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冰心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作者:冰心【完结】 > 《中国现代文学百家—冰心代表作》@txtnovel.com.txt

去的太早了,他还没有起床,太晚了又碰着他出门了,到了第三回,才出来.14

她以后不再胡说了,无病吃药是怎样难堪的事。大家谈起,都快意,拍

手笑说:“她得了刑罚了!”

(六)Eskimo

沙穰的小朋友替我上的 Eskimo 的徽号,是我所喜爱的,觉得比以前的别

的称呼都有趣!

Eskimo 是北美森林中的蛮族。黑发披裘,以雪为屋。过的是冰天雪地的

渔猎生涯。我哪能像他们那样的勇敢?

只因去冬风雪无阻的在林中游戏行走。林下冰湖正是沙穰村中小朋友的

溜冰处。我经过,虽然我们屡次相逢,却没有说话。我只觉得他们往往的停

了游走,注视着我,互相耳语。

以后医生的甥女告诉我,沙穰的孩子传说林中来了一个 Eski-mo。问他

们是怎样说法,他们以黑发披裘为证。医生告诉他们说

不是 Eskimo,是院中一个养病的人,他们才不再惊说了。

假如我是真的 Eskimo 呢,我的思想至少要简单了好些,这是第一件可羡

的事。曾看过一本书上说:“近代人五分钟的思想,够原始人或野蛮人想一

年的。”人类在生理上,五十万年来没有进步,而劳心劳力的事,一年一年

的增加,这是疾病的源泉,人生的不幸!

我愿终身在森林之中,我足踏枯枝,我静听树叶微语。清风从林外吹来,

带着松枝的香气。白茫茫的雪中,除我外没有行人。我所见所闻,不出青松

白雪之外,我就似可满意了!

出院之期不远,女伴戏对我说:“出去到了车水马龙的波士顿街上,千

万不要惊倒,这半年的闭居,足可使你成个痴子!”

不必说,我已自惊悚。一回到健康道上,世事己接踵而来……我倒愿做

Eskimo 呢。黑发披裘,只是外面的事!

(七)说几句爱海的孩气的话

白发的老医生对我说:“可喜你已大好了。城市与你不宜,今夏海滨之

行,也是取消了为妙。”

这句话如同平地起了一个焦雷!

学问未必都在书本上。纽约,康桥,芝加哥这些人烟稠密的地方,终身

不去也没有什么,只是说不许我到海边去。这却太使我伤心了。

我抬头张目的说:“不,你没有阻止我到海边去的意思!”

他笑道:“是的,我不愿意你到海边去,太潮湿了,于你新愈的身体没

有好处。”

我们争执了半点钟,至终他说:“那么你去一个礼拜罢!”他又笑说:

“其实秋后的湖上,也够你玩的了!”

我爱慰冰,无非也是海的关系。若完全的叫湖光代替了海色,我似乎不

大甘心。

可怜,沙穰的六个多月,除了小小的流泉外,连慰冰都看不见!山也是

可爱的,但和海比,的确比不起,我有我的理由!

人常常说:“海阔天空。”只有在海上的时候,才觉得天空阔远到了尽

量处。在山上的时候,走到岩壁中间,有时只见一线天光。即或是到了山顶,

而因着天末是山,天与地的界线便起伏不平,不如水平线的齐整。

海是蓝色灰色的。山是黄色绿色的。拿颜色来比,山也比海不过,蓝色

灰色含着庄严淡远的意味,黄色绿色却未免浅显小方一些。固然我们常以黄

色为至尊,皇帝的龙袍是黄色的,但皇帝称为“天子”,天比皇帝还尊贵,

而天却是蓝色的。

海是动的,山是静的;海是活泼的,山是呆板的。昼长人静的时候,天

气又热,凝神望着青山,一片黑郁郁的连绵不动,如同病牛一般。而海呢,

你看她没有一刻静止!从天边微波粼粼的直卷到岸边,触着崖石,更欣然的

溅跃了起来,开了灿然万朵的银花!

四围是大海,与四围是乱山,两者相较,是如何滋味,看古诗便可知道。

比如说海上山上看月出,古诗说:“南山塞天地,日月石上生。”细细咀嚼,

这两句形容乱山,形容得极好,而光景何等臃肿,崎岖,僵冷,读了不使人

生快感。而“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也是月出,光景却何等妩媚,遥

远,璀璨!

