,
当做最近的消息。
我泫然的觉出了世界上的隔膜!
二
十分的倦了么?
自己收拾着安息去罢,
如今不在母亲的身旁了。
三
半信半疑的心中充满了生意——
下得楼来,
因着空的信匣,却诅咒了无味的生活。
四
万声寂然,
万众凝神之中,
我不听“倾国”的音乐,
却苦忆着初学四弦琴的弟弟。
五
信差悠然的关上了信柜,
微笑说“所有的都在这里了。”
我微微的起了战栗,
“这是何等残忍的话呵!”
勉强不经意的收起钥匙,
回身去看他刚送来的公阅的报。
六
从回家的梦里醒来,
明知是无用的,
却仍要闭上眼睛,
希望真境是梦,
梦境是真。
七
“我的父亲是世界上最好的爹爹,
母亲是最好的妈妈!”
在她满足的微笑里,我竟起了无谓的不平。
八
“秋风起了,
不要尽到湖上去呵!”
为着要慰安自己,
连梦中母亲的话语
也听从了!
九
如夜夜都在还乡的梦里,
二十四点钟也平分了,
可怜并不是如此!
一○
隔着玻璃,
看见了中国的邮票。
这一日的光阴,
已是可祝福的!
一一
经过了离别,
我凄然的承认了
许多诗词
在文学上的价值。
一二
信和眼泪,
都在敲门声中错乱的收起,
对着凝视着我的她,
揉着眼睛
掩饰的抱怨着烦难的功课。
一三
朋友信中,
个个说着别离苦,
弟弟书来,
却只是欢欣鼓舞。
我已从喜乐的字里,
寻出泪珠了!
一四
离开母亲三个月了,
竟能悠悠地生活着!
忙中猛然想起,
就含泪的褒奖自己的坚强。
一五
她提着包儿,
如飞的走下楼来,
“忙什么?”
“再见,我回家去。”
这一答是出乎意外似的,
我呆立了半晌……
一六
“生活愉快么?”
“愉快……”
是笑着回答的上半句;
“只是想家!”
是至终没有说出的下半句。
一七乱丝般的心绪,
都束在母亲的一句话里,
“自己爱自己!”
是的,为着爱自己,
这不自爱的笔儿
也当停止了!
(原载 1923 年 12 月 17—22 日《晨报副镌》)
《赴敌》
I was ever a fighter,so—one fight more
The best and the last!
——R.Browning
晓角遥吹,
催动了我的桃花骑。
他奋鬣长鸣
耸鞍振辔,
要我先为备。
哪知道他的主人
这次心情异?
我扶着剑儿,
倚着马儿,
不自主的流下几点英雄泪!
残月未坠,
晓山凝翠——
湖上的春风
吹得我心魂醉。
休想杀得个敌人,我无有精神——
昨夜不曾睡!
我扶着剑儿,
倚着马儿,
不自主的流下几点英雄泪!
昨夜灯筵,
几个知人意?
朋友们握手拍肩,
笑谈轻敌,
只长我骄奢气。
如今事到临头,
等闲相弃!
我扶着剑儿
倚着马儿,
不自主的流下几点英雄泪!
朝阳在地,
鸟声相媚。
迷胡里捧起湖泉
磨着剑儿试。
百战过来,
谁知此次非容易?
我扶着剑儿,倚着马儿,
不自主的流下几点英雄泪!
晓角再吹,
余音在树,
远远地敌人来也!
匹马单刀,
仓皇急遽,
他也无人相助!
向前去,
生生死死无凭据!
家山何处?
一别便成落花飞絮!
等着些儿,
让我写几个字儿
托一托寄书使。
拜告慈亲,
暴虎冯河
只为着无双誉。
向前去,
生生死死无凭据!
晓光下定神静虑,
把往绩从头细数。百万军中
也曾寻得突围路。
这番也只要雄心相助,
勇力相赴!
向前去,
生生死死无凭据!
轩然一笑,
拔刀相顾,
已半世英名昭著,
此战归来,
便是安心处!
向前去,
生生死死无凭据!
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九日晨,于娜安辟迦楼
(原载 1925 年 6 月 22 日第 32 期《语丝》)
《相思》
躲开相思,
披上裘儿
走出灯明人静的屋子。
小径里明月相窥,
枯枝——
在雪地上
又纵横的写遍了相思。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十二日
(原载《冰心诗集》,1932 年 8 月,北新书局)
《一句话》
那天湖上是漠漠的轻阴,
湿烟盖住了泼刺的游鳞。
东风沉静地抚着我的肩头,
“且慢,你先别说出那一句话!”
