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冰心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作者:冰心【完结】 > 《中国现代文学百家—冰心代表作》@txtnovel.com.txt

去的太早了,他还没有起床,太晚了又碰着他出门了,到了第三回,才出来.18

说:“正是这话!人家以为我只会过‘电气冰箱,抽水马桶’的生活……”

我拦住她,“你又来,总是好胜要强的脾气!你如果把我当做叔叔,就应当

听我的话。”S 笑了一笑,抬头向月,再不言语。

第二天一早,我就骑着马离开这小小的镇市。P 和 S,和三个小孩子都送

我到大路上,我回望这一群可爱的影子,心中忽然感激,难过。

回到我住处的第三天,忽然决定到重庆来。在上飞机之前,匆匆的给他

们写一封短信,谢谢他们的招待,报告了我的行踪。并说等我到了重庆以后,

安定下来,再给他们写信——谁知我一到陪都,就患了一个月的重伤风,此

后东迁西移,没有一定的住址。直到两月以后,才给他们写了一封很长的信,

许久没有得到回音。又在两月以后,我在一个大学里,单身教授的宿舍窗前,

拆开了 P 的一封信:

 ×先生:

我何等的不幸,S 已于昨天早晨弃我而逝!原因是一位同事出差去了,他的太太忽然得了急性盲

肠炎。S 发现了,立刻借了一部车子,自己开着,送她到省城。等到我下班,看见了她的字条,立刻

也骑马赶了去……那位太太已入了医院,患处已经溃烂,幸而开刀经过良好,只是失血太多,需要输

血。

那时买血很贵,那位太太因经济关系,坚持不肯。S 又发现她们的血是同一类型,她就输给那太

太二百 CC 的血。……我要她同我回来,她说那太太需要人照料,而又请不起特别护士,她必须留在那

里,等到她的先生来了再走。我拗她不过,所中公务又忙,只得自己先走……三星期之后,S 回来了,

瘦得不成样子!原来在三星期之内,她输给那太太四百 CC 的血。

从此便躺了下去,有时还挣扎着起来,以后就走不动了。医生发现她是得了黍形结核症,那是

周身血管,都有了结核细菌,是结核症中最猛烈最无可救药的一种!病原是失血太多,操劳过度,营

养不足,……这三个月中,急坏了 S,苦坏了孩子,累坏了我,然而这一切苦痛,都不曾挽回我们悲

惨的命运!……她生在上海,长在澳洲,嫁在北平,死在云南,享年三十二岁……

如同雷轰电掣一般,我呆住了,眼前涌现了 S 的冷静而含着悲哀的,抬

头望月的脸!想到她那美丽整洁的家,她的安详静默的丈夫,她的聪明活泼

的孩子……

忽然广场上一声降旗的号角,我不由自主的,扔了手里的信,笔直的站

了起来。我垂着两臂,凝望着那一幅光彩飘扬的国旗,从高杆上慢慢的降落

了下来,在号角的余音里,我无力的坐了下去,我的眼泪,不知从哪里来的,

流满了我的脸上了!

(原载散文集《关于女人》,  1943 年 9 月,重庆天地出版社)

《我的房东》

一九三七年二月八日近午,我从日内瓦到了巴黎。我的朋友中国驻法大

使馆的 L 先生,到车站来接我。他笑嘻嘻的接过了我的一只小皮箱,我们一

同向站外走着。他说:“你从罗马来的信,早收到了。你吩咐我的事,我为

你奔走了两星期,前天才有了眉目,真是意外之缘!吃饭时再细细的告诉你

吧。”

L 也是一个单身汉,我们走出站来,无“家”可归,叫了一辆汽车,直

奔拉丁区的北京饭店。我们挑了个座位,对面坐下,叫好了菜。L 一面擦着

筷子,一面说:“你的条件太苛,挑房子哪有这么挑法?地点要好,房东要

好,房客要少,又要房东会英语!我知道你难伺候,谁叫我答应了你呢,只

好努力吧。谁知我偶然和我们的大使谈起,他给我介绍了一位女士,她是贵

族遗裔,住在最清静高贵的贵族区——第七区。我前天去见了她,也看了房

子……”他搔着头,笑说:“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这位小姐,绝等漂

亮,绝等聪明,温柔雅澹,堪配你的为人,一会儿你自己

一见就知道了。”我不觉笑了起来,说:“我又没有托你做媒,何必说那些

‘有缘’‘相配’的话!倒是把房子情形说一说吧。”这时菜已来了,L 还

叫了酒,他举起杯来,说:“请,我告诉你,这房子是在第七层楼上,正临

着拿破仑殡宫那条大街,美丽幽静,自不必说。只有一个房东,也只有你一

个房客!这位小姐因为近来家道中落,才招个房客来帮贴用度,房租伙食是

略贵一点,我知道你这个大爷,也不在乎这些。我们吃过饭就去看吧。”