原也是的,海上没有红白紫黄的野花,没有蓝雀红襟等等美丽的小鸟。

然而野花到秋冬之间,便都萎谢,反予人以凋落的凄凉。海上的朝霞晚霞,

天上水里反映到不止红白紫黄这几个颜色。这一片花,却是四时不断的。说

到飞鸟,蓝雀红襟自然也可爱,而海上的沙鸥,白胸翠羽,轻盈的飘浮在浪

花之上,“凌波微步,罗袜生尘”。看见蓝雀红襟,只

使我联忆到“山禽自唤名”,而见海鸥,却使我联忆到千古颂赞美人,颂赞

到绝顶的句子,是“婉若游龙,翩若惊鸿”!

在海上又使人有透视的能力,这句话天然是真的!你倚阑俯视,你不由

自主的要想起这万顷碧琉璃之下,有什么明珠,什么珊瑚,什么龙女,什么

鲛纱。在山上呢,很少使人想到山石黄泉以下,有什么金银铜铁。因为海水

透明,天然的有引人们思想往深里去的趋向。

简直越说越没有完了,总而言之,统而言之,我以为海比山强得多。说

句极端的话,假如我犯了天条,赐我自杀,我也愿投海,不愿坠崖!

争论真有意思!我对于山和海的品评,小朋友们愈和我辩驳愈好。“人

心之不同,各如其面”,这样世界上才有个不同和变换。假如世界上的人都

是一样的脸,我必不愿见人。假如天下人都是一样的嗜好,穿衣服的颜色式

样都是一般的,则世界成了一个大学校,男女老幼都穿一样的制服。想至此

不但好笑,而且无味!再一说,如大家都爱海呢,大家都搬到海上去,我又

不得清静了!

(八)他们说我幸运

山做了围墙,草场成了庭院,这一带山林是我游戏的地方。早晨朝露还

颗颗闪烁的时候,我就出去奔走,鞋袜往往都被露水淋湿了。黄昏睡起,短

裙卷袖,微风吹衣,晚霞中我又游云似的在山路上徘徊。

固然的,如词中所说:“落日解鞍芳草岸,花无人戴,酒无人劝,醉也

无人管!”不是什么好滋味;而“无人管”的情景,有时却真难得。你要以

山中踯躅的态度,移在别处,可就不行。在学校中,在

城市里,是不容你有行云流水的神意的。只因管你的人太多了!

我们楼后的儿童院,那天早晨我去参观了。正值院里的小朋友们在上课,

有的在默写生字,有的在做算学。大家都有点事牵住精神,而忙中偷闲,还

暗地传递小纸条,偷说偷玩,小手小脚,没有安静的时候。这些孩子我都认

得,只因他们在上课,我只在后面悄悄的坐着,不敢和他们谈话。

不见黑板六个月了,这倒不觉得怎样。只是看见教员桌上那个又大又圆

的地球仪,满屋里矮小的桌子椅子,字迹很大的卷角的书,倏时将我唤回到

十五年前去。而黑板上写着的

方程式。以及站在黑板前扶头思索,将粉笔在手掌上乱画的小朋友,我

看着更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怅惘。窗外日影徐移,虽不是我在上课,而我呆

呆的看着壁上的大钟,竟有急盼放学的意思!

放学了,我正和教员谈话,小朋友们围拢来将我拉开了。保罗笑问我说:

“你们那楼里也有功课么?”我说:“没有,我们天天只是玩!”彼得笑叹

道:“你真是幸运!”

他们也是休养着,却每天仍有四点钟的功课。我出游的工夫,只在一定

的时间里,才能见着他们。

唤起我十五年前的事,惭愧“三七二十一,四七二十八”的背乘数表等

等,我已算熬过去,打过这一关来了!而回想半年前,厚而大的笔记本,满

屋满架的参考书,教授们流水般的口讲,……如今病好了,这生活还必须去

过,又是怃然。

这生活还必须去过。不但人管,我也自管。“哀莫大于心死”,被人管

的时候,传递小纸条偷说偷玩等事,还有工夫做。而自管

的时候,这种动机竟绝然没有。十几年的训练,使人绝对的被书本征服了!

小朋友,“幸运”这两字又岂易言?