那夜天上是密密的乱星,
树头栖隐着双宿的娇禽。
南风戏弄地挨着我的腮旁,
“完了,你竟说出那一句话!”
那夜湖上是凄恻的月明,
水面横飞着闪烁的秋萤。
西风温存地按着我的嘴唇,
“何必,你还思索那一句话?”
今天天上是呼呼的风沙,
风里哀唤着失伴的惊鸦。
北风严肃地擦着我的眼睛,
“晚了,你要收回那一句话?”
一九三六年二月三日
(原载 1936 年 5 月 30 日《自由评论》第 25、26 期合刊)
《鸽子》
砰砰砰,
三声土炮;
今日阳光好,
这又是警报!
“我忙把怀里的小娃娃交给了他,
城头树下好藏遮,
两个孩子睡着了,
我还看守着家。”
驮着沉重的心上了小楼,
轻轻的倚在窗口;
群鹰在天上飞旋,
人们往山中奔走。
这声音
惊散了稳栖的禽鸟,
惊散了歌唱的秋收。
轰轰轰,
几声巨响,
纸窗在叫,
土墙在动,
屋顶在摇摇的晃。
一翻身我跑进屋里,
两个仓皇的小脸,
从枕上抬起:
“娘,你听什么响?”
“别嚷,莫惊慌,
你们耳朵病聋了,
这是猎枪。”
“娘,你头上怎有这些土?
你脸色比吃药还苦。”
我还来不及应声,
一阵沉重的机声,
又压进了我的耳鼓。
“娘,这又是什么?”
“你莫做声,
这是一阵带响的鸽子,
让我来听听。”
檐影下抬头,
整齐的一阵铁鸟,
正经过我的小楼。
傲慢的走,欢乐的追,
一霎时就消失在
天末银灰色的云堆。
咬紧了牙齿我回到屋中,
相迎的小脸笑得飞红,
“娘,你看见了那群鸽子?
有几个带着响弓?”
巨大的眼泪忽然滚到我的脸上,乖乖,我的孩子,
我看见了五十四只鸽子,
可惜我没有枪!
一九四○年除夕,重庆
(原载 1941 年《妇女新运》第 87 期)
散 文
《遥寄印度哲人泰戈尔》①PS>
14900040_0225_0
泰戈尔!美丽庄严的泰戈尔!当我越过“无限之生”的一条界线——生
——的时候,你也已经越过了这条界线,为人类放了
无限的光明了。
只是我竟不知道世界上有你——
在去年秋风萧瑟、月明星稀的一个晚上,一本书无意中将你介绍给我,
我读完了你的传略和诗文——心中不作别想,只深深的觉得澄澈……凄美。
你 的 极 端 信 仰 — — 你 的“ 宇 宙 和 个 人 的 灵 中 间 有 一 大 调 和 ” 的
信仰;你的存蓄“天然的美感”,发挥“天然的美感”
的诗词,都渗入我的脑海中,和我原来的“不能言说”的思想,一缕缕的合
成琴弦,奏出缥缈神奇无调无声的音乐。
泰戈尔!谢谢你以快美的诗情,救治我天赋的悲感;谢谢你以超卓的哲
理,慰藉我心灵的寂寞。
这时我把笔深宵,追写了这篇赞叹感谢的文字,只不过倾吐我的心思,
何尝求你知道!
然而我们既在“梵”中合一了,我也写了,你也看见了。
一九二○年八月三十夜
(原载 1920 年 9 月《燕大季刊》第 1 卷第 3 期)
《笑》
雨声渐渐的住了,窗帘后隐隐的透进清光来。推开窗户一看,呀!凉云
散了,树叶上的残滴,映着月儿,好似萤光千点,闪闪烁烁的动着。——真
没想到苦雨孤灯之后,会有这么一幅清美的图画!
