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冰心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作者:冰心【完结】 > 《中国现代文学百家—冰心代表作》@txtnovel.com.txt

去的太早了,他还没有起床,太晚了又碰着他出门了,到了第三回,才出来.13

没有一点缺憾!月儿圆满光明到十二分。我默然,我咬起唇儿,我几乎

要迸出一两句诅咒的话!

假如她知道我这时心中的感伤是到了如何程度,她也必不忍这般的用双

臂围住我,逼我站在窗前。我惨默无声,我已拚着鼓勇

去领略。正如立近万丈的悬崖,下临无际的酸水的海。与其徘徊着惊悸亡魂,

不如索性纵身一跃,死心的去感觉那没顶切肤的辛酸的感觉。

我神摇目夺的凝望着:近如方院,远如天文台,以及周围的高高下下的

树,都逼射得看出了红,蓝,黄的颜色。三个绿半球针竿高指的圆顶下,不

断的白圆穹门,一圈一圈的在地的月影,如墨线画的一般的清晰。十字道四

角的青草,青得四片绿绒似的,光天化日之下,也没有这样的分明呵,何况

这一切都浸透在这万里迷濛的光影里……

我开始的诅咒了!

乡愁麻痹到全身,我掠着头发,发上掠到了乡愁;我捏着指尖,指上捏

着了乡愁。是实实在在的躯壳上感着的苦痛,不是灵魂上浮泛流动的悲哀!

我一翻身匆匆的辞了她,回到屋里来。匆匆的用手绢蒙起了桌上嵌着父

亲和母亲相片的银框。匆匆的拿起一本很厚的书来,扶着头苦读——茫然的

翻了几十页,我实在没有气力再敷衍了,推开书,退到床上,万念俱灰的起

了呜咽。

我病了——

那夜的惊和感,如夏空的急电,奔腾闪掣到了最高尖。过后回思,使我

怃然叹异,而且不自信!如今反复的感着乡愁的心,已不能再飘起。无数的

月夜都过去了,有时竟是整夜的看着,情感方面,却至多也不过“惘然”。

痛定思痛,我觉悟了明月为何千万年来,伤了无数的客心!静夜的无限

光明之中,将四围衬映得清晰浮动,使她彻底的知道,一身不是梦,是明明

白白的去国客游。一切离愁别恨,都不是淡荡的,犹疑

的;是分明的,真切的,急如束湿的。

对于这事,我守了半年的缄默;只在今春与友人通讯之间,引了古人月

“呜呼!赏鉴好文学,领略人生,竟须付若大代价耶?”

夜的名句之后,我写:

至于代价如何,“呜呼”两字之后,藏有若干的伤感,我竟没有提,我

的朋友因而也不曾问起。

一九二三年九月二十六日夜,闭璧楼

我当然喜爱花草!

在国内时,我的屋里虽然不断的供养着香花,而剪叶添水的事,我却不

常做。父亲或母亲走了进来,用手指按一按盆土,就啧啧的说:“我看花草

供到你的屋里来,就是她们的末日到了!”

假如他二位老人家,说完这话就算了时,我自然不能再懒惰,至少也须

敷衍敷衍;然而他们说完之后,提水瓶的提水瓶,拿剪刀的拿剪刀;若供的

是水仙花,更是不但花根,连盆连石子都洗了。我乐得笑着站在一旁看。

我决不是不爱花,也决不是懒惰。一来我知道我收拾的万不及他们的齐

整,——我十分相信收拾花卉是一种艺术——二来我每每喜欢得个题目,引

得父亲和母亲和我纠缠。但看去国后,我从未忘了替屋里的花添水!我案头

的水仙花,在别人和我同时养起的,还未萌茁的时候,就已怒放。一剪一剪

繁密的花朵,将花管带得沉沉下垂,我用细绳将她们轻轻的束起。

花未开尽,我已病到医院里去,自此便隔绝了!只在一个朋友的小启中,

提了一句,“你的花,我已替你浇水了。”以后再无人提,我也不好意思再

问。但我在病榻上时时想起人去楼空,她自己在室中当

然寂静。闭璧楼夜间整齐灿烂的光明中,缺了一点,便是我黑暗的窗户,暗

室中再无人看她在光影下的丰神!