(九)机器与人类

幸福小朋友一定知道机器的用处和好处,就是省人力,能在很短的时间

内做很重大的工作。

在山中闲居,没有看见别的机器的机会,而山右附近的农园中的机器,

已足使我赞叹。

他们用机器耕地,用机器撒种,以至于刈割等等,都是机器一手经理。

那天我特地走到山前去,望见农人坐在汽机上,开足机力,在田地上突突爬

走。很坚实的地土,汽机过处,都水浪似的,分开两边,不到半点钟工夫,

很宽阔一片地,都已耕松了。

农人从衣袋里掏出表来一看,便缓缓的捩转汽机,回到园里去。我也自

转身。不知为何,竟然微笑。农人运用大机器,而小机器的表,又指挥了农

人。我觉得很滑稽!

我小的时候,家园墙外,一望都是麦地。耕种收割的事,是最熟见不过

的了。农夫农妇,汗流浃背的蹲在田里,一锄一锄的掘,一镰刀一镰刀的割。

我在旁边看着,往往替他们吃力,又觉得迟缓的可怜!

两下里比起来,我确信机器是增进人类幸福的工具。但昨天我对于此事

又有点怀疑。

昨天一下午,楼上楼下几十个病人都没有睡好!休息的时间内,山前耕

地的汽机,轧轧的声满天地。酷暑的檐下,蒸炉一般热的床上,听着这单调

而枯燥,震耳欲聋的铁器声,连续不断,脑筋完全跟着它颠簸了。焦躁加上

震 动 , 真 使 人 有 疯 狂 的 倾 向 !

楼上下一片喃喃怨望声,却无法使这机器止住。结果我自己头痛欲裂。

楼下那几个日夜发烧到一百零三,一百零四度的女孩子,我真替她们可怜,

更不知她们烦恼到什么地步!农人所节省的一天半天的工夫,和这几十个病

人,这半日精神上所受的痛苦和损失,比较起来,相差远了!机器又似乎未

必能增益人类的幸福。

想起幼年我的书斋只和麦地隔一道墙。假如那时的农人也用机器,简直

我的书不用念了!

这声音直到黄昏才止息。我因头痛,要出去走走,顺便也去看看那害我

半日不得休息的汽机。——走到田边,看见三四个农人正站着踌躇,手臂都

叉在腰上,摇头叹息。原来机器坏了。这座东西笨重的很,十个人也休想搬

得动,只得明天再开一座汽机来拉它。

我一笑就回来了——

(十)鸟兽不可与同群

女伴都笑茀玲是个傻子。而她并没有傻子的头脑,她的话有的我很喜欢。

她说:“和人谈话真拘束,不如同小鸟小猫去谈。它们不扰乱你,而且温柔

的静默的听你说。”

我常常看见她坐在樱花下,对着小鸟,自说自笑。有时坐在廊上,抚着

小猫,半天不动。这种行径,我并不觉得讨厌,也许就是因此,女伴才赠她

以傻子的徽号,也未可知。

和人谈话未必真拘束,但如同生人,大人先生等等,正襟危坐的谈起来,

却真不能说是乐事。十年来正襟危坐谈话的时候,一天比一天的多。我虽也

做惯了,但偶有机会,我仍想释放我自己。这半年我就也常常做傻子了!

