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的太早了,他还没有起床,太晚了又碰着他出门了,到了第三回,才出来.16
远勉励着以母亲之心为心。我有父亲和三个弟弟,以及许多的亲眷。我将永
远拥抱爱护着他们。我将永远记着楫二次去国给杰的几句话:“母亲是死去
了,幸而还有爱我们的姊姊,紧紧的将我们搂在一起。”
窗外是苦雨,窗内是孤灯。写至此觉得四顾徬徨,一片无告的心,没处
安放!藻迎面坐着,也在写他的文字。温静沉着者,求你在我们悠悠的生命
道上,扶助我,提醒我,使我能成为一个像母亲那样的人!
六,三十夜,一九三一,燕南园,海淀,北平(原载散文集《南归》,
1931 年 9 月,北新书局)
《一日的春光》
去年冬末,我给一位远方的朋友写信,曾说:“我要尽量的吞咽今年北
平的春天。”
今年北平的春天来的特别的晚,而且在还不知春在哪里的时候,抬头忽
见黄尘中绿叶成荫,柳絮乱飞,才晓得在厚厚的尘沙黄幕之后,春还未曾露
面,已悄悄的远引了。
天下事都是如此——
去年冬天是特别的冷,也显得特别的长。每天夜里,灯下孤坐,听着扑
窗怒号的朔风,小楼震动,觉得身上心里,都没有一丝暖气,一冬来,一切
的快乐,活泼,力量,生命,似乎都冻得蜷伏在每一个细胞的深处。我无聊
地慰安自己说,“等着罢,冬天来了,春天还能很远么?”
然而这狂风,大雪,冬天的行列,排得意外的长,似乎没有完尽的时候。
有一天看见湖上冰软了,我的心顿然欢喜,说,“春天来了!”当天夜里,
北风又卷起漫天匝地的黄沙,忿怒的扑着我的窗户,把
我心中的春意,又吹得四散。有一天看见柳梢嫩黄了,那天的下午,又不住
的下着不成雪的冷雨,黄昏时节,严冬的衣服,又披上了身。有一天看见院
里的桃花开了,这天刚刚过午,从东南的天边,顷刻布满了惨暗的黄云,跟
着千枝风动,这刚放蕊的春英,又都埋罩在漠漠的黄尘里……
九十天看看过尽——我不信了春天!
几位朋友说,“到大觉寺看杏花去罢。”虽然我的心中,始终未曾得到
春的消息,却也跟着大家去了。到了管家岭,扑面的风尘里,几百棵杏树枝
头,一望已尽是残花败蕊;转到大工,向阳的山谷之中,还有几株盛开的红
杏,然而盛开中气力已尽,不是那满树浓红,花蕊相间的情态了。
我想,“春去了就去了罢!”归途中心里倒也坦然,这坦然中是三分悼
惜,七分憎嫌,总之,我不信了春天。
四月三十日的下午,有位朋友约我到挂甲屯吴家花园去看海棠,“且喜
天气晴明”——现在回想起来,那天是九十春光中唯一的春天——海棠花又
是我所深爱的,就欣然的答应了。
东坡恨海棠无香,我却以为若是香得不妙,宁可无香。我的院里栽了几
棵丁香和珍珠梅,夏天还有玉簪,秋天还有菊花,栽后都很后悔。因为这些
花香,都使我头痛,不能折来养在屋里。所以有香的花中,我只爱兰花,桂
花,香豆花和玫瑰,无香的花中,海棠要算我最喜欢的了。
海棠是浅浅的红,红得“乐而不淫”,淡淡的白,白得“哀而不伤”,
又有满树的绿叶掩映着,秾纤适中,像一个天真,健美,欢悦的少女,同是
造物者最得意的作品。
斜阳里,我正对着那几树繁花坐下。
春在眼前了!
这四棵海棠在怀馨堂前,北边的那两棵较大,高出堂檐约五六尺。花后
是响晴蔚蓝的天,淡淡的半圆的月,遥俯树梢。这四棵树上,有千千万万玲
珑娇艳的花朵,乱烘烘的在繁枝上挤着开……
看见过幼稚园放学没有?从小小的门里,挤着的跳出涌出使人眼花缭乱
的一大群的快乐,活泼,力量,和生命;这一大群跳着涌着的分散在极大的
周围,在生的季候里做成了永远的春天!