我们又谈了些闲话,酒足饭饱,L 会过了帐,我提起箱子就要走,L 拦住

我,笑说:“先别忙提箱子,现在不是你要不要住那房子的问题,是人家要

不要你作房客的问题。如今七手八脚都搬了去,回头一语不合,叫人家撵了

出来,够多没意思!还是先寄存在这里,等下说定了再来拿吧。”我也笑着

依从了他。

一辆汽车,驰过宽阔光滑的街道,转弯抹角,停在一座大楼的前面。进

了甬道,上了电梯,我们便站在最高层的门边。L 脱了帽,按了铃,一个很

年轻的女佣出来开门,L 笑着问:“R 小姐在家吗?请你转报一声,中国大使

馆的 L 先生,带一位客人来拜访她。”那女佣微笑着,接过片子,说:“请

先生们客厅里坐。”便把我们带了进去。

我正在欣赏这一间客厅连饭厅的陈设和色调,忽然看见 L 站了起来,我

也连忙站起。从门外走进了一位白发盈颠的老妇人。L 笑着替我介绍说: “这

位就是我同您提过的×先生。”转身又向我说:“这位是 R 小姐。”

R 小姐微笑着同我握手,我们都靠近壁炉坐下。R 小姐一面同 L 谈着话,

一面不住的打量我,我也打量她。她真是一个美人!一头柔亮的白发。身上

穿着银灰色的衣裙,领边袖边绣着几朵深红色的小花。肩上披着白绒的围巾。

长眉妙目,脸上薄施脂粉,也淡淡的抹着一点口红。岁数简直看不出来,她

的举止顾盼,有许多地方十分的像我的母亲!

R 小姐又和我攀谈,用的是极流利的英语。谈起伦敦,谈起罗马,谈起

瑞士……当我们谈到罗马博物馆的雕刻,和佛劳伦斯博物馆的绘画时,她忽

然停住了,笑说:“×先生刚刚来到,一定乏了,横竖将来我们谈话的机会

多得很,还是先带你看看你的屋子吧。”她说着便站起引路,L 在后面笑着

在我耳边低声说:“成了。”

我的那间屋子,就在客厅的后面,紧连着浴室,窗户也是临街开的。陈

设很简单,却很幽雅,临窗一张大书桌子,桌上一瓶茶色玫瑰花,还疏疏落

落的摆着几件文具。对面一个书架子,下面空着,上层放着精装的英法德各

大文豪的名著。床边一张小几,放着个小桌灯,也是茶红色的灯罩。此外就

是一架大衣柜,一张摇椅,屋子显得很亮,很宽。

我们四围看了一看,我笑说:“这屋子真好,正合我的用处……”R 小

姐也笑说:“我们就是这里太静一些,马利亚的手艺不坏,饭食也还可口。

哪一天,你要出去用饭,请告诉她一声。或若你要请一两个客人,到家里来

吃,也早和她说。衣服是每星期有人来洗……”一面说着,我们又已回到客

厅里。L 拿起帽子,笑说:“这样我们就说定了,我相信你们宾主一定会很

相得的,现在我们先走了。晚饭后×先生再回来——他还没去拜望我们的大

使呢!”

我们很高兴的在大树下,人行道上并肩的走着。L 把着我的臂儿笑说:

“我的话不假吧,除了她的岁数稍微大一点之外!大使说,推算起来,恐怕

她已在六旬以外了。她是个颇有名的小说家,也常写诗。她挑房客也很苛,

所以她那客房,常常空着,她喜欢租给‘外路人’,我看她是在招致可描写

的小说中人物,说不定哪一天,你就会在她的小说中出现!”我笑说:“这

个本钱,我倒是捞得回来,只怕我这个人,既非儿女,又不英雄,没有福气

到得她的笔下。”