第一乐事,就是拔草喂马。看着这庞然大物,温驯的磨动它的松软的大

口,和齐整的大牙,在你手中吃嚼青草的时候,你觉得它有说不尽的妩媚。

每日山后牛棚,拉着满车的牛乳罐的那匹斑白大马,我每日喂它。乳车

停住了,驾车人往厨房里搬运牛乳,我便慢慢的过去。在我跪伏在樱花底下,

拔那十样锦的叶子的时候,它便侧转那狭长而良善的脸来看我,表示它的欢

迎与等待。我们渐渐熟识了,远远的看见我,它便抬起头来。我相信我离开

之后,它虽不会说话,它必每日的怀念我。

还有就是小狗了。那只棕色的,在和我生分的时候,曾经吓过我。那一

天雪中游山,出其不意在山顶遇见它,它追着我狂吠不止,我吓得走不动。

它看我吓怔了,才住了吠,得了胜利似的,垂尾下山而去。我看它走了,一

口气跑了回来。一夜没有睡好,心脉每分钟跳到一百十五下。

女伴告诉我,它是最可爱的狗,从来不咬人的。以后再遇见它,我先呼

唤它的名字,它竟摇尾走了过来。自后每次我游山,它总是前前后后的跟着

走。山林中雪深的时候,光景很冷静。它总算助了我不少的胆子。

此外还有一只小黑狗,尤其跳荡可爱。一只小白狗,也很驯良。

我从来不十分爱猫。因为小猫很带狡猾的样子,又喜欢抓人。医院中有

一只小黑猫,在我进院的第二天早起刚开了门,它已从门隙塞进来,一跃到

我床上,悄悄的便伏在我的怀前,眼睛慢慢的闭上,很安稳的便要睡着。我

最怕小猫睡时呼吸的声音!我想推它,又怕它抓我。那几天我心里又难过,

因此愈加焦躁。幸而看护妇不久便进来!我皱眉叫她抱出这小猫去。

以后我渐渐的也爱它了。它并不抓人。当它仰卧在草地上,用

前面两只小爪,拨弄着玫瑰花叶,自惊自跳的时候,我

觉得它充满了活泼和欢悦。

小鸟是怎样的玲珑娇小呵!在北京城里,我只看见老鸦和麻雀。有时也

看见啄木鸟。在此却是雪未化尽,鸟儿已成群的来了。最先的便是青鸟。西

方人以青鸟为快乐的象征,我看最恰当不过。因为青鸟的鸣声中,婉转的报

着春的消息。

知更雀的红胸,在雪地上,草地上站着,都极其鲜明。小蜂雀更小到无

可苗条,从花梢飞过的时候,竟要比花还小。我在山亭中有时抬头瞥见,只

屏息静立,连眼珠都不敢动,我似乎恐怕将这弱不禁风的小仙子惊走了。

此外还有许多毛羽鲜丽的小鸟,我因找不出它们的中国名字,只得阙疑。

早起朝日未出,已满山满谷的起了轻美的歌声。在朦胧的晓风之中,欹枕倾

听,使人心魂俱静。春是鸟的世界,“以鸟鸣春”和“春眠不觉晓,处处闻

啼鸟”,这两句话,我如今彻底的领略过了!

我们幕天席地的生涯之中,和小鸟最相亲爱。玫瑰和丁香丛中更有青鸟

和知更雀的巢,那巢都是筑得极低,一伸手便可触到。我常常去探望小鸟的

家庭,而我却从不做偷卵捉雏等等破坏它们家庭幸福的事。我想到我自己不

过是暂时离家,我的母亲和父亲已这样的牵挂。假如我被人捉去,关在笼里,

永远不得回来呢,我的父亲母亲岂不心碎?我爱自己,也爱雏鸟,我爱我的

双亲,我也爱雏鸟的双亲!

而且是怎样有趣的事,你看小鸟破壳出来,很黄的小口,毛羽也很稀疏,

觉得很丑。它们又极其贪吃,终日张口在巢里啾啾的叫!累得它母亲飞去飞

回的忙碌。渐渐的长大了,它母亲领它们飞到地上。它们的毛羽很蓬松,两

只小腿蹒跚的走,看去比它们的母亲还肥大。它们很傻的样子,茫然的跟着

母亲乱跳。母亲偶然啄得了一条小虫,它们便纷然的过

去,啾啾的争着吃,早起母亲教给它们歌唱,母亲的声音极婉转,它们的声

音,却很憨涩。这几天来,它们已完全的会飞了,会唱了,也知道自己觅食,

不再累它们的母亲了。前天我去探望它们时,这些雏鸟已不在巢里,它们已

筑起新的巢了,在离它们的父母的巢不远的枝上,它们常常来看它们的父母

的。

还有虫儿也是可爱的。藕合色的小蝴蝶,背着圆壳的蜗牛,嗡嗡的蜜蜂,

甚至于水里每夜乱唱的青蛙,在花丛中闪烁的萤虫,都是极温柔,极其孩气

的。你若爱它,它也爱你们。因为它们太喜爱小孩子。大人们太忙,没有工

夫和它们玩。

(原载 1924 年 8 月 8—10 日《晨报副镌》)

  《绮色佳 Ithaca》

明月穿过杨柳,自涧上来。泉水一片片的,曲折的,泻下层石,在潺潺

的流着。树枝在岩上,低垂的,繁响的摇动着。月光便在这两两把握不定的

灵境中颤漾着!涧中深空得起了沉沉的回音。两旁的岩影黑得入了神秘。桥

上已断绝行人。泉水的灵光中的细吟,和着我的清喟。轻风自身旁燕子般掠

过,在怜惜讽笑这一身客寄的孩子。他问我:“你是何人?到此何事?千百

万年中为何有此一瞥的相遇?”徘徊凄动,凉露侵衣——这些都是画中境呵,

我做了画中人!

