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的太早了,他还没有起床,太晚了又碰着他出门了,到了第三回,才出来.17
得很,工作也极辛苦,去年送去三个学生,有两个跑了回来,我不是舍不得
你去,是怕你吃不了苦,中途辍学,丢我的脸。”母亲也没有言语。饭后四
弟拉着三弟到我屋里来,要我替他向父亲请求,准他到英国去。我说:“父
亲说的很明白,不是舍不得你。我担保替你去说,你也得担保不中途辍学。”
四弟很难过地说:“只要你们大家都信任我,同时 H 也不当我作一个颓废的
人,我就有这一股勇气。我和你们本是同父一母生的,我相信我若努力,也
决不会太落后!”我看他说得坚决可怜,便和三弟商量,一面在父亲面前替
他说项,一面找个机会和 H 谈话,说:“四弟要出国去了,他年纪小,工作
烦难,据说他憋下这一股横劲,为的是你。假如你能爱他,就请予以鼓励,
假如你没有爱他的可能,请你明白告诉他,好让他死心离去。”H 红着脸没
有回答,我也不便追问,只好算了。然而四弟是很高兴,很有勇气地走的,
我相信他已得了鼓励了。
爱情真是一件奇怪的东西,四弟到了船上,竟变了一个人,刻苦、耐劳、
活泼、勇敢。他的学伴,除了英国人之外,还有北欧的
挪威、丹麦等国的孩子,个个都是魁梧慓悍,粗鲁爽直,他在这群玩童中间
混了五年,走遍了世界上的海口,历尽了海上的风波。五年之末,他带着满
面的风尘,满身的筋骨,满心的喜乐,和一张荣誉毕业证书回来。
这几年中,H 也入了大学,做了我的学生,见面的机会很多。我常常暗
地夸奖四弟的眼光不错,他挑恋爱的对手,也和他平时挑衣食住行的对象一
样,那么高贵精致。H 是我眼中所看到的最好的小姑娘,稳静大方,温柔活
泼,在校里家中,都做了她周围人们爱慕的对象,这一点是母亲认为万分满
意的。五年分别之中,她和四弟也有过几次吵架,几次误会,每次出了事故,
四弟必立刻飞函给我,托我解围。我也不便十分劝说,常常只取中立严正的
态度。情人的吵架是不会长久的,撒过了娇,流过了眼泪,旁人还在着急的
时候,他们自己却早已是没事人了。经过了几次风波,我也学了乖,无论情
势如何紧张,我总不放在心上。只有一次,H 有大半年不回四弟的信,我问
他也问不出理由,同时每星期得到四弟的万言书,贴着种种不同的邮票,走
遍天涯给我写些人生无味的话,似乎有投海的趋势,那时我倒有点恐慌!
四弟回国来,到北平家里不到一个钟头,就到西郊来找我,在我那里又
不到一个钟头,就到女生宿舍去找 H,从此这一对小情人,常常在我客厅里
谈话。在四弟到上海去就事的前一天,我们三个人从城里坐小汽车回来,刚
到城外,汽车抛了锚,在司机下车修理机件之顷,他们忽然一个人拉着我的
一只手,告诉我,他们已经订婚了。这似乎是必然的事,然而我当时也有无
限的欢悦。
第二年暑假,H 毕业于研究院,四弟北上道贺,就在北平结婚。三弟刚
从美国回来,正赶上做了伴郎。他们在父亲那里住了几天,就又回到上海去。
我同三弟到车站送行,看火车开出多远,他们还在车窗里挥手。出了车站,
我们信步行来,进入中原公司小吃部,脱帽坐下,茶房
过来,笑问:“两位先生要冰淇淋吧?”我似乎觉得很凉快,就说:“来两
碗热汤面吧。”吃完了面,我们又到欧美同学会,赴表妹元元订婚的跳舞茶
会。在三弟同许多漂亮女郎跳舞的时候,我却走到图书室,拿起一张信纸来,
给这一对新夫妇写了一封信,我说:“阿 H 同四弟,你们走后,老三和我感
到无限的寂寞,心里一凉,天气也不热了。我们是道地中国人,在中原小吃
部没吃冰淇淋,却吃了两碗热汤面!”