那在海棠枝上卖力的春,使我当时有同样的感觉。
一春来对于春的憎嫌,这时都消失了,喜悦的仰首,眼前是烂漫的春,
骄奢的春,光艳的春,——似乎春在九十日来无数的徘徊瞻顾,百就千拦,
只为的是今日在此树枝头,快意恣情的一放!
看得恰到好处,便辞谢了主人回来。这春天吞咽得口有余香!过了三四
天,又有友人来约同去,我却回绝了。今年到处寻春,总是太晚,我知道那
时若去,已是“落红万点愁如海”,春来萧索如斯,大不必去惹那如海的愁
绪。
虽然九十天中,只有一日的春光,而对于春天,似乎已得了报复,不再
怨恨憎嫌了。只是满意之余,还觉得有些遗憾,如同小孩子打架后相寻,大
家忍不住回嗔作喜,却又不肯即时言归于好,只背着脸,低着头,撅着嘴说,
“早知道你又来哄我找我,当初又何必把我冰在那里呢?”
一九三六年五月八日夜,北平(原载 1936 年 6 月 1 日《宇宙风》第 18 期)
《摆龙门阵》
——从昆明到重庆
喜欢北平的人,总说昆明像北平,的确地,昆明是像北平。第一件,昆
明那一片蔚蓝的天,春秋的太阳,光煦的晒到脸上,使人感觉到故都的温暖。
近日楼一带就很像前门,闹哄哄的人来人往。近日楼前就是花市,早晨带一
两块钱出去,随便你挑,茶花,杜鹃花,菊花,……还有许多不知名的热带
的鲜艳的花。抱着一大捆回来,可以把几间屋子摆满。昆明还有些朋友,大
半是些穷教授,北平各大学来的,见过世面,穷而不酸。几两花生,一杯白
酒,抵掌论天下事,对于抗战有信念,对于战后的回到北平,也有相当的把
握。他们早晨起来是豆腐浆烧饼,中饭有个肉丝炒什么的,就算是荤菜。一
件破蓝布大褂,昂然上课,一点不损教授的尊严。他们也谈穷,谈轰炸谈的
却很幽默,而不悲惨,他们会给防空壕门口贴上“见机而作,入土为安”的
春联。他们自比为落难的公子,曾给自己刻上一颗“小姐赠金”的图章。他
们是抗战建国期中最结实最沉默最中坚的分子。昆明还有个西山,也有
个黑龙潭,还有很大的寺院,如太华寺、华林寺等。周
末和朋友们出去走走,坐船坐车,都可到山边水侧。总之昆明生活,很自由,
很温煦,“京派的”——当然轰炸以后又不同一点了。
一种因缘,我从昆明又到了重庆。
从昆明机场起飞,整个机身浴在阳光里,下面是山村水郭,一小簇一小
簇的结聚在绕烟之下。过不多时,下面就只见一片云海,白茫茫的,飞过了
可爱的云南。
钻过了云海,机身不住的下沉,淡雾里看见两条大江,围抱住一片山地,
这是重庆了,我觉得有点兴奋。“战时的首都,支持了三年的抗战,而又被
敌机残忍的狂炸过的。”倚窗下望,我看见林立的颓垣破壁,上上下下的夹
立在马路的两旁,我几乎以为是重游了罗马的废墟。这是敌人残暴与国人英
勇的最好的纪录。
飞机着了地,踏过了沙滩上的大石子,迎头遇见了来接的友人。
我的朋友们都瘦了,都老了,然而他们是瘦老而不是颓倦。他们都很快
乐,很兴奋,争着报告我以种种可安慰的消息。他们说忙,说躲警报,说找
不着房子住,说看不见太阳,说话的态度却仍是幽默,而不是悲伤。在这里
我又看见一种力量,就是支持了三年多的骆驼般的力量。
如今我们也是挤住在这断井颓垣中间。今年据说天气算好,有几天淡淡
的日影,人们已有无限的感谢,这使我们这些久住北平而又住过昆明的人,
觉得“寒伧”。然而这里有一种心理上的太阳,光明灿烂是别处所不及的,
昆明较淡,北平就几乎没有了。
重庆是忙,看在淡雾里奔来跑去的行人车轿。重庆是挤,看床上架床的
屋子。重庆是兴奋,看那新年的大游行,童子军的健壮活泼和龙灯舞手的兴
高采烈。
我 渐 渐 的 爱 了 重 庆 , 爱 了 重 庆 的“ 忙 ” , 不 讨 厌 重 庆 的 “ 挤 ” ,