七,一夜,一九二五。Cascadèlla Falls

刚做了三山光明,星落如雨的梦,黄昏时醒来到了湖上。月儿

正到了将圆未圆对节!夕阳已落,霞光未退。鱼肚白的,淡红的,紫的,

一层层融化在天末,漾浮在水面,将水上舟上的人儿,轻卷在冰绡褶里。月

儿渐渐高了。湖上泛来一阵轻云,淡淡的要梦化了这水大世界!遥望见岸上

整齐的点点的灯光映到水里,是弯弯曲曲的一缕缕一条条,光丝竟欲牵到船

下!四围紫山,圈住这茫茫光影。是花?非花!是雾?非雾!是梦?非梦!

人世间决不能有此梦,决擎受不起此梦!月光照着我的衣裳,告诉我,“有

你在,有我在,决不能是梦!”湖水扣着船舷,告诉我,“你在船上,我在

船旁,上有湖天,湖月,中有湖山。这一切都互相印证,决不能是梦”!惘

然遽然,不知所答——这些都是诗中境呵,我做了诗中人!

八,三夜,一九二五。Lake Cayuga

自黄昏坐到夜里。历落的星辰在深密的松梢闪烁。层层碑碣间的青草地

下,累累地掩埋着许多荣名,热爱,才艳与青春。我含着彷徨之泪,扶着碑

石,一一的唤起,墓中人,珍重的问他。他说:“人生不过数十年,何必多

寻事作”?我说,“正以人生不过数十年,所以要多寻事作”。语声未了,

我觉得我的远怀与奢望,在墓中人唇边鄙夷的一笑中消灭!自然要输与过来

人,但我这俊彩星驰的路程,却如何止息?悲剧的本质是:心灵与心灵的冲

突,事业与事业的冲突,人物与人物的冲突。终有一方烛灭香消,风流云散。

我不甘消灭,我不甘流散,而人生本质是悲剧,具大智慧善知识者尤其是剧

中之重要脚色,我将奈何!才觉得冷露已湿透了我的轻蓝衫子,四野风来,

松影森立——这是悲剧之一幕呵,我做了剧中人!

八,七夜,一九二五。Graveyard in East  Ithaca(原载 1926 年 5 月 26 日《留美学生季报》

第 11 卷第 2 号)

《南归》

——贡献给母亲在天之灵

去年秋天,楫自海外归来,住了一个多月又走了。他从上海十月三十日

来信说:“……今天下午到母亲墓上去了,下着大雨。可是一到墓上,阳光

立刻出来。母亲有灵!我照了六张相片。照完相,雨又下起来了。姊姊!上

次离国时,母亲在床上送我,嘱咐我,不想现在是这样的了!……”

我的最小偏怜的海上飘泊的弟弟!我这篇“南归”,早就在我心头,在

我笔尖上。只因为要瞒着你,怕你在海外孤身独自,无人劝解时,得到这震

惊的消息,读到这一切刺心刺骨的经过。我挽住了如澜的狂泪,直待到你归

来,又从我怀中走去。在你重过飘泊的生涯之先,第一次参拜了慈亲的坟墓

之后,我才来动笔!你心下一切都已雪亮了。大家颤栗相顾,都已做了无母

之儿,海枯石烂,世界上慈怜温柔的恩福,是没有我们的份了!我纵然尽写

出这深悲极恸的往事,我还能在你们心中,加上多少痛楚?!我还能在你们

心中,加上多少痛楚?!

现在我不妨解开血肉模糊的结束,重理我心上的创痕。把心血呕尽,眼

泪倾尽,和你们恣情开怀的一恸,然后大家饮泣收泪,奔向母亲要我们奔向

的艰苦的前途!

我依据着回忆所及,并参阅藻的日记,和我们的通信,将最鲜明,最灵

活,最酸楚的几页,一直写记了下来。我的握笔的手,我的笔儿,怎想到有

这样运用的一天!怎想到有这样运用的一天!

前冬十二月十四日午,藻和我从城中归来,客厅桌上放着一封从上海来

的电报,我的心立刻震颤了。急忙的将封套拆开,上面是“……母亲云,如

决回,提前更好”,我念完了,抬起头来,知道眼前一片是沉黑的了!