五六年来,他们小巧精致的家,做了我的行宫,南下北上,或是夏天避
暑,总在他们那里小驻。白天各人做各人的事,晚上常是点起蜡烛来听无线
电音乐。有时他们也在烛影中撒娇打架,向大哥诉苦,更有时在餐馆屋顶花
园,介绍些年轻女友,来同大哥认识。这些事也很有趣,在我冷静严肃的生
活之中,是个很温柔的变换。
上星期又得他们一封信说:“我们的船全被英国政府征用了,从此不能
开着小炮,追击日本的走私船只,如何可惜!但是,老头子,我们也许要调
到重庆来,你头痛不头痛?”
我真的头痛了,但这头痛不是急出来的!
(原载 1941 年 7 月 4 日重庆《星期评论》第 31 期)
《再寄小读者》(节选)
通讯一
亲爱的小朋友:
今天真是和你们重新通讯的光明的开始,山头满了阳光,日影从深密的
松林中,穿射过来,幻成几根迷濛的光柱。晴光中,一双翠鸟,低贴着潭水
飞来,娇婉的叫了几声,又掠入满缀着红豆的天青丛里。岩下远近的青峰,
隔着淡淡的云影,稳静的重叠的排立着。嘉陵江,绿锦似的,宛宛的向东牵
引。隔江的山城,无数淡白的屋顶,错杂的隐在淡雾里。眼前一切,都显出
安静,光明和欢喜。
这正是象征着我这时的心境!自从民国十二年开始和小朋友通讯,一转
眼又是二十年了。在这两次通讯中间,我又以活跃的童心,走了一大段充满
了色,光,热的生命的旅途。我做了教师,做了主妇,又做了母亲。我多读
了几本书,多认识了几个朋友,多走了几万里国内国外的道路。这二十年的
生命中虽没有什么巨惊大险,极痛狂欢,而在我小小的
心灵里,也有过晓晴般的怡悦,暮烟般的怅惘,中宵梵唱般的感悟,清晨鼓
角般的奋兴。许多事实,许多心绪,可以告诉给我的最同情的小朋友的,容
我在以后的通讯里,慢慢的来陈述。
小朋友,这些年里,我收到你们许多信件,细小端楷的字迹,天真诚挚
的言词,每次开函,都使我有无限的感谢和欢喜。为了这些信件,这几年来,
我在病榻上,索居中,旅途里,永远不曾感到寂寞,因为我知道有这许多颗
天真纯洁的心,南北东西的在包围追随着我!
因此,在民国三十二年元日,我借了大公报的篇幅,来开始答谢我的小
读者。这通讯将不断的继续下去,希望因着更多的经验,我所能贡献给小朋
友的,比从前可以更宽广深刻一些。
愿这第一封信,将我的开朗欢悦的心情,带给每个小读者!
愿抗战后的第六个新年,因着你们,而更加快乐,更见光明!
你的朋友 冰 心
一九四二年十二月十二日,歌乐山
(原载 1943 年 1 月 1 日重庆《大公报》)
通讯二
小朋友:
今天让我们来谈“友谊”。
友谊是人我关系中最可宝贵的一段因缘——朋友虽列于五伦之末,而朋
友的范围却包括得最广,你的君,臣,(现在可以说是领袖,上司)父,子,
兄,弟,夫,妇,同时都可以是你的朋友。
朋友是不分国籍,不限年龄,不拘性别的;只要理想相同,兴
趣相近,情感相洽,意气相投的人,都可以很坚固的联
结在一起。世界上有多少崇高理想的实现,艰巨事业的创立,伟大艺术的产
生,都是一班志同道合的朋友,共同努力,相互切磋的结果。这种例子,在
中外古今的历史上,是到处可以找到的。
同时,不但相似相同的人格,容易成为朋友,而朋友往往还是你空虚的
填满,缺憾的补足,心灵的加深——你自己率直豪爽,你更佩服你朋友的谦
退深沉;你自己热情好动,你更欣赏你朋友的冲淡静默;你自己多愁善病,
你更羡慕你朋友的健硕欢欣。各种不同的人格,如同琴瑟上不同的弦子,和
谐合奏,就能发出天乐般悦耳的共鸣。
交友是一种艺术。
热情,活泼,而富于同情心的人,常常能吸引许多朋友,而磁石只吸引
着钢铁,月亮只吸引着海潮。
你能择友,则你的朋友将加倍的宝贵你的友情。
不要只想你能从朋友那里得到什么,也要想你的朋友能从你这里得到什
么。
肯耕种的才有收获,能贡献的才配接受。
友谊是宁神药,是兴奋剂。
使你堕落,消沉的,不是你的好朋友,同时也要警惕,你是否在使你的
朋友奋兴,向上?