我最喜欢的还是那些和我在忙中挤中同工的兴奋的人
们,不论是在市内,在近郊,或是远远的在生死关头的前线。我们是疲乏,
却不颓丧,是痛苦却不悲哀,我们沉静的负起了时代的使命,我们向着同一
的信念和希望迈进,我们知道那一天,就是我们自己,和全世界爱好正义和
平的人们,所共同庆祝的一天,将要来到。我们从淡雾里携带了心上的阳光,
以整齐的步伐,向东向北走,直到迎见了天上的阳光。
(原载 1940 年 1 月第 2 卷《妇女新运通讯》第 1 期)
《默庐试笔》
一
我为什么潜意识的苦恋着北平?我现在真不必苦恋着北平,呈贡山居的
环境,实在比我北平西郊的住处,还静,还美。我的寓楼,前廊朝东,正对
着城墙,雉堞蜿蜒,松影深青,霁天空阔。最好是在廊上看风雨,从天边几
阵白烟,白雾,雨脚如绳,斜飞着直洒到楼前,越过远山,越过近塔,在瓦
檐上散落出错落清脆的繁音。还有清晨黄昏看月出,日上。晚霞,朝霭,变
幻万端,莫可名状,使人每一早晚,都有新的企望,新的喜悦。下楼出门转
向东北,松林下参差的长着荇菜,菜穗正红,而红穗颜色,又分深浅,在灰
墙,黄土,绿树之间,带映得十分悦目。出荆门北上斜坡,便到川台寺东首,
栗树成林,林外隐见湖影和山光,林间有一片广场,这时已在城墙之上,登
墙,外望,高岗起伏,远村隐约。我最爱早起在林中携书独坐,淡云来往,
秋阳暖背,爽风拂面,这里清极静极,绝无人迹,只两个小女儿,穿着桔黄
水红的绒衣,在广场上游戏奔走,使眼前宇宙,显得十
分流动,鲜明。
我的寓楼,后窗朝西,书案便设在窗下,只在窗下,呈贡八影,已可见
其三,北望是“凤岭松峦”,前望是“海潮夕照”,南望是“渔浦星灯”。
窗前景物在第一段已经描写过,一百二十日夜之中,变化无穷,使人忘倦。
出门南向,出正面荆门,西边是昆明西山。北边山上是三台寺。走到山坡尽
处,有个平台,松柏丛绕,上有石礅和石块,可以坐立,登此下望,可见城
内居舍,在树影中,错落参差。南望城外又可见三景,是龙街子山上之“龙
山花坞”,罗藏山之“梁峰兆雨”;和城南印心亭下之“河洲月渚”。其余
两景是白龙潭之“彩洞亭鱼”,和黑龙潭之“碧潭异石”,这两景非走到潭
边是看不见的,所以我对于默庐周围的眼界,觉得爽然没有遗憾。
平台的石礅上,客来常在那边坐地,四顾风景全收。年轻些的朋友来,
就欢喜在台前松柏阴下的草坡上,纵横坐卧,不到饭时,不肯进来。平台上
四无屏障,山风稍劲。入秋以来,我独在时,常走出后门北上,到寺侧林中,
一来较静,二来较暖。
回溯生平郊外的住宅,无论是长居短居,恐怕是默庐最惬心意。国外的
如伍岛(Five lslands)白岭(White Mountains)山水不能两全,而且都
是异国风光,没有亲切的意味。国内如山东之芝罘,如北平之海甸,芝罘山
太高,海太深,自己那时也太小,时常迷茫消失于旷大寥阔之中,觉得一身
是客,是奴,凄然怔忡,不能自主。海甸楼窗,只能看见西山,玉泉山塔,
和西苑兵营整齐的灰瓦,以及颐和园内之排云殿和佛香阁。湖水是被围墙全
遮,不能望见。论山之青翠,湖之涟漪,风物之醇永亲切,没有一处赶得上
默庐。我已经说过,这里整个是一首华兹华斯的诗!
二
在这里住得妥贴,快乐,安稳,而旧友来到,欣赏默庐之外,谈锋又往
往引到北平。
人家说想北平大觉寺的杏花,香山的红叶,我说我也想;人家说想北平
的笔墨笺纸,我说我也想;人家说想北平的故宫北海,我说我也想;人家说
想北平的烧鸭子涮羊肉,我说我也想;人家说想北平的火神庙隆福寺,我说
我也想;人家说想北平的糖葫芦,炒栗子,我说我也想。而在谈话之时,我
的心灵时刻的在自警说:“不,你不能想,你是不能回去的,除非有那样的
一天!”
