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的太早了,他还没有起床,太晚了又碰着他出门了,到了第三回,才出来.12
世人的爱憎而生灭,只恐到了满山满谷都是菊花和超人的时候,菊花的价值,
反不如蒲公英,超人的价值,反不及庸碌了。
所以世上一物有一物的长处,一人有一人的价值。我不能偏爱,也不肯
偏憎。悟到万物相衬托的理,我只愿我心如水,处处相平。我愿菊花在我眼
中,消失了她的富丽堂皇,蒲公英也解除了她的局促羞涩,博爱的极端,翻
成淡漠。但这种普遍淡漠的心,除了博爱的小朋友,有谁知道?
书到此,高天萧然,楼上风紧得很,再谈了,我的小朋友!
冰心五,九,一九二四,沙穰疗养院
通讯二十七
小读者:
无 端 应 了 惠 登 大 学 ( Wheaton College ) 之 招 , 前 天 下 午 到 梦 野
(Mansfield)去。
到了车站,看了车表,才知从波士顿到梦野是要经过沙穰的,我忽然起
了无名的怅惘!
我离院后回到沙穰去看病友已有两次。每次都是很惘然,心中很怯,静
默中强作微笑。看见道旁的落叶与枯枝,似乎一枝一叶都予我以“转战”的
回忆!这次不直到沙穰去,态度似乎较客观些,而感喟仍是不免!我记得以
前从医院的廊上,遥遥的能看见从林隙中穿过的白烟一线的火车。我记住地
点,凝神远望,果然看见雪白的楼瓦,斜阳中映衬得如同琼宫玉宇一般……
清晨七时从梦野回来,车上又瞥见了!早春的天气,朝阳正暖,候鸟初
来,我记得前年此日,山路上我的飘扬的春衣!那时是怎样的止水停云般的
心情呵!
小朋友!一病算得什么?便值得这样的惊心?我常常这般的问着自己。
然而我的多年不见的朋友,都说我改了。虽说不出不同处在哪里,而病前病
后却是迥若两人。假如这是真的呢?是幸还是不幸,似乎还值得低徊罢!
昨天回来后,休息之余,心中只怅怅的,念不下书去。夜中灯下翻出病
中和你们通讯来看。小朋友,我以一身兼作了得胜者与失败者,两重悲哀之
中,我觉得我禁不住有许多欲说的话!
看见过力士搏狮么?当他屏息负隅,张空拳于狰狞的爪牙之下的时候,
他虽有震恐,虽有狂傲,但他决不暇有萧瑟与悲哀。等到一阵神力用过,倏
忽中掷此百兽之王于死的铁门之内以后,他神志昏聩的抱头颓坐。在春雷般
的欢呼声中,他无力的抬起眼来,看见了在他身旁鬣毛森张,似余残喘的巨
物。我信他必忽然起了一阵难禁的战栗,他的全身没在微弱与寂寞的海里!
一败涂地的拿破仑,重过滑铁卢,不必说他有无限的忿激,太息与激昂!
然而他的激感,是狂涌而不是深微,是一个人都可抵挡得住。而建了不世之
功,退老闲居的惠灵吞,日暮出游,驱车到此战争旧地,
他也有一番激感!他仿佛中起了苍茫的怅惘,无主的伤神。斜阳下独立,这
白发盈头的老将,在百番转战之后,竟受不住这闲却健儿身手的无边萧瑟!
悲哀,得胜者的悲哀呵!
小朋友,与病魔奋战期中的我,是怎样的勇敢与喜乐!我作小孩子,我
作 Eskimo,我“足踏枯枝,静听着树叶微语”,我“试揭自然的帘幕,蹑足
走入仙宫”。如今呢,往事都成陈迹!我“终日矜持”,我“低头学绣”,
我“如同缓流的水,半年来无有声响”。是的呵,“一回到健康道上,世事
已接踵而来!”虽然我曾应许“我至爱的母亲”说:“我既绝对的认识了生
命,我便愿低首去领略。我便愿遍尝了人生中之各趣,人生中之各趣,我便
愿遍尝!——我甘心乐意以别的泪与病的血为贽,推开了生命的宫门。”我
又应许小朋友说:“领略人生,要如滚针毡,用血肉之躯去遍挨遍尝,要他
针针见血!……来日方长,我所能告诉小朋友的,将来或不止此。”而针针
见血的生命中之各趣,是须用一片一片天真的童心去换来的。互相垒积传递
之间,我还不知要预备下多少怯弱与惊惶的代价!我改了,为了小朋友与我
至爱的母亲,我十分情愿屈服于生命的权威之下。然而我愿小朋友倾耳听一
听这弱者,失败者的悲哀!