入山之后一日,开了朋友们替我收拾了送来的箱子,水仙花的绿盆赫然

在内。我知道她在我卧病二十日之中,残落已尽,更无从“托微波以通词”,

我怅然——良久!

第三天,得了一个匣子,剪开束绳,白纸外一张片子,写着:

无尽的爱,安娜。

纸内包卷着一束猩红的玫瑰。珍重的插在瓶内,黄昏时浓香袭人。

只过了一夜,我早起进来,看见花朵都低垂了,瓣儿憔悴得黑绒剪成的

一般!才惊悟到这屋里太冷,后面瑛的小楼上是有暖炉的,她需要花的慰安,

她也配受香花供养,我连忙托人带去赠了她。——听说一夜的工夫,花魂又

回转了过来。

此后陆续又得了许多花,玫瑰也有,水仙也有,我都不忍留住。送客走

后,便自己捧到瑛的楼里。

想起圣卜生医院室中不断的繁花,我不胜神往。然而到了花我不能两全

的时候,我宁可刻苦了自己。我寂寞清寒的过了六十天,不曾牺牲一个花朵!

二月十六日,又有友人赠我六朵石竹花,三朵红的,三朵白的,间以几

枝凤尾草。那天稍暖,送花的友人又站在一旁看我安插,我不好意思就把花

送走,插好便放在屋里的玻璃几上。

夜中见着瑛,我说:“又有一瓶花送你了!”她笑着谢了我。

回来欹在枕上,等着出到了廊外之时,忽然看见了几上的几朵石竹花,

那三朵白的,倒不觉得怎样,只那三朵红的,红得异样的可怜!

灿然的灯下,红绒般的瓣儿,重叠细碎的光艳照眼,加以花

旁几枝凤尾草的细绿的叶围绕着,交辉中竟有琋殢人的

意味。

这时不知是“花”可怜,还是“红”可怜,我心中所起的爱的感觉,很

模糊而浓烈……

“我不想再做傻子!周围都是白的,周围都是冷的,看不见一点红艳与

生意,这般的过了六十天,何自苦如此?”

我决定留下她!

第二天早起,瑛问我:“花呢?”我笑而不答。

今日风雪。我拥毡坐在廊上,回头看见这几朵花,在门窗洞开的室中,

玻璃几上,迎着朔风瑟瑟而动,我不语。

进去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来,又到廊上。翻开书页,觉得连纸张都是冰

冻的。我抬起头来望着那几朵寒颤的花——我又不语。

晚上,这几朵已憔悴损伤,瓣边已焦黄了!悼惜已来不及,我已牺牲了

她。

偶然拿起笔来,不知是吊慰她,还是为自己文过,写了几行:

…………

…………

几曾愿挥麾开去?

雪冷风寒——

不忍挽柔弱的花枝,

来陪我禁受。

顾惜了她们

逼得我忘怀自己。

真是何苦来?

石竹花!

无情的朋友,又打发了

秾艳的你们

来依傍冷幽的我!

挨却瓶碎花凝,

也做一回残忍的事罢!

山中两月,

彻骨的清寒,

不能再……

到此意尽,笔儿自然的放下,只扶头看着残花出神。

以后也曾重写了三五次,只是整凑不起来。花已死去,过也不必文,至

今那张稿纸,还随便的夹在一本书里。

一九二四年二月二十日,沙穰

是除夜的酒后,在父亲的书室里。父亲看书,我也坐近书几,已是久久

的沉默——

我站起,双手支颐,半倚在几上,我唤:“爹爹!”父亲抬起头来。“我

想看守灯塔去。”

父亲笑了一笑,说:“也好,整年整月的守着海——只是太冷寂一些。”

说完仍看他的书。

我又说:“我不怕冷寂,真的,爹爹!”

父亲放下书说:“真的便怎样?”

这时我反无从说起了!我耸一耸肩,我说:“看灯塔是一种最伟大,最

高尚,而又最有诗意的生活……”

父亲点头说:“这个自然!”他往后靠着椅背,是预备长谈的姿势。这

时我们都感着兴味了。

我仍旧站着,我说:“只要是一样的为人群服务,不是独善其身;我们

固然不必避世,而因着性之相近,我们也不必避‘避世’!”