友谊是大海中的灯塔,沙漠里的绿洲。
当你的心帆飘流于“理”“欲”的三叉江口,波涛汹涌,礁石嶙峋,你
要寻望你朋友的一点隐射的灵光,来照临,来指引。当你颠顿在人生枯燥炎
热的旅途上,你的辛劳,你的担负,得不到一些酬报和支持的时候,你要奔
憩在你朋友的亭亭绿荫之下,就饮于荡涤烦秽的甘泉。
古人有句说:“最难风雨故人来”,——不但气候上有风雨,心灵上也
有风雨!
你的心灵曾否走失于空山荒野之中,风吹雨打,四顾茫茫,忽然有你的
朋友,开启了“同情”的柴扉,延请你进入他“爱”的茅庐,卸去你劳苦的
蓑衣,拭去你脸上的泪雨,而把你推坐在“友情”的温暖炉火之前。
同时你也常常开着同情的心门,生起友爱的炉火,在屋前瞭望。
友谊中只有快乐,只有慰安,只有奋兴,只有连结。
友谊中虽然也有痛苦,古人的诗文中,不少伤逝惜别之句,然而友谊是
不死的,友谊是不因离别而断隔的。“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得一
知己,可以无恨”,这痛苦里是没有“寂寞”的,因为我们已经享有了那些
朋友的友情!“寂寞”——心灵上的孤独,才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
小朋友,在人生路上,我们虽然是孤身启程,而沿途却逐渐加入了许多
同行的好伴,形成了一个整齐的队伍,并肩携手,载欣载奔,使我们克服了
世路的险峻崎岖,忘却了长行的疲乏劳顿,我们要如何感谢人世间有这一种
关系,这一段因缘?
愿你们永远是我的好朋友,假如我配,就请你们也让我做你们的好朋友。
冰心
一九四二年十二月二十二日,重庆
(原载 1943 年 1 月 4 日重庆《大公报》)
通讯四
亲爱的小朋友:
一位从军的小朋友,要我谈生命,这问题很费我思索。
我不敢说生命是什么,我只能说生命像什么。
生命像向东流的一江春水,它从最高处发源,冰雪是它的前身。它聚集
起许多细流,合成一股有力的洪涛,向下奔注,它曲折的穿过了悬岩峭壁,
冲倒了层沙积土,挟卷着滚滚的沙石,快乐勇敢的流走,一路上它享乐着它
所遭遇的一切——
有时候它遇到巉岩前阻,它愤激的奔腾了起来,怒吼着,回旋着,前波
后浪的起伏催逼,直到它涌过了,冲倒了这危崖,它才心平气和的一泻千里。
有时候它经过了细细的平沙,斜阳芳草里,看见了夹岸红艳的桃花,它
快乐而又羞怯,静静地流着,低低地吟唱着,轻轻的度过这一段浪漫的行程。
有时候它遇到暴风雨,这激电,这迅雷,使它心魂惊骇,疾风吹卷起它、
大雨击打着它,它暂时浑浊了,扰乱了,而雨过天晴,只加给它许多新生的
力量。
有时候它遇到了晚霞和新月,向它照耀,向它投影,清冷中带些幽幽的
温暖:这时它只想憩息,只想睡眠,而那股前进的力量,仍催逼着它向前走……
终于有一天,它远远地望见了大海,呵!它已到了行程的终结,这大海,
使它屏息,使它低头。她多么辽阔,多么伟大!多么光明,又多么黑暗!大
海庄严的伸出臂儿来接引它。它一声不响的流入她的怀里。它消融了,归化
了,说不上快乐,也没有悲哀!
也许有一天,它再从海上蓬蓬的雨点中升起,飞向西来,再形成一道江
流,再冲倒两旁的石壁,再来寻夹岸的桃花。
然而我不敢说来生,也不敢信来生!