午夜,我才回到我的新屋子里,洗漱后上床,衾枕雪白温软,我望着茶

红色的窗帘,茶红色的灯罩,在一圈微晕的灯影下,忽然忘记了旅途的乏倦。

我赤足起来,从书架上拿了一本歌德诗集来看,不知何时,朦胧睡去——直

等第二天微雨的早晨,马利亚敲门,送进刮胡子的热水来,才又醒来。

从此我便在 R 家住下了。早饭很简单,只是面包牛油咖啡,多半是自己

在屋里吃。早饭后就到客厅坐坐,让马利亚收拾我的屋子。初到巴黎,逛街

访友,在家吃饭的时候不多,我总是早晨出去,午夜回来。好在我领了一把

门钥,独往独来,什么人也不惊动。有时我在寒夜中轻轻推门,只觉得温香

扑面,踏着厚软的地毡,悄悄地走回自己屋里,桌上总有信件鲜花,有时还

有热咖啡或茶,和一盘小点心。我一面看着信,一面吃点心喝茶——这些事

总使我想起我的母亲。

第二天午饭时,见着 R 女士,我正要谢谢她给我预备的“消夜”,她却

先笑着说:“×先生,这半月的饭钱,我应该退还你,你成天的不在家!”

我笑着坐下,说:“从今天起,我要少出去了,该看的人和该看的地方,都

看过了。现在倒要写点信,看点书,养养静了。”R 小姐笑说:“别忘了还

有你的法文,L 先生告诉我,你是要练习法语的。”

真的,我的法文太糟了,书还可以猜着看,话却是无人能懂!R 小姐提

议,我们在吃饭的时候说法语。结果是我们谈话的范围太广,一用法文说,

我就词不达意,笑着想着,停了半天。次数多了,我们都觉得不方便,不约

而同的笑了出来,说:“算了吧,别扭死人!”从此我只顾谈话,把法语丢

在脑后了!

巴黎的春天,相当阴冷,我们又都喜欢炉火,晚饭后常在 R 小姐的书房

里。向火抽烟,闲谈。这书房是全房子里最大的一间,满

墙都是书架,书架上满是文学书。壁炉架上,摆着几件东方古董。从她的谈

话里,知道她的父亲做过驻英大使——她在英国住过十五年——也做过法国

远东殖民地长官——她在远东住过八年。她有三个哥哥,都不在了。两个侄

子,也都在上次欧战时阵亡。一个侄女,嫁了,有两个孩子,住在乡下,她

的母亲,是她所常提到的,是一位身体单薄,多才有德的夫人,从相片上看

去,眉目间尤其像我的母亲。

我虽没有学到法语,却把法国的文学艺术,懂了一半。我们常常一块儿

参观博物院,逛古迹,听歌剧,看跳舞,买书画……她是巴黎一代的名闺,

我和她朝夕相从,没看过 R 小姐的,便传布着一种谣言,说是×××在巴黎,

整天陪着一位极漂亮的法国小姐,听戏,跳舞。这风声甚至传到国内我父亲

的耳朵里,他还从北平写信来问。我回信说:“是的,一点不假,可惜我无

福,晚生了三十年,她已是一位六旬以上的老姑娘了!父亲,假如您看见她,

您也会动心呢,她长得真像母亲!”

我早可以到柏林去,但是我还不想去,我在巴黎过着极明媚的春天——

在一个春寒的早晨,我得到国内三弟报告订婚的信。下午吃茶的时候,

我便将他们的相片和信,带到 R 小姐的书房里,我告诉了她这好消息,因此

我又把皮夹里我父亲,母亲,以及二弟,四弟两对夫妇的相片,都给她看了。

她一面看着,很客气的称赞了几句,忽然笑说:“×先生,让我问你一句话,

你们东方人不是主张‘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吗?为何你竟然没有结婚,

而且你还是个长子?”我笑了起来,一面把相片收起,挪过一个锦墩,坐在

炉前,拿起铜条来,拨着炉火,一面说:“问我这话的人多得很,你不是第

一个。原因是,我的父母很摩登,从小,他们没有强迫我订婚或结婚。到自

己大了,挑来挑去的,高不成,低不就,也就算了……”