父亲笑着点头。

我接着:“避世而出家,是我所不屑做的,奈何以青年有为之身,受十

方供养?”

父亲只笑着。

我勇敢的说:“灯台守的别名,便是‘光明的使者’。他抛离田里,牺

牲了家人骨肉的团聚,一切种种世上耳目纷华的娱乐,来整年整月的对着渺

茫无际的海天。除却海上的飞鸥片帆,天上的云涌风起,不能有新的接触。

除了骀荡的海风,和岛上崖旁转青的小草,他不知春至。我抛却‘乐群’,

只知‘敬业’……”

父亲说:“和人群大陆隔绝,是怎样的一种牺牲,这情绪,我们航海人

真是透彻中边的了!”言次,他微叹。

我连忙说:“否,这在我并不是牺牲!我晚上举着火炬,登上天梯,我

觉得有无上的倨傲与光荣。几多好男子,轻侮别离,弄潮破浪,狎习了海上

的腥风,驱使着如意的桅帆,自以为不可一世,而在狂飙浓雾,海水山立之

顷,他们却蹙眉低首,捧盘屏息,凝注着这一点高悬闪烁的光明!这一点是

警觉,是慰安,是导引,然而这一点是由我燃着!”

父亲沉静的眼光中,似乎忽忽的起了回忆。

“晴明之日,海不扬波,我抱膝沙上,悠然看潮落星生。风雨之日,我

倚窗观涛,听浪花怒撼崖石。我闭门读书,以海洋为师,以星月为友,这一

切都是不变与永久。

“三五日一来的小艇上,我不断的得着世外的消息,和家人朋友的书函;

似暂离又似永别的景况,使我们永驻在‘的的如水’的情谊之中。我可读一

切的新书籍,我可写作,在文化上,我并不曾与世界隔

绝。”

父亲笑说:“灯塔生活,固然极其超脱,而你的幻像,也未免过于美丽。

倘若病起来,海水拍天之间,你可怎么办?”

我也笑道:“这个容易——一时虑不到这些!”

父亲道:“病只关你一身,误了燃灯,却是关于众生的光明……”

我连忙说:“所以我说这生活是伟大的!”

父亲看我一笑,笑我词支,说:“我知道你会登梯燃灯;但倘若有大风

浓雾,触石沉舟的事,你须鸣枪,你须放艇……”

我郑重的说:“这一切,尤其是我所深爱的。为着自己,为着众生,我

都愿学!”

父亲无言,久久,笑道:“你若是男儿,是我的好儿子!”

我走近一步,说:“假如我要得这种位置,东南沿海一带,爹爹总可为

力?”

父亲看着我说:“或者……但你为何说得这般的郑重?”

我肃然道:“我处心积虑已经三年了!”

父亲敛容,沉思的抚着书角,半天,说:“我无有不赞成,我无有不为

力。为着去国离家,吸受海上腥风的航海者,我忍心舍遣我唯一的弱女,到

岛山上点起光明。但是,唯一的条件,灯台守不要女孩子!”

我木然勉强一笑,退坐了下去。

又是久久的沉默——

父亲站起来,慰安我似的:“清静伟大,照射光明的生活,原不止灯台

守,人生宽广的很!”

我不言语。坐了一会,便掀开帘子出去。

弟弟们站在院子的四隅,燃着了小爆竹。彼此抛掷,欢呼声中,偶然有

一两支掷到我身上来,我只笑避——实在没有同他们追

逐的心绪。

回到卧室,黑沉沉的歪在床上。除夕的梦纵使不灵验,万一能梦见,也

是慰情聊胜无。我一念至诚的要入梦,幻想中画出环境,暗灰色的波涛,岿

然的白塔……

一夜寂然——奈何连个梦都不能做!

这是两年前的事了,我自此后,禁绝思虑,又十年不见灯塔,我心不乱。

这半个月来,海上瞥见了六七次,过眼时只悄然微叹。失望的心情,不

愿它再兴起。而今夜浓雾中的独立,我竟极奋迅的起了悲哀!