凭窗站了一会儿,微微的觉得凉意侵人。转过身来,忽然眼花瞭乱,屋
子里的别的东西,都隐在光云里;一片幽辉,只浸着墙上画中的安琪儿。—
—这白衣的安琪儿,抱着花儿,扬着翅儿,向着我微微的笑。
“这笑容仿佛在哪儿看见过似的,什么时候,我曾……”我不知不觉的
便坐在窗口下想,——默默的想。
严闭的心幕,慢慢的拉开了,涌出五年前的一个印象。——一条很长的
古道。驴脚下的泥,兀自滑滑的。田沟里的水,潺潺的流着。近村的绿树,
都笼在湿烟里。弓儿似的新月,挂在树梢。一边走着,似乎道旁有一个孩子,
抱着一堆灿白的东西。驴儿过
去了,无意中回头一看。——他抱着花儿,赤着脚
儿,向着我微微的笑。
“这笑容又仿佛是哪儿看见过似的!”我仍是想——默默的想。
又现出一重心幕来,也慢慢的拉开了,涌出十年前的一个印象。——茅
檐下的雨水,一滴一滴的落到衣上来。土阶边的水泡儿,泛来泛去的乱转。
门前的麦垄和葡萄架子,都濯得新黄嫩绿的非常鲜丽。——一会儿好容易雨
晴了,连忙走下坡儿去。迎头看见月儿从海面上来了,猛然记得有件东西忘
下了,站住了,回过头来。这茅屋里的老妇人——她倚着门儿,抱着花儿,
向着我微微的笑。
这同样微妙的神情,好似游丝一般,飘飘漾漾的合了扰来,绾在一起。
这时心下光明澄静,如登仙界,如归故乡。眼前浮现的三个笑容,一时
融化在爱的调和里看不分明了。
(原载 1921 年 1 月《小说月报》第 12 卷第 1 号)
《宇宙的爱》
四年前的今晨,也清早起来在这池旁坐地。
依旧是这青绿的叶,碧澄的水。依旧是水里穿着树影来去的白云。依旧
是四年前的我。
这些青绿的叶,可是四年前的那些青绿的叶?水可是四年前的水?云可
是四年前的云?——我可是四年前的我?
它们依旧是叶儿,水儿,云儿,也依旧只是四年前的叶儿,水儿,云儿。
——然而它们却经过了几番宇宙的爱化,从新的生命里欣欣的长着,活活的
流着,自由的停留着。
它们依旧是四年前的,只是渗透了宇宙的爱化出了新的生命。——但我
可是四年前的我?
四年前的它们,只觉得憨嬉活泼,现在为何换成一片的微妙庄严?——
但我可是四年前的我?
抬头望月,何如水中看月!一样的天光云影,还添上树枝儿
荡漾,圆月儿飘浮,和一个独俯清流的我。
白线般的长墙,横拖在青绿的山上。在这浩浩的太空里,阻不了阳光照
临,也阻不了风儿来去,——只有自然的爱是无限的,何用劳苦工夫,来区
分这和爱的世界?
坐对着起伏的山,远立的塔,无边的村落平原,只抱着膝儿凝想。朝阳
照到发上了,——想着东边隐隐的城围里,有几个没来的孩子,初回家的冰
仲,抱病的冰叔,和昨天独自睡在树下的小弟弟,怎得他们也在这儿……
一九二一年六月十八日,在西山
(原载北京 1921 年 6 月 23 日《晨报》)
《山中杂感》
溶溶的水月,螭头上只有她和我,树影里对面水边,隐隐的听见水声和
笑语。我们微微的谈着,恐怕惊醒了这浓睡的世界。——万籁无声,月光下
只有深碧的池水,玲珑雪白的衣裳。这也只是无限之生中的一刹那顷!然而
无限之生中,哪里容易得这样的一刹那顷!
夕照里,牛羊下山了,小蚁般缘走在青岩上。绿树丛巅的嫩黄叶子,也
衬在红墙边。——这时节,万有都笼盖在寂寞里,可曾想到北京城里的新闻
纸上,花花绿绿的都载的是什么事?
只有早晨的深谷中,可以和自然对语。计划定了,岩石点头,草花欢笑。
造物者呵!我们星驰的前途,路站上,请你再遥遥的安置下几个早晨的深谷!
陡绝的岩上,树根盘结里,只有我俯视一切。——无限的宇宙里,人和
物质的山,水,远村,云树,又如何比得起?然而人的思想可以超越到太空
里去,它们却永远只在地面上。
一九二一年六月二十日,在西山
(原载北京 1921 年 6 月 25 日《晨报》)
《冰神》
白茫茫的地上,自己放着风筝,一丝风意都没有——
飏起来了,愈飞愈紧,却依旧是无风。抬头望,前面矗立着一座玲珑照
耀的冰山;峰尖上庄严地站着一位女神,眉目看不分明,衣裳看不分明,只
一只手举着风筝,一只手指着天上——
天上是繁星错落如珠网——
—转身忽惊,西山月落凉阶上,照着树儿,射着草儿。
这莫是她顶上的圆光,化作清辉千缕?
是真?是梦?我只深深地记着:
是冰山,是女神,是指着天上——
一九二一年八月二十日追记
(原载北京 1921 年 8 月 26 日《晨报》)
《梦》
她回想起童年的生涯,真是如同一梦罢了!穿着黑色带金线的军服,佩
着一柄短短的军刀,骑在很高大的白马上,在海岸边缓辔徐行的时候,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