在我热情忠实的小朋友面前,略消了我胸中块垒之后,我愿报告小朋友
一个大家欢喜的消息。这时我的母亲正在东半球数着月亮呢!再经过四次月
圆,我又可在母亲怀里。便是小朋友也不必耐心的读我一月前,明日黄花的
手书了!我是如何的喜欢呵!
小朋友,我觉得对不起!我又以悱恻的思想,贡献给你们。然而我的 “诗
的女神”只是一个
满蕴着温柔,
微带着忧愁的,就让她这样的抒写也好。
敬祝你们的喜乐与健康!
冰心三,十二,一九二六,娜安辟迦楼
(选自《寄小读者》,1926 年,北京,北新书局)
《好梦》
——为《晨报》周年纪念作
自从太平洋舟中,银花世界之夜以后,再不曾见有团圆的月。
中秋之夕,停舟在慰冰湖上,自黄昏直至夜深,只见黑云屯积了来,湖
面显得黯沉沉的。——
又是三十天了,秋雨连绵,十四十五两夜,都从雨声中度过,我已拚将
明月忘了!
今夜晚餐后,她竟来看我,竟然谈到慰冰风景,竟然推窗——窗外树林
和草地,如同罩上一层严霜一般。“月儿出来了!”我们喜出意外的,匆匆
披上外衣,到湖旁去。
曲曲折折的离开了径道,从露湿的秋草上踏过,轻软无声。斜坡上再下
去,湖水已近接足下。她的外衣铺着,我的外衣盖着,我们无言的坐了下去,
微微的觉得秋凉。
月儿并不十分清明。四围朦胧之中,山更青了,水更白了。湖波淡淡的
如同叠锦。对岸远处一两星灯火闪烁着。湖心隐隐的听
见笑语。一只小舟,载着两个人儿,自淡雾中,徐徐泛入林影深处。
回头看她,她也正看着我,月光之下,点漆的双睛,乌云般的头发,脸
上堆着东方人柔静的笑。如何的可怜呵!我们只能用着西方人的言语,彼此
谈着。
她说着十年前,怎样的每天在朝露还零的时候,抱着一大堆花儿从野地
上回家里去。——又怎样的赤着脚儿,一大群孩子拉着手,在草地上,和着
最柔媚的琴声跳舞。到了酣畅处,自己觉得是个羽衣仙子。——又怎样的喜
欢作活计。夏日晚风之中,在廊下拈着针儿,心里想着刚看过的书中的言
语……这些满含着诗意的话,沁入心脾,只有微笑。
渐渐的深谈了,谈到西方女孩子的活泼,和东方女孩子的温柔,谈到哲
学,谈到朋友,引起了很长的讨论,“淡交如水”,是我们不约而同的收束。
结果圆满,兴味愈深,更爽畅的谈到将来的世界,渐渐侵入现在的国际问题。
我看着她,忽然没有了勇气。她也不住的弄着衣缘,言语很吞吐。——然而
我们竟将许多伤心旧事,半明半晦的说过。“最缺憾的是一时的国际问题的
私意!理想的和爱的天国,离我们竟还遥远,然而建立这天国的责任,正在
我们……”她低头说着,我轻轻地接了下去,“正在我们最能相互了解的女
孩儿身上。”
自此便无声响。刚才的思想太沉重了,这云淡风轻的景物,似乎不能负
载。我们都想挣脱出来,却一时再不知说什么好。数十年相关的历史,几万
万人相对的感情,今夜竟都推在我们两个身上——惆怅到不可言说!