丝雨濛濛里,我走上最高层,倚着船阑,忽然见天幕下,四塞的雾点之

中,夹岸两嶂淡墨画成似的岛山上,各有一点星光闪烁——

船身微微的左右欹斜,这两点星光,也徐徐的在两旁隐约起伏。光线穿

过雾层,莹然,灿然,直射到我的心上来,如招呼,如接引,我无言,久—

—久,悲哀的心弦,开始策策而动!

有多少无情有恨之泪,趁今夜都向这两点星光挥洒!凭吟啸的海风,带

这两年前已死的密愿,直到塔前的光下——

从兹了结!拈得起,放得下,愿不再为灯塔动心,也永不作灯塔的梦,

无希望的永古不失望,不希冀那不可希冀的,永古无悲哀!

愿上帝祝福这两个塔中的燃灯者!——愿上帝祝福有海水处,无数塔中

的燃灯者!愿海水向他长绿,愿海山向他长青!愿他们知道自己是这一隅岛

国上无冠的帝王,只对他们,我愿致无上的颂扬与羡慕!

一九二三年八月二十八日,太平洋舟中

只这般昏昏的,匆匆的别去,既不缠绵,又不悲壮,白担了这许多日子

的心了!

头一天午时,我就没有上桌吃饭,弟弟们唤我,我躺在床上装睡。听见

母亲在外间说:“罢了,不要惹她。”

伤了一会子的心——下午弟弟们的几个小朋友来了,玩得闹哄哄的。大

家环着院子里一个大莲花缸跑,彼此泼水为戏,连我也弄湿了衣襟。母亲半

天不在家,到西院舅母那边去了,却吩咐厨房里替我煮了一碗面。

黄昏时又静了下来,我开了琴旁的灯弹琴,好几年不学琴了,指法都错

乱,我只心不在焉的反复的按着。最后不知何时已停了弹,只倚在琴台上,

看起琴谱来。

父亲走到琴边,说:“今晚请你的几个朋友来谈谈也好,就请她们来晚

餐。”我答应着,想了一想,许多朋友假期中都走了,星虽远些,还在西城。

我就走到电话匣旁,摘下耳机来,找到她,请她多带几个弟妹,今夜是越人

多越好。她说晚了,如来不及,不必等着晚餐也罢。那时已入夜,平常是星

从我家归去的时候了。

舅母走过来,潜也从家里来了。我们都很欢喜,今夜最怕是只有家人相

对!潜说着海舟上的故事,和留学生的笑话,我们听得很热闹。

厨丁在两个院子之间,不住的走来走去,又自言自语的说:“九点了!”

我从帘子里听见,便笑对母亲说:“简直叫他们开饭罢,厨师父在院子里急

得转磨呢!——星一时未必来得了。”母亲说:“你既请了她,何妨再等一

会?”和我说着,眼却看着父亲。父亲说:“开来也好,就请舅母和潜在这

里吃罢。我们家里按时惯了,偶然一两次晚些,就这样

的鸡犬不宁!”

我知道父亲和母亲只怕的是我今夜又不吃饭,如今有舅母和潜在这里,

和星来一样,于是大家都说好——纷纭语笑之中,我好好吃了一顿晚饭。

饭后好一会,星才来到,还同着宪和宜,我同楫迎了出去,就进入客室。

话别最好在行前八九天,临时是“话”不出来的。不是轻重颠倒,就是

无话可说。所以我们只是东拉西址,比平时的更淡漠,更无头绪,我一句也

记不得了。

只记得一句,还不是我们说的。

我和星,宜在内间,楫陪着宪在外间,只隔着一层窗纱,小孩子谈得更

热闹。

星忽然摇手,听了一会,笑对我说:“你对你小弟弟和宪说的是什么?”