R 女士凝视着我,说:“你不觉得生命里缺少什么?”我说:“这个,倒也

难说,根本我就没有去找。我认为婚姻若没有恋爱,不但无意义,而且不道

德。但一提起恋爱来,问题就大了,你不能提着灯笼去找!我们东方人信‘夙

缘’,有缘千里来相会,若无缘呢?就是遇见了,也到不了一处……”这时

我忽然忆起 L 君的话,不觉抬头看她,她正很自然的靠坐在一张大软椅里,

身上穿着一件浅紫色的衣服,胸前戴几朵紫罗兰。闪闪的炉火光中,窗外阴

暗,更显得这炉边一角,温静,甜柔……

她举着咖啡杯儿,仍在望着我。我接下去说:“说实话,我还没有感觉

到空虚,有的时候,单身人更安逸,更宁静,更自由……我看你就不缺少什

么,是不是?”她轻轻的放下杯子,微微的笑说:“我嘛,我是一个女人,

就另是一种说法了……”说着,她用雪白的手指,挑着鬓发,轻轻的向耳后

一掠,从椅旁小几上,拿起绒线活来,一面织着,一面看着我。

我说:“我又不懂了,我总觉得女人天生的是家庭建造者。男人倒不怎

样,而女人却是爱小孩子,喜欢家庭生活的,为何女人倒不一定要结婚呢?”

R 小姐看着我,极温柔软款的说:“我是‘人性’中最‘人性’,‘女性’

中最‘女性’的一个女人。我愿意有一个能爱护我的,温柔体贴的丈夫,我

喜爱小孩子,我喜欢有个完美的家庭。我知道我若有了这一切,我就会很快

乐的消失在里面去——但正因为,我知道自己太清楚了,我就不愿结婚,而

至今没有结婚!”

我抱膝看着她。她笑说:“你觉得奇怪吧,待我慢慢的告诉你——我还

有一个毛病,我喜欢写作!”我连忙说:“我知道,我的法文太浅了,但我

们的大使常常提起你的作品,我已试着看过,因为你从来没提起,我也就不

敢……”R 小姐拦住我,说:“你又离了题了,我的意思是一个女作家,家

庭生活于地不利。”我说“假如她能够——”她立刻

笑说:“假如她身体不好……告诉你,一个男人结了婚,他并不牺牲什么。

一个不健康的女人结了婚,事业——假如她有事业,健康,家务,必须牺牲

其一!我若是结了婚,第一牺牲的是事业,第二是健康,第三是家务……”

——写到这里,我忽然忆起去年我一个女学生,写的一篇小说,叫做 《三败俱伤》——她低头织着活计,说:“我是一个要强,顾面子,好静,有洁

癖的人;在情感上我又非常的细腻,体贴;这些都是我的致命伤!为了这性

格,别人用了十分心思;我就得用上百分心思,别人用了十分精力,我就得

用上百分精力。一个家庭,在现代,真是谈何容易,当初我的母亲,她做一

个外交官夫人,安南总督太太,真是仆婢成群,然而她……她的绘画,她的

健康,她一点没有想到顾到。她一天所想的是丈夫的事业,丈夫的健康,儿

女的教养,儿女的……她忙忙碌碌的活了五十年!至今我拿起她的画稿来,

我就难过。嗳,我的母亲……”她停住了,似乎很激动,轻轻的咳嗽了两声,

勉强的微笑说:“我母亲的事情,真够写一本小说的。你看见过英国女作家,

V,Sackville—west 写的 All Passion Spent (七情俱净)吧?”

我仿佛记得看过这本书,就点头说:“看过了,写的真不错……不过,R

小姐,一个结婚的女人,她至少有了爱情。”她忽然大声的笑了起来,说:

“爱情?这就是一件我所最拿不稳的东西,男人和女人心里所了解的爱情,

根本就不一样。告诉你,男人活着是为事业——天晓得他说的是事业还是职

业!女人活着才为着爱情;女人为爱情而牺牲了自己的一切,而男人却说:

‘亲爱的,为了不敢辜负你的爱,我才更要努力我的事业’!这真是名利双

收!”她说着又笑了起来,笑声中含着无限的凉意。

我不敢言语,我从来没有看见 R 小姐这样激动过,我虽然想替男人辩护,

而且我想我也许不是那样的男人。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心绪,她笑着说:“每一个男人在结婚以前,都说自

己是个例外,我相信他们也不说假话。但是夫妻关系,是种最娇嫩最伤脑筋

的关系,而时光又是一件最无情最实际的东西。等到你一做了他的同衾共枕

之人,天长地久……啊!天长地久!任是最坚硬晶莹的钻石也磨成了光彩模

糊的沙颗,何况是血淋淋的人心?你不要以为我是生活在浪漫的幻想里的

人,我一切都透彻,都清楚。男人的‘事业’当然要紧,讲爱情当然是不应

该抛弃了事业,爱情的浓度当然不能终身一致。但是更实际的是,女人终究

是女人,她也不能一辈子,以结婚的理想,人生的大义,来支持她困乏的心

身。在她最悲哀,最柔弱,最需要同情与温存的一刹那顷,假如她所得到的

只是漠然的言语,心不在焉的眼光,甚至于尖刻的讥讽和责备,你想,一个

女人要如何想法?我看的太多了,听的也太多了。这都是婚姻生活里解不开

的死结!只为我太知道,太明白了,在决定牺牲的时候,我就要估量轻重了!”