百步外一片灯光里,欢乐的歌声悠然而起,穿林度水而来——我们都如
梦醒,“是西方人欢愉活泼的精神呵!”她含笑的说着,我长吁了一口气!
思想又扩大了,经过了第二度的沉默——只听得湖水微微激荡,风过处
橡叶坠地的声音。我不能再说什么话,也不肯再说什么话——她忽然温柔的
抚着我的臂说:“最乐的时间,就是和最知心的朋友,同在最美的环境之中,
却是彼此静默着没有一句话说!”
月儿愈高,风儿愈凉。衣裳已受了露湿,我们都觉得支持不住。——很
疲缓的站起,转过湖岸,上了层阶,迎面灿然的立着一座灯火楼台,她邀我
到她楼上屋里去,捧过纪念本子来,要我留字。题过姓名,在“快乐思想”
的标目之下,我略一沉吟,便提起笔写下去,是:“月光的底下,湖的旁边,
和你一同坐着!”
独自归来的路上,瘦影在地。——过去的一百二十分钟,憧憬在我的心
中,如同做了一场好梦。
一九二三年十月二十五日夜,闭璧楼,威尔斯利
(原载 1923 年 12 月 1 日《晨报五周年增刊》)
《忆淑敏》
不成问题的病,将一个精神躯壳两不感痛苦的我,闭置在寂然的空谷里。
没有呻吟和忧虑,使我稍顾到我自己,整天的光阴,只有消磨在隐几和看山
中了。
一百五十天的看山,直看到不成图画。一春的听鸟语,直听到不成音乐。
明月清风,都成了家常便饭。淡了世情的人,要逃出世外;而谈到了“世外
的情”的人,便当如何?
此时的我,恰如站在洞口,望着黏天的海波,胸怀与这浩荡深阔的海天
俱化,迷茫中悦然自惊。自己竟不知这久久的凝神,使心思滤到这般的空虚。
是个“人”就当有“人事”。这空虚的心怀,是仙鬼之间的景况!没有一些
“人事”来镇压住这飘弱的躯壳,这汪洋的海波,要欣然的卷上来,挟带我
到青碧万丈的渊底去。
连忙回转,我看见了一层层圆穹的洞府,一圈比一圈小的重叠到无尽。
这一圈圈的深刻之痕,回顾处有的使我喜欢,有的使我酸楚……
何其无味?单调的环境,悠闲的白日,使我的心思一天一天的沉潜内敛,
除却回忆,没有别的念头,幸而还是欢乐时多,酸楚时少。——但我忆起淑
敏时却是例外!
中学时代的情绪,如鸟试翼,如花初开,觉得友谊是无上的快乐。淑敏
和我,就是那时相识的,——虽然我们并不是最好的朋友。
头一次见她,是在音乐教室里,一个同学拉着我到她面前去,一面说:
“你是瑞的朋友,她也是瑞的朋友,你们是联友啊!”那时我也腼腆,她也
忸怩,只含糊说了几句话。
此后花间草场上的散步,自然不止一次,也没有什么很深刻的回忆。只
有一回,她有一件规劝我的事,又不肯当面说。拉我出去走走,却塞了一张
纸,在我手里。我到课室里展开看,悚然惊感,从此我视她为畏友。这是她
的一端隐德,但可怜这事,现在只有抱病的我知道了!
我们并不是晨夕相随的,一切都极其模糊。最清晰的就是去年的事。自
中学别后的第五年,我们又在大学里相见。功课不同,在一处的时候自然少
了,看友情一天比一天淡的我,也竟不曾匀出工夫去找她。有一次在图书室
里,一个同学笑对我说,“我们问淑敏‘你和婉莹怎样了。’她摇头笑道‘罢,
罢,我不敢惹她大学生!’”我听后也笑了,只觉得她很稚气。——第二天
又在图书室里,她在看报,我正找一张纸找不着,我问说:“对不起,淑敏,
看见我的一张纸没有?”她抬头笑了,说:“没有。”我说:“你把报纸拿
起来,也许压在底下。”她拿起报纸来,果然发现了那张纸。我明知不是她
藏起来的,却故意说:“一定是你藏起来的,叫我好找!”——这是我们在
大学里,除了招呼匆匆以外的第一次也是最末次的谈话。
因着她说“不敢惹大学生”一句话,我恐我的神情里,含有可使她觉得
隔膜的去处。然而时间毕竟如逝水,童心一去不可回,我虽然努力欢笑,情
景已不似从前了。默默对坐了一会,我心里尽着回想五年前无猜憨稚的光阴。
图书室里不许说话,我也不想说话,心中忽忽的充满了热情消失的悲哀!
