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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冰心 当前章节:722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时,化卿却道:“不必去了,现在这风潮还没有平息,将来还要捣乱。我已

经把他两个人都补了办事员,先做几年事,定一定性子。求学一节,日后再

议吧!”颖贞呆了一呆,便说:“他们的学问和阅历,都还不够办事的资格,

倘若……”化卿摇头道:“不要紧的,哪里便用得着他们去办事?就是办事

上有一差二错,有我在还怕什么!”颖贞知道难以进言,坐了一会,便出来

了。

走到院子里,心中很是游移不决,恐怕他们听见了,一定要难受。正要

转身进来,只见刘贵在院门口,探了一探头,便走近前说:“大少爷说,叫

我看小姐出来了,便请过那院去。”颖贞只得过来。颖石迎着姊姊,伸手道:

“钞票呢?”颖贞微微的笑了一笑,一面走进屋里坐下,慢慢的一五一十都

告诉了。兄弟二人听完了,都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颖石忍不住哭倒

在床上道:“难道我们连求学的希望都绝了么?”颖铭眼圈也红了,便站起

来,在屋里走了几转,仍旧坐下。颖贞也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坐了半天,

便默默的出来,心中非常的难过,只得自己在屋里弹琴散闷。等到黄昏,还

不见他们出来,便悄悄的走到他们院里,从窗外往里看时,颖石蒙着头,在

床上躺着,想是睡着了。颖铭斜倚在一张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唐诗“心不

在焉”的只管往下吟哦。到了“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冠盖满京华,斯

人独憔悴……”似乎有了感触,便来回的念了几遍。颖贞便不进去,自己又

悄悄的回来,走到小院的门口,还听见颖铭低徊欲绝的吟道: “……满京华,

斯人独憔悴!”

(原载 1919 年 10 月 7—12 日北京《晨报》第 7 版)

《去国》

英士独自一人凭在船头阑干上,正在神思飞越的时候。一轮明月,照着

太平洋浩浩无边的水。一片晶莹朗澈,船不住的往前走着,船头的浪花,溅

卷如雪。舱面上还有许多的旅客,三三两两的坐立谈话,或是唱歌。

他心中都被快乐和希望充满了,回想八年以前,十七岁的时候,父亲朱

衡从美国来了一封信,叫他跟着自己的一位朋友,来美国预备学习土木工程,

他喜欢得什么似的。他年纪虽小,志气极大,当下也没有一点的犹豫留恋,

便辞了母亲和八岁的小妹妹,乘风破浪的去到新大陆。

那时还是宣统三年九月,他正走到太平洋的中央,便听得国内已经起了

革命。朱衡本是革命党中的重要份子,得了党中的命令,便立刻回到中国。

英士绕了半个地球,也没有拜见他的父亲,只由他父亲的朋友,替他安顿清

楚,他便独自在美国留学了七年。

年限满了,课程也完毕了,他的才干和思想,本来是很超绝的,他自己

又肯用功,因此毕业的成绩,是全班的第一,师友们都是十分夸羡,他自己

也喜欢的了不得。毕业后不及两个礼拜,便赶紧收拾了,回到祖国。

这时他在船上回头看了一看,便坐下,背靠在阑干上,口里微微的唱着

国歌。心想:“中国已经改成民国了,虽然共和的程度还是幼稚,但是从报

纸上看见说袁世凯想做皇帝,失败了一次,宣统复辟,又失败了一次,可见

民气是很有希望的。以我这样的少年,回到少年时代大有作为的中国,正合

了‘英雄造时势,时势造英雄’那两句话。我何幸是一个少年,又何幸生在

少年的中国,亲爱的父母姊妹!亲爱的祖国!我英士离着你们一天一天的近

了。”

想到这里,不禁微笑着站了起来,在舱面上走来走去,脑中生了无数的

幻象,头一件事就想到慈爱的父母,虽然那温煦的慈颜,时时涌现目前,但

是现在也许增了老态,他们看见了八年远游的爱子,不知要怎样的得意喜欢!