我问:“是什么?”她笑道:“他说,‘我姊姊走了,我们家里,如同丢了

一颗明珠一般!’”她说着又笑了,宜也笑了,我不觉脸红起来。

——我们姊弟平日互相封赠的徽号多极了!什么剑客,诗人,哲学家,

女神等等,彼此混谥着。哪里是好意?三分亲爱,七分嘲笑,有时竟等于怨

谤,一点经纬都没有的!比如说父亲或母亲偶然吩咐传递一件东西,我们争

着答应,自然有一个捷足先得,偶然得了夸奖,其余三个怎肯干休?便大家

站在远处,点头赞叹的说:“孝子!真孝顺!‘二十四孝’加上你,二十五

孝了!”结果又引起一番争论。

这些事只好在家里通行,而童子无知,每每在大庭广众之间,也弄假成

真的说着,总使我不好意思——

我也只好一笑,遮掩开去。

舅母和潜都走了,我们便移到中堂来。时已夜午,我觉得心

中烦热,竟剖开了一个大西瓜。

弟弟们零零落落的都进去了,再也不出来。宪没有人陪,也有了倦意。

星说:“走罢,远得很呢,明天车站上送你!”说着有些凄然。——岂知明

天车站上并没有送着,反是半个月后送到海舟上来,这已是我大梦中的事了!

送走了她们,走入中间,弟弟们都睡了。进入内室,只父亲

一人在灯下,我问妈妈呢,父亲说睡下了。然而我听见母亲在床上转侧,

又轻轻的咳嗽,我知道她不愿意和我说话,也就不去揭帐。

默然片晌,——父亲先说些闲话,以后慢慢的说:“我十七岁离家的时

候,祖父嘱咐我说:‘出外只守着三个字:勤,慎,……’”

没有说完,我低头按着胸口——父亲皱眉看着我,问:“怎么了?”我

说:“没有什么,有一点心痛……”

父亲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说:“不早了,你睡去罢,已是一点钟了。”

回到屋里,抚着枕头也起了恋恋,然而一夜睡得很好。

早饭是独自吃的,告诉过母亲到佟府和女青年会几个朋友那里辞行,便

出门去了。又似匆匆,又似挨延的,近午才回来。

入门已觉得凄切!在院子里,弟弟们拦住我,替我摄了几张快影。照完

我径入己室,扶着书架,泪如雨下。

舅母抱着小因来了,说:“小因来请姑姑了,到我们那边吃饺子去!”

我连忙强笑着出来,接过小因,偎着她。就她的肩上,印我的泪眼——便跟

着舅母过来。

也没有吃得好:我心中的酸辛,千万倍于蘸饺子的姜醋,父亲踱了过来,

一面逗小因说笑,却注意我吃了多少,我更支持不住,泪落在碗里,便放下

筷子。舅母和嫂嫂含着泪只管让着,我不顾的站了起来……

回家去,中堂里正撤着午餐。母亲坐在中间屋里,看见我,眼泪便滚了

下来。我那时方寸已乱!一会儿恐怕有人来送我,与其左右是禁制不住,有

在人前哭的,不如现在哭。我叫了一声“妈妈”,挨坐了下去。我们冰凉颤

动的手,紧紧的互握着臂腕,呜咽不成声!——半年来的自欺自慰,相欺相

慰,无数的忍泪吞声,都积攒了来,有今日恣情的一恸!

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来劝,恐怕是要劝的人也禁制不住了!

我释了手,卧在床上,泪已流尽,闭目躺了半晌,心中倒觉得廓然。外

面人报潜来了,母亲便走了出去。小朋友们也陆续的来了,我起来洗了脸,

也出去和他们从容的谈起话来。

外面门环响,说:“马车来了。”小朋友们都手忙脚乱的先推出自行车

去,潜拿着帽子,站在堂门边。

我竟微笑了!我说:“走了!”向空发言似的,这语声又似是从空中来,

入耳使我惊慑。我不看着任一个人,便掀开帘子出去。

极迅疾的!我只一转身,看见涵站在窗前,只在我这一转身之顷,他极

酸恻的瞥了我一眼,便回过头去!可怜的孩子!他从昨日起未曾和我说话,

他今天连出大门来送我的勇气都没有!这一瞥眼中,有送行,有抱歉,有慰

藉,有无限的别话,我都领会了!别离造成了今日异样懂事的一个他!今天

还是他的生日呢,无情的姊姊连寿面都不吃,就走了!……

走到门外,只觉得车前人山人海,似乎家中大小上下都出来了。我却不

曾看见母亲。不知是我不敢看她,或是她隐在人后,或是她没有出来。我看

见舅母,嫂嫂,都含着泪。连站在后面的白和张,说了一声“一路平安!”