有一天从男校回到女校来,门前遇见运,我问她哪里去,她说:“到预
王府看淑敏去。”我惊道:“她病了么?——替我问她好。”我想一灾二病
是人所常有的,并没有将这事放在心里。
第二天在男校的女生休息室里, “淑敏死了!
一位同学怆然的告诉我说: ”
我忽然起了寒噤,走到窗前,外望天容如墨,我默然……
她的一生,在我眼里的,只是这些事了!
许多同学哭了,我却未曾流下一滴泪。我也不曾去送葬,从同仁医院归
来的路上,遇有了许多送葬回来,低头叹息的同学,我也不觉得惭愧;虽然
我忍心以挽送她的时间,去察验我自己无病的双眼。
和她只相处一年的同学,还为她作了祭文,仅仅知道她名字的同学,也
为她哀悼。然而我不曾为她写一个字!
我坦然,我没有对不起她,我准知道我们的友情有沉挚的再现之一瞥。
我知道在她刚刚离世之时,心中忙乱昏忽的我,如有什么文字,文字未必是
从我心中写出来的。那文字只是遮掩生者的耳目,并非是对死者的哀慕。
我由着她去,非等到我心中潜藏的旧谊,重新将她推现到我眼前时,我
决不想写关于她的一个字。
今天便是那时候了!淑敏是个好女儿,好学生,是我眼中心中的一个很
可爱的人。虽然我知道她并不比别人真切,我却晓得她
如不死,她的家庭,学校,社会,都要受她很大的影响。她死了,这三方面
是倾折了一根石柱——我信我对她不能有更高的赞美了。
近来因着病,常常想到“病”的第二步。我想淑敏在“死”的屏风后,
是止水般的不起什么,而她的“死”却贻留她的友人以一瞥间一瞥间的心潮
动荡。然而——大家也是如此,这一动荡也如水之波动,是互相传递的……
这是她死后一年,我心中旧谊的第一次再现,我忠实的写下来。青山是
寂静,松林是葱绿,阳光没入云里,和她去年的死日一样的阴郁,我信这是
追悼她的最适宜最清洁的环境。病余的弱腕,不停的为情绪支使了两点钟。
去年的泪,今日才流。假如天上人间的她和我,相知之深,仍如十五六岁的
儿童时代,这篇一年后的追思文字,我信她要恳挚的,含泪的接受了!
四月,基督殉爱日,一九二四。沙穰,美国
(原载 1924 年 5 月 31 日《燕大周刊》第 45 期)
往 事(二)
她是翩翩的乳燕,
横海飘游,
月明风紧,
不敢停留——
在她频频回顾的
飞翔里
总带着乡愁!
一
那天大雪,郁郁黄昏之中,送一个朋友出山而去。绒绒的雪上,极整齐
分明的镌着我们偕行的足印。独自归来的路上,偶然低首,看见洁白匀整的
雪花,只这一瞬间,已又轻轻的掩盖了我们去时的踪迹。——白茫茫的大地
上,还有谁知道这一片雪下,一刹那前,有个同行,有
个送别?
我的心因觉悟而沉沉的浸入悲哀!
苏东坡的:
人生到处知何似?
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
鸿飞那复计东西!
……
那几句还未曾说到尽头处,岂但鸿飞不复计东西?连雪泥上的指爪都是
不得而留的……于是人生到处都是渺茫了!