我口说在想,心里不想,但看我离开北平以后,从未梦见过北平,足见
我控制得相当之决绝——
而且我试笔之顷,意马奔驰,在我自己惊觉之先,我已在纸上写出我是
在苦恋着北平。
我如今镇静下来,细细分析:我的一生,至今日止在北平居住的时光,
占了一生之半,从十一二岁,到三十几岁,这二十年是生平最关键,最难忘
的发育,模塑的年光,印象最深,情感最浓,关系最切。一提到北平,后面
立刻涌现了一副一副的面庞,一幅一幅的图画:我死去的母亲,健在的父亲,
弟,侄,师,友,车夫,用人,报童,店伙……剪子巷的庭院,佟府堂前的
玫瑰,天安门的华表,“五四”的游行,“九一八”黄昏时的卖报声,“国
难至矣”的大标题,……我思潮奔放,眼前的图画和人面,也突兀变换,不
可制止,最后我看见了景山最高顶,“明思宗殉国处”的方亭阑干上,有灯
彩扎成的六个大字,是“庆祝徐州陷落!”
北平死去了,我至爱苦恋的北平,在不挣扎不抵抗之后,断续呻吟了几
声,便恹然死去了!
二十六年七月二十八早晨,十六架日机,在晓光熹微中悠悠的低飞而来;
投了三十二颗炸弹,只炸得西苑一座空营。——但这一声巨响,震得一切都
变了色。海甸被砍死了九个警察,第二天警察都换了黑色的制服,因为穿黄
制服的人,都当做了散兵,游击队,有砍死刺死的危险。
四野的炮声枪声,由繁而稀,由近而远,声音也死去了!
五光十色的旗帜都高高的悬起了:日本旗,意大利旗,美国旗,英国旗,
黄 字旗,红十字旗,……只看不见了青天白日旗。
西直门楼上,深黄色军服的日兵,箕踞在雉堞上,倚着枪,咧着厚厚的
嘴唇,露着不整齐的牙齿,下视狂笑。
街道上死一般的静寂,只三三两两褴褛趑趄的人,在仰首围读着“香月
入城司令”的通告。
晴空下的天安门,饱看过千万青年摇旗呐喊,高呼“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的,如今只镇定的在看着一队一队零落的中小学生的行列,拖着太阳旗,五
色旗,红着眼,低着头,来“庆祝”保定陷落,南京陷落……后面有日本的
机关枪队紧紧地监视跟随着。
日本的游历团一船一船一车一车的从神户横滨运来,挂着旗号的大汽
车,在景山路东长安街横冲直撞的飞走。东兴楼,东来顺挂起日文的招牌,
欢迎远客。
故宫北海颐和园看不见一个穿长褂和西服的中国人,只听见橐橐的军靴
声,木屐声。穿长褂和西服的中国人都羞的藏起了,恨的溜走了。
街市忽然繁荣起来了,尤其是米市大街,王府井大街,店面上安起木门,
挂上布帘,无线电机在广播着友邦的音乐。
我想起东京神户,想起大连沈阳……北平也跟着大连沈阳死去了,一个
女神王后般美丽尊严的城市,在蹂躏侮辱之下,恹然地死去了。
我恨了这美丽尊严的皮囊,躯壳!我走,我回顾这尊严美丽,瞠目瞪视
的皮囊,没有一星留恋。在那高山丛林中,我仰首看到了一面飘扬的旗帜,
我站在旗影下,我走,我要走到天之涯,地之角,抖拂身上的怨尘恨土,深
深的呼吸一下兴奋新鲜的朝气;我再走,我要掮着这方旗帜,来招集一星星
的尊严美丽的灵魂,杀入那美丽尊严的躯壳!
(原载 1940 年 2 月 28 日香港《大公报》)
《叫我老头子的弟妇》
第三个女人,我要写的,本是我的奶娘。刚要下笔,编辑先生忽然来了
一封信,特烦我写“我的弟妇”。这当然可以,只是我有三个弟妇,个个都
好,叫我写哪一个呢?把每个人都写一点吧,省得她们说我偏心!
我常对我的父亲说:“别人家走的都是儿子的运,我们家走的她却是儿
媳妇的运,您看您这三位少奶奶,看着叫人心里多么痛快!”父亲一面笑眯
眯的看着她们,一面说:“你为什么不也替我找一位痛快的少奶奶来呢?”