她俯下身去,拣起一根柴,放在炉火里,又说:“我母亲常常用忧愁的

眼光看着我说:‘德利莎!你看你的身体!你不结婚,将来有谁来看护你?’

我没有说话,我只注视着她,我的心里向她叫着说:‘你看你的身体吧,你

一个人的病,抵不住我们五个人的病。父亲的肠炎,回归热……以及我们兄

妹的种种希奇古怪的病……三十年来,还不够你受的?’但我终究没有言

语。”

她微微的笑了,注视着炉火:“总之我年轻时还不算难看,地位也好,

也有点才名,因此我所受的试探,我相信也比别的女孩子多一点。我也曾有

过几次的心软……但我都终于逃过了。我是太自私了,我扔不下这支笔,因

着这支笔,我也要保持我的健康,因此——

“你说我缺少恋爱吗?也许,但,现在还有两三个男人爱慕着我,他们

都说我是他们唯一终身的恋爱。这话我也不否认,但这

还不是因为我们没有到得一处的缘故?他们当然都已结过了婚,我也认得他

们温柔能干的夫人。我有时到他们家里去吃饭喝茶,但是我并不羡慕他们的

家庭生活!他们的太太也成了我的好朋友,有时还向我抱怨她们的丈夫。我

一面轻描淡写的劝慰着她们,我一面心里也在想,假如是我自己受到这些委

屈,我也许还不会有向人诉说的勇气!有时在茶余酒后,我也看见这些先生

们,向着太太皱起眉头,我就会感觉到一阵颤栗,假如我做了他的太太,他

也对我皱眉,对我厌倦,那我就太……”

我笑了,极恳挚的轻轻拍着她的膝头,说:“假如你做了他的太太,他

就不会皱眉了。我不相信世界上有任何男子,有福气做了你的丈夫,还会对

你皱眉,对你厌倦。”她笑着摇了摇头,微微的叹一口气,说:“好孩子,

谢谢你,你说得好!但是你太年轻了,不懂得——这二三十年来,我自己住

着,略为寂寞一点,却也舒服。这些年里,我写了十几本小说,七八本诗,

旅行了许多地方,认识了许多朋友。我的侄女,承袭了我的名字,也叫德利

莎,上帝祝福她!小德利莎是个活泼健康的孩子,廿几岁便结了婚。她以恋

爱为事业,以结婚为职业。整天高高兴兴的,心灵里,永远没有矛盾,没有

冲突。她的两个孩子,也很像她。在夏天,我常常到她家里去住。她进城时,

也常带着孩子来看我。我身后,这些书籍古董,就都归她们了。我的遗体,

送到国家医院去解剖,以后再行火化,余灰撒在赛纳河里,我的一生大事也

就完了……”

我站了起来,正要说话,马利亚已经轻轻的进来,站在门边,垂手说:

“小姐,晚饭开齐了。”R 小姐吃惊似的,笑着站了起来,说:“真是,说

话便忘了时候,×先生,请吧。”

饭时,她取出上好的香槟酒来,我也去拿了大使馆朋友送的名贵的英国

纸烟,我们很高兴的谈天说地,把刚才的话一句不提。那晚 R 小姐的谈锋特

别隽妙,双颊飞红,我觉得这是一种兴奋,疲 乏的表示。

饭后不多一会,我便催她去休息。我在客厅门口望着她迟缓秀削的背影,呆

立了一会。她真是美丽,真是聪明!可惜她是太美丽,太聪明了。

十天后我离开了巴黎,L 送我到了车站。在车上,我临窗站到近午,才

进来打开了 R 小姐替我预备的筐子,里面是一顿很精美的午餐,此外还有一

瓶好酒,一本平装的英文小说,是 AII  PassionSpent。

我回国不到一月,北平便沦陷了。我还得到北平法国使馆转来的 R 小姐

的一封信,短短的几行字:

 ×先生:

听说北平受了轰炸,我无时不在关心着你和你一家人的安全!振奋起来吧,一个高贵的民族,

终久是要抬头的。有机会请让我知道你平安的消息。

你的朋友  德利莎

我写了回信,仍托法国使馆转去,但从此便不相通问了。

三年以后,轮到了我为她关心的时节,德军进占了巴黎,当我听到巴黎

冬天缺乏燃料,要家里住有德国军官才能领到煤炭的时候,我希望她已经逃

出了这美丽的城市。我不能想象这静妙的老姑娘,带着一脸愁容,同着德国

军官,沉默向火!