生命何其实在?又何其飘忽?它如迎面吹来的朔风,扑到脸上时,明明
觉得砭骨劲寒;它又匆匆吹过,飒飒的散到树林子里,到天空中,渺无来因
去果,纵骑着快马,也无处追寻。
原也是无聊,而薄纸存留的时候,或者比时晴的快雪长久些——今日不
乐,松涛细响之中,四面风来的山亭上,又提笔来写《往事》。生命的历史
一页一页的翻下去,渐渐翻近中叶,页页佳妙,图画的色彩也加倍的鲜明,
动摇了我的心灵与眼目。这几幅是造物者的手迹。他轻描淡写了,又展开在
我眼前;我瞻仰之下,加上一两笔点缀。
点缀完了,自己看着,似乎起了感慨,人生经得起追写几次的往事?生
命刻刻消磨于把笔之顷……
这时青山的春雨已洒到松梢了!
一九二四年三月七日,青山
二
哪有心肠?然而竟被友人约去话别——
回来已是暮色沉沉。今夜没有电光,中堂燃着两支蜡烛,闪闪的光影,
从竹帘里透出,觉得凄清。
走到院子里,已听见母亲同涵和杰断断续续的说话。等我进去时,帘子
响处,声音都寂。母亲只低着头做针线,涵和杰惘然的站了起来,却没有话
说,只扶着椅背,对着闪闪的烛光呆望。我怀疑着,一面向母亲说着今天饯
别的光景,他们两个竟不来搭话,我也不问。
母亲进去了,我才问他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涵不言语,杰叹了一口气,
半晌说:“母亲说……她舍不得你走,你走了她如同……但她又不愿意让你
知道……”
几个月来,我们原是彼此心下雪亮,只是手软心酸,不敢揭破这一层纸。
然而今夜我听到了这意中的言语,我竟呆了。忽然涵望着杰沉重的说:“母
亲吩咐不对莹哥说,你又来多事做什么?”
暂时沉默——这时电灯灿然的亮了,明光里照见他们两个的脸都红着。
杰嗫嚅着说:“我想……我想不要紧的……”
涵截住他:“不,我不许你说!”声音更严厉了。
这时杰真急了,觉得过分的受哥哥的诃斥。他也大声的说:“瞒别人,
难道要瞒自己的姊姊?”他负固的抵抗着。
我已丧失了裁判的能力,茫然的,无心的吹灭了蜡烛,正要勉强的说一
两句话——
涵的声音凄然了,“正是不瞒别人,只瞒自己的姊姊呢!”
两对辛酸的眼光相触,如同刚卸下的琴弦一般,两个人同时无力的低下
头去。
我神魂失据的站在他们中间。
电灯又灭了,感谢这一霎时消失的光明!我们只觉得温热颤动的手,紧
紧的互握着,却看不见彼此盈盈的泪眼!
一九二三年七月二十三日夜,北京
三
今夜林中月下的青山,无可比拟!仿佛万一,只能说是似娟娟的静女,
虽是照人的明艳,却不飞扬妖冶;是低眉垂袖,璎珞矜严。
流动的光辉之中,一切都失了正色:松林是一片浓黑的,天空是莹白的,
无边的雪地,竟是浅蓝色的了。这三色衬成的宇宙,充满了凝静,超逸与庄
严;中间流溢着满空幽哀的神意,一切言词文字都丧失了,几乎不容凝视,
不容把握!
今夜的林中,决不宜于将军夜猎——那从骑杂沓,传叫风生,会踏毁了
这平整匀纤的雪地;朵朵的火燎,和生寒的铁甲,会缭乱了静冷的月光。
今夜的林中,也不宜于燃枝野餐——火光中的喧哗欢笑,杯盘狼藉,会
惊起树上稳栖的禽鸟;踏月归去,数里相和的歌声,会叫破了这如怨如慕的
诗的世界。
今夜的林中,也不宜于爱友话别,叮咛细语——凄意已足,语音已微;
而抑郁缠绵,作茧自缚的情绪,总是太“人间的”了,对不上这晶莹的雪月,
空阔的山林。
今夜的林中,也不宜于高士徘徊,美人掩映——纵使林中月下,有佳句
可寻,有佳音可赏,而一片光雾凄迷之中,只容意念回
旋,不容人物点缀。
我倚枕百般回肠凝想,忽然一念回转,黯然神伤……
今夜的青山只宜于这些女孩子,这些病中倚枕看月的女孩子!