藻安慰我说:“这无非是母亲想你,要你早些回去,决不会怎样的。”

我点点头。上楼来脱去大衣,只觉得全身颤栗,如冒严寒。下楼用饭之先,

我打电话到中国旅行社买船票。据说这几天船只非常拥挤,须等到十九日顺

天船上,才有舱位,而且还不好。我说无论如何,我是走定了。即使是猪圈,

是狗窦,只要能把我渡过海去,我也要蜷伏几宵——就这样的定下了船票。

夜里如同睡在冰穴中,我时时惊跃。我知道假如不是母亲病的危险,父

亲决不会在火车断绝,年假未到的时候,催我南归。他拟这电稿的时候,虽

然有万千的斟酌使词气缓和,而背后隐隐的着急与悲哀是掩不住的——藻用

了无尽的言语来温慰我;说身体要紧,无论怎样,在路上,在家里,过度的

悲哀与着急,都与自己母亲是无益有害的。这一切我也知道,便饮泪收心的

睡了一夜。

以后的几天,便消磨在收拾行装,清理剩余手续之中。那几天又特别的

冷。朔风怒号,楼中没有一丝暖气。晚上藻和我总是强笑相对,而心中的怔

忡,孤悬,恐怖,依恋,在不语无言之中,只有钟和灯知道了!

杰还在学校里,正预备大考。南归的消息,纵不能瞒他,而提到母亲病

的推测,我们在他面前,总是很乐观的,因此他也还坦然。天晓得,弟弟们

都是出乎常情的信赖我。他以为姊姊一去,母亲的病是不会成问题的。可怜

的孩子,可祝福的无知的信赖!

十八日的下午四时二十五分的快车,藻送我到天津。这是我们蜜月后的

第一次同车,虽然仍是默默的相挨坐着,而心中的甜酸苦乐,大不相同了!

窗外是凝结的薄雪,窗隙吹进砭骨的冷风,斜日黯然,我已经觉得腹痛。怕

藻着急,不肯说出,又知道说了也没用,只不住的喝热茶。七点多钟到天津,

下了月台,我已痛得走不动了。好容易挣出站来,坐上汽车,径到国民饭店,

开了房间,我一直便躺在床上。藻站在床前,眼光中露出无限的惊惶:“你

又病了?”我呻吟着点一点头。——我以后才发现这病是慢性的盲肠炎。这

病根有十年了,一年要发作一两次。每次都痛彻心腑,痛得有时延长至十二

小时。行前为预防途中复发起见,曾在协和医院仔细验过,还看不出来,直

至以后从上海归来,又患了一次,医生才绝对的肯定,在协和开了刀。这已

是第二年三月中的事了。

这夜的痛苦,是逐秒逐分的加紧,直到夜中三点。我神志模糊之中,只

觉得自己在床上起伏坐卧,呕吐,呻吟,连藻的存在都不知道了。中夜以后,

才渐渐的缓和,转过身来对坐在床边拍抚着我的藻,作颓乏的惨笑。他也强

笑着对我摇头不叫我言语。慢慢的替我卸下大衣,严严的盖上被。我觉得刚

一闭上眼,精魂便飞走了!

醒来眼里便满了泪;病后的疲乏,临别的依恋,眼前旅行的辛苦,到家

后可能的恐怖的事实,都到心上来了。对床的藻,正做着可怜的倦梦。一夜

的劳瘁,我不忍唤醒他,望着窗外天津的黎明,依旧是冷酷的阴天!我思前

想后,除了将一切交给上天之外,没有别的方法了!

这一早晨,我们又相倚的坐着。船是夜里十时开,藻不能也不敢说出不

让我走的话,流着泪告诉我:“你病得这样!我是个穷孩子,忍心的丈夫。

我不能陪你去,又不能替你预备下好舱位,我让你自己在这时单身走!……”

他说着哽咽了。我心中更是甜酸苦辣,不知怎么好,又没有安慰他的精神与

力量,只有无言的对泣。

还是藻先振起精神来,提议到梁任公家里,去访他的女儿周夫人,我无

力的赞成了。到那里蒙他们夫妇邀去午饭。席上我喝了一杯白兰地酒,觉得

精神较好。周夫人对我提到她去年的回国,任公先生的病以及他的死。悲痛

沉挚之言,句句使我闻之心惊胆跃,最后实在坐不住,挣扎着起来谢了主人。

发了一封报告动身的电报到上海,两点半钟便同藻上了顺天船。

房间是特别官舱,出乎意外的小!又有大烟囱从屋角穿过。上铺已有一

位广东太太占住,箱儿篓子,堆满了一屋。幸而我行李简单,只一副卧具,

一个手提箱。藻替我铺好了床,我便蜷曲着躺下。他也蜷伏着坐在床边。门

外是笑骂声,叫卖声,喧呶声,争竞声;杂着油味,垢腻味,烟味,咸味,

阴天味;一片的拥挤,窒塞,纷扰,叫嚣!我忍住呼吸,闭着眼。藻的眼泪

落在我的脸上:“爱,我恨不能跟了你去!这种地方岂是你受得了的!”我

睁开眼,握住他的手:“不妨事,我原也是人类中之一!”