“振奋起来吧,一个高贵的民族,终久是要抬头的!”

(原载散文集《关于女人》,  1943 年,重庆天地出版社)

《张嫂》

可怜,在“张嫂”上面,我竟不能冠以“我的”两个字,因为她不是我

的任何人!她既不是我的邻居,也不算我的佣人,她更不承认她是我的朋友,

她只是看祠堂的老张的媳妇儿。

我住在这祠堂的楼上,楼下住着李老先生夫妇,老张他们就住在大门边

的一间小屋里。

祠堂的小主人,是我的学生,他很殷勤的带着我周视祠堂前后,说:“这

里很静,×先生正好多写文章。山上不大方便,好在有老张他们在,重活叫

他做。”老张听见说到他,便从门槛上站了起来,露着一口黄牙向我笑。他

大约四十上下年纪,个子很矮,很老实的样子。我的学生问:“张嫂呢?”

他说:“挑水去了。”那学生又陪我上了楼,一边说:“张嫂是个能干人,

比她老板伶俐得多,力气也大,有话宁可同她讲。”

为着方便,我就把伙食包在李老太太那里,风雨时节,省得下山,而且

村店里苍蝇太多,夏天尤其难受。李老夫妇是山西人,

为人极其慈祥和蔼。老太太自己烹调,饭菜十分可口。我早晨起来,自己下

厨房打水洗脸,收拾房间,不到饭时,也少和他们见面。这一对老人,早起

早睡,白天也没有一点声音,院子里总是静悄悄的,同城内 M 家比起来,真

有天渊之别,我觉得十分舒适。

住到第三天,我便去找张嫂,请她替我洗衣服。张嫂从黑暗的小屋里,

钻了出来,阳光下我看得清楚:稀疏焦黄的头发,高高的在脑后挽一个小髻,

面色很黑,眉目间布满了风吹日晒的裂纹;嘴唇又大又薄,眼光很锐利;个

子不高,身材也瘦,却有一种短小精悍之气。她迎着我,笑嘻嘻的问:“你

家有事吗?”我说:“烦你洗几件衣服,这是白的,请你仔细一点。”她说:

“是了,你们的衣服是讲究的——给我一块洋碱!”

李老太太倚在门边看,招手叫我进去,悄悄的说:“有衣服宁可到山下

找人洗,这个女人厉害得很,每洗一次衣服,必要一块胰皂,使剩的她都收

起来卖——我们衣服都是自己洗。”我想了一想,笑说:“这次算了,下次

再说吧。”