于是我的弟弟和弟妇们都笑着看我。我说:“我也看不出我是哪点儿不如他
们,然而我混了这些年,竟混不着一位太太。”弟弟们就都得意的笑着说:
“没有梧桐树,招不了凤凰来。只因你不是一棵梧桐树,所以你得不着一只
凤凰!”这也许是事实,我只好忍气吞声地接受了他们的讥诮。那是廿六年
六月,正值三弟新婚后到北平省亲,人口齐全,他提议照一张合家欢的相片,
却被我严词拒绝了。我不能看他们得意忘形的样子,更
不甘看相片上我自己旁边没有一个女人,这提议就此作罢。时至今日,我颇
悔恨,因为不到一个月,芦沟桥事变起,我们都星散了。父亲死去,弟弟们
天南地北,“海内风尘诸弟隔,天涯涕泪一身遥”是我常诵的句子,而他们
的集合相片,我竟没有一张!
我的二弟妇,原是我的表妹,我的舅舅的女儿,大排行第六,只比我的
二弟小一个月。我看着他们长大,真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在他们的回忆
里,有许多甜蜜天真的故事,倘若他们肯把一切事情都告诉我,一定可以写
一本很好的小说。我曾向他们提议,他们笑说:“偏不告诉你,什么话到你
嘴里,都改了样,我们不能让你编排!”
他们在七八岁上,便由父母之命定了婚;定婚以后,舅母以为未婚男女
应当避嫌,他们的踪迹便疏远了。然而我们同舅家隔院而居,早晚出入,总
看得见,岁时节序,家宴席上,也不能避免。他们那种忍笑相视的神情,我
都看在眼里,我只背地里同二弟取笑,从来不在大人面前提过一句,恐怕舅
母又来干涉,太煞风景。
有一年,正是二弟在唐山读书,六妹在天津上学,一个春天的早晨,我
忽然接到“男士先生亲启”的一封信,是二弟发的,赶紧拆来一看,里面说:
“大哥,我想和六妹通信,……已经去了三封信,但她未曾复我,请你帮忙
疏通一下,感谢不尽。”我笑了,这两个十五岁的孩子,春天来到他们的心
里了!我拿着这封信,先去给母亲看,母亲只笑了一笑,没说什么。我知道
最重要的关键还是舅母,于是我又去看舅母。寒暄以后,轻闲的提起,说二
弟在校有时感到寂寞,难为他小小的年纪,孤身在外,我们都常给他写信,
希望舅母和六妹也常和他通信,给他一点安慰和鼓励。舅母迟疑了一下,正
要说话,我连忙说:“母亲已经同意了。这个年头,不比从前,您若是愿意
他们小夫妻将来和好,现在应当让他们多多交换意见,
联络感情。他俩都是很懂事有分寸的孩子,一切有我来写包票。”舅母思索
了一会,笑着叹口气说:“这是哪儿来的事!也罢,横竖一切有你做哥哥的
负责。”我也不知道我负的是什么责任,但这交涉总算办得成功,我便一面
报告了母亲,一面分函他们两个,说:“通信吧,一切障碍都扫除了,没事
别再来麻烦我!”
他们廿一岁的那年,我从国外回来,二弟已从大学里毕业,做着很好的
事,拉得一手的好提琴,身材比我还高,翩翩年少,相形之下,我觉得自己
真是老气横秋了。六妹也长大了许多,俨然是一个大姑娘了。在接风的家宴
席上,她也和二弟同席,谈笑自如。夜阑人散,父母和我亲热的谈着,说到
二弟和六妹的感情,日有进步,虽不像西洋情人之形影相随,在相当的矜持
之下,他们是互相体贴,互相勉励;母亲有病的时候,六妹是常在我们家里,
和弟弟们一同侍奉汤药,也能替母亲料理一点家事。谈到这里,母亲就说:
“真的,你自己的终身大事怎样了?今年腊月是你父亲的六十大寿,我总希
望你能带一个媳妇回来,替我做做主人。如今你一点动静都没有,二弟明夏
又要出国,三弟四弟还小,我几时才做得上婆婆?”我默然一会,笑着说:
“这种事情着急不来。您要做个婆婆却容易;二弟尽可于结婚之后再出国。
刚才我看见六妹在这里的情形,俨然是个很能干的小主妇,照说廿一岁了也
不算小了,这事还得我同舅母去说。”母亲仿佛没有想到似的,回头笑对父
亲说:“这倒也是一个办法。”
第二天同二弟提起,他笑着没有异议。过几天同舅母提起,舅母说:“我
倒是无所谓,不过六妹还有一年才能毕业大学,你问她自己愿意不愿意。”
我笑着去找六妹,她正在廊下织活,看见我走来,便拉一张凳子,让我坐下。
我说:“六妹,有一件事和你商量,请你务必帮一下忙。”她睁着大眼看着
我。我说:“今年父亲大寿的日子,母亲要一个人帮她
作主人,她要我结婚,你说我应当不应当听话?”她高兴得站了起来,“你?