假如我能飞身月中下视,依山上下曲折的长廊,雪色侵围阑外,月光浸
着雪净的衾裯,逼着玲珑的眉宇。这一带长廊之中:万籁俱绝,万缘俱断,
有如水的客愁,有如丝的乡梦,有幽感,有彻悟,有祈祷,有忏悔,有万千
种话……
山中的千百日,山光松影重叠到千百回,世事从头减去,感悟逐渐侵来,
已滤就了水晶般清澈的襟怀。这时纵是顽石钝根,也要思量万事,何况这些
思深善怀的女子?
往者如观流水——月下的乡魂旅思,或在罗马故宫,颓垣废柱之旁;或
在万里长城,缺堞断阶之上;或在约旦河边,或在麦加城里;或超渡莱因河,
或飞越落玑山;有多少魂销目断,是耶非耶?只她知道!
来者如仰高山,——久久的徘徊在困弱道途之上,也许明日,也许今年,
就揭卸病的细网,轻轻的试叩死的铁门!
天国泥犁,任她幻拟:是泛入七宝莲池?是参谒白玉帝座?是欢悦?是
惊怯?有天上的重逢,有人间的留恋,有未成而可成的事功,有将实而仍虚
的愿望;岂但为我?牵及众生,大哉生命!
这一切,融合着无限之生一刹那顷,此时此地的,宇宙中流动的光辉,
是幽忧,是彻悟,都已宛宛氤氲,超凡入圣——万能的上帝,我诚何福?我
又何辜?……
一九二四年二月三十日夜,沙穰
四
心血来潮,如听精灵呼唤,从昏迷的睡中,旋风般翻身起坐——
铃声响后,屋门开了,接着床前一阵惨默的忙乱。
狂潮渐退——医生凝立视我无语。护士捧着磁盘,眼光中带着未尽的惊
惶。我精神全隳,心里是彻底的死去般的空虚。颊上流着的清泪,只是眼眶
里的一种压迫,不是从七情中的任一情来的。
最后仿佛的寻见了我自己是坐着,半缚半围的拥倚在床阑上,胸前系着
一个大冰囊。注射过的右臂,麻木隐痛到不能转动,然而我也没有转动的意
想。
心血果然凝而不流,飘忽的灵魂,觉出了躯壳的重量。这重量层层下沉,
躯壳压在床阑上,床阑压在楼屋上,楼屋又压在大地上。
凝结沉重之中,时间一分一分的过去,人们已退尽。床侧的灯光,是调
节到只能看见室内一切的模糊轮廓为止,——其实这时我自己也只剩一个轮
廓!
我连闭目的力量都没有——然而我竟极无端的见了一个梦。
我在层层的殿阁中缓缓行走,却总不得踏着实地,软绵绵的在云雾中行。
不知走了多远,到了最末层;猛抬头看见四个大字的金匾,是“得大自
在”,似乎因此觉悟了这是京西卧佛寺的大殿。
不由自主的还是往上走,两庑下忽然加深,黑沉沉的,两边忽然奏起音
乐,却看不见一个乐人。那声音如敲繁钟,如吹急管,天风吹送着,十分的
“这是
错落凄紧!我梦中停足倾耳,自然赞叹, ‘十番’,
究竟还是东方的古乐动人!”