直挨到夜中九时,烟囱旁边的横床上,又来了一位女客,还带着一个小

女儿。屋里更加紧张拥挤了,我坐了起来,拢一拢头发,告诉藻:“你走罢,

我也要睡一歇,这屋里实在没有转身之地了!”因着早晨他说要坐三等车回

北平去,又再三的嘱咐他:“天气冷,三等车上没有汽炉,还是不坐好。和

我同甘苦,并不在于这情感用事上面!”他答应了我,便从万声杂沓之中挤

出去了。

——到沪后,得他的来信说:“对不起你,我毕竟是坐了三等车。试想

我看着你那样走的,我还有什么心肠求舒适?即此,我还觉得未曾分你的辛

苦于万一!更有一件可喜的事,我将剩下的车费在市场的旧书摊上,买了几

本书了……”——

这几天的海行,窗外只看见塘沽的碎裂的冰块,和大海的洪涛。人气蒸

得模糊的窗眼之内,只听得人们的呕吐。饭厅上,茶房连叠声叫“吃饭咧!”

以及海客的谈时事声,涕唾声。这一百多钟头之中,我已置心身于度外,不

饮不食,只求能睡,并不敢想到母亲的病状。睡不着的时候,只瞑目遐思夏

日蜜月旅行中之西湖莫干山的微蓝的水,深翠的竹,以求超过眼前地狱景况

于万一!

二十二日下午,船缓缓的开进吴淞口,我赶忙起来梳头著衣,早早的把

行装收拾好。上海仍是阴天!我推测着数小时到家后可能的景况,心灵上只

有颤栗,只有祈祷!江上的风吹得萧萧的。寒星般的万船楼头的灯火,照映

在黄昏的深黑的水上,画出弯颤的长纹。晚六时,船才缓缓的停在浦东。我

又失望,又害怕,孤身旅行,这还是第一次。这些脚夫和接水,我连和他们

说话的胆量都没有,只把门紧紧的关住,等候家里的人来接。直等到七时半,

客人们都已散尽,连茶房都要下船去了。无可奈何,才开门叫住了一个中国

旅行社的接客,请他照应我过江。

我坐在颠簸的摆渡上,在水影灯光中,只觉得不时摇过了黑而高大的船

舷下,又越过了几只横渡的白篷带号码的小船。在料峭的寒风之中,淋漓精

湿的石阶上,踏上了外滩。大街楼顶广告上的电灯联成的字,仍旧追逐闪烁

着,电车仍旧是隆隆不绝的往来的走着。我又已到了上海!万分昏乱的登上

旅行社运箱子的汽车,连人带箱子从几个又似迅速又似疲缓的转弯中,便到

了家门口。

按了铃,元来开门。我头一句话,是 “太太好了么?”他说:

“好一点了。”我顾不得说别的,便一直往楼上走。父

亲站在楼梯的旁边接我。走进母亲屋里,华坐在母亲床边,看见我站了起来。

小菊倚在华的膝旁,含羞的水汪汪的眼睛直望着我。我也顾不得抱她我俯下

身去,叫了一声“妈!”看母亲时,真病得不成样子了!所谓“骨瘦如柴”

者,我今天才理会得!比较两月之前,她仿佛又老了二十岁。额上似乎也黑

了。气息微弱到连话也不能说一句,只用悲喜的无主的眼光看着我……

父亲告诉我电报早接到了。涵带着苑从下午五时便到码头去了,不知为

何没有接着。这时小菊在华的推挽里,扑到我怀中来,叫了一声“姑姑”。

小脸比从前丰满多了,我抱起她来,一同伏到母亲的被上。这时我的眼泪再

也止不住了,赶紧回头走到饭厅去。

涵不久也回来了,脸冻得通红——我这时方觉得自己的腿脚,也是冰块

一般的僵冷。——据说是在外滩等到七时。急得不耐烦,进到船公司去问,

公司中人待答不理的说:“不知船停在哪里,也许是没有到罢!”他只得转

了回来。

饭桌上大家都默然。我略述这次旅行的经过,父亲凝神看着我,似乎有

无限的过意不去。华对我说发电叫我以后,才告诉母亲的,只说是我自己要

来。母亲不言语,过一会子说:“可怜的,她在船上也许时刻提心吊胆的想

到自己已是没娘的孩子了!”