第二天清早,张嫂已把洗好的衣服被单,送了上来——洗的很洁白,叠

的也很平整——一摞的都放在我的床上,说:“×先生,衣服在这里,还有

剩下的洋碱。”我谢了她,很觉得“喜出望外”,因此我对她的印象很好。

熟了以后,她常常上楼来扫地,送信,取衣服,倒纸篓。我的东西本来

简单,什么东西放在哪里她都知道。我出去从不锁门,却不曾丢失过任何物

件,如银钱,衣服,书籍等等。至于火柴,点心,毛巾,胰皂,我素来不知

数目,虽然李老太太说过几次,叫我小心,我想谁耐烦看守那些东西呢?拿

去也不值什么,张嫂收拾屋子,干净得使我喜欢,别的也无所谓了。

张嫂对我很好,对李家两老,就不大客气。比方说挑水,过了三天两天

就要涨价,她并不明说,只以怠工方式处之。有一两天

忽然看不见张嫂,水缸里空了,老太太就着急,问老张:“你家里呢?”他

笑说:“田里帮工去了。”叫老张,“帮忙挑一下水吧。”他答应着总不动

身。我从楼上下来,催促了几遍,他才慢腾腾的挑起桶儿出去。在楼栏边,

我望见张嫂从田里上来,和老张在山脚下站着说了一会话。老张挑了两桶水,

便躺了下去,说是肚子痛。第二天他就不出来。老先生气了,说:“他们真

会拿捏人,他以为这里就没有人挑水了!我自己下山去找!”老先生在茶馆

里坐了半天,同乡下人一说起来,听说是在山上,都摇头笑说:“山上呢,

好大的坡儿,你家多出几个钱吧!”等他们一说出价钱,老先生又气得摇着

头,走上山来,原来比张嫂的价目还大。

我悄悄的走下山去,在田里找到了张嫂,我说:“你回去挑桶水吧,喝

的水都没有了。”她笑说:“我没有空。”我也笑说:“你别胡说!我懂得

你的意思,以后挑水工钱跟我要好了,反正我也要喝要用的。”她笑着背起

筐子,就跟我上山——从此,就是她真农忙,我们也没有缺过水,——除了

她生产那几天,是老张挑的。

我从不觉得张嫂有什么异样,她穿的衣服本来宽大,更显不出什么。只

有一天,李老太太说:“张嫂的身子重了,关于挑水的事,您倒是早和老张

说一声,省得他临时不干。”我也不知应当如何开口,刚才还看见张嫂背着

一大筐的豆子上山,我想一时不见得会分娩,也就没提。

第二天早起,张嫂没有上来扫地。我们吃早饭的时候,看见老张提着一

小篮鸡蛋进门。我问张嫂如何不见?他笑嘻嘻的说:“昨晚上养了一个娃儿!”

我们连忙给他道贺,又问他是男是女。李老太太就说: “他们这些人真本事,

自己会拾孩子。这还是头一胎呢,不声不响的就生下来了,比下个蛋还容易!”

我连忙上楼去,用红纸包了五十块钱的票子,交给老张,说:“给张嫂买点

红糖吃。”李老太太也从屋里拿了一个红纸包出去,老张笑嘻嘻的都接了,

嘴里说:“谢谢你家了——老太太去看看娃儿吗?”李

老太太很高兴的就进到那间黑屋里去。

我同李老先生坐在堂屋里闲谈。老太太一边摇着头,一边笑着,进门就

说:“好大的一个男孩子,傻大黑粗的!你们猜张嫂在那里做什么?她坐在

床板上织渔网呢,今早五更天生的,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她又做起活来了。

她也不乏不累,你说这女人是铁打的不是!”因此就提到张嫂从十二岁,就

到张家来做童养媳,十五岁圆的房。她婆婆在的时候,常常把她打的躲在山

洞里去哭。去年婆婆死了,才同她良懦的丈夫,过了一年安静的日子,算起

来,她今年才廿五岁。

这又是一件出乎我意外的事,我以为她已是三四十岁的人,“劳作”竟

把她的青春,洗刷得不留一丝痕迹!但她永远不发问,不怀疑,不怨望。日

出而作,日入而息——挑水,砍柴,洗衣,种地,一天里风车儿似的,山上

山下的跑——只要有光明照在她的身上,总是看见她在光影里做点什么。有

月亮的夜里,她还打了一夜的豆子!

从那天起,一连下了五六天的雨。第七天,天晴了,我们又看见张嫂背

着筐子,拿着镰刀出去。从此我们常常看见老张抱着孩子,哼哼唧唧的坐在

门洞里。有时张嫂回来晚了,孩子饿得不住的哭,老张就急得在门口转磨。

我们都笑说:“不如你下地去,叫她抱着孩子,多省事。她回来又得现做饭,

奶孩子,不要累死人。”老张摇着头笑说:“她做得好,人家要她,我不中

用!”老张倒很坦然的,我却常常觉得惭愧。每逢我拿着一本闲书,悠然的

坐在楼前,看见张嫂匆匆的进来,忙忙的出去,背上,肩上,手里,腰里,

总不空着,她不知道她正在做着最实在,最艰巨的后方生产的工作。我呢,

每逢给朋友写信,字里行间,总要流露出劳乏,流露出困穷,流露出萎靡,

而实际的我,却悠然的坐在山光松影之间,无病而呻!

看着张嫂高兴勤恳的,鞠躬尽瘁的样儿,我常常猛然的扔下书站了起来。

那一天,我的学生和他一班宣传队的同学,来到祠堂门口贴些标语,上

面有“前方努力杀敌,后方努力生产”等字样。张嫂站在人群后面,也在呆

呆望着。回头看见我,便笑嘻嘻的问:“这上面说的是谁?”我说:“上半

段说的是你们在前线打仗的老乡,下半段说的是你。”她惊讶的问:“×先

生,你呢?”我不觉低下头去,惭愧的说:“我吗?这上面没有我的地位!”