更向里走,殿中更加沉黑,如漆如墨,摸索着愈走愈深。忽然如同揭开
殿顶,射下一道光明来,殿中洞然,不见了那卧佛的大像,后壁上却高高的
挂着一幅大白绫子,缀着青绒的大字,明
白的是:“只因天上最高枝,开向人……”光梢只闪到“人”字,便砉
然的掣了回去。我惊退,如雾,如电,不断的乐音中,我倏
然的坠下无底深渊去……
无限的下坠之中,灵魂又寻到了躯壳:耳中还听见“十番”,室中仍只
是几堆模糊的轮廓,星辰在窗外清冷灰白色的天空中闪耀着——
我定一定神,我又微笑,周身仍是沉重冰结,心灵中却来了一缕凉意,
是知识来复后的第一个感觉。
天还未明,刚在右臂药力消散之后,我挣扎着探身取了铅笔,将梦中所
见的十个字,欹斜的写在一张小纸上,塞在浴衣的袋里。
病到不知西东的时候,冻结的心魂,还有能力飞扬!——光影又只砉然
的一闪,“开向人……”之下,竟不知是些什么,无论何时回忆起,都觉得
有些惋惜。原也只是许多字形在梦中的观念的再现,而上句“只因天上最高
枝”这七个字,连缀得已似乎不错。
一九二三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夜,圣卜生疗养院
五
“风浪要来了,这一段水程照例是不平稳的!”
这两句话不知甚时,也不知是从哪一个侍者口中说出来的,一瞬时便在
这几百个青年中间传播开了。大家不住的记念着,又报
告佳音似的彼此谈说着。在这好奇而活泼的心绪里,与其说是防备着,不如
说是希望着罢。
于是大家心里先晕眩了,分外的凝注着海洋。依然的无边闪烁的波涛,
似乎渐渐的摇荡起来,定神看时,却又不见得。
我——更有无名的喜悦,暗地里从容的笑着——
晚餐的时候,灯光依旧灿然,广厅上杯光衣影,盈盈笑语之中,忽然看
见那些白衣的侍者,托着盘子,欹斜的从许多圆桌中间掠走了过来,海洋是
在动荡了!大家暂时的停了刀叉,相顾一笑,眼珠都流动着,好像相告说:
“风浪来了!”——这时都觉出了船身左右的摇摆。
我没有言语,又满意的一笑。
餐后回到房里——今夜原有一个谈话会——我徐徐的换着衣服,对镜微
讴,看见了自己镜中惊喜的神情,如同准备着去赴海的女神召请去对酌的一
个夜宴;又如同磨剑赴敌,对手是一个闻名的健者,而自己却有几分胜利的
把握。
预定夜深才下舱来,便将睡前一切都安排好了。
出门一笑,厅中几个女伴斜坐在大沙发上,灯光下娇惰的谈笑着,笑声
中已带晕意。
一路上去,遇见许多挟着毡子,笑着下舱来的同伴,笑声中也有些晕意。
我微笑着走上舱面去。琴旁坐着站着还围有许多人,我拉过一张椅子,
坐在玲的旁边。她笑得倚到我的肩上说:“风浪来了!”
弹琴的人左右倾欹的双腕仍是弹奏着,唱歌的人,手扶着琴台笑着唱着,
忽然身不自主一溜的从琴的这端滑到那端去。
大家都笑了,笑声里似都不想再支持,于是渐渐的四散了。
我转入交际室,谈话会的人都已在里面了,大家团团的坐下。屋里似乎
很郁闷。我觉得有些人面色很无主,掩着口蹙然的坐着
——大家都觉得在同一的高度中,和室内一切,一齐的反侧欹斜。
似乎都很勉强,许多人的精神,都用到晕眩上了!仿佛中谈起爱海来,
华问我为何爱海?如何爱海?——我渐渐的觉得快乐充溢,怡然的笑了。并
非喜欢这问题,是喜欢我这时心身上直接自海得来的感觉,我笑说:“爱海
是这么一点一分的积渐的爱起来的……”
未及说完,一个同伴,掩着口颠顿的走了出去。
大家又都笑了。笑声中,也似乎说:“我们散了罢!”却又都不好意思
走,断断续续的仍旧谈着。我心神已完全的飞越,似乎水宫赴宴的时间,已
一分一分的临近;比试的对手,已一步一步的仗着剑向着我走来,——但我
还天一句地一句的说着“文艺批评”。
又是一个同伴,掩着口颠顿的走了出去——于是两个,三个……
我知道是我说话的时候了,我笑说:“我们散了罢,别为着我大家拘束
着!”一面先站了起来。
大家笑着散开了。出到舱外,灯影下竟无一人,阑外只听得涛声。全船
想都睡下了,我一笑走上最高层去。
迎着海风,掠一掠鬓发,模糊摇撼之中,我走到阑旁,放倒一个救生圈,
抱膝坐在上面,遥对着高竖的烟囱与桅樯。我看见船尾的阑干,与暗灰色的
天末的水平线,互相重叠起落,高度相去有五六尺。
我凝神听着四面的海潮音。仰望高空,桅尖指处,只一两颗大星露见。
——我的心魂由激扬而宁静,由快乐而感到庄严。海的母亲,在洪涛上轻轻
的簸动这大摇篮。几百个婴儿之中,我也许是个独醒者……
我想到母亲,我想到父亲,忆起行前父亲曾笑对我说: “这番
横渡太平洋,你若晕船,不配作我的女儿!”