饭后涵华夫妇回到自己的屋里去。我同父亲坐在母亲的床前。母亲半闭

着眼,我轻轻的替她拍抚着,父亲悄声的问:“你看母亲怎样?”我不言语,

父亲也默然,片晌,叹口气说:“我也看着不好,所以打电报叫你,我真觉

得四无依傍——我的心都碎了!

此后的半个月,都是侍疾的光阴了。不但日子不记得,连昼夜都分不清

楚了!一片相连的是母亲仰卧的瘦极的睡容,清醒时低弱的语声和憔悴的微

笑,窗外的阴郁的天,壁炉中发爆的煤火,凄绝静绝的

半夜炉台上滴答的钟声,黎明时四壁黯然的灰色,早晨开窗小立时濛濛的朝

雾!在这些和泪的事实之中,我如同一个无告的孤儿,独自赤足拖踏过这万

重的火焰!

在这一片昏乱迷糊之中,我只记得侍疾的头几天,我是每天晚上八点就

睡,十二点起来,直至天明。起来的时候,总是很冷。涵和华摩挲着忧愁的

倦眼,和我交替。我站在壁炉边穿衣裳,母亲慢慢的侧过头来说:“你的衣

服太单薄了,不如穿上我的黑骆驼绒袍子,省得冻着!”我答应了,她又说:

“我去年头一次见藻,还是穿那件袍子呢。”

她每夜四时左右,总要出一次冷汗,出了汗就额上冰冷。在那时候,总

要喝南枣北麦汤,据说是止汗滋补的。我恐她受凉,又替她缝了一块长方的

白绒布,轻轻的围在额上。母亲闭着眼微微的笑说:“我像观世音了。”我

也笑说:“也象圣母呢!”

因着骨痛的关系,她躺在床上,总是不能转侧。她瘦得只剩一把骨了,

褥子嫌太薄,被又嫌太重。所以褥子底下,垫着许多棉花枕头,鸭绒被等。

上面只盖着一层薄薄的丝棉被头。她只仰着脸在半靠半卧的姿势之下,过了

我和她相亲的半个月,可怜的病弱的母亲。

夜深人静,我偎卧在她的枕旁。若是她精神较好,就和我款款的谈话,

语音轻得似天半飘来,在半朦胧半追忆的神态之中,我看她的石像似的脸,

我的心绪和眼泪都如潮涌上。她谈着她婚后的暌离和甜蜜的生活,谈到幼年

失母的苦况,最后便提到她的病,她说:“我自小千灾百病的,你父亲常说:

‘你自幼至今吃的药,总集起来,够开一间药房的了。’真是我万想不到,

我会活到六十岁!男婚女嫁,大事都完了。人家说:‘久病床前无孝子’,

我这次病了五个月,你们真是心力交瘁!我对于我的女儿,儿子,媳妇,没

有一毫的不满意。我只求我快快的好了,再享两年你们的福

……”我们心力交瘁,能报母亲的恩慈于万一么?母亲

这种过分爱怜的话语,使听者伤心得骨髓都碎了!

如天之福,母亲临终的病,并不是两月前的骨疯。可是她的老病“胃痛”

和“咳嗽”又回来了。在每半小时一吃东西之外,还不住的要服药,如“胃

活”“止咳丸”之类,而且服量要每次加多。我们知道这些药品都含有多量

的麻醉性的,起先总是竭力阻止她多用。几天以后,为着她的不能支持的痛

苦,又渐渐的知道她的病是没有痊愈的希望,只得咬着牙,忍着心肠,顺着

她的意思,狂下这种猛剂,节节的暂时解除她突然袭击的苦恼。

此后她的精神愈加昏弱了,日夜在半醒不醒之间。却因着咳嗽和胃痛,

不能睡得沉稳,总得由涵用手用力的替她揉着,并且用半催眠的方法,使她

入睡。十二月二十四夜,是基督降生之夜。我伏在母亲的床前,终夜在祈祷

的状态之中!在人力穷尽的时候,宗教的倚天祈命的高潮,淹没了我的全意

识。我觉得我的心香一缕勃勃上腾,似乎是哀求圣母,体恤到婴儿爱母的深

情,而赐予我以相当的安慰。那夜街上的欢呼声,爆竹声不停。隔窗看见我

们外国邻人的灯彩辉煌的圣诞树,孩子们快乐的歌唱跳跃,在我眼泪模糊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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