结婚?这事当然应当听话。几时结婚?对方是谁?要我帮什么忙?”我笑说:
“大前提已经定了,你自己说的,这事当然应当听话。我不知道我在什么时
候才可以结婚,因为我还没有对象,我已把这责任推在二弟身上了,我请你
帮他的忙。”她猛然明白了过来,红着脸回头就走,嘴里说:“你总是爱开
玩笑!”我拦住了她,正色说:“我不是同你开玩笑,这事母亲舅母和二弟
都同意了,只等候你的意见。”她站住了,也严肃了起来,说:“二哥明年
不是要出国吗?”我说:“这事我们也讨论过,正因为他要出国,我又不能
常在家,而母亲身边又必须有一个得力的人,所以只好委屈你一下。”她低
头思索了一会,脸上渐有笑容。我知道这个交涉又办成功了,便说:“好了,
一切由我去备办,你只预备作新娘子吧!”她啐了一口,跑进屋去。舅母却
走了出来,笑说:“你这大伯子老没正经——不过只有三四个月的工夫了,
我们这些人老了,没有用,一切都拜托你了。”
父亲生日的那天,早晨下了一场大雪,我从西郊赶进城来。当天,他们
在欧美同学会举行婚礼,新娘明艳得如同中秋的月!吃完喜酒,闹哄哄的回
到家里来,摆上寿筵。拜完寿,前辈客人散了大半,只有二弟一班朋友,一
定要闹新房,父母亲不好拦阻,三弟四弟乐得看热闹,大家一哄而进。我有
点乏了,自己回东屋去吸烟休息。我那三间屋子是周末养静之所,收拾得相
当整齐,一色的藤床竹椅,花架上供养着两盆腊梅,书案上还有水仙,掀起
帘来,暖香扑面。我坐了一会,翻起书本来看,正神往于万里外旧游之地,
猛抬头看钟,已到十二时半,南屋新房里还是人声鼎沸。我走进去一看,原
来新房正闹到最热烈的阶段,他们请新娘做的事情,新娘都一一遵从了,而
他们还不满意,最后还要求新娘向大家一笑,表示逐客的意思,大家才肯散
去。新娘大概是乏了,也许是生气了,只是绷着脸不肯
笑,两下里僵着,二弟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没主意的笑着四顾。我赶紧找支
铅笔,写了个纸条,叫伴娘偷偷的送了过去,上面是:“六妹,请你笑一笑,
让这群小土匪下了台,我把他们赶到我屋里去!”忙乱中新娘看了纸条,在
人丛中向我点头一笑,大家哄笑了起来,认为满意。我就趁势把他们都让到
我的书室里。那夜,我的书室是空前的凌乱,这群“小土匪”在那里喝酒、
唱歌、吃东西、打纸牌,直到天明。
不到几天,新娘子就喧宾夺主,事无巨细,都接收了过去,母亲高高在
上,无为而治,脸上常充满着“做婆婆”的笑容。我每周末从西郊回来,做
客似的,受尽了小主妇的招待。她生活在我们中间,仿佛是从开天辟地就在
我们家里似的,那种自然,那种合适。第二年夏天,二弟出国,我和三四弟
教书的教书,读书的读书,都不能常在左右,只有她是父母亲朝夕的慰安。
十几年过去了,她如今已是五个孩子的母亲,不过对于“大哥”,她还
喜欢开点玩笑,例如:她近来不叫我“大哥”,而叫我“老头子”了!