(原载散文集《关于女人》,  1943 年,重庆天地出版社)

《从重庆到箱根》①

从羽田机场进入东京已经是夜里。呈现在街灯下的街道一片冷落,看不

见人影,比起人声嘈杂、车辆拥挤的上海完全成了两样。

我想这才是真正的夜。白天决不是这样寂静。我到东京的第三天,友人

带着去了箱根。从东京到横滨的途中,印象最深的是无边的瓦砾、衣衫褴褛

的妇女、形容枯槁的人群。但是道路很平坦光洁。快到箱根,森林渐渐深起

来,红叶映着夕阳,弯曲的道路,更增添了一层秀媚。在山路大转弯的地方,

富士山头顶雪冠、裹着紫云、真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美。

比起欧美的一流旅馆,箱根的旅馆也不算差。从窗口望去,到处溢满东

洋风味。山岭、房檐、石塔、小桥等等,使人感到幽雅、舒适。

那一夜我怎么也不能入睡,各种各样的想法千头万绪,自己也说不清楚

为什么有这样的感情。

这二天,天还没亮就起来,卷起窗帘,完全裹住了山峦的浓雾中隐约地

露出青松的绿色。“啊!我的歌乐山!”突然间多么想这样叫一声——重庆

的奇峰歌乐山是我的。

我必须在这里介绍那令人留恋的歌乐山。歌乐山比起箱根来要小得多,

红叶也没有这样多。歌乐山被茂密的松林包裹着,一到春天,鲜红的杜鹃漫

山盛开。

春夜里可以听到杜鹃那令人伤感的鸣叫,山上杜鹃花的红色据说就是杜

鹃吐的血染的。

轰炸的日子,常常是晴空万里。

惊慌的尖叫的警报声中,带着食粮、饮水、蜡烛、毛毯、抱着孩子跑进

阴冷的防空洞。

这里面,吓得发抖的妇人和孩子们,脸色变得发青。

我们没有声音,对着头上飞过的成群的飞机和轰轰的爆炸声、还有那猛

烈摇动的狂风长长地叹息,然后好不容易爬上山顶,望着被滚滚白烟笼罩着

的重庆、惦念着自己的亲人是否安全。

夜间轰炸一定是美丽的星月夜。在夜里我们不进入洞中。

让孩子们睡下之后,抱在膝上,等待在狭窄的洞口。

往下看萤火虫一样的光亮渐渐消失,很快街道被黑色完全包围,万籁俱

静,只有远处传来的微弱的犬吠声。

嘉陵江犹如银白色的绢带。

淡淡的月光中看不见机影,只有爆炸声渐渐地传来,突然有几条探照灯

光在天空中一扫而过。

“打中了!”“打中了!”九架、六架、三架,白蛾一样的飞机摇晃着

冲向重庆,紧接着是震撼大地的爆炸声,火光冲上了天空。

就这样流走了五年的日日夜夜。歌乐山的五年,是在“好天良夜”中度

过的。

可怕的、令人诅咒的战争。

战争结束我们懂得了怨。而且我们虽然体验了激烈的战争,也懂得了同

情和爱。因此,我在歌乐山最后的两年中,听到东京遭受轰炸的时候,感到

有种说不出来的痛苦之情。我想象得出无数东京的年轻女性担心着丈夫和亲

人,背着软弱的孩子在警报声中挤进防空壕那悲惨的样子。

看见了东京我想起了重庆,走在箱根感到是走在歌乐山。痛苦给了我们

贵重的教训。最大的繁荣的安乐不能在侵略中得到,只有同情和互助的爱情

才能有共存共荣。

今后永远再也不要使歌乐山和箱根成为疏散地,要让热爱山水的人们常

常登上山顶享受美丽的风光,不能再从自然的美中挤进黑暗的防空壕。

一九四六年十月二十二日在东京

(刘福春译)

《丢不掉的珍宝》

文藻从外面笑嘻嘻的回来,胁下夹着一大厚册的《中国名画集》。是他

刚从旧书铺里买的,花了六百日圆!

看他在灯下反复翻阅赏玩的样子,我没有出声,只坐在书斋的一角,静

默的凝视着他。没有记性的可爱的读书人,他忘掉了他的伤心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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