我寄父亲的信中,曾说了这几句:“我已受了一回风浪的试探。为着要
报告父亲,我在海风中,最高层上,坐到中夜。海已证明了我确是父亲的女
儿。”
其实这又何足道?这次的航程,海平如镜,天天是轻风习习,那夜仅是
五六尺上下的震荡。侍者口中夸说的风浪,和青年心中希冀惊笑的风浪,比
海洋中的实况,大得多了!
一九二三年八月二十日夜,太平洋舟中
六
从来未曾感到的,这三夜来感到了,尤其是今夜!——与其说“感”不
如说“刺”——今夜感到的,我恳颤的希望这一生再也不感到!
阴历八月十四夜,晚餐后同一位朋友上楼来,从塔窗中,她忽然赞赏的
唤我看月。撩开幔子,我看见一轮明月,高悬在远远的塔尖。地上是水银泻
地般的月光。我心上如同着了一鞭,但感觉还散漫模糊,只惘然的也赞美了
一句,便回到屋里,放下两重帘子来睡了。
早起一边理发,忽又惘惘的忆起昨夜的印象。我想起“……看月多归思,
晓起开笼放白鹇”这两句来。如有白鹇可放,我昨夜一定开笼了,然而她纵
有双飞翼,也怎生飞渡这浩浩万里的太平洋?我连替白鹇设想的希望都绝了
的时候,我觉得到了最无可奈何的境界!
中秋日,居然晴明,我已是心慑,仪又欢笑的告诉我,今夜定在湖上泛
舟,我尤其黯然!但这是沿例,旧同学年年此夜请新同学荡舟赏月,我如何
敢言语?
黄昏良来召唤我时,天竟阴了,我一边和她走着,说不出心里的感谢。
我们七人,坐了三只小舟,一篙儿点开,缓缓从桥下穿过,已到湖上。
四顾廓然,湖光满眼。环湖的山黯青着,湖水也翠得很凄然。水底看见
黑云浮动,湖岸上的秋叶,一丛丛的红意迎人,几座楼台在远处,旋转的次
第入望。
我们荡到湖心,又转入水枝低亚处,错落的谈着,不时的仰望云翳的天
空。云彩只严遮着,月意杳然。——“千金也买不了她这一刻的隐藏!”我
说不出的心里的感谢。
云影只严遮着,月意杳然,夜色渐渐逼人,湖光渐隐。几片黑云,又横
曳过湖东的丛树上,大家都怅惘,说:“无望了!我们回去罢!”
归棹中我看见舟尾的秋。她在桨声里,似吟似叹的说:“月呵!怎么不
做美呵!”她很轻巧的又笑了,我也报她一笑。——这是“释然”,她哪儿
知道我的心绪?
到岸后,还在堤边留连仰望了片晌。——我想:“真可怜——
中秋夜居然逃过了!”人人怅惘的归途中,我有说不尽的心里的感谢。
十六夜便不防备,心中很坦然,似乎忘却了。
不知如何,偶然敲了楼东一个朋友的室门,她正灭了灯在窗前坐着。月
光满室!我一惊,要缩回也来不及了,只能听她起身拉着我的手,到窗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