(原载 1941 年 6 月 20 日《星期评论》第 29 期)
《请我自己想法子的弟妇》
三弟和我很有点相像,长的相像,性情也相像,我们最谈得来。我在北
平西郊某大学教书的时候,他正在那里读书,课余,我们常常同到野外去散
步谈心。他对于女人的兴趣,也像我似的,适可而止,很少作进一步的打算。
所以直到他大学毕业,出了国,又回来在工厂里做事,还没有一个情人。
六年以前,我第二次出国,道经南京,小驻一星期,三弟天天从隔江工
厂里过来陪我游玩。有一个星期日,一位外国朋友自驾汽车,带我们去看大
石碑,并在那里野餐。原定是下午四点回来,汽车中途抛了锚,直到六点才
进得城门。三弟在车上就非常烦躁不安,到了我的住处,他匆匆的洗了澡,
换了一身很漂亮的西装,匆匆的又出去。我那时正忙,也不曾追问。直到第
二年的春天,我在巴黎,忽然得他一封信,说:“大哥,告诉你一件事,
我已经订了婚。不久要结婚了。……记得我们去年逛大
石碑的一天吧,就在那夜,我和她初次会面。……我们准备六月中旬结婚,
婚后就北上。你若是在六月底从西伯利亚回来,我们可在北平车站接你。 ……
巴黎如何?有好消息否?好了,北平见!”我仔细的看了他信中附来的两人
合照的相片,匆匆的写了一张卡片,说:“我妒羡你,居然也有了心灵的归
宿!巴黎寂寞得很,和北平一样,还是你替我想想法子吧。”我又匆匆的披
上大衣,直走到一家大百货商店,买了一套银器,将卡片放在匣里,寄回南
京去。
在北平车站上,家人丛中,看见了我的三弟妇,极其亲热的和我握手,
仿佛是很熟的朋友,她和我并肩走着。回头看见大家的笑容,三弟尤其高兴,
我紧紧的捏着他的手,低声说:“有你的!”
他们先在城里请过了客,便到西郊来休息。我们那座楼上,住的都是单
身的男教授,“女宾止步”;我便介绍他们到我的朋友×家里去住。×夫妇
到牯岭避暑去了,那房子空着,和我们相隔只一箭之遥。他们天天走过来吃
“大哥,你和我们一起去吧。”
饭,饭后我便送他们到西山去玩。三弟妇常说:
我摇头说:“这些都是我玩腻了的地方,怪热的,我不想去。而且我也不是
一个傻子!”三弟就笑说:“别理他,他越老越怪。我们自己走吧!”
逛够了西山,三弟就常常说他肚子不好,拒绝一切的应酬,天晓得他是
真病假病——我只好以病人待他,每日三餐,叫厨子烤点面包,煮点稀饭,
送了过去。他总是躺在客厅沙发上,听三弟妇弹琴。我没事时也过去坐坐,
冷眼看他们两个,倒是合适得很,都很稳静,很纯洁,喜欢谈理想,谈宗教,
以为世界上确有绝对的真、善、美。虽然也有新婚时代之爱娇与偎倚,而言
谈举止之间,总是庄肃的时候居多,我觉得很喜欢他们。
有一次,三弟妇谈起他们的新家庭,一切的设备,都尽量的用国货,因
而谈到北平仁立公司的国货地毯,她认为材料很好,花
样也颇精致,那时我有的是钱,便说要去买一两张送给他们。我们定好了日
子,一同去挑选。他们先进城去陪父亲,我过一两天再去。我还记得,那是
芦沟桥事变之前一天,我一早进城去,到了家里,看见一切乱哄哄的,二弟
和二弟妇正帮忙这一对新夫妇收拾行李,小孩子们拉着新娘子的衣服,父亲
捧着水烟袋,愁眉不展的。原来正阳门车站站长——是我们的亲戚——早上
打电话来,说外面风声不稳,平浦路随时有切断的可能,劝他们两个赶紧走,
并且已代定了房间。我愣了一会,便说:“有机会走还是先走好,你的事情
在南京,不便长在北方逗留,明年再来玩吧。”我立刻叫了一部汽车,送他
们到车站,我把预备买地毯的一卷钞票,塞在三弟妇的皮包里,看着他们挤
上了火车,火车又蠕蠕的离开了车站,心里如同做了一场乱梦。
他们到了南京,在工厂的防空洞里,过了新婚后的几个月。此后又随军
撤退,溯江而上,两个人只带一只小皮箱。我送给他们的一套银器,也随首
都沦陷了,地毯幸亏未买!而每封他们给我的信,总是很稳定,很满足,很
乐观,种种的辛苦和流离,都以诙谐的笔意出之。友人来信,提到三弟和他
的太太在内地的生活,都说看不出三弟妇那么一个娇女儿,竟会那样的劳作。
他们在工厂旁边租到一间草房,这一间草房包括了一切的居室。炎暑的天气
中,三弟妇在斗室里煮饭洗衣服,汗流如雨,嘴里还能唱歌。大家劝她省点
力气,不必唱了,她笑说:“多出一点气,可以少出一点汗。”这才是伟大
的中华儿女的精神,我向她脱帽!