声音都哽咽着,眼圈儿也红了。

坐车,骑车的小孩子,都启行了。我带着两个弟弟,两个妹妹,上了车,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马一扬鬣,车轮已经转动。只几个转动,街角的墙影,

便将我亲爱的人们和我的,相互的视线隔断了……

我又微笑着向后一倚。自此入梦!此后的都是梦境了!

只这般昏昏的匆匆的一别,既不缠绵,又不悲壮,白担了这许多日子的

心了!

然而只这昏昏的匆匆的一别,便把我别到如云的梦中来!九个月来悬在

云雾里,眼前飞掠的只是梦幻泡影,一切色,声,香,味,触,法,都很异

样,很麻木,很飘浮。我挣扎把握,也撮不到一点真实!

这种感觉不是全然于我无益的,九个月来,不免有时遇到支持不住的事,

到了悲哀宛转,无可奈何的时节,我就茫然四顾的说:“不管它罢,这一切

原都在梦中呢!”

就是此刻的突起的乡愁,也这样迷迷糊糊的让它过去了!

一九二三年八月三日,北京

只是这般昏昏的匆匆的一别,既不缠绵,又不悲壮;然而前天我追写的

时候,我的眼泪流的比笔尖移动得还快!亭中寂寂,浓密的松枝外,好鸟时

鸣,嫣红姹紫开遍;而我除了膝上的纸笔,和一方湿透的纱巾外,看不见别

的!

我写时不须思索,没有着力,而回忆如大河泛决,奔越四流。我恨不能

百管齐下,同时描述了每一段时间,每一个人,每一端思念!

我写时因呜咽而中断了好几次,归结只写了顾一失百的那一篇,而那一

篇中的每一小段都是无尽, 每一小段都能演绎到千万言!

文艺既凭借着主观的欣赏,我写时如雨的眼泪,未必能普遍的感动了世

间一切有情。但因着字字真切的本地风光,在那篇中提名的人,决不能不起

一番真切的回忆,而终于坠泪,第一个人就是我的母亲!

我远道寄回这几篇去,我不能伴她同读,引动她的伤感后,不能有即时

笑语的慰藉,我诚何心?

然而不须感伤,我至爱的母亲!我灵魂是躯壳的主宰,别离之前,虽不

知离愁深刻到如斯,而未尝不知别离之苦。我要推却别离,没有别离敢来挽

我。为着人生,我曾自愿不住的挥着别泪,作此“弱游”!

别的都不说,只这昏昏的匆匆的一别,先在世上绝对的承认了一个“我”

的存在,为幸已多!

乡愁每深一分,“我”的存在就证实了一分,——何以故?因我确有个

感受痛苦的心灵与躯壳故!

既承认了“我”,就不能不承认宇宙中无量数的“他”,更不能不承认

了包罗一切的“生命”,以及生命中的一切。

我既绝对承认了生命,我便愿低头去领略。我便愿遍尝了人生中之各趣,

人生中之各趣我便愿遍尝!——我甘心乐意以别的泪与病的血为费,推开了

生命的宫门。

我曾说:

“别离碎我为微尘,和爱和愁,病又把我团捏起来,还敷上一层智慧。

等到病叉手退立,仔细端详,放心走去之后,我已另是一个人!

“她已渐远渐杳,我虽没有留她的意想,望着她的背影,却也觉得有些

凄恋。我起来试走,我的躯体轻健;我举目四望,我的眼光清澈。遍天涯长

着萋萋的芳草,我要从此走上远大的生命的道途!感谢病与别离。二十余年

来,我第一次认识了生命。”

所以,不须伤感,我至爱的母亲!凭着血与泪,我已推开了生命神秘的

宫门。因着巨大的代价,我从此要领受人生,享乐人生。

不须伤感,我至爱的母亲!悲哀只是一霎时,我的青春活泼的心,决不

作悲哀的留滞。日来渐惯了单寒羁旅,离愁已浅,病缘已断;只往事忽忽追

忆,难得当日哀乐纵横,贻我以抒写时的洒落与回味!