生命又像一棵小树,它从地底里聚集起许多生力,在冰雪下欠伸,在早
春润湿的泥土中,勇敢快乐的破壳出来。它也许长在平原上,岩石中,城墙
里,只要它抬头看见了天,呵,看见了天!它便伸出嫩叶来吸收空气,承受
日光,在雨中吟唱,在风中跳舞。它也许受着大树的荫遮,也许受着大树的
覆压,而它青春生长的力量,终使它穿枝拂叶的挣脱了出来,在烈日下挺立
抬头!
它过着骄奢的春天,它也许开出满树的繁花,蜂蝶围绕着它飘翔喧闹,
小鸟在它枝头欣赏唱歌,它会听见黄莺清吟,杜鹃啼血,也许还听见枭鸟的
怪嗥。
它长到最茂盛的中年,它伸展出它如盖的浓荫,来荫庇树下的幽花芳草,
它结出累累的果实,来呈现大地无尽的甜美与芳馨。
秋风起了,将它的叶子,由浓绿吹到绯红,秋阳下它再有一番的庄严灿
烂,不是开花的骄傲,也不是结果的快乐,而是成功后的宁静的怡悦!
终于有一天,冬天的朔风,把它的黄叶干枝,卷落吹抖,它无力的在空
中旋舞,在根下呻吟。大地庄严的伸出手儿来接引它,它一声不响的落在她
的怀里。它消融了,归化了,它说不上快乐,也没有悲哀!
也许有一天,它再从地下的果仁中,破裂了出来,又长成一棵小树,再
穿过丛莽的严遮,再来听黄莺的歌唱。
然而我不敢说来生,也不敢信来生。
宇宙是一个大生命,我们是宇宙大气中之一息。江流入海,叶落归根,
我们是大生命中之一叶,大生命中之一滴。
在宇宙的大生命中,我们是多么卑微,多么渺小,而一滴一叶,也有它
自己的使命!
要知道:生命的象征是活动,是生长,一滴一叶的活动生长,合成了整
个宇宙的进化运行。
要记住:不是每一道江流都能入海,不流动的便成了死湖;不是每一粒
种子都能成树,不生长的便成了空壳!
生命中不是永远快乐,也不是永远痛苦,快乐和痛苦是相生相成的。等
于水道要经过不同的两岸,树木要经过常变的四时。
在快乐中我们要感谢生命,在痛苦中我们也要感谢生命。快乐固然兴奋,
苦痛又何尝不美丽?我曾读到一个警句,是:“愿你生命中有够多的云翳,
来造成一个美丽的黄昏”。——(May therebe enough clouds in your life
to make a beautiful sunset.)
世界,国家和个人生命中的云翳,没有比今天再多的了。
小朋友,我们愿不愿意有一个成功后快乐的回忆,就是这位诗人所谓之
“美丽的黄昏”?
祝福你的朋友 冰 心
一九四四年十二月一日,雨夜,歌乐山
(原载 1944 年 12 月 15 日重庆《大公报》)
《我的学生》
S 是在澳洲长大的——她的父亲是驻澳的外交官——十七岁那年才回到
祖国来。她的祖父和我的父亲同学,在她考上大学的第二天,她祖父就带她
来看我,托我照应。她考的很好,只国文一科是援海外学生之例,要入学以
后另行补习的。
那时正是一个初秋的下午,我留她的祖父和她,在我们家里吃茶点。我
陪着她的祖父谈天,她也一点不拘束的,和我们随便谈笑。我觉得她除了黑
发黑睛之外,她的衣着,表情,完全像一个欧洲的少女。她用极其流利的英
语,和我谈到国文,她说:“我曾经读过国文,但是一位广东教师教的,口
音不正确……”说到这里,她极其淘气的挤着眼睛笑了,“比如说,他说:
‘系的,系的,萨天常常萨雨。’你猜是什么意思?他是说:“是的,是的,
夏天常常下雨’你看!”她说着大笑起来,她的祖父也笑了。
我说: “大学里的国文又不比国语,学国语容易,只要你不怕说话就行。
至于国文,要能直接听讲,最好你的国文教授,能用英
语替你解说国文,你在班里再一用心,就行了。”她的祖父就说:“在国文
系里,恐怕只有你能用英语解说国文, 就把她分在你的组里吧,一切拜托了!”