“娇小的妹妹,当我离家的时候,她送我上船,含泪拉着我的手说了‘再见’,

就伏在母亲怀里哭了,我本来是一点没有留恋的,那时也不禁落了几点的热

泪。船开了以后,还看见她和母亲,站在码头上,扬着手巾,过了几分钟,

她的影儿,才模模糊糊的看不见了。这件事是我常常想起的,今年她已经—

—十五——十六了,想是已经长成了一个聪明美丽的女郎,我现在回去了,

不知她还认得我不呢?——还有几个意气相投的同学小友,现在也不知道他

们都建树了什么事业?”

他脑中的幻象,顷刻万变,直到明月走到天中,舱面上玩月的旅客,都

散尽了。他也觉得海风锐厉不可少留,才慢慢的下来,回到自己房里,去做

那“祖国庄严”的梦。

两个礼拜以后,英士提着两个皮包,一步一步的向着家门走着,淡烟暮

霭里,看见他家墙内几株柳树后的白石楼屋,从绿色的窗帘里,隐隐的透出

灯光,好像有人影在窗前摇漾。他不禁乐极,又有一点心怯!走近门口,按

一按门铃,有一个不相识的仆人,走出来开了门,上下打量了英士一番;要

问又不敢问。英士不禁失笑。这时有一个老妈子从里面走了出来,看见英士,

便走近前来,喜得眉开眼笑道:“这不是大少爷么?”英士认出她是妹妹芳

士的奶娘,也喜欢的了不得;便道:“原来是吴妈,老爷太太都在家么?”

一面便将皮包递与仆人,一同走了进去,吴妈道:“老爷太太都在楼上呢,

盼得眼都花了。”英士笑了一笑,便问道:“芳姑娘呢?”吴妈道:“芳姑

娘还在学堂里,听说她们今天赛网球,所以回来得晚些。”一面说着便上了

楼,朱衡和他的夫人,都站在梯口,英士上前鞠了躬,彼此都喜欢得不知说

什么好。进到屋里,一同坐下,吴妈打上洗脸水,便在一旁看着,夫人道:

“英士!你是几时动身的?怎么也不告诉一声儿,芳士还想写信去问。”英

士一面洗脸,一面笑道:“我完了事,立刻就回来,用不着写信。就是写信,

我也是和信同时到的。”朱衡问道: “我那几位朋友都好么?”英 士说:“都

好,吴先生和李先生还送我上了船,他们叫我替他们问你们二位老人家好。

他们还说请父亲过年到美国去游历,他们都很想望父亲的风采。”朱衡笑了

一笑。

这时吴妈笑着对夫人说:“太太!看英哥去了这几年,比老爷还高了,

真是长的快。”夫人也笑着望着英士。英士笑道: “我和美国的同学比起来,

还不算是很高的!”

仆人上来问道:“晚饭的时候到了,等不等芳姑?”吴妈说:“不必等

了,少爷还没有吃饭呢!”说着他们便一齐下楼去,吃过了饭,就在对面客

室里,谈些别后数年来的事情。

英士便问父亲道:“现在国内的事情怎么样呢?”朱衡笑了一笑,道:

“你看报纸就知道了。” “关于铁路的事业,

英士又道: 是不是积极进行呢?”