不须伤感,我至爱的母亲!往事的追写,决不会摧耗了我的精神,有把

笔的可能,总未到悲哀的极致。母亲寄我的信中曾有:

“除夕我因你不在,十分难过,就想写信,提起笔来,心中一阵难受,

又放下了笔,不能再写……”可知到了悲极,决无能力把笔!我只洒洒落落

写来,写完心释。投笔之后,就让它从此成为“往事”,不予以多一刻的留

连!

往事愿都撇在一边!——现在我收了纸笔,要在斜阳中下了山亭。春光

真明媚!芊芊无际的山坡上,开了万树不知名的黄的,白的,红的,紫的花,

内中我只认得樱花已开,丁香已含苞,杨柳的嫩黄,与松枝的深绿,衬以知

更雀的红胸,真是异样的鲜明!此行循着紫罗兰路,也许采些野花归去。

愿上帝祝福母亲!

愿上帝祝福母亲!

一九二四年五月十九日,青山

附注:每篇末的日月,是那段“往事”发生的时期与地点,和写作的时地,是不相干的。

(原载 1924 年 7 月《小说月报》第 15 卷第 7 号)

 《山中杂记》

——遥寄小朋友

大夫说是养病,我自己说是休息,只觉得在拘管而又浪漫的禁令下,过

了半年多。这半年中有许多在童心中可惊可笑的事,不足为大人道。只盼他

们看到这几篇的时候,唇角下垂,鄙夷的一笑,随手的扔下。而有两三个孩

子,拾起这一张纸,渐渐的感起兴味,看完又彼此嘻笑,讲说,传递;我就

已经有说不出的喜欢!本来我这两天有无限的无聊。天下许多事都没有道理,

比如今天早起那样的烈日,我出去散步的时候,热得头昏。此时近午,却又

阴云密布,大风狂起。廊上独坐,除了胡写,还有什么事可作呢?

一九二四年六月二十三日,沙穰

(一)我怯弱的心灵

我小的时候,也和别的孩子一样,非常的胆小。大人们又爱

逗我,我的小舅舅说什么《聊斋》,什么《夜谈随录》,

都是些僵尸,白面的女鬼等等。在他还说着的时候,我就不自然的惴惴的四

顾,塞坐在大人中间,故意的咳嗽。睡觉的时候,看着帐门外,似乎出其不

意的也许伸进一只鬼手来。我只这样想着,便用被将自己的头蒙得严严的,

结果是睡得周身是汗!

十三四岁以后,什么都不怕了。在山上独自中夜走过丛冢,风吹草动,

我只回头凝视。满立着狰狞的神像的大殿,也敢在阴暗中小立。母亲屡屡说

我胆大,因为她像我这般年纪的时候,还是怯弱的很。

我白日里的心,总是很宁静,很坚强,不怕那些看不见的鬼怪。只是近

来常常在梦中,或是在将醒未醒之顷,一阵悚然,从前所怕的牛头马面,都

积压了来,都聚围了来。我呼唤不出,只觉得怕得很,手足都麻木,灵魂似

乎蜷曲着,挣扎到醒来,只见满山的青松,一天的明月。洒然自笑,——这

样怯弱的梦,十年来已绝不做了,做这梦时,又有些悲哀!童年的事都是有

趣的,怯弱的心情,有时也极其可爱。

(二)埋存与发掘

山中的生活,是没有人理的。只要不误了三餐和试验体温的时间,你爱

做什么就做什么,医生和看护都不来拘管你。正是童心乘时再现的时候,从

前的爱好,都拿来重温一遍。

美国不是我的国,沙穰不是我的家。偶以病因缘,在这里游戏半年,离

此后也许此生不再来。不留些纪念,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于是我几乎每日做

埋存与发掘的事。

我小的时候,最爱做这些事:墨鱼脊骨雕成的小船,五色纸粘成的小人

等等,无论什么东西,玩够了就埋起来。树叶上写上字,

掩在土里。石头上刻上字,投在水里。想起来时就去发掘看看,想不起来,

也就让它悄悄的永久埋存在那里。

病中不必装大人,自然不妨重做小孩子!游山多半是独行,于是随时随

地留下许多纪念,名片,西湖风景画,用过的纱巾等等,几乎满山中星罗棋

布。经过芍药花下,流泉边,山亭里,都使我微笑,这其中都有我的手泽!