我只得答应了。
上了一星期的课,她来看我,说别的功课都非常容易,同学们也都和她
好,只是国文仍是听不懂。我说:“当然我不能为你的缘故,特别的慢说慢
讲,但你下课以后,不妨到我的办公室里,我再替你细讲一遍。”她也答应
了。从此她每星期来四次,要我替她讲解。真没看见过这样聪明的孩子,进
步像风一样的快。一个月以后,她每星期只消来两次,而且每次都是用纯粹
的流利的官话,和我交谈。等到第二学期,她竟能以中文写文章,她在我班
里写的“自传”长至九千字,不但字句通顺,而且描写得非常生动。这时她
已成了全校师生嘴里所常提到的人物了。
她学的是理科,第二年就没有我的功课,但因为世交的关系,她还常常
来看我。现在她已完全换了中服,一句英语不说,但还是同欧美的小女孩儿
一样的活泼淘气。她常常对我学她们化学教授的湖南腔,物理教授的山东话,
常常使全客厅的人们,笑得喘不过气来。她有时忽然说:“×叔叔,我祖父
说你在美国一定有位女朋友,否则为什么在北平总不看见你同女友出去?”
或说:“众位教授听着!我的×叔叔昨天黄昏在校园里,同某女教授散步,
你们猜那位女教授是谁?”她的笑话,起初还有人肯信,后来大家都知道她
的淘气,也就不理她。同时,她的朋友越来越多,课余忙于开会,赛球,骑
车,散步,溜冰,演讲,排戏,也没有工夫来吃茶点了。
以后的三年里,她如同狮子滚绣球一般,无一时不活动,无一时不是使
出浑身解数的在活动。在她,工作就是游戏,游戏就是工作。早晨看见她穿
着蓝布衫,平底皮鞋,夹着书去上课;忽然又在球场上,看见她用红丝巾包
起头,穿着白衬衣,黑短裤,同三个男同学打网球;一
转眼,又看见她骑着车,飞也似的掠过去,身上已换了短袖的浅蓝绒衣和蓝
布长裤;下午她又穿着实验白衣服,在化学楼前出现;到了晚上,更摸不定
了,只要大礼堂灯火辉煌,进去一看,台上总有她,不是唱歌,就是演戏;
在周末的晚上,会遇见她在城里北京饭店或六国饭店,穿起曳地的长衣,踏
着高跟鞋,戴着长耳坠,画眉,涂指甲,和外交界或使馆界的人们,吃饭,
跳舞。
她的一切活动,似乎没有影响到她的功课,她以很高的荣誉毕了业。她
的祖父非常高兴,并邀了我的父亲来赴毕业会,会后就在我们楼里午餐。她
们祖孙走后,我的父亲笑着说:“你看 S 像不像一只小猫,没有一刻消停安
静!她也像猫一样的机警聪明,虽然跳荡,却一点不讨厌。我想她将来一定
会嫁给外交人员,你知道她在校里有爱人吧?”我说:“她的男朋友很多,
却没听说过有哪一个特别好的,您说的对,她不会在同学中选对象,她一定
会嫁给外交人员。但无论如何,不会嫁给一个书虫子!”
出乎意外的,在暑期中,她和一位 P 先生宣布订婚,P 就是她的同班,
学地质土壤的。我根本没听说过这个人!问起 P 的业师们,他们都称他是个
绝好的学生,很用功,性情也沉静,除读书外很少活动。但如何会同 S 恋爱
订婚,大家都没看出,也绝对想不到。
一年以后,他们结了婚,住在 S 祖父的隔壁,我的父亲有时带我们几个
弟兄,去拜访他们。他们家里简直是“全盘西化”,家人仆妇都会听英语,
饮食服用,更不必说。S 是地道的欧美主妇,忙里偷闲,花枝招展。我的父
亲常常笑对 S 说:“到了你家,就如同到澳洲中国公使馆一般!”