朱衡说:“没有款项,拿什么去进行!现在国库空虚如洗,动不动就是借款。

南北两方,言战的时候,金钱都用在硝烟弹雨里,言和的时候,又全用在应

酬疏通里,花钱如同流水一般,哪里还有功夫去论路政?”英士呆了一呆,

说:“别的事业呢?”朱衡道:“自然也都如此了!”夫人笑对英士说: “你

何必如此着急?有了才学,不怕无事可做,政府里虽然现在是穷得很,总不

至于长久如此的,况且现在工商界上,也有许多可做的事业,不是一定只看

着政府……”英士口里答应着,心中却有一点失望,便又谈到别的事情上去。

这时听得外面院子里,有说笑的声音。夫人望了一望窗外,便道:“芳

士回来了!”英士便站起来,要走出去,芳士已经到了客室的门口,刚掀开

帘子,猛然看见英士,觉得眼生,又要缩回去,夫人笑着唤道:“芳士!你

哥哥回来了。”芳士才笑着进来,和英士点一点头,似乎有一点不好意思,

便走近母亲身旁。英士看见他妹妹手里拿着一个球拍,脚下穿着白帆布的橡

皮底球鞋,身上是白衣青裙,打扮的非常素淡,精神却非常活泼,并且儿时

的面庞,还可以依稀认出。便笑着问道:“妹妹!你们今天赛球么?”芳士

道:“是的。”回头又对夫人说:“妈妈!今天还是我们这边胜了,他们说

明天还要决最后的胜负呢!”朱衡笑道,“是了!成天里只玩球,你哥哥回

来,你又有了球伴了。”芳士说:“哥哥也会打球么?”英士说:“我打的

不好”。芳士道:“不要紧的,天还没有大黑,我们等一会儿再打球去。”

说着,他兄妹两人,果然同向球场去了。屋里只剩了朱衡和夫人。

夫人笑道:“英士刚从外国回来,兴兴头头的,你何必尽说那些败兴的

话,我看他似乎有一点失望。”朱衡道:“这些都是实话,他以后都要知道

的,何必瞒他呢?”夫人道:“我看你近来的言论和思想,都非常的悲观,

和从前大不相同,这是什么原故呢?”

这时朱衡忽然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转,叹了一口气,对夫人说:“自

从我十八岁父亲死了以后,我便入了当时所叫做‘同盟会’的。成天里废寝

忘食,奔走国事,我父亲遗下的数十万家财,被我花去大半。乡里戚党,都

把我看作败子狂徒,又加以我也在通缉之列,都不敢理我了,其实我也更不

理他们。二十年之中,足迹遍天涯,也结识了不少的人,无论是中外的革命

志士,我们都是一见如故,‘剑外惟馀肝胆在,镜中应诧头颅好’,便是我

当日的写照了……”

夫人忽然笑道:“我还记得从前有一个我父亲的朋友,对我父亲说:‘朱

衡这个孩子,闹的太不象样了,现在到处都挂着他的像片,缉捕得很紧,拿

着了就地正法,你的千金终于是要吃苦的。’便劝我父亲解除了这婚约,以

后也不知为何便没有实现。”

朱衡笑道:“我当日满心是‘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热气,倒是很愿意

解约的。不过你父亲还看得起我,不肯照办就是了。”

朱衡又坐下,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茶,点上雪茄,又说道:“当时真

是可以当得‘热狂’两个字,整年整月的,只在刀俎网罗里转来转去,有好

几回都是已濒于危。就如那次广州起事,我还是得了朋友的密电,从日本赶

回来的,又从上海带了一箱的炸弹,雍容谈笑的进了广州城。同志都会了面,

起事那一天的早晨,我们都聚在一处,预备出发,我结束好了,端起酒杯来,

心中一阵一阵的如同潮卷,也不是悲惨,也不是快乐。大家似笑非笑的都照

了杯,握了握手,慷慨激昂的便一队一队的出发了。”

朱衡说到这里,声音很颤动,脸上渐渐的红起来,目光流动,少年时候

的热血,又在他心中怒沸了。

他接着又说:“那天的光景,也记不清了,当时目中耳中,只觉得枪声

刀影,血肉横飞。到了晚上,一百多人雨打落花似的,死的死,走的走,拿

的拿,都散尽了。我一身的腥血,一口气跑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将带去的衣

服换上了,在荒草地里,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清早,又进城去,还遇见几个

同志,都改了装,彼此只惨笑着打个照会。以后在我离开广州以先,我去到

黄花岗上,和我的几十位同志,洒泪而别。咳!‘战场白骨艳于花’,他们

为国而死,是光荣的,只可怜大事未成,吾党少年;又弱几个了。——还有

那一次奉天、汉阳的事情,都是你所知道的。当时那样蹈汤火,冒白刃,今

日海角,明日天涯,不过都当它是做了几场恶梦。现在追想起来,真是叫人

啼笑不得,这才是‘始而拍案,继而抚髀,终而揽镜’了。”说到这里,不

知不觉的,便流下两行热泪来。

夫人笑说:“那又何苦。横竖共和已经造成了,功成身隐,全始全终的,

又有什么缺憾呢?”