他们新近得了一个儿子,我写信去道贺,并且说:“你们这个孩子应当
过继给我,我是长兄!”他们回信说:“别妄想了,你要儿子,自己去想法
子吧!”他们以为我自己就没有法子了。“好,走着瞧吧!”
(原载 1941 年 6 月 27 日重庆《星期评论》第 30 期)
《使我心疼头痛的弟妇》
提到四弟和四弟妇,真使我又心疼,又头痛。这一对孩子给我不少的麻
烦,也给我最大的快乐。四弟是我们四个兄弟中最神经质的一个,善怀、多
感、急躁、好动。因为他最小,便养得很任性,很娇惯。虽然如此,他对于
父母和哥哥的话总是听从的,对我更是无话不说。我教书的时候,他还是在
中学。他喜欢养生物,如金鱼、鸽子、蟋蟀之类,每种必要养满一百零八只,
给它们取上梁山泊好汉的绰号。例如他的两只最好勇斗狠的蟋蟀,养在最讲
究的瓦罐里的,便是“豹子头林冲”和“行者武松”。他料到父亲不肯多给
他钱买生物的时候,便来跟我要钱;定要磨到我答允了为止。
他的恋爱的对象是 H,我们远亲家里的一个小姑娘。他们是同日生的,
她只小四弟一岁。那几年我们住在上海,我和三弟四弟,
每逢年暑假必回家省亲。H 的家也在上海,她的父亲认为北平的中学比上海
的好,就托我送她入北平的女子中学,年暑假必结伴同行。我们都喜欢海行,
又都不晕船,在船上早晚都在舱面散步、游戏。四弟就在那时同她熟识了起
来。我只觉得他们很和气,决不想到别的。
过了半年,四弟忽然沉默起来,说话总带一点忧悒,功课上也不用心。
他的教师多半是我的同学,有的便来告诉我说:“你们老四近来糊涂得很,
莫不是有病吧?”我得到这消息,便特地跑进城去,到他校里,发见他没有
去上课,躺在宿舍床上,哼哼唧唧的念《花间集》。问他怎么了,他说是头
痛。看他的确是瘦了,又说不出病源。我以为是营养不足,便给他买一点鱼
肝油,和罐头牛奶之类,叫他按时服用,自己又很忧虑的回来。
不久就是春假了,我约三四弟和 H 同游玉泉山。我发现四弟和 H 中间仿
佛有点“什么”,笑得那么羞涩,谈话也不自然。例如上台阶的时候,若是
我或三弟搀 H,她就很客气的道谢;四弟搀她的时候,她必定脸红,有时竟
摔开手。坐在泉边吃茶闲谈的时候,我和三弟问起四弟的身体,四弟叹息着
说些悲观的话,而且常常偷眼看 H。H 却红着脸,望着别处,仿佛没有听见似
的。这与她平常活泼客气的态度大不相同,我心里就明白了一大半。从玉泉
山回来,送 H 走后,我便细细的盘问四弟,他始而吞吐支吾,继而坦白的承
认他在热爱着 H,求我帮忙。我正色的对他说:“恋爱不是一件游戏,你年
纪太小,还不懂得什么叫做恋爱。再说,H 是个极高尚极要强的姑娘,你因
着爱她,而致荒废学业,不图上进,这真是缘木求鱼,毫无用处!”四弟默
然,晚风中我送他回校,路上我们都不大说话。
四弟功课略有进步,而身体却更坏了。我忽然想起叫他停学一年,一来
叫他离 H 远点,可有时间思索;二来他在母亲身旁,可
以休息得好。因此便写一封长信报告父母,只说老四身体不大好,送他回去
休息一年,一面匆匆的把他送走。
暑假回家去,看他果然壮健了一些。有一天,母亲背地和我说:“老四
和 H 仿佛很好,这些日子常常通信。”这却有点出我意外,我总以为他是在
单恋着!于是我便把过去一切都对母亲说了,母亲很高兴,说:“H 是我们
亲戚中最好的姑娘,她能看上老四,是老四的福气。”我说:“老四也得自
己争气才行,否则岂不辱没了人家的姑娘!”母亲怫然说:“我们老四也没
有什么太不好处!”我也只好笑了一笑。
那时英国利物浦一个海上学校,正招航海学生,父亲可以保送一名,回
家来在饭桌上偶然谈起,四弟非常兴奋,便想要去。父亲说:“航海课程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