但是住在“澳洲中国公使馆”的 P 先生,却如同古寺里的老僧似的,外
面狂舞酣歌,他却是不闻不问,下了班就躲在他自己的
书室里,到了吃饭时候才出来,同客人略一招呼,就低头举箸。倒是 S 常来
招他说话,欢笑承迎。饭后我常常同他进入书室,在那里,他的话就比较的
多。虽然我是外行,他也不惮烦的告诉许多关于地质土壤的最近发现,给我
看了许多图画、照片和标本。父亲也有时捧了烟袋,踱了进来,参加我们的
谈话。他对 P 的印象非常之好,常常对我说:“P 就是地质本身,他是一块
最坚固的磐石。S 和一般爱玩漂亮的人玩腻了,她知道终身之托,只有这块
磐石最好,她究竟是一个聪明人!”
我离开北平的时候,到她祖父那里辞行,顺便也到 P 家走走。那时 S 已
是三个孩子的母亲,院子里又添上了沙土池子,秋千架之类。家里人口添了
不少,有保姆,浆洗缝做的女仆,厨子,园丁,司机,以及打杂的工人等等。
所以当 S 笑着说“后方见”的时候,我也只笑着说:“我这单身汉是拿起脚
来就走,你这一个‘公使馆’如何搬法?”P 也只笑了笑,说:“×先生,
你到那边若见有地质方面新奇的材料,在可能的范围内,寄一点来我看看。”
从此又是三年——
忽然有一天,我在云南一个偏僻的县治旅行,骑马迷路。那时已近黄昏,
左右皆山,顺着一道溪水行来,逢人便问,一个牧童指给我说:“水边山后
有一个人家,也是你们下江人,你到那边问问看,也许可以找个住处。”我
牵着马走了过去,斜阳里一个女人低着头,在溪边洗着衣裳,我叫了一声,
她猛然抬起头来,我几乎不能相信我的眼睛,那用圆润的手腕,遮着太阳,
一对黑大的眼睛,向我注视的,不是 S 是谁?
我赶了过去,她喜欢的跳了起来,把洗的衣服也扔在水里,嘴里说: “你
不嫌我手湿,就同我拉手!你一直走上去,山边茅屋,就是我们的家。P 在
家里,他会给你一杯水喝,我把衣裳洗好就来。”<
三个孩子在门口草地上玩,P 在一边挤着羊奶,看见我,呆了一会,才
欢呼了起来。四个人把我围拥到屋里,推我坐下,递烟献茶,问长问短。那
最大的九岁的孩子,却溜了出去,替我喂马。
S 提着一桶湿衣服回来,有一个小脚的女工,从厨房里出来,接过,晾
在绳子上。S 一边擦着手笑着走了进来,我们就开始了兴奋而杂乱的谈话,
彼此互说着近况,从谈话里知道他们是两年前来的,我问起她的祖父,她也
问起我的父亲。S 是一刻不停的做这个那个,她走到哪里,我们就跟到哪里
谈着。直到吃过晚饭,孩子们都睡下了,才大家安静的,在一盏菜油灯周围
坐了下来。S 补着袜子,P 同我抽着柳州烟,喝着胜利红茶谈话。
S 笑着说:“这是‘公使馆’的‘山站’,我们做什么就是得像什么!
×叔叔!这座茅屋,就是 P 指点着工人盖的,门都向外开,窗户一扇都关不
上!拆了又安,安了又拆,折腾了几十回。这书桌,书架,‘沙发’椅子都
是 P 同我自己钉的,我们用了七十八个装煤油桶的木箱。还有我们的床,那
是杰作,床下还有放鞋的矮柜子。好玩的很,就同我们小时玩‘过家家’似
的,盖房子,造家具,抱娃娃,做饭,洗衣服,养鸡,种菜,一天忙个不停,
但是,真好玩,孩子们都长了能耐,连 P 也会做些家务事。我们一家子过着
露营的生活,笑话甚多,但是,我们也时常赞谈自己的聪明,凡事都能应付
得开。明天再带你去看我们的鸡棚,羊圈,蜂房,还有厕所,……总而言之,
真好玩!”
我凝视着她,“真好玩”三字就是她的人生观,她的处世态度,别的女
人觉得痛苦冤抑的工作,她以“真好玩”的精神,“举重若轻”的应付了过
去。她忙忙的自己工作,自己试验,自己赞叹,真好玩!她不觉得她是在做
着大后方抗战的工作,她就是萧伯纳所说的:“在抗战时代,除了抗战工作
之外,什么都可以做”的大艺术家!