朱衡猛然站起来说:“要不是造成这样的共和,我还不至于这样的悲愤。

只可惜我们洒了许多热血,抛了许多头颅,只换得一个匾额,当年的辛苦,

都成了虚空。数千百的同志,都做了冤鬼。咳!那一年袁皇帝的刺客来见我

的时候,我后悔不曾出去迎接他……”夫人道:“你说话的终结,就是这一

句,真是没有意思!”

朱衡道:“我本来不说,都是你提起英士的事情来,我才说的。英士年

纪轻,阅历浅,又是新从外国回来,不知道这一切的景况,我想他那雄心壮

志,终久要受打击的。”

夫人道:“虽然如此,你也应该替他打算。”

朱衡道:“这个自然,现在北京政界里头的人,还有几个和我有交情可

以说话的,但是只怕支俸不做事,不合英士的心……”

这时英士和芳士一面说笑着走了进来,他们父子母女又在一处,说着闲

话,直到夜深。

第二天早晨,英士起的很早。看了一会子的报,心中觉得不很痛快;芳

士又上学去了,家里甚是寂静。英士便出去拜访朋友。他的几个朋友都星散

了,只见着两个。一位是县里小学校的教员,一位是做报馆里的访事,他们

见了英士,都不像从前那样的豪爽,只客客气气的谈话,又恭维了英士一番。

英士觉着听不入耳,便问到他们所做的事业,他们只叹气说:“哪里是什么

事业,不过都是‘饭碗主义’罢了,有什么建设可言呢?”随后又谈到国事,

他们更是十分的感慨,便一五一十的将历年来国中情形都告诉了。英士听了,

背上如同浇了一盆冷水,便也无话可说,坐了一会,就告辞回来。

回到家里,朱衡正坐在写字台边写着信。夫人坐在一边看书,英士便和

母亲谈话。一会子朱衡写完了信,递给英士说:“你说要到北京去,把我这

封信带去,或者就可以得个位置。”夫人便跟着说道:“你刚回来,也须休

息休息,过两天再去吧。”英士答应了,便回到自己卧室,将那信放在皮包

里,凭在窗前,看着楼下园子里的景物,一面将回国后所得的印象,翻来覆

去的思想,心中觉得十分的抑郁。想到今年春天在美国的时候,有一个机器

厂的主人,请他在厂里作事,薪水很是丰厚,他心中觉得游移不决;因为他

自己新发明了一件机器,已经画出图样来,还没有从事制造,若是在厂里作

事,正是一个制造的好机会。但是那时他还没有毕业,又想毕业以后赶紧回

国,不愿将历年所学的替别国效力,因此便极力的推辞。那厂主还留恋不舍

的说:“你回国以后,如不能有什么好机会,还请到我们这里来。”英士姑

且答应着,以后也就置之度外了。这时他想,“如果国内真个没有什么可做

的,何不仍去美国,一面把那机器制成了,岂不是完了一个心愿。”忽然又

转念说:“怪不得人说留学生一回了国,便无志了。我回来才有几时,社会

里的一切状况,还没有细细的观察,便又起了这去国的念头。总是我自己没

有一点毅力,所以不能忍耐,我如再到美国,也叫别人笑话我,不如明日就

到北京,看看光景再说吧。”

这时芳士放学回来,正走到院子里,抬头看见哥哥独自站在窗口出神,

便笑道:“哥哥今天没有出门么?”英士猛然听见了,也便笑道:“我早晨

出门已经回来了,你今日为何回来的早?”芳士说:“今天是礼拜六,我们

照例是放半天学。哥哥如没有事,请下来替我讲一段英文。”英士便走下楼

去。

第二天的晚车,英士便上北京了,火车风驰电掣的走着,他还嫌慢,恨

不得一时就到!无聊时只凭在窗口,观看景物。只觉过了长江以北,气候渐

渐的冷起来,大风扬尘,惊沙扑面,草木也渐渐的黄起来,人民的口音也渐

渐的改变了。还有两件事,使英士心中可笑又可怜的,就是北方的乡民,脑

后大半都垂着发辫。每到火车停的时候,更有那无数的叫化子,向人哀哀求

乞,直到开车之后,才渐渐的听不见他们的悲声。

英士到了北京,便带着他父亲的信去见某总长,去了两次,都没有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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