兴之所至,又往往去掘开看看。

有时也遇见人,我便扎煞着泥污的手,不好意思的站了起来。本来这些

事很难解说。人家问时,说又不好,不说又不好,迫不得已只有一笑。因此

女伴们更喜欢追问,我只有躲着她们。

那一次一位旧朋友来,她笑说我近来更孩子气,更爱脸红了。童心的再

现,有时使我不好意思是真的,半年的休养,自然血气旺盛,脸红那有什么

爱不爱的可言呢?

(三)古国的音乐

去冬多有风雪。风雪的时候,便都坐在广厅里,大家随便谈笑,开话匣

子,弹琴,编绒织物等等,只是消磨时间。

荣是希腊的女孩子,年纪比我小一点,我们常在一处玩。她以古国国民

自居,拉我作伴,常常和美国的女孩子戏笑口角。

我不会弹琴,她不会唱,但闷来无事,也就走到琴边胡闹。翻来覆去的

只是那几个简单的熟调子。 于是大家都笑道: “趁早停了罢,这是什么音乐?”

她傲然的叉手站在琴旁说, “你们懂得什么?这是东西两古国,合奏的古乐,

你们哪里配领略!”琴声仍旧不断,歌声愈高,别人的对话,都不相闻。于

是大家急了,将她的口掩住,推到屋角去,从后面连椅子连我,一齐拉开,

屋里已笑成一团!

最妙的是连 “印第阿那的月”等等的美国调子,一经我们用

过,以后无论何时,一听得琴声起,大家都互相点头笑

说:“听古国的音乐呵!”

(四)雨雪时候的星辰

寒暑表降到冰点下十八度的时候,我们也是在廊下睡觉。每夜最熟识的

就是天上的星辰了。也不过只是点点闪烁的光明,而相看惯了,偶然不见,

也有些想望与无聊。

连夜雨雪,一点星光都看不见。荷和我拥衾对坐,在廊子的两角,遥遥

谈话。

荷指着说:“你看维纳司(Venus)升起了!”我抬头望时,却是山路转

折处的路灯。我怡然一笑,也指着对山的一星灯火说:“那边是周彼得

(Jupiter)呢!”

 愈指愈多,松林中射来零乱的风灯,都成了满天星宿。真的,雪花隙里,

看不出天空和山林的界限,将繁灯当作繁星,简直是抵得过。

一念至诚的将假作真,灯光似乎都从地上飘起。这幻成的星光,都不移

动,不必半夜梦醒时,再去追寻它们的位置。

于是雨雪寂寞之夜,也有了慰安了!

(五)她得了刑罚了

休息的时间,是万事不许作的。每天午后的这两点钟,乏倦时觉得需要,

睡不着的时候,觉得白天强卧在床上,真是无聊。

我常常偷着带书在床上看,等到看护妇来巡视的时候,就赶紧将书压在

枕头底下,闭目装睡。——我无论如何淘气,也不敢大犯规矩,只到看书为

止 。 而 璧 这 个 女 孩 子 , 往 往 悄 悄 的 起 来 , 抱

膝坐在床上,逗引着别人谈笑。

这一天她又坐起来,看看无人,便指手画脚的学起医生来。大家正卧着

看着她笑,看护妇已远远的来了。她的床正对着甬道,卧下已来不及,只得

仍旧皱眉的坐着。

看护妇走到廊上。我们都默然, 不敢言语。 她问璧说,“你怎么不躺下?”

璧笑说:“我胃不好,不住的打呃,躺下就难受。”看护妇道:“你今天饭

吃得怎样?”璧惴惴的忍笑的说:“还好!”看护妇沉吟了一会便走出去。

璧回首看着我们,抱头笑说:“你们等着,这一下子我完了!”

果然看见看护妇端着一杯药进来,杯中泡泡作声。璧只得接过,皱眉四

顾。我们都用毡子藏着脸,暗暗的笑得喘不过气来。

看护妇看着她一口气喝完了,才又慢慢的出去。璧颓然的两手捧着胸口

卧了下去,似哭似笑的说:“天呵!好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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