当夜他们支了一张行军床——也是他们自己用牛皮钉的——把我安放在
P 的书室里,这是三间屋子里最大的一间,兼做了客室,储藏室等等。墙上
仍是满钉着照片图画,书架上磊着满满的书,墙角还立着许多锄头,铁铲,
锯子,扁担之类。灭灯后月色满窗,我许久睡不着,我想起北平的“澳洲中
国公使馆”,想起我的父亲,不知父亲若看了这个山站,要如何想法!
阳光射在我的脸上,一阵煎茶香味,侵入鼻管。我一睁眼,窗外是典型
的云南的海蓝的天,门外悄无声息。我轻轻的穿起衣服,走了出来,看见 S
蹑手蹑脚的在摆着早饭,抬头看见我,便笑说: “睡得好吧?你骑了一天马,
一定累了,我们没有叫你。P 上班去了,孩子们也都上学了,我等着你一块
儿吃粥。”说着忙忙的又到厨房里去了。
我在外间屋里,一面漱洗,一面在充满阳光的屋子里,四周审视。“公
使馆”的物质方面,都已降低,而“公使馆”的整洁美观的精神,尽还存在,
还添上一些野趣。饭桌上蒙着一块白底红花土布,一只大肚的陶罐里,乱插
着红白的野花。桌上是一盘黄果,——四川人叫做广柑——对面摆着两只白
盘子,旁边是两把红柄的刀子,两双红筷子,两个红的电木的洗手碗,两块
白底红花的饭巾……正看着,S 端了一盘鸡蛋炸馒头片进来,让我坐下,她
自己坐在对面。我们一面剥黄果,一面谈话。
白天看 S,觉得她比三年前瘦了许多,但精神仍旧是很好,身上穿着蓝
底印白花的土布衫子,短袜子,布鞋;脸上薄施脂粉,指甲也染得很红。我
笑说:“你的化妆品都带来了吧?”她也笑说:“都带来了,可是我现在用
的是鹅蛋粉,和胭脂棉。凤仙花瓣和白矾捣了也可以染指甲。”
我们吃着 S 自制的咸鸭蛋和泡菜,吃过稀饭,又喝了煎茶。坐了一会,S
就邀我去参观她的环境。 出到门外,菜园里红的是辣椒,
西红柿,绿的是豆子,黄的是黄爪,紫的是茄子,周围是一片一片的花畦,
阳光下光艳夺目,蜂喧蝶闹。菜园的后面,简直像个动物园!十几只意大利
的大白鸡,在沙地上吃食,三只黑羊,两只狼犬——我的那匹马也拴在旁边
——还有小孩子养的松鼠和白兔。一只极胖的蓝睛的暹罗猫,在篱隙出入跳
跃。
转到山后,便看见许多人家,S 说这便是市中心,有菜场,有邮政代办
所,有中心小学校。P 的“地质调查所”是全市最漂亮高大的房子,砖墙瓦
顶,警察岗亭就设在门边。我们穿过这条“大街”的时候,男女老幼,村的
俏的,都向 S 招呼,说长道短。有个妇人还把一个病孩子,从门洞里抱出来
给 S 看。当我们离开这人家的时候,我笑说:“S,如今你不是公使夫人,而
是牧师太太了!”她笑了一笑。
大街尽头,便是五六幢和 S 的相似的房子,那是地质调查所同人的住宅。
S 也带我进去访问。那些太太们大都是外省人,看见我去都很亲热,让坐让
茶。她们的房间和 S 的一样,而陈设就很乱很俗,自己是乱头粗服,孩子们
也啼哭喧闹。这些太太们不住的向我道歉,说是房间又小,佣人又笨,什么
都不趁手,哪能像北平,上海那样的可以待客呢?我无聊的坐了一会,也就
告辞了出来。
回来的路上,S 请我先走,说她还要到小学里去教一堂课。我也便不回
来,却走到“地质调查所”去找 P,参观了他们的工作。等到 P 下班,我们
一同走出来,三个孩子十分高兴的在门口等着,说是“妈妈炖了鸡,烤了肉,
蒸了蛋羹,请客人回去吃大馒头去!”
午后我睡了一大觉,醒起便要走路,S 和 P 一定不肯,说今晚要约几个
朋友来和我谈谈。S 笑说还有几位漂亮的太太。我说:“假如你们可怜我,
就免了这一套吧,我实在怕见生人;还有,你也扮演不出 ‘公使馆’那一出!”
P 说:“也好,你再住一天,我们不请客人好了。”S
想了一会,笑了,说:“晚饭以前,我还有事,你们带这几个孩子到对山去
玩去,六时左右,带些红杜鹃花回来。”我们答应了,孩子们欢呼着都跑在
前面去了。
我和 P 对躺在山头草地上,晒着太阳。我说:“你们这一对儿真好,你
从前是那样稳静,现在也是那样稳静。S 从前是那样活泼,现在也是那样活
泼,不过比从前更老练能干了,真是难得。”P 沉默了一会,说:“×先生,
你只知道 S 活泼的一方面,还没有看她严肃的一方面。她处处求全,事事好
胜,这一二年来,身体也大不如从前了!她一个人做着六七个人的事,却从
不肯承认自己的软弱。你知道她喜欢引用中文成语——英文究竟是她的方
言,她睡梦中常说英语——有时文不对题的使人发笑。有一天,我下班回来,
发现她躺在床上,看见我就要起来。我按住她,问她怎么了,她说没有什么。
只觉得有一点头晕。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她忽然说:‘P,我这个人真是“心
比天高,命比纸薄”。’我心里忽然一阵难过,勉强笑说:‘别胡说了,你
知道“薄命”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她却流下泪来,转身向里躺着去了。
×先生,你觉得……”
P 说不下去了,我也不觉愣住,便说:“我自然看出 S 严肃的一方面,
她如果不严肃,她不会认得你,她如果不严肃,她不会到内地来,她的身体
是不如从前了,你要时时防护着她!至于她所说的那两句话你倒不必存在心
里,她对于汉文是半懂不懂的。”P 不言语,眼圈却红了。
这时候孩子们已抱着满怀的红杜鹃花,跑了上来,说: “我们该回去了,
晚饭以前,我们还要换衣服呢。”
一进家门,那“帮工”的李嫂,穿着一身黑绸的衣裤,系着雪白的围裙,
迎了出来,嘴里笑着说:“客人们请客厅坐。”我们进到中间屋里,看着餐
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点着辉煌的四支红烛,中间一大
盘的红杜鹃花,桌上一色的银盘银箸,雪白的饭巾。我们正在诧愕,李嫂笑
着打起卧房的布帘子,说:“太太!客人来了。”S 从屋里笑盈盈的走了出
来,身上穿着红丝绒的长衣,大红宝石的耳坠子,脚上是丝袜,金色高跟鞋,
画着长长的眉,涂上红红的嘴唇,眼圈边也抹上淡淡的黄粉,更显得那一双
水汪汪的俊眼——这一双俊眼里充满着得意的淘气的笑——她伸出手来,和
我把握,笑说: “×先生晚安!到敝地多久了?对于敝处一切还看得惯吧?”
我们都大笑了起来,孩子们却跑过去抱着 S 的腿,欢呼着说:“妈妈,真好
看!”回头又拍手笑说:“看!李嫂也打扮起来了!”李嫂忍着笑,走到厨
房里去了。
我们连忙洗手就座。因为没有别的客人,孩子们便也上席,大家都兴高
采烈。饭后,孩子们吃过果点,陆续的都去睡了。S 又煮起咖啡,我们就在
廊上看月闲谈。看着 S 的高跟鞋在月下闪闪发光,我就说:“你现在没有机
会跳舞玩牌了吧?”S 笑说: “才怪!P 的跳舞和玩牌都是到了这里以后才学
会的。晚饭后没事,我就教给 P 打‘蜜月’纸牌,也拉他跳舞。他一天工作
怪累的,应当换一换脑筋。”P 笑说:“我倒不在乎这些个,我在北平的时
候,就不换脑筋。我宁可你在一天忙累之后,早点休息睡觉,我自己再看一
点轻松的书。”我说:“S,你会开汽车吧?”S 说:“会的,但到这里以后,
没有机会开了。”我笑说:“你既会开车,就知道无论多好多结实的车子,
也不能一天开到二十四小时,尤其在这个崎岖的山路上。物力还应当爱惜,
何况人力?你如今不是过着‘电气冰箱,抽水马桶’的生活了,一切以保存
元气为主,不能一天到晚的把自己当做一架机器,不停的开着……”S 连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